——“小霖,以后你跟叔叔他们一起住。”“不要!”“乖,我和爸爸以后会来接你回家的。到叔叔家住,要叫叔叔爸爸,叫阿姨妈妈,要有礼貌,知道了么?”
新爸爸每天很少在家,他说他工作很忙,没法陪我,但是他对我很好。新妈妈脾气很不好,我叫她“妈妈”,她很生气,打我,不让我叫她,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后来我不敢叫她了,她又打我,嫌我没礼貌,说她在养白眼狼。
——“万烨霖,你手上怎么了?”“……是摔倒……时候蹭的……”
——“烨霖,你头上怎么贴着纱布?”“不小心……磕到桌子上了。”
——“小霖,你的胳膊咋青了?是不是妈妈她又打你?”“不是,是我……撞到门上了。”
——“万烨霖,你咋走路一瘸一拐的?”“上体育课把腿磕着了……”
妈妈老说我做错事。我不小心打了碗,她拿尺子打我手;我做错了道题,她骂我笨,打我头;我扫地没扫干净,她拿笤帚打我。她从来不对我笑,也从不向其他同学的妈妈那样夸我,鼓励我,陪我出去,和我一起玩。她心情不好时莫名其妙的抓住我,踹我,踢我,使劲打我;心情好时看见我会说我影响了她的心情,将我推走。她不让我告诉别人,说我要是告诉别人她要打死我。
——“你不要老打孩子!这不是我们的孩子!以后人家父母接走他的!到时候你怎么给交代!?”“不是我们的孩子?我只确定不是我的!是不是你的谁知道!孩子都五六岁了你带来,你知道别人家怎么说的不!?再者了,我就不信他那爸妈会回来借他!有那样的爸妈吗?走了两年了连个屁都不放!钱还是我们自己出!”“你声音那么大干啥!孩子还在隔壁屋!”“我声音大了咋了!万烨霖啊!他简直是个累赘!”
爸爸妈妈经常因为我在吵架,声音很大,妈妈不停地在摔砸东西,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很吓人,爸爸会到我的屋里来,让我不要去管,说这是大人的事。但是我很害怕,因为每次吵完架妈妈她都会狠狠的瞪我,打我。
我很害怕每天回家,但是我不能晚回,晚回妈妈又会打我。我就老想着:要是她不打我就好了,要是我不害怕就好了,要是挨打的不是我好了,要是有人保护我就好了,要是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回来就好了。
有一天我的愿望实现了,虽然只是实现了一些。我还是被她打,而且很疼,但是我不用感受那种讨厌的过程,也不害怕了。因为她每次打我的经过,我都不记得了。
我很高兴,虽然很疼,但是这比之前要好得多。
————
那天是初春中难得的晴朗和暖和,阳光大到甚至有点刺眼。放学的时间万烨霖和平常一样,和其他的小同学整整齐齐的排着队伍走出了校门,和同学们道别后一个人穿过正在寻找自己孩子们的家长群,磨磨蹭蹭的往家走。他们家在老家属院的居民楼里,5楼。他气喘吁吁的爬上楼,拿出钥匙开门,刚一进门看见妈妈在阳台。他们家的阳台是旧的半开放式,台子上隔着一盆衣服和几个衣架,妈妈站在大板凳上,正在晾衣服,看见万烨霖回来了,瞪着万烨霖就大骂:“小畜生不早点回来!不知道有衣服要洗吗!磨磨蹭蹭的又去哪玩了!”
万烨霖低着头缩着脖子背都贴在门上了,站在门口不敢说话,因为他说了妈妈就会骂他在狡辩。
妈妈瞪了他两样,气冲冲的呼了口气,继续晾衣服,过了一会衣架不够了,冲万烨霖尖锐的喊道:“站在那干啥!死啦!?没看见这边忙啊!去!拿几个衣服架子过来!”
万烨霖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跑着去厕所拿衣架去了,过了一会拿了一小把衣架跑到阳台。他怯怯的抬着头,缩着肩膀,将衣架递给妈妈。妈妈将衣架一把抓了过去搁在台子上,拿起一个衣架就冲万烨霖挥了过去,一边抽着万烨霖一边骂:“要死啊!拿那么多!不会少拿点啊!没眼色!拿个衣架都慢腾腾!你要死了啊是!叫你慢!叫你慢!”
万烨霖突然不再缩头缩脑,他抬起胳膊挡着挥舞着抽过来的衣架往后退了些,愤愤的瞪着眼前的女人。女人看到他瞪她,火便蹿的更高了,加大了力气拿着衣架去抽万烨霖:“叫你瞪!你还对了是吧!小畜生!这几天是反了!敢瞪人,敢反抗了啊!真是不得了了!”
她不停地骂着,忽然被万烨霖抓住了衣服架子。她气极了,简直想宰了这孩子,一边拽着衣架一把叫骂。而万烨霖也一边瞪她一边使了劲的去拽。两个人拉扯着,衣服架子都拽的变了形。
万烨霖突然松了手,很干脆。
凳子剧烈的晃着,变形的衣架掉在了地上。女人尖叫着在凳子上不知所措,伸手准备抓住头顶晾衣服的竹竿。
万烨霖伸出手,用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将她推了一把。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身子向台子倒去,大半的身子都倾向阳台外面,一切都发生在瞬间,台子上的一盆衣服,那些衣架,和那张惊恐的脸消失在他的眼前。
惨叫声和凳子倒地的倾向同时发出,然后是楼下重物坠地的巨响和恐惧的尖叫声。
万烨霖面无表情的揉着被抽打的胳膊,低头看着地上的变形的衣架,蹲下,想了想,将长袖拉长裹在手上,从地上把衣架捡起。衣架变形的并不是很厉害,他压了压,便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他拿着衣架返回了厕所,将这个衣架和其他衣架混在了一起。
没过多久屋里嘈杂的挤着一堆人,楼下传来了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人们在客厅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万烨霖,他像受惊的小动物,颤动着缩在墙角,各色各样的人被眼中的泪水扭曲,人们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是摇头,带着惊恐不停地重复“不知道,不知道”。
那年万烨霖10岁,他养母的死最终被认定为“意外身亡”。
————
万烨霖感觉自己好像是睡了很久,做了个很长又很累的梦,梦里是什么它却一点也既不清了。脑子里混混沌沌,整个人像跑完马拉松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耳边静悄悄。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看见的一片灯所照的白茫茫的天花板,脑子里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又花了十秒去想自己醒时都发生了什么,最后定格昏暗的路边,身后有个人把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
然后他听见秦苍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温柔轻轻从他身边传来:“醒了?现在难受么?”
他望着天花板,朦朦朦胧的回答了两个字“还好”,嗓音的沙哑程度超过了秦苍,扭过头屋里空空的只有他和在远处坐着的一对父子,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问道,“几点了?”
“两点快半。”
然后他轻轻的动了动在被子里的双手,其中一只手有点冷,手背上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插了针头,而有一只手轻轻的握着他的手,和之前摸他额头的手一样温暖,是一种可以依靠的存在,让他有些眷恋,忍不住将手指轻微的往里弯了些。
秦苍感觉到了,以为自己的手压到万烨霖的手了,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压疼了?”
“不,只是有点冷。”万烨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秦苍笑笑,问,“有水没?”然后撑着床要起身,只是感觉身上软绵绵的和棉花糖没什么两样。
秦苍从怀里拿出矿泉水,怕温度太低到时候水凉,一直放在怀里。他起身将万烨霖扶了起来,打开矿泉水递了过去,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嗯,你刚才发烧了,现在不烧了。想不想吃什么?”
万烨霖喝了两口水,摇摇头,清了清嗓子,将瓶子递给秦苍,说:“你也喝一点,咋声音成那样了?这瓶水看你好像是刚开的吧,你是之前喝了一瓶了还是根本就没喝水?”秦苍看着瓶子愣了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缓缓收回手说,“哦,我都忘了我病着呢,别给你传染了。”
结果话音还没落秦苍便从万烨霖手中拿走瓶子,没等对方说话就仰着头喝了好几口,然后合上盖放在一边。万烨霖晕倒后就开始发高烧,他急忙将万烨霖背到一条大路上打了的送到医院,担心万烨霖醒来想喝水便在万烨霖刚扎上针不久就急急匆匆去买了瓶水,回来后自己都忘了喝,而他愣了一下也并不是万烨霖所想的那样,只是他自己出于青春期少年想的太多、太过敏感罢了。
万烨霖愣愣的看着秦苍几乎是抢着的喝了几口水的样子,想着真是辛苦对方了,他低头盯着白色的被子不好意思道:“真是谢谢你了,我这会莫名奇妙的发烧真是不好意思。”
秦苍也低下头,一脸自责和愧疚:“不,是我的不对。是我粗心大意,没把你护好。”
万烨霖撇撇嘴,笑道:“我这么大的人了咋能靠你一个学生娃护着。”他抬头看了看吊瓶,里面的药水基本上没了,就对秦苍说,“这么晚就别麻烦人护士了,会拔针不?”
本着“明天是周一,不能让秦苍旷课”的想法,万烨霖想订最早的机票赶紧的回去,奈何最早的机票也赶不及明天的上课时间,再加上秦苍也没有好好休息,最终两个人只是住在一家附近的普通的酒店。
进了房间已经是三点了,万烨霖催促着让秦苍赶紧休息。他是刚才睡饱了,但看秦苍的样子可是一直连眼都闭的。尽管是快速的冲澡刷牙,但等两个人各自躺在床上,都已经三点半多了。
万烨霖躺在柔软的床上,感觉自己又有点困了,却听见秦苍的声音从黑暗中淡淡传了过来。
“你……没有任何的不适吧?”
“啥不适?”他反问。
秦苍解释道:“那个男孩,他的能力是‘记忆’,可以看见人的记忆,用手接触人的头可以就可以操作人的记忆。我怕你……”
秦苍停了下来,他看过资料,万烨霖在五岁的时候生父母将他抛弃了,和养父母生活在一起,据说他一直遭受着养母的虐待,而他的养父虽然待他不错但因为工作问题却不能经常陪伴他。在万烨霖十岁的时候,据当时的邻居们所说的是个报应,他的养母晾衣服的时候从楼上摔死了。后来养父带着他搬了家,在万烨霖十四岁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女人结了婚,之后他们的生活一直不错,那个女人待万烨霖也如亲儿子一般,之后在万烨霖18岁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儿。
他想起了当时万烨霖倒在地上那一瞬间的场面。万烨霖颤抖着,双眼无神,恐惧和痛苦的表情,止不住的泪水。
——“……妈……”
似乎还环绕在耳边,那一个字带着无休止的惊恐,如利剑般的直直刺向秦苍,让他痛苦难受。
万烨霖却并不知道秦苍的感受,他语气轻快地说:“哦,没有。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我也不知道梦了些什么。”然后他顿了顿,没了先前的轻快,“说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如果‘能力’是‘记忆’,‘病体’是‘反.社会人格’的话,是咋产生出来的病体控制他妈啊?”
怎么样了?秦苍也不知道那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依然躺在街边?被送到了医院?还是其他什么?秦苍对这些并不在意,他所知道的是他毁了那个少年的“精神体”,对方现在已经是一具没有任何思想和感觉的,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了。
他粗略的一句“已经解决了”便带过了万烨霖前面的问题,接着对后面的问题做出了一番解释:“‘病体’本身就是人在矛盾情况下产生的,为了满足自身潜意识的欲望,靠着‘能力’和‘精神体’去实现并满足自己,不过结果只能是恶性循环罢了。”
过了一会秦苍才听见万烨霖迷迷蒙蒙的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字句粘在一起的问了句:“你当时是怎么知道的那孩子对我们用能力啊……”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小,犹如扔进水潭中石头所泛出的波纹一样,越来越浅,最后恢复了沉寂。
秦苍没有回话,他侧过身,注视着隔壁床上已经睡着的万烨霖,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