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相认

万烨霖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一进家门先进了卫生间去洗澡，然后将衣服泡进洒了洗衣粉的水中。由于换的衣服在卧室，万烨霖裹着浴巾直接出了卫生间。

出来后秦苍见他，立刻对他说：“你回去我给你拿衣服。”说完转身往他的卧室方向走。

他不解：“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去哪就行了，干嘛还那么麻烦。”然后就站在卫生间门口。

秦苍距万烨霖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将衣服扔了过去，万烨霖匆忙接上，说了句“谢了”。抬头发现秦苍直直的盯了他一会，然后将脸默默的转向了一边。

万烨霖明白了，之前的坦然荡然无存，突然万分别扭，脸微红着回了卫生间去穿衣服。

穿好后他才恢复了平静，出了卫生间，看了一眼还站在那的秦苍，问了句：“吃了没。”

秦苍看着他说：“没。”

他盯了秦苍半天，无奈的喊道：“那就吃饭啊还站那。”

万烨霖总觉得自己一回家就洗澡的行为有些怪异，最终他在睡觉前专门到秦苍卧室，那会秦苍在收拾书包。他站在秦苍面前，告诉秦苍，车堵到移动速度太慢，他是提前下车跑回来的，出了一身汗。

他当然不能说是他在垃圾堆旁边站久了鼻子都失灵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这时候秦苍停下收拾，直起身，看着他。

“我案例看差不多了，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照常回来。”万烨霖说了后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地面，然后抬起头带着歉意的笑了，“抱歉，你明明这几天学习这么忙，还又让你做饭又让你挨饿……”

秦苍深深注视着万烨霖，沉默，然后伸出一只手捧住万烨霖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擦对方的嘴唇，良久，缓缓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直到指尖抵达下巴，离开。

他以万烨霖“能力”等级不够，易给其造成危险并无法抓捕凶手为由，让从其他地区调人代替万烨霖执行调查的任务。

这样的原因很伤万烨霖自尊和自信。他以公谋私，也许是为了万烨霖，也许为了他自己，但总比让万烨霖冒着危险继续调查好些。

怎么样都行，万烨霖好好地在他眼前，什么都无所谓了。

万烨霖不知此时该如何表达，他不清楚秦苍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秦苍的眼睛，感受着秦苍的手指在嘴唇上的轻触，手从脸颊上划过，直到最后温热的触感离开，不知为何却在整个过程中却感受到压抑与温暖的矛盾，像滴在清水中的墨水，逐渐往四周，还有更深处扩散。

他只是想去回应这种感受，便顺应着自己，伸出手捧住捧秦苍的脸颊，像去年年末夜里的一样笨拙的吻上，却迅速的分开，留下一句“晚安”逃似离开。

秦苍看着万烨霖的离开，顿时觉得之前根本没有什么好矛盾。

只是时间没有给他充分去回想和感受那种过程。

半夜他收到短信，里面用英文告诉他：

“万夫妇准备回国，他们要回去取钥匙。”

在一片漆黑中他盯着亮到刺眼的屏幕，发短信问：“什么钥匙？”

不久那边就回复：“我不是上帝，不过我猜也许个宝箱？说来你查的怎么样了？”后面还带着个俏皮的笑脸。

他犹豫了一下，回复“没有什么有用的资料”，一夜没有睡好。

————

在那天之后不久，万烨霖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一个陌生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他看了看号码显示的地区，是本地的号码，但不认识的电话他一般不接。再者这会又是上课时间，他虽然不听课，但在课上接电话实在是不礼貌，于是挂断了。

过了一会，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这回是短信，来自刚才那个号码。

“小霖，在上课吗？我是妈妈。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见个面好不好？”

万烨霖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面清晰无比的字，一瞬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想拍桌子大喊，但实际上他只是低声的喊了句：“我擦！”然后咧着嘴笑着急急匆匆回短信。

“在上课，我这节课一下就可以。”

过了一会短信告诉他在学校门口见面。

万烨霖一想到一会就可以见到许久未见的父母，就和幼儿园盼着快放学的小孩子一样，在座位上坐不住。下课铃一响，他和周围的人打了声招呼后就立刻窜了出去。

一路上他在想，会不会已经认不出来了？会不会生疏？会不会尴尬？毕竟那么就过去了。

毕竟十五年过去了。

十五年。

他站在校门口，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四周张望。

这个时间点刚下课，大家都冲向饭堂了。今天也不是周五，不去饭堂的也不会像他这样急急匆匆的就向大门口跑。门口没什么人，除了几辆出租车在门口停着以外，谁在门口，一看就知道。

万烨霖有些近视，但还是模糊看见有两个人向他走来。

接着他听见有一个女声喊他：“小霖！”

一个让他无比怀念的声音，虽然是个遥远，但依然熟悉。在十五年的离别后再也没听到的声音，之后只回想于每个童年被殴打辱骂完后的夜晚。

那曾经是他的支柱，他想着父母有一天总会来接他，却在增加的人生经历下和时间的冲刷下逐渐倒塌。

从期盼，到绝望，到平静，到淡漠。本以“为就是这样了”、“无所谓了”，现在又犹如一份大礼从天而降。

上天非要在人觉得无所谓的时候让人感到其实并没有那么无所谓，甚至是很在乎。

他看到新闻或者电视剧电影中演到与亲人相认哭的稀里哗啦的场景总觉得是过于煽情了，现在他尽管没有达到涕泗横流，但见到面时情感像是涨潮，将人淹没，涌出，控制不出。

他看着眼前的男女，记忆中模糊到不能辨认的影像突然清晰起来。与经过岁月的冲刷的中年男女虽然有些许时间留下的区别，但的确是他的父母。

“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万林眼圈发红，声音颤抖，脸上挂着情不自禁的笑容。

万烨霖的声音随着潮水波动，无法克制的颤抖哽咽：

“……爸……妈……”

尚叶冲上去紧紧的抱住了万烨霖，将头靠在万烨霖的箭头，流着泪，却带着大大的欣喜的笑容，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三个人情绪稍稍缓和些，万林、尚叶问万烨霖想吃什么，万烨霖看了看时间，如果去吃晚饭回去给秦苍做饭的时间肯定来不及。

“我一会要给一个学生补课，我发个短信给他说一声。”万烨霖这么说道。

万林和尚叶相互看了一眼，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毕竟他们在很久前就从白铃那里多少了解到了。但并没有说出来。

万烨霖给秦苍的短信上说：“我爸妈来看我了，所以今晚不会去吃了，你一定要吃饭啊别真不吃饭要不然我回来把你往死打！”

他按了发送后抬起头，仍带着无法自已的笑，对父母说：“都可以，吃啥都行！”

最后三个人坐在不错的饭店里，万林和尚叶点了一堆菜后将菜单推给万烨霖，问他想吃什么。

万烨霖知道已经点了很多菜了，虽然没有自己自己非常喜欢吃的，但他也不是很挑食的人。于是说已经够多了，不用再点了，将菜单推了回去。

等菜的时候尚叶和万林问了万烨霖很多目前的状况，还问了些过去的生活。

当问到“叔叔家对你怎么样？”的时候万烨霖半天才反应过来，“叔叔”是他叫了十五年“爸”的人。他突然有些不习惯，并为养父感到……不值。

养了十五年别人的儿子，最后还是被生父母打为“叔叔”这个原型。

万烨霖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说现在还是过去？”

“过去，到现在。”尚叶笑眯眯的问道。

“哦，还……不错。”万烨霖含糊的说道。

他其实很想问“那你们呢？”

你们这十五年呢？干了什么？去了哪里？

尚叶和万林说对了很多，说他们去了哪里，白手起家赚钱，后来怎样怎样赚了很多，现在到国外去做生意……

万烨霖不停地点头，不时的感慨“原来如此！”、“真辛苦啊！”、“真的？很强啊！”，但实际上他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十五年来他们从未联系过，为什么又突然想起了他们有这个儿子。

他问不出口。

十五年，不是十五小时、十五天、十五个月，而是十五年

也许是生疏，也许他只是不想把这种抱怨给他的父母——尽管他是在抱怨。

回想起十五年，不论痛苦、快乐、难过、愤怒、期盼、孤独、冷漠，明明感觉已经不是很强烈了，他却有种下一秒就会站起来大喊大吼的冲动，问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他只是想问问电视里出现的时隔十几年、几十年的亲人相认，是不是也是这样。

迷茫。

————

晚上快十点，秦苍终于等到了万烨霖进入家门。其实他收到短信后就一直坐立不安。

万烨霖给他说的是“我爸妈”，而不是“我爸和阿姨”。他就知道那是万夫妇了。

这边的凶手最近可能是因为上回差点被万烨霖抓住，这几天迟迟没有动静。现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万林和尚叶又来取钥匙。到底是什么的钥匙，是代指还是真的钥匙，到现在都不知道。

但他只是给万烨霖回复“路上注意安全，前一阵子的凶手还没抓到”。

万烨霖看起来不像是自己想的那么兴奋，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行动比平时要缓慢很多，整个人感觉很懒散。

万烨霖看到秦苍，打起精神打了个招呼，挂着淡淡的笑问：“有好好吃饭么？”

“嗯。”

“你这回倒是听话。”万烨霖轻笑，去洗了个手，洗了把脸。出来看见秦苍站在客厅，就径直走向沙发，坐在拐角处，软绵绵的靠着沙发。

秦苍看着万烨霖一会，伸出手放在万烨霖乱翘的头发上，缓缓问：“很累？”

“嗯。”万烨霖感受着头上的手，让他很安心。他只是应了一声，过了会张了张嘴，想把今天的事告诉秦苍，但实在懒得说。

他很累，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可以明天说。”秦苍看着他说道，“今天早些休息。

万烨霖点头，看着眼前的茶几，轻声说道：“抱歉，你先去写作业吧。”

秦苍应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轻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