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桌子上扔着的那本相集和那封信,万烨霖一只胳膊平放在桌子上,一只胳膊支着撑着腮边,手压在嘴上,皱着眉。过了很久,他将空的包裹袋上面自己的信息用笔涂掉,拿起那几张信纸,慢慢的,整整齐齐的撕成两半,再叠在一起,再整齐的撕开,一直重复到纸厚的撕不开了,他便分成两分,继续撕,直到所有的信纸都变成了一块块变长不超过三厘米的碎屑,他在包裹袋里把这些碎屑拿在手中搓开,让碎屑一片片一片片坠入袋子中。期间他的情绪逐渐平静了许多,那些集中在焦躁、不安、恐惧、愤怒、无助的注意力在撕纸张时逐渐转到了把纸整齐的撕开上,而那些情绪也随着那些纸片进入了包裹袋中,什么也不剩,最后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打开相册,抽出照片,按照之前的方法撕掉,再撒进袋中,再抽出一张,重复着相同的工序。
万烨霖一直觉得把别人送给自己的礼物损坏、转送别人或者扔了都是种很不道德的事,如果这样做他会有种极大地罪恶感和对对方无比愧疚,但他现在也许还是会有点那样的感觉,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这份“礼物”他在看完后就没打算留着,为了处理的干净些他并不打算直接扔掉,一把火烧了尽管迅速对他来说有些不现实,他不能把秦苍的房子弄得乌烟瘴气,更不能跑到楼底下,在随时可能出现路人并引起人家注意的情况下烧,所以他采用了他处理废纸的最常用的方法。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减轻自身的压力,他并不对着机械式的动作厌烦,更没觉得累,他只是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在不停地掉落碎块,压力在不断地减少,他甚至有种莫名的愉悦感。
一本相集,几十张的照片,缓慢的,认真的,细致的撕完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万烨霖看看表,也到做饭的时间了,他拿着装满碎屑的袋子和精致的却空白的相册下了楼。他觉得这么精致的相册扔了有些可惜,便只将袋子扔进了垃圾桶,走到了广场。因为墨色覆盖了整个天空,天气又冷,哈口气都能见白雾,所以只有偶尔几个路人过去,并没有白天那些来这聊天的大人和玩耍的孩子。想着第二天肯定会有人捡走,也不算糟蹋了这么好的玩意。他将相册放在广场旁的一条长椅上,望了下四周,叹了口气,转身回家。
万烨霖做完饭,还没来得及处理他今天买来的东西,就听见屋外传来说话声和钥匙插进门锁里的声音,看了下表,比平常早了有二十分钟,他正奇怪怎么秦苍今天回来这么早,就听见门打开时的轻发出的轻微的“吱”的声音和秦苍的带着笑意的、礼貌的、官方化的声音说:“放在那边就好了,麻烦你们了。”接着就听见几个粗犷的说道:“好嘞!”
万烨霖跑出自己卧室,就看四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搬运师傅吭哧吭哧的搬着个大纸箱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进了客厅,秦苍在他们身后拿着个大凳子进了屋。他赶忙往屋里退了退让了个路,等他们过去后又扒着门框冒了个头,目光黏在了搬运师傅们身上,看着他们把大箱子搬到了客厅边靠阳台的地方,拆了纸箱,里面的东西顿时让他惊得睁大了眼。
秦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拿着小托盘端了四杯茶水走了出来,站在万烨霖旁边,对两位师傅说道:“贴墙放就好了,谢谢。”
“哪来的钢琴啊!?”万烨霖盯着那泛着光的黑色的直立式钢琴,将目光转向了秦苍,诧异到连声音都忍不住放大了。
“哦,向学校借的。”秦苍说着,走过去将茶水递给了师傅们。
万烨霖看着秦苍他们当时不禁感慨着这什么学校啊!这么霸气外漏,钢琴说借就借了!
后来他在饭桌上问了秦苍知道来龙去脉才明白不是学校霸气,是学校的姑娘们霸气。
“现在的妹子们真恐怖。”万烨霖撅着嘴嘟囔道,“再这样我都不敢娶了。”
秦苍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低着头吃饭。
洗完碗,万烨霖便跟在秦苍后面,贼贼的笑着,拖着音说:“秦苍,弹一曲呗!”
听到万烨霖这样的语气秦苍忍不住笑了:“我本来就打算要练的,但要调一下音。”
“没事没事,我等着呢!不急!好好调,调准了。”
万烨霖傻乎乎的笑着说,然后拿着英语书坐在沙发上复习,听着钢琴发出的“叮叮咚咚”的脆响,无比兴奋,什么也背不进去。想到是后天考试,明天有一天的时间,于是书一扔,抱着靠枕趴在沙发上,看秦苍认真调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很高兴。但他又看不懂,趴着趴着就有点困了,合上眼睛感受那像是回荡在灵魂里的声音。过了一会貌似是调好音了,一小段有点熟悉曲子传进了他的耳朵,可能是以前音乐课上听过的,清脆的、低沉的声音时而有力,时而轻柔,时而活泼,徘徊着、回响着,如透明的薄翼似的美好。
万烨霖闭着眼满足的笑着,翻了个身侧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听。
最后一个音符干脆的落下,余音绕梁,万烨霖有点不好意思的困了,其实这段曲子并不轻柔,也不是秦苍弹得不够投入不够动听,他就是有点困,可能是今天在外面转了一天的原因。
“你瞌睡了么?”他听见秦苍轻轻的问。
他闭着眼睛,强打起一点精神,尽量让自己字句清晰,大声说道:“没,你弹得各种好!崇拜啊!再来一曲!”
“你想听什么?”
“我不太懂这些啊,你弹你喜欢的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变的很安静,觉得秦苍可能是在回忆曲子,所以不说话了。刚才从朦胧中强打起精神的感觉像是卯足了劲冲了五十米一样,他躺在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节奏很快,之后钢琴的声音覆盖了他所听到的唯一的声音。
先是几个清脆的高音,中音紧跟在那几个音成为主旋律,然后加上深沉的低音伴奏。起初温柔却又隐约带着矛盾,偶尔几个清脆的高音点缀在里面,如一个人的影子在里面若隐若现,而另一个人在远处深深的注视着。然后零零星星的高音变成了一盏在黑夜中的小小灯,发出柔和而又温暖的光,主旋律逐渐激烈起来,痛苦与快乐并存,在追逐着那小小的灯,同时又像紧紧拥着爱人一样;最后回归之前那样的平静与轻柔,几个轻巧的高音却突显出如叹息般的无奈和哀伤。只是听着,就感觉到一种剪不断理还乱、千丝万缕的缠绵,好似一直都在追逐,却得不到,只能看见远处隐隐约约影子。爱意如同潮水充满胸口,心脏却如被挤压着一样痛苦。
整首曲子早就完了,但是感觉每一个音都还在屋子里回荡着,轻颤着。万烨霖没有睡着,他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和刚才那曲子的速度一样平缓了。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望着远处,懂了为什么人家谈恋爱有时候难过的时候说心和碎了一样。
他一直觉得那是矫情。现在他算是理解了,碎的时候顺着裂痕,连着肉带着血的扯着,疼得要死,就算拼起来都连着全身疼。
半晌他听见琴盖合上的声音,问:“不练了?”声音带着好似刚睡醒的沙哑。
“你没睡啊。”秦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吃惊。
“你打算元旦表演弹这首曲子?”
“没。”
“那就好,要不然哪有元旦的欢腾劲啊。”万烨霖撑着沙发坐了起来,理了两下乱翘的头发,叹了口气道,“妹子们都会听哭的。”
秦苍良久后淡淡的问:“为什么?”
“感情太投入啊!”万烨霖感慨着站了起来,伸了懒腰,转过身看见秦苍站在钢琴旁正在看着他。然后他接着问,“什么曲子?挺好听的。”
“自己想的。”
“啥!?”万烨霖比之前看到钢琴还诧异,跑到秦苍跟前,抓着对方的肩膀使劲晃着,然后停了下来,眼神中满是很崇拜,“我靠!你太变态了!还有啥其他的没?”
“没,就这一段。”秦苍看着眼前的万烨霖说道。
万烨霖点点头,“哦”了一声,继续使劲晃着秦苍:“但是你还是很变态!”
过了一会他松了手,看着天花板,然后一脸恍然大悟,带着一点认真和疑惑望向秦苍:“你是不是……”然后不确定的顿了一下。
秦苍一听,心里突然紧张的慢了一拍。这时候万烨霖带着试探的语气接着说了下去:“——失恋了?”
秦苍默默松了口气,干脆到:“不是。”
“那是暗恋?”万烨霖追问。
秦苍喉咙紧着,他想理智的否决,但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很想说出来,很想让万烨霖知道他的情感。
他把目光挪到了万烨霖旁边,最后选择了沉默。
良久的沉默万烨霖才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单纯的调侃也能猜对,他笑着说:“不错不错!小秦苍长大了!不过你居然如此低调的暗恋。怎么不告白?你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妹子没可能不答应你的!”
秦苍没说话,低着头绕过万烨霖,往自己房间走。
“哦哦,羞涩了!”万烨霖转过身看着秦苍调侃,他并没有跟去追问,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个妹子是秦苍他们学校的吗?是和他一个年级?一个班?和他怎么认识上的?什么时候认识了?
长什么样?一定很漂亮吧!高雅,活泼,恬静,温柔,还是怎么样的?但不管怎么样都一定是一个很有气质又漂亮的人,毕竟是秦苍喜欢的。
学习怎么样?一定也不错吧!毕竟是秦苍喜欢的。
一定也是多才多艺的那种!会不会也会乐器?可能会跳舞?画画的很好?体育很不错?厨艺很好?总之肯定很厉害,毕竟是秦苍喜欢的。
脑海中不停地想着,刻画着那个女生的形象,几近完美,但对万烨霖来说却就应该是那样,毕竟是秦苍喜欢的,肯定不会差。
他想知道,同时也不想知道;他好奇,同时也排斥着真相。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知道。
万烨霖也有过青春岁月,激情燃烧的年龄。初恋,暗恋人家姑娘一年多,最后告白被发好人卡;后来大一追一同班姑娘,死缠烂打,最后屡次被发好人卡,自尊心无法忍受,半年便放弃了。
他没别人那么六七年、七八年那么执着,他跨度小,深度却不浅。舍友们谈了,分了,又谈了,他也想谈,只是觉得没人喜欢他罢了。
他也很想早上有人打电话叫他起床,给他买早饭,和他一起自习,他给人家雨天送个伞,陪人家去逛个街,俩人晚上牵着手散步,然后他把人家送到宿舍楼底下。
但毕竟是“想”罢了,没人喜欢他。他在别人一个人的时候一个人,两个人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想着想着也就不想了,寂寞什么的自己都嫌矫情,因为习惯了,连找对象都懒得找了。
找什么,反正又没人喜欢他。
哦,其实还是有的,那个不断骚扰、跟踪他的情爱型妄想症患者,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何种魅力把人都能逼疯。
其实他还是有点感动的,尽管对方是个男的,这不是重点,主要是那个人的行为的确有些让他无法忍受。
谈个恋爱真难啊,还不如洗洗睡算了。
最后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里的那段钢琴曲不断地,不断地重复着,钢琴的声音震颤着他的灵魂,曲子中的矛盾的感觉充斥着他的每一个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