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烨霖被沉浸在昏暗中的早晨手机闹铃吵醒,一边好奇自己的闹铃声怎么换了一边还朦朦胧胧的想手机在哪响,当他意识到怀里抱着什么并被什么抱着的时候他才想起昨晚就没回房睡,瞬间就如电路接通般的清醒了。
身边的人松开他,翻了个身,关了闹钟,起身。整个过程万烨霖都没有睁眼,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会该怎么般,是默默的起身还是把秦苍打一顿。
之后是穿衣服的窸窣声,没多久就想起了秦苍有些沙哑的声音:“万烨霖,起床。”
万烨霖心中挣扎了两下后默默起来,在心里把语言组织好,大清早的也懒得喊。他刚起床的声音沙哑懒散,抱怨着:“不是让你昨晚叫我么。”
“你睡熟了,不好意思叫你。”
秦苍说完以后给万烨霖提醒了一下:“我开灯了。”
“不许开!”万烨霖这回是喊出来的。
秦苍的手便从开关上拿开了,疑惑道:“怎么?”
“眼睛会睁不开。”万烨霖一边嘟哝着一边下床,准备回房间换衣服。路过秦苍身边的时候还是报复性的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拍在秦苍背上。
“不好意思你妹,你就没觉得昨晚睡的不好意思?”
然后说完就回自己房了。
两个人还是和平时一样一起出门,到车站时路灯已经灭了,街边的一切都还只是朦胧,陷在混沌的黎明前的昏暗中。
万烨霖拍了拍秦苍:“行了,上学去吧。加油啊!”
秦苍并没有和往常一样离开,而是上前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拖住万烨霖的脸,然后飞快的在万烨霖的唇上啄了下。
万烨霖愣了一下,正准备拍秦苍的头骂秦苍时看见秦苍注视着他,认真的说:
“我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呢?”
万烨霖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秦苍怎么想的,但他觉得这并不只针对早上的事。
秦苍敢面对,他敢么?
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面对众人,像平常人那样。
他笑着说:“反正这都是你们这里的学生,又没人认识我,你没觉得,我就没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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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上课万烨霖一反常态的一点也不瞌睡,听着讲台上的老师讲着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内容,脑内不断回放秦苍的话。
——“我没觉得不好意思,你呢?”
他到底还是有些怕。
他没想过如果这些暴露在大家眼前会是怎么样,反对会是怎么样。
会放弃吗?无论再有怎样深的情感,一如之前一次次割舍自己兴趣爱好,去看那些看不懂得科目那样?
但这回身边有一个支撑他的人,会不会和之前不一样?
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补课少年的信息:
老师今天有空没?求开导。
短信的语气倒是和少年平时说话一样活泼,但万烨霖知道少年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么有精神。他给少年回了短信,告诉对方自己只有早上有课,剩下时间都可以。少年周五没有晚自习,两个人便将时间定在了少年放学后。
万烨霖不知道这种事要不要告诉秦苍,他犹豫了一下,中午给秦苍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
电话那端静了一会传来了秦苍的声音:“大概什么时候回?”
“不清楚,差不多在你放学那会。”
“在哪?我到时候过去。”
万烨霖想说不用过来了,少年见到秦苍他应该怎么介绍?
学生?同居人?好友?……男朋友?
他想起上午秦苍坚定认真的表情,不禁为自己的懦弱而感到羞愧。
他想拒绝,但秦苍应该会明白他的心思,毕竟那么近的距离也没有什么的不方便,作业什么根本也不是借口,而那一刻秦苍又会是怎样的感受?所以最终他还是将地方告诉了秦苍,补充道:“要是作业多没时间就不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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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和万烨霖约得地方是两个中学之间的肯德基。因为少年说暖和、舒服、离得近。
万烨霖在肯德基里转了一圈看见了在窗边坐在正在吃鸡腿的少年,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已经空了的饭盒。
少年嘴里嚼着,向他招手。他坐到少年对面,说:“你到来得早。”
少年喝了口可乐,说:“饿了。”看到万烨霖什么也没买便问:“老师你不吃?”然后把薯条往万烨霖那边推了点。
万烨霖推了回去,说:“我回去吃。”
“食堂里的比较便宜么?”
万烨霖没回答,转移了话题:“你赶紧吃,吃完了咱俩聊。”
“我正在吃。”少年两三下把薯条解决了,拿纸把手和嘴擦了擦,“老师你急不?”
“也不是很急,但得在八点前走。”
“哦,时间差不多够了。宿舍那么早查人?”
万烨霖忍不住无奈反问:“你今是要做调查问卷么问的这么细?”
“谁稀罕问你一样,好奇而已。”少年撇撇嘴,不再追问。
少年沉默了一会,看了看万烨霖,又将视线偏向了窗外:“其实,你昨天……你也听见了。”
万烨霖没说话,认真的看着少年,点点头。
“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很好,从来不打我妈和我。”
“什么时候这样了?”
“两年前吧,本来我们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一大笔钱。他当时难过的痛哭流涕,说再也不赌了。家里给他把钱还上,过一阵他又是老样子了。他老说再不这样了再不这样了但最后还是这个德行!”少年皱着眉头气愤的说道,拳头紧攥,嗓门不知不觉提高了。
万烨霖拍了拍他肩膀,稍微压低了点声音:“我理解,但你不觉得你的声音有点?……”
少年愣了下,“哦”了一声,稍微平静了下情绪后继续说:“我妈不敢给他钱了,把钱给我让我存上,告诉他没钱,他就四处借,借不到就卖东西。吵架、打我妈,他不敢打我,毕竟我现在这么大了他也打不过,所以现在他一回来我就要在旁边护着我妈,怕他又打。”
少年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望着窗外,路灯和广告灯已经断断续续的亮了起来,又低下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老师你帮得上什么忙,但我……很烦躁。真的,很烦。”
万烨霖看了一眼旁边的窗户,上面印着少年的倒影,现在的少年与玻璃窗上的倒影对比起来显得已经平静很多了。
——那倒影甚至可称之为血腥了。
万烨霖不知道少年到底是多恨自己的父亲,以至于到想杀死父亲。
“你恨他么?”万烨霖盯着少年问道。
少年稍稍挺直了身子,看着万烨霖,眼神飘忽,踌躇了一下,说:“恨有什么用,改变不了事实。”
“就说恨不恨?”
少年不说话,肩膀看起来有些僵硬。他看着桌面,狠狠地点了点头。
“多恨?”
少年咬着嘴唇,继续沉默着。
“有没有想这样?”万烨霖眉头也不知不觉皱起,他看着少年,手在脖子那里比划了下。
“谁?”
“你爸。”
少年低着头,半晌说:“没。”
“我不会给别人说。”万烨霖压低了声音道,“你到底怎么想的,说出来。你不是找我开导么?你其实希望有人帮你的不是?”
“有想过。”少年沉声说道。
“那是什么让你克制住的?”
“我在想我要是被抓了怎么办,我妈她怎么办,我不想让她受罪。”
“你有没有想过计划?”
少年没说话,但万烨霖认为他是默认了。
“别真的那么做,如果你真那么干了现在科技那么厉害你逃不过的。想想你妈可是还盼着你上大学呢。除了这个比较极端的方法还有没有想过其他的?比如建议你妈离婚啥的?”
“有,但她说不想影响我学习,高考完后再说。现在我才中考,还得三年呢,那会谁知道都成什么样子了。”
“你知道你父亲那是赌瘾。”
“那肯定啊!很明显的。”
“那其实是冲动控制障碍中的病理性赌博,你知道么?”
万烨霖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少年有些茫然。
“啥意思?你是说就是神经病吗?那这样说现在很多人都是这个问题啊!”
“不是,和你想的‘神经病’不是一回事,是心理问题,不是变态或者疯子,你明白?”万烨霖之后将书上的几条大概给少年讲了一下,少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也就是说,其实可以治好么?”少年睁大了眼睛,诧异的问。
万烨霖点头:“但是不要来找我这种半吊子的,找专业的心理医生。”
少年望着万烨霖感激的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将视线挪到了万烨霖的身边,然后又看看万烨霖。
万烨霖疑惑的转身,看到秦苍,有点吃惊。他看了下表,匆匆起身。
“抱歉,我以为还早。”
“没事。你继续,我一会再来找你。”
少年这时也拿着书包起身,对秦苍说:“不用不用,我们已经说完了。”然后对万烨霖说:“那谢谢老师了,我先走了?”
万烨霖点头,在少年走前说道:“记得做作业!”
短短的过程,并没有出现他之前猜想的那幕。
少年走后,秦苍问他:“你们真的说完了?”
万烨霖看着他点点头,然后又看了看少年离去时的方向:“咋说呢……差不多,我已经把我能帮他的告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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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天后本地报纸上登出一则夜里五个人聚众赌博却突然冲进一个人拿着刀将他们砍死的消息。
万烨霖当时是在网上看到的新闻,大概扫了一眼,就关闭了页面。
他虽然没有什么“自作孽不可活”的那种想法,但也没有大的感觉。毕竟是赌博这种事而造成的死伤,不是什么善事而造成的。
但当他再次到少年家的时候他不再这么想了——他从少年凝重的表情和手臂上戴着的黑纱多少明白了。
万烨霖觉得也许少年和他的母亲现在沉浸在沉痛中,但他们以后不会再为为争吵、钱还有一个赌徒而生气、伤心、恐惧。然而他又感到自责,忙碌到最后少年却没有得到最好的结果,没有生活在一个完整且和睦的家庭。也许他该早点告诉少年去找言墨或让秦苍帮忙,但已经晚了。
自责、震惊、惋惜、同情,包围着万烨霖,他甚至觉得自己脱离别人“能力”的帮助外基本上是无用。
秦苍察觉到了万烨霖的沉闷,询问之后万烨霖才告诉了他。
秦苍紧紧的抱住万烨霖,亲吻万烨霖的额头:
“你不是说你已经把能帮助他的都告诉他了么?如果没有‘能力’的存在,结局也是这样的。”
实际上如果没有“能力”的存在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秦苍在那天夜里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打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电话上。
电话里就赌博斗殴的事件做了更详细的说明。秦苍一边听一边皱起眉头。
“作案人和以前那些作案人一样,安分守己,作案之后都沉默不语。最主要的是这些人都曾经因外界各种各样的事而造成了心理阴影。而这个人的父亲就因赌博和他的母亲离婚,在那之前常常殴打母子两人,欠下大笔外债,是他们不得不不停搬迁,生活安全得不到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