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道破

沉默。

沉默。

秦苍默默地盯着万烨霖，刚那句话好像是有什么魔法一样将万烨霖定在那里，不说话，不夹菜，就拿着筷子盯着菜发呆。

了解秦苍的人都知道他清冷沉默，虽然搭话时他总是微笑有礼，但是每次只是寥寥回应几句，不罗嗦，很明显的疏远。因为秦苍是唯一负责观察和记录万烨霖的人，想着会比较了解对方上层才让他做这个种需要能言善道和亲切感的任务。想着秦苍没有这类任务的经验，杜映雪本想一起去但被秦苍拒绝了，便在秦苍询问她后剩下的自习时间里细细的想了一套方案，考虑了大多的可能性。然后从下课到出校门前她一直再给秦苍讲解从头到尾的过程，还专门给他强调过如果说到重点时对方说什么“你有病啊”、“你怎么知道”、“原来我真的有超能力”、“开什么玩笑”“真的么”或者更夸张的直接起身离开等等都应该怎样解决，还使劲的拍了拍他用了“实在不行就当你去和贸易合作伙伴商谈投资项目去了，我看好你啊影帝！”这样不恰当的比喻。

秦苍打算再重复一遍的时候万烨霖说话了。

“啥？”

还装的很迷茫。

秦苍刚开口话还没说出来，万烨霖又开口了。

“嗯，吃饱了。”

这句话平平淡淡从万烨霖口中出来，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秦苍的。但秦苍知道这是想转移话题，他没给万烨霖这个机会，皱着眉，盯着万烨霖，认认真真、清清楚楚的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还补充了句“老师你听清了么？”

万烨霖面色平静的点点头，淡淡“嗯”了一声，好像秦苍给他说“老师我可以再要一碗米饭么”一样——就算秦苍再要一碗米饭万烨霖的反应也会比这大些。

一下子这么顺畅秦苍有点愣，但万烨霖又笑了笑说道：“但是我刚才真的是蒙的，哪有那么神奇的事。”

“别骗自己了。老师。”秦苍反而也笑了，身体放松靠在椅子上，“最开始是从镜子，到后来任何可以有倒影的物体，都可以看见当时人心中的表情动作形态。”他盯着万烨霖微微睁大的眼睛，填了句“不知道老师有没有看到现实中不存在的人和某个人在一起离的很近。”

“那你猜啊。按你这么说你也应该看出来点什么吧。”万烨霖挑着眉笑着盛了一碗蟹黄豆花，顺便也给对方盛了一碗。秦苍说了声“谢谢”后道：“我的能力和老师不一样，是‘刃’，可以斩断链但没有知道和探测人心的功能。”

万烨霖想到了那天晚上，锁链掉在地上的“哗啦”声好像又出现在了他的耳边一样。

“老师半年前的那晚上应该也看见了。”秦苍伸出空空的右手，许多如星辰一样的小光点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聚集在他的手上，越来越多，凝成了一把银色的匕首，刃上刻着怪异的符号。

万烨霖睁大眼睛看出了神，“哦——”了一声：“闹了半天电影什么的果然是骗人的，特技效果好到不可能啊。”然后抬起头盯着秦苍说，“赶紧的收起来吧，旁边的人看到了会报警的。”

秦苍微笑着，一点也不急的样子：“这是精神体凝成的，一般的人是看不见的。”

“你不怕我直接拿走？”万烨霖说完作势要去拿的样子，但秦苍依然坦然的伸着手。

“这是我的精神体凝成的，拿不走。”

万烨霖听罢便不客气的伸出手去摸，但在快接触到的一瞬间匕首匕首又化成了许多小光点，然后熄灭。万烨霖没反应过来，指尖碰到了秦苍的掌心——在１１月的晚上依然很温暖。

他赶紧缩回了手，感觉有点尴尬，但只是撇了撇嘴说“小气”。

“匕首会斩断链，可能会伤着你。”秦苍说道。

万烨霖笑着调侃道“别解释，我懂你”，然后没有再追问任何问题。秦苍觉得气氛不错差不多也该说成实情了，他坐端，皱着眉严肃的一字一句说：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

万烨霖没有表现出兴奋、疑惑、紧张、严肃等任何表情，也没有问“加入”是干什么，句子中的“我们”是谁。他盯着干干静静的碟子，平静的喝了两口招待茶，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半天只说了句：

“又是幻觉啊。”

也不知道是朝谁说的。

秦苍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两三秒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万烨霖把眼前的一切当幻觉了。

“这不是幻觉！”秦苍尽量稳定自己坐在那，但没有克制住自己低声喊出来。他没想到万烨霖从那句“从玻璃上的倒影看见的么？”就把这一切当幻觉了——或者更早，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切当幻觉了。

“服务员——麻烦买单！——”万烨霖像孩子一样拖着长音朝最近的服务员招招手，喊道。一切相当自然，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当服务员走过来，刚有礼貌的报价完后秦苍快速的将钱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刚转身，秦苍就认真的盯着万烨霖低声道：“幻觉会给你买单么？”

万烨霖没理他，只是淡定的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了刺耳的声音。

秦苍见状拿起书包也起身，跟在万烨霖后面匆匆出了门，往车站方向走。在旁边一边盯着万烨霖一边不停的“老师！老师！”的喊着。

“啊——别叫我老师了，不管你是不是真实的但都不是以家教为目的让我出来的对吧。”万烨霖没有停下，无表情的陈述道，“那我就不是你啥老师，所以别叫我‘老师’。”

秦苍觉得这主题偏的也太远了，他往前赶了两步，转身，将万烨霖截住。

由于身高问题，万烨霖不得不微微抬起头，皱着眉撇着嘴：“你这回怎么这么粘人啊，上回都没有这么粘啊，你再这样下回再出来的时候我不理你了啊！”

秦苍听这像训小孩一样的口吻，觉得这人和喝醉了一样感到哭笑不得。

“你为什么非要认为这一切是幻觉？”

“因为我是唯物主义者。”万烨霖懒懒散散说道。

“万烨霖！”秦苍双手压在对方肩上，忍不住一边喊道一边晃了两下，一脸愠怒，“认真点，你不加入我们也罢，告诉我原因。”

万烨霖也稍稍正色起来了，他的眼睛直直盯着秦苍，反问：“既然不用加入你们为什么要告诉你原因？”

秦苍一瞬间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回答。万烨霖趁机打掉了对方在自己双肩上的手，说：“这是干啥啊，两个大男人搞得和演言情剧一样——哦，你还是个男生呢。下回再这样我不客气的把你揍飞啊。”

“我，想知道。”

万烨霖絮絮叨叨的时候秦苍说，声音认真低沉。

秦苍不想白白跟踪了眼前这个家伙大半年后就无疾而终了，他皱着眉注视着对方，谁料对方来了句：

“你想知道我就要说么？”

秦苍哽在那里说不出来了。

果然是无疾而终？是不是应该让他们重新派个人来解决这个家伙？

在他以为万烨霖要走的时候，对方却说话了。

“你可以给我个解释么？”

秦苍没懂，也没说话，只是听着。

“你能给我解释到底什么是现实么？我所知道的是某天突然发现镜子里所看见的人和别人的不一样，最开始以为是视力不好导致，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样。你也知道，我是学心理学的，从来没想过会和热血动漫或科幻大片的主角一样有什么奇特的能力，而且我也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把它归为视幻觉，后来出现的太频繁了，我不敢看到有倒影的东西。后来你出现了，那天晚上。”

万烨霖顿了顿，看着秦苍勉强笑了下，说：

“你让我直接发生了实质性的飞跃。幻觉？妄想？我不知道了。一个有幻觉和妄想的人他十分不清他所感觉到的真假的。我就在想，如果我疯了，我会连现实中的我在哪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就做着相当真实的梦，哪里知道真假。而这解释就是个圆圈——永远都出不去。跟小仓鼠在圆形笼子里不停地跑但出不去，一样。”

“为什么非要钻这个牛角尖？”秦苍盯着他问，“为什么不考虑另一个可能性？”

“你是说特异功能啥的么？”万烨霖诧异的看着秦苍，摆摆手笑着说，“未免也太扯了，还不如发疯来的靠谱。”然后绕过秦苍慢慢往前走。

秦苍跟上，站在他旁边，说：“人总是喜欢用曲折的方式思考。”

“因为人生很曲折啊。”万烨霖故作文艺道。

两个人沉默着，不知不觉到了空空的公交车站。

“我觉得我应该送你回去才是，我一大老爷们丢不了但你一青春少年被怪阿姨拐走了就不好了。”万烨霖皱着眉说道。

秦苍摇头，说：“不用，我家离得很近。两分钟就到了。”

万烨霖微微探出身子，望着远方问道：“这个点还有车么？”

秦苍看了看表，回答“有”。然后俩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万烨霖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大晚上听起来有些诡异。秦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疑惑的望过去，看着对方。万烨霖转过脸，看着他笑。

“秦苍。”

“嗯。”

万烨霖闷了半天后，笑着贱贱的来了俩字“没啥”。

他觉得秦苍很怪。出校门何在吃饭期间专业的和接见领导一样，之后感觉和大ｂｏｓｓ一样，刚才乱了阵脚又爆发了下小宇宙，现在感觉把小宇宙耗完了一样。

他总结：这货装老成，其实还是个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结完后得意了起来，可能因为弥补了刚才被身高欺压的感觉。

秦苍没说话，继续看着他一会，然后逆着车灯的光，把注意力移向马路所伸向的远方。

“我之前看漫画啊，主角他们经常对自己有个和开挂一样的能力各种纠结，什么被人歧视、孤单、不适应不想要、恐惧一类我一直觉得太假了。”过了一会，万烨霖突然说道，“我就想，我要有了那种能力一半我睡觉都能乐醒，整个就一人生赢家啊还有什么苦恼纠结的。

“现在我才理解了些，但和他们不太一样，我更现实一些——用现实的东西分析不现实的东西，虽然这俩本来就不是一类的。

“我苦于它的真实性。”

这时远处一辆公交慢慢晃了过来。万烨霖深吸了口气说道：

“不管幻想、妄想还是现实，我会以我所感知到的世界为准，所以，咋样都无所谓了。”

说罢又絮叨起自己突然这么文艺啥的一点也不符合他爷们的精神一类的话。

公交驶进站了，可能是因为比较晚了，人还好不是很多。万烨霖朝秦苍摆了摆手说完“谢谢你今天请的饭了，让你一高中娃请我挺不好意思的，改天请你吃好的。”后上车走了。

整个过程秦苍连句话都没插上，甚至最后“再见”两个字都没来得及没说。

他不知道这任务这个状况算是成了还是败了。鬼使神差的他伸出右手，盯着手掌，握紧，松开，然后再握紧。莫名的就勾起了嘴角了，连眉间都不由自主放松了。

算是成了吧。

————

秦苍站在家门口一手拿着着电话贴在耳边，另一手开门锁。直到进了门，电话才接通。他有礼貌的朝电话那边问候后向电话那边复述今晚的任务过程和结果，并在此期间走到里屋放下书包、喝了杯水、打开电脑大概看了下新闻。

屋里只有必要的家具电器，除了书本、衣物和一些普通生活用品外干净整洁的像旅馆一样，没什么人气。秦苍的声音孤零零在空荡荡的家中徘徊，消失，徘徊，消失，如此往复。直到他以“是，我会继续和他联系的。打扰您了，晚安。”收尾。

屋子里沉寂了下来。过了一会只能听见手机放在桌角处的轻响和拿出课本的窸窣声。

他看了下手表，已经１０：２０了。脑中突然浮现万烨霖上车前向他摆手的样子，便自然而然想到“不知道万烨霖到学校没”这样的问题。于是他又再次拿起电话，直接按出数字后拨出，五六秒后万烨霖的声音，还夹杂着吉他声、聊天声、骂游戏和网络声、水声等各种嘈杂声组成背景音，但是万烨霖的声音像浮在这些声音上一样，很明显的层次感，一下就辨别出来。

“秦苍啊，咋了？到家了没？对不起我宿舍很吵啊！等一下！”万烨霖大声说道，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便遥远了些，吼着，“擦！老子在打电话都安静点行不！再吵的直接拖出去剁了。”然后紧接着是更加嘈杂的背景声音，还增加了猥琐的起哄声。

原来这就是大学宿舍啊，很热闹。秦苍想，说道：“没事，能听见。我到家一会了。”

“哦，啥事啊？”

秦苍想了想，觉得知道对方到学校了好像就没有什么问题了，突然想起关于“猎影”的事，说：“刚才你走的太急，没有问你‘猎影’的事。”

电话那边顿了顿，问：“那是啥？”

秦苍这才想起来他们说了那么多其实重点基本都没说。

“是我们的组织，以消灭心理异常为目的。”

“哦，就说是招聘心理咨询师或精神病医生就行了，咋还这么文艺。”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但我还没考证呢。”

“名字是以前就有的，而且我们不是心理咨询师。”秦苍认认真真说道，“我们是直接杀死‘病体’。”

“等等等等，停一下。”

那边像是踩了紧急刹车似的，秦苍停了下来。他知道万烨霖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需要琢磨一下。

过了一会万烨霖才开口：“你没弄错吧？这又不是细菌病毒啥的咋杀？这是个心理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

“记着我的那把匕首么？”

“嗯，当然记得啊咋了？”

“‘病体’相当于是精神体的分支凝出来的。你那晚上看到的后来消失了的就是‘病体’——广泛性焦虑障碍。”

秦苍陈述道，那边就沉默了。

他不知道万烨霖怎么想的，是不太明白还是又陷入现实和幻觉的纠结中或者是其他什么。于是秦苍也跟着沉默了。突然那边冒了句：“那就这样吧。”秦苍没太明白这句话指的是哪方面“就这样吧”。

“就是我同意了啊。”那边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反正现在我这样也没其他好主意了，如果我这‘超能力’真有啥用处的话那就这样吧——用在刀刃上么！”

“其他的……你不打算问问么？”秦苍提醒道，他印象里万烨霖多疑，对一切抱有不确定性，甚至有时候有点杞人忧天。但对方突然这么爽快，他有点不适应。

“问啥？问‘真的假的’‘你会骗我么’这样的话？你都把‘特技’给我看了，这都要是你骗人的话老子就真服了。再说了，你一个十八岁的懵懂少年能骗谁啊！骗骗懵懂少女还可以的，我一大老爷们能被你骗了？”

“可以。”秦苍干脆回答。

“……玩笑话别那么认真好么。”

听到这句话秦苍想象着万烨霖那种尴尬笑着的表情，没察觉自己也弯起了唇角。

“说来，如果要问的话，工资，有木有！不能白干啊！”万烨霖听起来很兴奋。

秦苍的笑容更大了，他觉得万烨霖像和个孩子一样傻气——虽然他也清楚地知道万烨霖有时候很聪明。

“有，但是具体的只能见面给你讲了。内容很多。”

“太少了我不干的啊！”那边补充道，然后稍稍正经了些，“这么晚了，看看书就睡吧！高三娃辛苦啊！”

秦苍“嗯”了一声，虽然他知道对方看不见但还是不由点了点头，两人相互道了晚安挂断了电话。

看了看通话时间，两个人大概聊了快十分钟。将手机放回原味，不知道是因为任务的成功完成还是万烨霖的欢快随着电波传到了他这，就像是一张平展的纸向上微微翘起了一角，原本平淡的感觉突然也向上微微翘起变的轻松愉快起来。秦苍学到十二点就准备休息了——比平常要早一两个小时。期间那平展的纸上那一角始终翘着，包括难题对它的重压也没有将它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