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寻找

填志愿的那天秦苍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谈起的无非是选择专业的问题。他那时在电脑前把志愿填了一半——按当初他和万烨霖商量的。

两三句话后得到的结果和之前一样，两个人就挂了电话，连争也懒得争。

在几天之后，几个月之后，甚至几年之后，秦苍也从没后悔过当初这天的决定，也没怪罪过任何人或事。

除了他自己。

————

秦苍几乎是几分钟就检查一次邮箱。最终一封新的邮件迅速吸引了他的所有注意力。

他将里面的内容迅速的读完后把里面带的一个压缩包下了下来。

解压后里面是视频和图片。其中有一个视频里拍摄场景明显是晚上，虽然灯光比较明亮，但相较于白天的自然光还是有些暗。里面是干净整洁的街道，整齐排列的小别墅，修剪整齐的草坪。

过了一会镜头从下方出现了一辆白色的CR-V，并停到了镜头中间偏下的地方。接着旁边的别墅出来了一个人。

他盯着屏幕的双眼因震惊睁大，暂停后迅速将画面放大并处理。

虽然光线较暗，画面模糊，但秦苍却认了出来。因为太过熟悉。

那个高中最后一年坐在他身后，上课不听，作业抄他，在他消灭了杜听雨的“精神体”说不怪他，每天看起来都是在随性子的过，却也让他的曾佩服过的女生。

他一边思考杜映雪在那的原因，一边皱着眉紧紧的盯着那辆CR-V。

接下来从驾驶位上下来了万林，副驾驶上下来了尚叶，两个人站在杜映雪不远处。杜映雪拉开车后右侧的门，好像说了什么，过了一会从车上下来了万烨霖。

秦苍瞬间呼吸一滞，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下。

万烨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对面是杜映雪，连一点细小的的动作也没有，对旁边也毫无反应。但按理来说万烨霖和杜映雪认识，无论怎样也应该有些反应。

秦苍觉得有些怪异。他觉得就算是两个不认识的人也不可能会是这样的反应。

万林这时进了屋，尚叶则在原地。杜映雪拿出手机按了几下，过了一会将手机给尚林看，尚林点点头，说了些话，朝万烨霖的方向做了“请”的手势。

杜映雪朝万烨霖说了几句话，万烨霖跟着回答，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举动。过了一会杜映雪往万烨霖的方向冲了一下，被尚叶拦住，似乎是哭了，站在那里不停地用手蹭着脸颊。

接着尚叶和杜映雪又说了些什么，接着万烨霖一个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尚叶和杜映雪，三个人进了屋。

这段录像最让秦苍觉得奇怪的是万烨霖为什么从始至终如此平静。后来他猜想可能是万烨霖的另一个人格。

他不确定，除了那种几乎是“万能般的能力”外他并不了解万烨霖的另一个人格。

杜映雪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从录像里她和尚叶的关系似乎还算可以，并不像是被要挟去的，倒是对万烨霖带着敌意。既然如此尚叶让她在那一定是有要用到她的必要。

杜映雪的“能力”是基本的“声”，并没有任何“扩展能力”。难得尚叶只要一个有“声”的人？有“声”能力的人还比较容易找，为何却找了杜映雪？

他突然想起杜听雨。

如果“人造能力”可以让一个没有“能力”的普通人拥有“能力”，那“扩展能力”也应该不在话下。

如果“声”被提升到“言灵”。

他看了下这段录像的拍摄时间，是在无法联系万烨霖的那天快十二点那会。

他问之前的通知有没有给杜映雪通知到。那边回复通知了，但之后发现杜映雪参与了此事就没有和她传达“猎影”里的消息。

他们知道“猎影”会找到他们，由Tyrannus执行任务，但他们依然在那个地方，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秦苍把剩下的资料看了一下，将标万烨霖所在住址的小区的图纸传到了手机里。

看了下表，那时外面的太阳正烈。他觉得也没什么好收拾准备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假身份证，直接出门。

因为他当时认为，他只是去接万烨霖而已。

————

到达另一座城市时被晒了一天的城市依然在散发热量，天边的火球已经被城市的楼房遮掩住，下沉，去烘烤另一个世界。但灿灿的金红色的光依然照的人睁不开眼，客运站不远处停着一辆辆出租车，下车的乘客走不了多远就被人热情的问要不要坐车。

坐在出租车上，中年司机倒是热情的和秦苍聊天，问秦苍不是邻县的学生，放假回家。

秦苍想了想，面带微笑的回答：“不，我是去接我对象。他爸妈前一阵把他接走了，现在不愿意让他回来。”

司机大叔愣了下，笑道：“哎呀，那你见岳父岳母怎么什么也不拿啊！要把他们哄高兴了，那后面自然的好说了啊！”接着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怎样应对岳父岳母后来把老婆娶回家的。

秦苍面带微笑，偶尔问几句话或者应一声，看起来听的十分认真。

但他没告诉司机他是直接准备是抢人的，因为他知道那边不可能“哄开心”。

他让司机大叔将车停在小区门口。那会夜色入墨从东边浸染了整片天空，小区的道路被路边明亮的灯光照亮，。他在进小区时在门口被保安询问，他报出名字后说是找万林和尚叶，保安甚至拨了电话去询问，之后才放他进去。

这都是在秦苍意料之中。

他觉得万林和尚叶既然认为连转移地方都觉得没有任何意义，那就做好了随时有人“拜访”他们的准备。

一反于之前的躲躲藏藏，这次倒是非常有自信。

秦苍迈出进入小区的第一步，就告诉自己不能大意。

最后他站在录像中出现过的别墅，门上是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巧的灯和摄像头。他没敲门，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静静站在门前。过了一会门便打开了，眼前却没有人，一楼没有开一盏灯，唯一的光源是从旁边楼梯来的。

进了屋，身后的门自动的轻轻关上，楼上隐隐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秦苍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径直走向楼梯，上楼。木制的地板传来自己有规律的不轻不重脚步声，眼前的一切随着光线也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他在转角的时候看见了在二楼木制的栏杆旁站着的杜映雪。

他朝杜映雪微笑了一下，却显得万分生疏。

“你从没告诉我你是Tyrannus。”杜映雪在上面俯视着下面的秦苍说道。

“你也没告诉我你加入了他们。”秦苍带着笑看着杜映雪说，并余光打量着四周。

然后他没再看杜映雪，踏上第一个台阶。

二，三。

“秦苍，停在那。”杜映雪冷声道。

四，五。

“停在那！秦苍！”杜映雪喊道。

六，七。

“我不想停。”秦苍微微扬起头，看着她，带着不屑的微笑。

八，九。

秦苍和她在同一个水平面上站着。

然后平静的盯着慌乱的往后退了两步杜映雪，问她为什么。

她盯着他，苦笑：

“秦苍，恨比爱容易。”

恨只需要稍微的挑拨，而爱则需要更久的沉淀。

她微微低下头：“我不喜欢……难的事。”

“所以你又随着你的性子？”秦苍皱着眉反问。

杜映雪自嘲的勾起唇角，没说话。

“随着性子只能让你心情好转，事情不会好转。”

“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冷哼了一声，看着秦苍，“失去亲人的不是你，失去爱人的也不是你。”

秦苍盯着她，半晌后说：“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他正准备绕过杜映雪离开，却再次被杜映雪拦住。

“晚了。”

接着她冷声喊道：“安之！”

秦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刚才杜映雪的“言灵”他领教过了，感觉像要有人抽走他的意识，只是因为使用“能力”才抵挡住，否则肯定会被杜映雪控制住。

“杜映雪，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秦苍将手放在杜映雪的头上，清晰缓慢的又重复了一边。

杜映雪愣了下，平静看着秦苍，问：“当初你就是这样对待我哥吗？”

秦苍看着她，沉默。

杜映雪看着沉默的对方，再次大声命令：“安之！将秦苍——”

放在她头上的手中闪过淡淡的银色的光，几乎是同时刻杜映雪的身上就迸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倒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秦苍放下手，静静的看着倒在旁边的杜映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最后从杜映雪的身边离开。

旁边就是卧室，卧室门关着，万林站在离卧室的门口两米的地方，身上还穿着白色的大褂，手中的枪指着秦苍。

“嗯，我们对杜映雪太有自信了。”万林嘟囔道，然后眯着眼睛看着秦苍问，“但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不受她的影响的？”

“万烨霖呢？”秦苍直接问道。

“哦，小霖啊？还在做测试呢。”万林的语气和回答“我吃过了”一样，然后抱怨道，“我们实验还没做完呢你就冒出来了，你就不能等几天啊？”

“实验？”秦苍紧紧盯着万林，带着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反问，“你们拿万烨霖做实验？”

“啊……怎么说呢，实际上也不是拿小霖做实验，应该说是拿安之做实验。”万林语气轻松，但枪口的方向却一点改变，“但我们比较好奇安之是怎么藏小霖的，所以两个一起。”

秦苍震惊到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将所有的赌都压在“万烨霖是万林和尚叶的儿子，所以他们不会害他”的身上。他以为这是最保险，实际上却是最不保险的。

他想起那晚万烨霖充满矛盾的疑问。

想起万烨霖乐呵呵的笑着，告诉他今天和万林和尚叶去了哪，吃了什么，买了什么，然后拿出来给他看。

像个孩子一样，眼中闪着纯粹又欢乐的光。

——“我考完试后去我爸妈那几天。”

他那时还并不知道自己是去父母那里做小白鼠，然后再被自己的父亲像被小白鼠一样语调轻松的讨论着。

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

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

“他不是你们的儿子吗？！！”

秦苍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道。

万林怔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点头：“是啊，他是我们的儿子啊，你看他的名字都是我和尚叶的名字组合起来的。你以为我们在害他么？当然不是！从他出生那刻起我们就对他抱着很大的期望，计划着应该在什么环境中成长。你也知道的，人生的大部分‘果’都是幼年时的‘因’造成的，也许一句话、一个小动作就能影响他的一生。”

他叹了口气，像一个操劳了多年的父亲讲述当年的不易：“为了迅速激发小霖的‘能力’，你不知道我们当时给他挑家庭有多困难——要特别的狠，但是又不能把小霖给整的缺了胳膊少了腿，更不能丢了命，毕竟我们之后的研究就要靠他。二十年没在他身上少费精力，东边给点钱西边给点钱，尽可能去创造尚叶所设计好的环境去造小霖。这有点像养成计划什么的，不过精力没白费，如果不是因为之前寒假找小霖结果引来安之，我们无法控制，何必玩几个月的‘过家家’？小霖的任务可不是过家家，他可是研究里的重要的钥匙。”

“总有一天，人们会记得‘伟大的万烨霖’所做出的贡献，我们当父母的就当幕后英雄就好。”最后他的表情满是骄傲和安慰，像是看见了诺贝尔医学奖摆在万烨霖的床头或者墓前一样的。

“谬论！”秦苍吼道，“哪有父母把孩子当实验品的！”

“有什么荒谬的？”万林不解的看着秦苍，“这很常见啊！父母想让孩子成功，定下规定，一步步养成，按自己想的来，孩子的想法什么都不算，最后长大了看看养成结果。不过和他们不同的是很少有人能把孩子培养成他们想要的，但我们可以。”最后他补充了句：“真是知识就是力量。”

卧室里突然传来女人和男人的叫喊声，中英文混杂着，仪器作响成一团，接着门房被直接打开。

万烨霖就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血色，上半身还赤裸着，看到秦苍时他扯着勉强的笑说：“我猜就是你，你每次都是关键时刻才到。跟着gps来的吗？”

接着他迈着步子准备绕过万林朝秦苍走去。

万林却挪了下步子挡住了他，盯着对面的秦苍，笑着对万烨霖说：“gps？小霖，你以为他是来接你的？”

万烨霖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准备再次绕过他，却被身后的尚叶抓住。

“他可不是来接你的，小霖。你现在可是被‘猎影’通缉着，被列为危险人物，整件事由boss发起并亲自抓你的。杜映雪手机里应该还有那条短信，要不让你妈取来给你看下？”说完他顿了一下，恍然大悟，“啊，对！我忘了，你不知道秦苍是这里的boss，也就是Tyrannus。你的gps早就关了，他是靠‘猎影’的调查才到这的——除了boss没人可以完全的直接得到‘猎影’的帮助。”

最后他一字一顿：

“说白了，秦苍是boss，是来抓你的。”

秦苍瞬间紧张起来，睁大了眼睛盯着万烨霖，却没有说话。

万烨霖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苍白，怔怔的盯着秦苍，半晌后说：“别闹……他就是个高三生……”

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那你问他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万林盯着秦苍，对万烨霖说。

万烨霖没说，只是盯着秦苍，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秦苍身上，生怕错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或声音。

秦苍什么也没解释，他盯了一会万烨霖，最终的挪开了视线。

挪开了视线。

万烨霖瞬间脑子就是空白。

“小霖，我知道你恨爸妈。”尚叶在万烨霖旁边站着，为难的看着万烨霖，“嫌我们隐瞒太多。但实际上这些秦苍都是知道的，他却没有告诉你。难道你没有觉得他其实很多事都瞒着你吗？”

他想起那扇紧闭的门，和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中文，英文，还有他听不懂的语言。

路过时、吃饭时、告白时从那扇紧闭的门朦胧的透了过来。

那个空间是潘多拉磨合，他不曾打开。

现在被人打开了，却是他灭顶之灾。

为什么？

他因为离得太近了。

“所以说，谁也信不过。”

他的脑海中有人对他这么说，和他同样的声音，带着怜悯和坚强。

他曾以为父母是想起他这个儿子了，来找他。

醒来后却听见的是被自己叫做“爸”的人那番言论。

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都在被当做一个游戏玩着。

那些过去，痛苦的、快乐的、愤怒的、悲伤地，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造出来的？

短短的几个月的关于亲情、血缘的美好回忆，也如从高楼上扔下的玻璃，摔得粉碎，碎片飞的到处都是。

假的，假的，全都是假的。

当他听见屋外秦苍的声音，觉得好似要回到另一个世界一般。

他见秦苍第一眼。

秦苍请他吃饭，死缠烂打让他加入“猎影”，教他“能力”，让他搬到他家去住。

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做任务。

他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后两个人在全班的面前接吻。

为他大晚上血流了一地到休克，出了事去救他。

弹钢琴，送花，寒假的时候没完没了的电话短信，送戒指，送巧克力。

等他吃晚饭，和他一起打伞，两个人一起睡还非要抱着牵着。

秦苍大清早的亲他，说：“我没觉得不好意思，你觉得？”

他恨了心不要脸的在高考下考后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抱着在雨里接吻。

温馨的也温馨了，幸福的也幸福了，感动的也感动了。这么多普通的、文艺的、二.逼的事都干了，总该真实了吧！

他想我万烨霖一辈子再惨也摊了个秦苍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高富帅吧！够真实的了吧！

临走前吻的都还不想分开，再怎么热也想继续紧紧抱着，恨不得和装的平时正人君子、说出来的话让人面红耳赤、名字叫秦苍的家伙过一辈子啊！

够真实了吧！

那个世界，够真实了吧！？

他想起秦苍搂着他，问：

“万烨霖，你明不明白？”

低沉，缓慢，如清澈的海面下的细沙。到现在还能回想起来，不断回响。

他当时在心中骂“你当我是傻子啊？”

看来是傻子。

他万烨霖傻的没边没迹，分不清真假。

“……我不明白……”

他盯着望着他的秦苍，声音颤抖着。接着他狠狠地咬了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但全身却仍忍不住丢脸的在抖。

最终他红了眼圈，用带着鼻音，声音颤抖着，用了所有的力量，冲着秦苍喊道：“你当初问我明不明白。秦苍！我现在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明白！”

那刻眼泪就滑了下来。

秦苍整个人僵在哪里。

他却装作没有也没有感觉到，没有看到。低着头，想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拔下，不知为何却半天拔不下来，全身颤抖的又使不上力气，手指被戒指磨的通红。

最终他拔下戒指，举在秦苍眼前，说：“我万烨霖，不欠人东西！包括你秦苍！”说罢将戒指使劲的向秦苍扔了过去。

秦苍并没有看戒指，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万烨霖，什么也说不出口。

戒指掉在秦苍的半米远的旁边，砸在地板上，发出金属的脆响和地板的闷响，接着是打转的细小的回旋声。

回旋，回旋，回旋。

停止。

一片沉寂。

万烨霖眼前的世界只剩空白。

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

“我，够了。”

他对眼前的人说：

“无所谓了，够了。

“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世界了，够了。”

他淡淡的说着，脸上是木然的。

“我知道。”

安之往前迈了一步，紧紧抱住毫无知觉的万烨霖，低声说。

过了一会，他缓缓松开。从万烨霖身边走过。

“好好休息吧。”

擦肩而过瞬间，万烨霖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