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鸿门宴

万烨霖不是本地人，查好了晟睿的地址和公交路线，为了不迟到，揣好手机钥匙，和舍友们打了声招呼，早早出门了。

公交车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不过还好人不是很多，他往车后面走了些，扶着扶手盯着窗户上人们的倒映发呆。

仅仅隔着车窗玻璃，万烨霖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倒映的各种各样的表情行为和现实中人们的呆滞木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万烨霖知道他其他人的异常——他从镜子看见的世界和别人看见的不一样，别人看见镜子里的人和现实中一致，他看见的却不同。

经常是他从镜子中看别人的时候。比如温和的表情，但从镜子中看见的却是一脸不屑；笑得一脸灿烂，从镜子中看见的却是皱着眉一脸苦恼的样子；看起来凄惨可怜，然而在镜子中是偷着乐的表情。甚至有时候这个人身边会多出来一个现实中不存在的人！

万烨霖不喜欢照镜子，他认为一个大老爷们的没事照啥镜子啊，其实更主要的是他不觉得自己长的多帅，照镜子只能引起心中强烈不爽的感觉。这个类似于恐怖故事一样惊悚的现象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每次发现的时候都以为是自己那近视的眼神所造成的，但是后来就觉得不对了——他只是近视但还没有到瞎的地步，而且哪有每次都看错眼花的？

他默默思考了三个晚上，翻了好几个版本的《变态心理学》《精神病学》等，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在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妄想症？那自己在现实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是不是和“禁闭岛”里演的一样都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妄想了？现在自己到底是在学校还是在精神病医院？……诸如此类的问题。

最后他没想出来结果，第四个晚上他打开电脑去看新的一集“生活大爆炸”了。

无所谓了。他想，如果我疯了那我也不知道咋从这个妄想当中醒来，如果我没疯再这样到时候也要把我折腾疯的。

刚开始万烨霖很排斥看镜子一类任何有倒影的东西，对这类东西避之不及，甚至有去学校的心理资讯室的想法。后来他逐渐发现这些镜子里的这些和人们的心境想法有关后他就慢慢接受了现实，没事就盯着镜子、窗户、水面上人们的倒映，和现实中的人们进行对比，猜测他们在想什么。

万烨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他觉得现实中认为自己有特异功能的人一般都是自恋的认为自己有特殊使命的患有自大妄想症的人。而自己虽然没达到妄想症的标准，但是已经明显的适应不良证明他已经心理变态了。

事实上？谁知道呢！感知的一切不一定为实。

万烨霖停止胡思乱想，将注意力集中在听报站上，以免坐过站。

而在万烨霖的脑细胞在打架的时候，正在上晚自习的秦苍捏着笔，一脸认真的盯着只做了半面卷子，想着今晚上和万烨霖见了面应该说什么怎么说才能让对方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坐在他后面的那个女生低声喊了他一下，他没回话，只是静静往后靠了些。

“卷子写完没？”女生问。

“没。”秦苍干脆回答。

“你今天咋这么慢？写完借我抄。”女生抱怨道。

秦苍没吭气，表示默认了，又趴回桌子盯试卷。过了半分钟后，他又往后靠去。

“杜映雪。”

后面的女生抬起头，双眼因高兴而睁大：“写完了？”

“没。”秦苍微微侧过头说，“我一会应该怎么说？”

杜映雪明显没跟上秦苍的思维，皱着眉眯着眼“啥？”了一声。

“一会和万烨霖碰面怎么告诉他实情并让他加入‘猎影’？”

杜映雪听罢嘴角向上弯出了一个巨大的弧度，笑的一脸意味深长，用非常微妙的语气说：“哦～你是说一会的约会啊？”

秦苍懒得纠正她所谓的“约会”这个词，在讲台上改作业的班主任已经不止一次抬起头并用眼神警告他俩“不要说话”了。

“好吧，我不知道。”杜映雪从没有反驳的调侃中没有得到任何乐趣便实话实说了，而且她还打算在放学前把作业抄完的。

然后她听见秦苍深呼了口气，看着秦苍转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这货这回真挺上心啊！杜映雪心中感慨道，不过也是，毕竟是难得的“镜”能力者。

一边做卷子一边思考一会怎么说的秦苍写写停停，终于压到了下课的铃声响起。而万烨霖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站着，盯着伸缩门里校园的夜景发呆二十多分钟了，旁边全是四十左右也有六七十的家长，各种各样的车把本来就不宽路挡的只剩一半了，安静的校园周边逐渐热闹起来。而万烨霖脑子里漂浮的全是“会有家长吧”“以后可以出门晚点”“高三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怎么办啊”杂乱无章的思绪。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万烨霖发现他们居然穿的是制服！那种万烨霖心心念念想穿一回的、不是运动服那种的——制服！尤其是看到女生们那风情的百褶裙下白花花的腿时万烨霖觉得自己整个人和那种又猥琐又宅的怪蜀黍没什么区别了。

学生们逐渐多了起来，到门口的时候只能慢慢的随着人群往外挪，然后出了门朝各个地方散去——和两年前自己也是这样。

万烨霖一边怀念着“想当年”一边眺望着搜罗着那个传说中秦苍，虽然他自己明白他不知道人家长啥样而且这么多人也很难找到。

不知道多久后，自己的身边的家长一个个都接到了自己的孩子走了，放学的人潮也渐渐成了学生三三两两、零零散散的走出校门。学校变的安静了不少。

但是——人呢？！那个秦苍同学呢？！万烨霖一脸淡定的在心中呐喊到，不会被耍了吧靠！

他低头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了。

叹了口气，抬起头，正打算再等五分钟走人，看见了俩个学生慢慢往外走。是一个高高扎着马尾的活泼可爱的女生和一个个子比自己高些的俊朗清冷的男生，出了校门后男生停了下来，而女生和男生打了个招呼后走了。

然后男生向自己这边走来。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秦苍同学？刚才那个女生是他女朋友？怪不得这么晚出来。可怜我这个年纪还没谈过恋爱……

万烨霖在心中停止嘀咕，在对方离自己还有六七米远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个男生很像大一那晚幻觉里的那个男生。他这么觉得是因为那眼睛，那晚上太紧张了也没仔细看人长什么样，就记得那目似剑光。

男生走到他跟前他才看清对方的样子，唯一的感想就是：同身为男人压力太大了！

这时对方居然伸出右手，礼貌性的微笑：“万老师你好，我是秦苍。抱歉让你久等了。”

字正腔圆，清澈又沉稳的声音让万烨霖愣了下，一边迅速的去握手一边脑内吐槽这孩子是高三的么感觉比我还要老成啊为什么还要握手啊打个招呼就好了啊这也太专业了吧自知朕在这等着就和你的小女友早点出来啊。

虽然心中抱怨不断如此但万烨霖还是笑着说道：“你就是秦苍啊。没事我也是刚到一会。”

————

“老师你先点。”

在虽然普通但干净整洁人声鼎沸的饭馆的大厅内，万烨霖尴尬的把秦苍推过来的菜单又推了回去：“那啥……我吃过了，你不用顾及我。”

刚才在路上万烨霖了解到秦苍由于是自己一个人住，想到秦苍都快九点了还没吃饭就说：“先吃饭吧，你平常在哪吃？我请你。”结果——

万烨霖看秦苍没有打开菜单而是直接把它递给了服务员并朝服务员说了六七道菜名后暗暗心疼，不知道自己带够钱没。

太奢侈了！！

万烨霖心中流泪咆哮。

等菜上来的时候万烨霖才发现刚才秦苍点的是松鼠鱼、宫保鸡丁、鱼香茄子、干煸豆角、手撕包菜、椒盐蘑菇、蟹黄豆花——全都是他的最爱！

万烨霖顿时很看好秦苍，他认为他俩在吃上面很有共同点。

想着是自己掏钱，所以当秦苍招呼他吃的时候他便不客气的将筷子包装拆掉准备“大开杀戒”。

盯着万烨霖先是装斯文然后大口咀嚼的样子，秦苍默默地吃了两口菜，想着接下来的对话。半晌问：“味道可以么？”

“嗯。”对方迅速咽下嘴里的后稍微又恢复了点斯文样，可能是因为在生人面前还不太好意思，“嗯，比食堂的好吃多了。”

“那就好。”秦苍应道，过了一会接着铺垫，“老师的专业是心理学？”

“嗯，是啊。”

“这个专业感觉很厉害。”

“唉，一般般啦，和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万烨霖停下对食物的进攻，详细说道，“大一学的全是很基础的东西，什么学派啊、代表人物啊、感知认知记忆一类的概念、记忆的过程一类的。这学期开了心理诊断、发展心理学啥的，算是学了些有用的东西。”

秦苍放下筷子，左手指了下不远处的两个人：“那你能分析一下那边两个人么？”

“啊？我没学到那么神啊……”万烨霖依然拿着筷子，顺着方向望去。心中念叨着：好好的吃饭行不行啊？说来怎么讨论的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真是找家教么？

没有任何可以有倒影的东西，只能大概瞎说了，反正秦苍也不知道。抱着这样的想法，万烨霖大概看了两眼。

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在吃饭，偶尔说几句什么，看起来很轻松。

“胡乱说的，别认真，咱也不是啥专业人事。”万烨霖看了秦苍一眼，秦苍微笑着微微做了个“请”的手势。

“虽然两个人之间看起来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但是每次挑起话头的总是女方；她低头不停地咬下嘴唇，左手为拳放在搁在桌边压着是胸口，胳膊放在下面，肩膀微耸，看起来有点紧张；抬头看着男方时每次眼睛会睁大，笑容也会灿烂起来，但当男方看她的时候她会认真注视对方两三秒后挪开，然后微微低下头垂下眼，带着微笑。如此反复。我猜应该是很喜欢男方吧，没准还是暗恋。男方的话，他背对着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基本上不说话时一直在的吃，当女方说话时他会应几句或点下头，很少先挑起话头，感觉兴趣缺缺；手在下面捏着手机时不时的看两眼，应该在看时间或者在等电话短信一类，应该是盼着吃完赶紧闪人吧。”

看着那边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以后，万烨霖回过头看见秦苍盯着自己听的很认真的样子，突然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卖弄，感觉脸顿时烧起来，再次了句：“随口说说，我也不知道实情。”然后夹了块松鼠鱼，抬头朝秦苍尴尬的笑了下后迅速低下，把那块松鼠鱼在番茄酱里蘸了蘸，迅速扔进嘴里了。

“没，我觉得老师懂得挺多的。”秦苍认真的说。

“我上课不好好听，在课外书上看的。”万烨霖笑道，“而且别叫我老师了，咱俩差的又不多，叫我名字就好了。”

秦苍微笑说这不一样，老师就是老师，哪能叫名字。万烨霖也没深究，只是想着赶紧吃完把家教的事一讨论交代得赶紧回宿舍的时候就听见秦苍又冒了句：

“那边的呢？”

万烨霖没想到这还带穷追不舍的，差点把鱼刺吃下去。过了会才憋出句：“还来？”然后看着了眼秦苍后心中叹口气觉得挺不好意思打击孩子的好奇，这回随便应俩句，还有下回的话就直接给他挑明。

不同于之前那次的分析，万烨霖这回完全是复述——当然他没有说他是从窗户玻璃的倒映里看出来的。

刚好这回是靠窗户边的三个中年男人，感觉气氛相当融洽，窗户上的倒映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还是能看见的。其中满面红光眼神飘忽不定看起来醉醺醺有点谢顶的人笑着让大家喝酒，窗子上映着的是他拿着几张纸冷笑，一脸奸商的样子；那个人对面是一个面色微红、皱着眉、长相不错的人，镜子上倒映着他捂着胃，低头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景象；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醉的不行了——无论是现实还是镜子里；还有长的算是英俊的一个——呃？

万烨霖停下来，秦苍见他皱起眉头也跟着皱起眉头来，问怎么了。

万烨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眼睛出问题了或者他“引以为豪的幻觉”出问题了。

他看见的是尴尬的场面——那个男人的倒映是……深深拥着那个胃疼的男人，一脸担心。

半晌后万烨霖干巴巴说了句：“他很担心那个胃疼的男人。”接着他告诉自己没准人家真的是纯担心，没准人家俩关系很好，是自己想多了。

秦苍眉头放松了些，点了点头。

万烨霖见秦苍没有再点下一桌让他继续“推测”，便迅速的说：“那啥——”结果被秦苍的一句“老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打断，于是含糊的应了一句“和刚才一样观察出来的。”结果对方又穷追不舍的来了句“具体的呢？”让他直接没下词了——因为四个人的那桌明显对“演戏”相当熟悉，之前那桌的年轻男女在表情动作上完全敌不过这群老手。

最主要的是他真的不是这方面专家啊！这孩子是想怎样啊？！故意的么？

盯着眼前的盘子，正准备用最无力的“猜的”“就是这么感觉的”这样主观的说法时，他听见秦苍的微沉又清晰的声音用陈述的语气说着一个问句：

“从玻璃上的倒影看见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