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林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目光呆滞的万烨霖,对尚叶低声说:“带他回去继续。”
“别再碰他!”
怒吼声,是从心底,或者比那更深更让人无法了解的地方迸出,犹如爆炸般的剧烈。像砸下钢琴的低音键,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响。
秦苍朝万烨霖走去,全然不顾万林手中还在指着自己的枪。
万林有些吃惊,但也迅速的反应了过来,瞄准。
然而他却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听见旁边的“万烨霖”的声音:
“闹剧该结束了。”
那语调低沉阴冷。万林一刹那便知道在说话的到底是谁。
他一瞬间所有的精力都注意在旁边,完全无暇顾及一边的秦苍。
尚叶的手还在“万烨霖”的肩上按着,无名指上带着铂金的那枚戒指。
然而那时已经不是“万烨霖”了,是“安之”。
戒指外圈的金属紧紧压在肩头的赤裸的肌肤上,已经带了些许的温度。
“镜世界”以戒指为中心,虚幻模糊的世界瞬间替换了原有的场景。
安之本以为会有四个“精神体”出现,却只有万林、尚叶和一直在屋里调整仪器没有出来的外国人。
但对他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期间还得感谢这三个人对他和万烨霖的“帮助”,现在的确是检验那些成果的好时机。
“向万烨霖以死谢罪吧。”
这是那三个人最后感受到的安之的“念”。
巨大的重物接连砸在木质地板,传出闷响。两声就在秦苍面前,一声在里屋。只是看万林和尚叶倒在“万烨霖”的脚边,万林手中的枪滑到了一边。两个人瞪着双眼,表情瞬间变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呼吸急促。
一切只是一个眨眼的刹那。
“万烨霖”,实际上是安之,单膝下蹲,平静的取下了在倒在眼前的万林的戒指,握在手中,起身,看着秦苍,目光冰冷。
他紧紧的盯着对方,告诉自己“那不是万烨霖”。
银色的光电在他的手中汇聚成为一把散发银光的长剑。
然后他向眼前的人走去,一步一步。
“我是万烨霖的另一个人格,不是‘病体’。”安之平静的看着秦苍陈述,“你没办法把我与这具的身体分开。”
熟悉的脸孔,陌生的表情,陌生的语调。
安之的意思很清楚:如果秦苍直接对他使用“能力”,万烨霖也会随之被“消灭”。
秦苍停下,和安之面对面,两米远的的距离。
过了一会,散发银光的剑又化为一个个银色的细小的亮点,逐渐撒去。
“万烨霖呢?”
他盯着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沉声问道。
安之并没有回答他,面无表情:
“你自以为你很了解他。”
秦苍沉默着,盯着对方,紧紧的攥着拳头。
“但实际上你什么也不了解。”
“最了解他的是我,只能是我。”
“而不是你,秦苍。”
话毕,安之绕过秦苍,离开。五米之后,“镜世界”从安之握着戒指的手中展开,裹住了两个人。
因为秦苍知道,要除去安之,必须在“镜世界”才可以。
他本以为会看见万烨霖,转身,谁知眼前却只有一个“精神体”。
“万烨霖呢?”
他还是那个问题,但却没有感受到相应的“念”。或者是,他感受到了,但他不懂。
那是一望无际的漆黑,却让人觉得美好。好像那一望无际的不是黑暗,是开满了各色各样花、充满了阳光雨露的花园。
“你不可能找到他。”秦苍感受到了安之“念”,“他也不想再见任何人了。”
“以死向万烨霖谢罪吧。”
在这个“念”传来的同时,秦苍瞬间感觉到了惟妙惟肖的场景,但也只是那一瞬间感觉到的,如果不是他在那刻使用“能力”,他绝对会被卷入其中,“被感受”一切。
是等级不低的“幻”。
安之疑惑的“念”不断地传入他的脑海中,甚至怀疑他有双重“能力”。
而实际上,秦苍只是将“刃”的使用分布在身上,去“消灭”外来作用于精神上的东西,同时将自己的“念”在向外传播的路上“消灭”。
就像一把刀,让刀尖的方向不同,然后再去选择处理的对象罢了。
以“刃”化“盾”。
安之并不知道这些,他感受不到任何秦苍的“念”,无论他怎样干扰。而且对方正向他走来,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影响。
安之觉得秦苍已经不是平静不平静、思考不思考的的问题了。毕竟没有人可能在受到较强等级的“幻”之下还什么反应都没有,平静的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只可能是“能力”。
他虽然不知道秦苍的“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只要是使用“能力”都会消耗精力。
而且越高等级消耗越快。
既然能抵抗住较强等级的“幻”,并不受任何影响,证明秦苍的等级更高。
安之确定,当秦苍的精力所耗无几的时候,这种高等级的“能力”秦苍便不会再使出。而到时候攻击则不再是问题。
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拖延,最后精力决定胜负。
这就是场赌。但安之没有办法,他现在的攻击就像是以卵击石,对秦苍毫无影响。而在精力上他却比较有信心。
毕竟他和万烨霖的“精神体”相连,而万烨霖现在在休息。
秦苍的“刃”只适用于近身,所以安之一直一边与他保持,一边将各种各样的“能力”用缓慢且影响小的方式作用在秦苍身上,以保持精力。
秦苍从安之的“念”中了解到安之的想法,想了各种各样的方式,却只能稍微也将“盾”的防御稍微减弱,减少消耗。
最后两个人站在“镜时间”的两端,僵持。
他们并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只是几分钟。
但情况比安之所想的要难,他并没有觉得有任何进展,自己精力却消耗了不少,甚至有些疲倦。因为他既要维持“镜世界”,还要对秦苍不断使用“能力”。
秦苍也在思考眼下的状况,他知道安之耗了不少,但他自己也差不了多远,如果在这样僵持他一会将会没有精力去“消灭”安之,而安之也可能因为精力不足而收回“镜世界”,到时候就更无法攻击。
秦苍迈出的一步打破了僵局。
一步,一步。
安之没有动,也不能移动。他的精力像快要耗尽的电池,但他也知道秦苍也和他差不多。如果他没有在秦苍把“刃”用在他身上之前“消灭”秦苍,他就必须收回“镜世界”。
但他不想拖延,再等到下一次去了结。
他想起万烨霖,木然的,不断说:够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知道万烨霖的一切。
努力付出的结果,包装着欢乐的外壳,里面的东西却比什么都没有还不如。
万烨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错。
却得到这般结果。
他心一横,将较高等级的“幻”再次用在秦苍身上。。
秦苍距离他有两米的时候身处在了另一个地方,老旧的居民楼的住房里,有个女人在尖声喊些什么。
他知道他的“盾”挡不住安之的“幻”了,一旦他撤掉“盾”,则意识都会随着这个场景被影响。
他依然按原来的方向,继续迈出一步。
将用在“盾”的“能力”全部瞬间转移到迅速的凝聚出长剑上,银色的光点逐渐凝聚,并没有完全形成长剑,但他的手向下挥去。
“镜世界”以安之手中紧握的戒指为中心开始缩小。
恐惧不知为何席卷到了身上,秦苍听见女人高声在骂:“万烨霖!你滚出来!”
手顺着重力依然向下挥去,长剑完全形成,闪着银色的尖锐的光。
半径只有一米半的“镜世界”突然停止缩小,虚幻的景物瞬间碎成一块块,往下掉,露出真实鲜亮的样子。
眼前的场景、耳边的叫骂声、全身无法克制的颤抖、内心深处的恐惧,逐渐模糊、消退。身边的万林和尚叶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呼吸,眼睛依然睁着。
一束阳光从窗帘缝中挤了进来,金灿灿的,夹杂着废物的细小的灰尘,朦胧的如纱一般。
纱的另一端是倒在地上的万烨霖。
秦苍匆忙的想过去,但体力比他想的要糟糕很多。他全身似乎都没有力气,第一步便摔了出去。半天才站起来,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墙,短短五米,是连滚带爬过去的。
他当时就想,万烨霖要是看见了肯定会笑他一整天。
半跪在万烨霖旁边,俯下身子,他拍拍万烨霖的脸颊,忍不住露出笑容,说:
“万烨霖,别睡了,起床。”
万烨霖没有任何反应,连平时赖床的哼唧的声音都没有,依然紧紧的躺在那。
“再不起床我拉窗帘了!”
秦苍稍稍放大了声音。
他的声音的回响消失在屋子中,除了死寂,什么也没有。
他的位笑僵住,褪去。
半晌后他再次伸出手,颤抖的去探万烨霖的鼻息。
很均匀和温和。就像睡着一样。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让后将万烨霖的上半身抬起,抱住。
和刚才一样,不停地,不停地让对方醒来,像他们睡在一起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万烨霖,起床。”
“万烨霖!”
“万烨霖……起来……”
最后他声音颤抖,说不出话。
——“你不可能找到他。他也不想再见任何人了。”
他紧紧的抱着万烨霖,额头靠在对方的肩上,眼泪一滴滴砸在万烨霖温暖且赤裸的皮肤上,缓缓滑落。
万烨霖依然静静的睡着。
他知道,是万烨霖的不愿原谅。
终章 终与始
单人间病房的门被粗鲁的推开,一个中年夫妇急急匆匆的冲进病房,正是万烨霖的养父及阿姨。
白色的空间,两个人。万烨霖静静的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如果没有那些各种各样的管子和线,就和沉睡一般。秦苍坐在白色的病床旁边,紧紧的拉着万烨霖的手,望着万烨霖。就如冬天那晚对方高烧昏迷一样。
中年男人看见后粗鲁的将坐在病床旁的秦苍拉开,中年女人急忙将男人拦到一边。男人眼圈红着,如发怒的狮子。他大声质问:
“小霖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女人眼圈红着,低声劝到:“这是医院,你声音小点,让人家孩子好好解释一下。”
秦苍站着,低着头,半晌缓缓说道:“我没有解释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说清楚!”男人愤怒的低吼。
女人在旁边拉着男人,但同时也看着秦苍,苦口婆心劝到:“阿姨看你也是个老实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讲出来,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然而秦苍没法去解释。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一切是我造成的,都是我的错。”
“去给万林和尚叶打电话!”男人朝女人低声吼道,然后看了眼秦苍,“叫他们看这事怎么办!”
“不用打了。”秦苍平静的说道。
男人瞪着秦苍,过了一会他听见秦苍语气沉重的像被巨石压着,说:“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有想好好待过万烨霖,他们甚至没有把他当做儿子。”
“你去打电话!”男人再次对女人喊道。
女人匆忙拿出电话,结果无论万林还是尚叶的,都毫无反应。
“你父母呢!”男人难以忍受的吼了起来,“你家里人呢!叫你家人来!”
“这和我家里没有关系,我已经满十八了,我愿意自己承担。”秦苍盯着男人平静的说道。
“承担个屁!”男人大吼,“你说你怎么承担!”
“他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秦苍认认真真说道,“他不醒,我就养他一辈子。”
“这不是费用的问题!一辈子,他要不醒一辈子就毁了!我奇了怪了你到底是谁啊?和小霖什么关系就在这大言不惭的瞎说!小霖怎么这么倒霉认识了你!”
“我叫秦苍。我是万烨霖的……”
秦苍侧过头看了眼平静的躺在床上的万烨霖,好像什么事都和他没关系一样。
——“没事。等你准备好了。”
抱歉,我要食言了。
秦苍想起当时对万烨霖说的话,不由在心中道歉。
接着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中年夫妇,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我和万烨霖是情侣。”
眼前的中年夫妇瞬间就静了下来。
女人没有缓过神来,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秦苍。男人则冲了过去,拽着秦苍的领子,二话不说便往外拽。
秦苍他本来就高,身体练得也算不错。站在那,一步也不愿意挪。
男人被女人再次拦住,他压着怒火,说:“你出去。”
“请让我照顾万烨霖。”秦苍看着男人正正经经说道。
“闭嘴!”男人愤然红着眼圈道,“小霖不是同性恋!你不要玩到小霖身上!我们家不要你任何补偿,也不要你照顾,你也不要再来找小霖了!这到时候让别人家知道了小霖以后还怎么过!”
女人也在旁边说:“你现在还年轻,不知道这条路多难。你看你长得也挺好的,以后追的姑娘多得是,干嘛好好地和我们小霖纠缠不清?你现在离开,可能会难过上一阵子,但过一阵就好了,以后你就知道其实这会并不是你想的这样。”
秦苍摇摇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又站回万烨霖的床边。
他看着万烨霖,知道他必须跨过这道坎,要不然他从此往后都不可能和万烨霖正大光明的在一起。也不想等万烨霖醒了后为这件事发愁。
“同性怎么了?我和万烨霖从来不是‘玩’的心态。我是认真考虑过而做下的决定,我相信万烨霖也是。”
“你!”男人被气得哽了一下,低吼道,“这……不正常!”
然后他轻轻拉住万烨霖的手,缓缓地十指交叉,然后他看着眼前的中年夫妇,问:
“性别是身体上的,情感是精神上的。虽然是有一定联系,但怎么可以混为一谈?”
虽是疑问,但却像山一般沉稳。
他的眼神坚定不移的看着眼前的夫妇,缓慢地,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只要不离开他,除了这份感情,我怎样都可以。
——“……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
秦苍想起那天万烨霖脸色苍白,颤抖的所说的话。
就算不明白,我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你明白。
“他要是醒不来,我就照顾他一辈子;以后他要是怕别人说,我就不会让他听见;他要是怕看见别人知道,我就挡住他视线。如果一定要离开,也是由他亲口告诉我。”
秦苍相信天天豪气的喊着“老子”的万烨霖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种人。
他只是想打消疑虑,无论是万烨霖的家人,还是他自己。
白色的空间再次沉寂下来。
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缓,却依然皱着眉瞪着眼,盯着秦苍。女人看着秦苍,眉头微蹙,显得有些犹豫。
半晌后,女人微微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是真的喜欢小霖?”
“对。”
慷锵有力的回答,郑重的如一场仪式。
“你怎么——!”
“如果是真的,小霖能得到一点幸福难道不好么!”女人转过头注视着男人大声打断了对方的喊声,眼眶微红,“对,我是没照顾几年小霖,但我真心希望小霖能过的好些。以前小霖过的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吗?!我们以为万林和尚叶回来了,他会好些,结果他们又扔下了他!现在他又是这样!这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磕磕绊绊活到二十岁,却什么也得不到!”
男人怒视着女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欲言又止。看着女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表情逐渐放松,呼吸比之前缓和很多。
他转头看向了秦苍。
秦苍站在床边,注视着万烨霖。一只手紧紧拉着万烨霖的手,一只手轻轻理着万烨霖的头发。
温和,宁静。
情绪像被搅浑的水缓慢沉淀下来。
半晌后,男人问:“你多大了?”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平和了很多。
秦苍知道是在问自己,他直起身子,面朝对方,拉着万烨霖的手没有松开。平静的回答:
“十八。”
男人微微低了下头,无奈的笑了下:“你和小霖差两岁,怎么照顾他。”顿了顿,再次看着秦苍,问,“寒假时不停和小霖打电话的是不是你?”
“是。”干脆且有力的回答。
“看了小霖说的所谓的‘女朋友’闹了半天是你。”男人叹了口气说道。
秦苍没有回答,因为他并不是万烨霖的“女朋友”,而是“男朋友”。
“上学?”
“刚高考完。”
“成绩如何?接下来上大学还是工作?”
秦苍将成绩,还有志愿上报的大学告诉了对方。
男人点点头,费解的自言自语:“真想不通想你这样的男同学怎么就看上我们什么都不行的小霖了。”
“不,他很好。”秦苍淡淡的反驳道。
中年夫妇都还微微皱着眉头,听见后却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你报的学校离这个城市很远。”男人恢复平静后认真的说道,“上了学后你没办法照顾小霖。”
秦苍看着他,良久后说道:“我把他转到那个城市的医院,那里的治疗也更好些。”
男人摇头,说:“你好好上你的学,我们会把小霖转到你们那边,你不用操心。以后你要愿意看,就来看吧。如果你到时候消了对小霖的念头,也就不要因为内疚或者什么来见小霖,我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权当今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不会那样。”秦苍承诺道。
“以后什么都有可能,你现在就算说的我信了,也没意义。”男人说道,“你记住我们今天所说的话就好。”
秦苍郑重的点头。
“还有,”女人突然插话,看着秦苍,“如果小霖醒了,让你离开,就请你彻底离开,不要再出现在小霖眼前。”
秦苍沉默了一下,下定决心般干脆的说了声:“好。”
“但我希望万烨霖在我去上学之前由我照顾。”秦苍说道,“之后再转给两位照顾。”
男人和女人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那行,你好好照顾他,我们每天会来看他。一旦有什么问题,到时候不要怪我不客气。”
秦苍点头,接着清楚且认真的说道:“我希望医药费全部由我承担。”
两个人明显的怔了下,很快的反应了过来。最后男人说道:“你学生有什么钱,用的最后还是家里的。”过了一会又问,“这回的费用是从家里要的吧?”
“我自己的。”
秦苍所有的积蓄,在医院中花的所剩无几。
男人有些吃惊,但他依然说道:“之后的医疗费用并不是比小数目。”
“我知道。”秦苍回答,“但是我造成的,我必须负责。不论多少我都会承担。”
听秦苍一说是他造成的,男人忍不住皱着再一次的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比之前缓和很多。
秦苍想了想,委婉的解释:一个误会,却恰好出现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场合。
男人又打量了他很久,不耐烦的朝他挥手:
“行了行了你回吧,我们就当多了个儿子。你也照顾小霖一天了吧。吃饭了没?”
秦苍才想起来自从和安之的斗争结束后一直在万烨霖旁边,根本没意识到要吃饭。
——“万一我不回来你还一晚上不吃么?”
他想起万烨霖的话。不由想到如果万烨霖知道他这样定会又要鄙视他一番。
他犹豫了下,说他吃了。
男人点头,又催促他回家,让他休息。
他应了声,看了看床上的沉睡的万烨霖,俯身,轻吻万烨霖的额头。
低语:
“你不用担心了,我说服叔叔和阿姨了。”
带着淡淡的微笑。
然后他起身,又注视了会万烨霖,才松开了他一直紧握的手,走向万烨霖的养父和阿姨跟前,道别,离开。
他走向门的时候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缓慢的旋转,人似乎在倾斜,脚步有些虚浮。
持续一整夜的战斗,体力基本耗尽,加之什么也没吃,在医院里一直忙到这会,撑到现在也算是奇迹。
他想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在万烨霖的家人面前倒了,但手还没扶到门把,眼前一黑。
接着地上传来沉闷的响声。
————
秦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依然在白色的空间中,而自己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
一个女人坐在他旁边,他的大脑还有些混乱,没反应过来,以为是母亲。
之后才缓缓反应过来是万烨霖的阿姨。
女人见他醒了,便絮叨起来:“你这样我们怎么放心让你照顾小霖啊?大夫说你血糖太低,你到底有没有吃饭啊?”一边说一边把装着饭菜的盒子拿了过来。
他缓缓的坐了起来,听女人继续絮叨:
“没有吃就说啊!哎,你话都说那么白了还客气什么。”
女人将饭盒和勺子、筷子递给他。
秦苍愣了一下,接过,半天只闷出来句小声的“谢谢”。
他吃完饭后想去万烨霖的病房,女人便帮他拿着吊瓶回到万烨霖的病房,男人看到后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万烨霖的旁边,一直到吊瓶打完,道了谢,才离开。
但他并没有回家。
他看了看表,去了他父亲的公司。
公司的人都认识他,见到他后有礼的打招呼,而他也面带微笑的回应。
这个微笑一直持续到他进了父亲的办公室,关门的那刻。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低头继续拿着文件看。
父亲是知道他是有事才来的。
“我需要从您这里借钱。”
秦苍开门见山。
他不得不借钱,他不能让万烨霖的家里出这份钱。他估计,在“猎影”每个月平均得到的钱、以后打工得到的钱加起来虽然让他生活绰绰有余,但给万烨霖的医药费却有些欠缺。而他想给万烨霖最好的治疗。
“我这不是银行。”
对方没看他,平静的带着无所谓应了一句,翻页。
秦苍知道父亲一步也不会让,哪怕是“借”。
半晌他下了决心的说:
“我去读商。”
他还记得他和万烨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翻遍所有的书,两个人一身的汗。他抹去万烨霖额头上的汗,万烨霖笑着问他学医怎么样。
还记得志愿上所填的学校和专业。
父亲依然没看他,还是之前的语调:
“哪?”
他沉默了会,说他会到时候转专业。
“也就是说是国内?”
他没说话。
“哦。”
见父亲只应了一声,然后也没有打算在说什么,秦苍咬咬牙,说:
“你定。”
父亲终于把视线从文件上挪到了他身上,靠着椅子,胳膊架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打量了他一会:“你不是报了医么。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改变主意的。”
“我要用。”秦苍简洁而平淡的回答。
父亲冷哼了一声,盯着他说:“那你准备,今年已经来不及了。你先读一年医,然后就出国,回来帮我。”
“好。”
“多钱?”
“我每个月末会告诉你。”
父亲点头后离开靠背,将视线再次转移到文件上,不再理他。
秦苍也准备离开。
他在握着门把的时候转过身,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这钱我是借的,以后会还你。”
“随便。”
对方头也不抬。
秦苍开门,离开。
他回到医院,只将一年后出国留学的事告诉了万烨霖的养父和阿姨,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几年后秦苍也忘不了当时那对中年夫妇的反应。
女人沉默着低了头,没说话。男人挑了下眉,冷眼看着他,没说话。
秦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说:“我每年会回来看万烨霖的。”
“到时候你再说。”男人冷声道。
他没有再解释,因为一切承诺在未知面前都没有意义。
————
那个小区水池里莲花开放的暑假,万烨霖和秦苍都没有看见莲花。秦苍每天都在医院照顾万烨霖。之后就如他和万烨霖的养父说好的,万烨霖被接回,而他去远方的城市上学,一边上学,准备考试、个人资料等一系列出国的东西,一边做任务、打工攒钱。第二年的寒假除了回家呆了两天以外,他一直在万烨霖所在的医院,陪着万烨霖。
万烨霖的养父发现自己的账户中每个月末总会多出相应的医药费的钱数,他知道是秦苍打的钱,说了多次,每个月依然如旧。他明白秦苍内疚的感觉,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医药费两边各出一半,但秦苍毫不让步。
第二年他观察了很久后让一个具有等级很高的“记忆”的人代替了他在“猎影”首领的职位,然后退出了“猎影”。那一年的暑假秦苍没有来得及过,六月份的时候他便因为准备飞走而没有再上学。他再走之前的几天一直在万烨霖的身边。
最后一天离开的时候,他拉着万烨霖的手,将那枚被万烨霖扔掉的戒指重新带回万烨霖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俯身,轻吻万烨霖的额头。
他知道万烨霖养父和阿姨还在场,但他不介意,他相信万烨霖也是。
接着他在万烨霖耳边郑重且温和的说:
“万烨霖,我会回来的。”
半晌后,他缓缓起身,手顺着万烨霖脸上的弧度滑到下巴,直到指尖的离开。
“如果万烨霖有什么状况请及时告诉我。”
说罢他向眼前的中年夫妇郑重的鞠了一躬,说:“谢谢。”
道别后,他拉着行李箱,再次深深看了万烨霖一眼。离开。
门把微凉的触感,旋转,开门。
接着缓缓合上,“啪嗒”一声。
————
五岁的万烨霖突然从睡梦中醒来。
眼睛还没睁开,闭着眼睛,回忆之前的梦。
他梦见了二十岁的自己。陌生的两个男女变成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父母却变成了养父和与父亲再婚的、没有血缘的阿姨,自己好像还有了什么奇异的特异功能,还和谁打了一架……
清晰的和曾经发生过一样,但回想起来却又不是那么清楚。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大清早的心头就沉甸甸。
旁边传来了小巧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旁,一双小手轻轻地推了推自己,稚嫩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像春天刚发芽的嫩绿幼苗一样,清新可爱。
“哥哥,起床了。妈妈说饭要凉了。”
他睁开眼,侧过头,眼前是妹妹圆润的可爱的小脸,水灵灵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嗯。”他起身,声音懒散的说道。打了个呵欠,觉得格外困乏。
“你吃了没?”他问妹妹。
“嗯!我们都吃过了!”妹妹使劲的点了下头,然后又迈着小步子跑出他的房间,喊道,“妈妈!哥哥起来了!”声音清亮如清泉。
这时屋外传来了女人的喊声:“万烨霖,快起来吃饭!昨天你爸不是说带咱们去游乐园么?我们都快准备好啦!”
他对游乐园的事没什么印象,但这不影响兴奋如火苗一样瞬间燃了起来。万烨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蹦下床,高兴的大声喊道:“哦!马上马上!”
下一秒他看见人山人海,听见欢乐的笑声、兴奋的尖叫声。摩天轮、过山车、旋转木马等各式各样的设施,眼花缭乱。
曾经只是路过看到的,而现在他就深处其中,想把每个设施都玩一遍。
他一个接一个的玩,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父母还给他和妹妹买了气球,他不知为何觉得连这中常见的东西都觉得稀奇。
他还吃了棉花糖,黏的满嘴满脸都是“棉絮”。
欢乐的感觉膨胀到想要爆炸。
他又突然站在家门口,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对年轻的新婚的夫妇,男人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听说是大学里的音乐老师。女人长的精致美好,带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像一支玫瑰般的傲然,但和她熟悉后发现其实也并不是难以接触。
万烨霖经常跑到他们家,听男人弹钢琴,顺便去看男人漂亮的老婆。
他有次对男人说:“我要能像你一样以后找到这么好看的老婆就好啦!”
男人带着自豪和幸福笑着说:“你以后会找到的!”然后搂着女人,亲了下对方的脸。女人带着微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轻轻推了下男人。
他看着他们,小脸一本正经。他点点头,说:“我以后也要找个又好看,又会弹琴的人做老婆。”
还是小孩子的他和一群少年坐在初中的教室里,拿着小学中的课本,过了一会他又变成了十几岁的少年,和一群小学生坐在高中的教室里听着让人难以理解的物理。
他交了一堆好友。关系尤好的叫杜听雨。杜听雨还有个妹妹,叫杜映雪,长的是可爱,但性格和男生一样。
三个人没事就混在一起,写作业,出去玩,甚至是打架。
无论是什么状况,最后他们都能看着彼此大笑出声,勾肩搭背的回家。
从始自终,他都没有谈过恋爱。他身边不断出现不同年龄段的一对对情侣,他甚至连暗恋都不曾出现过。
他并没有把幼时那句“我以后也要找个又好看,又会弹琴的人做老婆”的那句话当真。他清楚的知道这年头像他这种等级的人根本不会有那种高阶的愿意和他在一起。他已经不抱那种梦了,他希望找个普通一点的,人品好就行。
他却又不想找,总想等些什么。但究竟是在等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总抱着“会有那么个合适的人不用费尽精力的去找也会出现”的想法,尽管他觉得不可能。
他坐在大学教室,上面坐着他的高中生物老师在给他讲英语。他手中拿着初中的语文课本,和看小说一样一页页的翻着。翻到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他看着“右擎苍”三个字,停下,反复来回的念着:擎苍、擎苍。
他一边念一边笑着,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班里的人都看着他,他却无法停止的笑,笑的眼睛眯在了一起。
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觉得这个发音很耳熟,像一个人名字。
擎苍,擎苍。
秦苍,秦苍。
他笑着笑着,不知为何觉得心脏像被绞着一般。
秦苍,秦苍。
他再也笑不出来,沉默着,泪水滑落。不知道是之前笑的,还是这刻疼的。
他不知道那是谁,无论是擎苍或是秦苍。
但痛苦却像紧紧的包裹住他,全身都在被挤压,尤其是心脏,疼痛万分。他无法呼吸,像被人捂住口鼻一样。
————
在留学的期间,每年秦苍暑假回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万烨霖,几天后回到自己的城市,到父亲的公司工作。回去上学前的最后一件事也是看万烨霖,几天之后再登上去往异国的飞机。
万烨霖的养父脸上不信任的淡漠的表情从那次秦苍说要留学后每次见秦苍就会比上一次更缓和一些,态度也又冷漠变为平和。
四年后研究生毕业后秦苍回国,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赶到万烨霖的病房,进了房间后看到依然静静躺在床上的万烨霖,似乎一切和几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当时是万烨霖的阿姨和妹妹在,女人微笑着打了招呼,笑容中带着些许疲惫。
“秦苍哥。”万烨霖的妹妹主动的有礼貌的打招呼。她不再是当年圆滚滚的小团子,而是变成了清秀的小女孩。之前她见过秦苍好几次,已经算熟人了。
秦苍朝她点头,将手里拿着的一个纸袋递给小女孩,里面是小女孩最爱吃的点心,是他专门在离开那里之前买的。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到他面前,高兴的说了声“谢谢”后结果袋子,迫不及待的打开。
女人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不少,皱纹也有增加,在岁月的冲刷和对家庭的操劳下明显老了些。她看着小女孩露出宠溺的笑容,对秦苍说:“你又给她买点心了,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谁说的,以后我去世界的各个地方去吃好吃的!”女孩嘟着嘴看着她的母亲嚷道,“然后也带好吃的回来给你们。”
“那你要加油。”他轻轻拍了下小女孩的头,露出淡淡的笑容。
然后他走到万烨霖的床边,他牵过万烨霖的手,看着万烨霖手背上那些清晰地和还未消去的细小的针眼,瞬间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低头,小心翼翼的轻吻万烨霖的手背。然后他伸手,抚过万烨霖乱翘的头发,停在万烨霖的脸颊上。
温暖且熟悉的感觉依然。
“我不会再离开了。”
他注视着万烨霖,声音低沉柔和。
当天,秦苍见到万烨霖的养父后就开门见山的说道:
“我想把万烨霖接走。”
万烨霖的养父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却没有看到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严肃起来:“你今天才回来,工作还没有找,怎么照顾小霖。”
“我在之前回来前就已经找好工作了,回来后随时可以工作。”
秦苍并没有说他在父亲的公司上班。依靠着父亲这种事他觉得有什么骄傲的,况且他还是因为欠了他父亲大笔的钱。
“你工作,小霖怎么办?”对万烨霖的养父来说这是个重要的问题。
“我会请很好的人去照顾他,回家后我亲自照顾。”秦苍沉稳的说道,“现在您和阿姨也因为万烨霖的事没办法安心工作,不如把这件事直接交给我。”
“这怎么可以!你还年轻,正是拼搏的时候。像我们这把年纪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接着男人连忙说,“不行不行。”
“您是担心我照顾不好万烨霖么?”秦苍平静但认真的问道。
男人皱着眉,一本正经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舍不得?”
“哎,那是肯定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说道,“虽说小霖和我没什么血缘关系,但也是我们家里的。”
“您和阿姨可以没事来看他,路费我可以出。”
“这怎么行!而且也不是这方面的问题!”男人看着秦苍急急说道。过了一会又叹了口气,道,“以前也倒罢了,现在小霖这个样子,太远了我们看不见,多少还是会担心的。而且你又要工作……”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一边,沉默了。
“叔叔。四年。”秦苍一字一顿,有力的陈述,“四年,除了每年暑假外我根本见不到他。”
他在国外,住着廉价的出租屋,一边读书一边工作去攒钱。每天睡觉的时候听着隔壁的吵闹声,基本上沾着枕头就可以睡着。平时忙起来根本想不起国内的状况,只是在那时意识会去想万烨霖有没有好些,然后期盼着梦里可以梦见对方。
但实际上他梦见万烨霖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不过也有梦到过。
笑着的,红着脸的,别扭的。
拥抱的,亲吻的,睡在一起的。
有时候他以为万烨霖就睡在他旁边,但翻个身,就是墙。
更多是不断像电影一样回放他们之间最后的那幕。
——“你当初问我明不明白。秦苍!我现在清清楚楚告诉你!——我不明白!”
苍白的面孔,颤抖的吼声,被奋力拔下后砸来的戒指。
他经常从那场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便起来学习。
对他来说那梦的感觉像绝望一般。
但对万烨霖来说也许那就是绝望。而他是压垮万烨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尽管如此,那些梦是他在那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我不想再离开万烨霖了。”
秦苍直直的盯着眼前苍老了不少的中年男人,万分郑重的说。
“一点也不想。”
接下来的一切便是按秦苍安排的那样,万烨霖被转到了秦苍那里最好的医院,住在最好的病房,接受最好的治疗及照顾。
只是几天的时间,秦苍从一个学生蜕变为一个成熟的男性。曾经的那些服装被衬衫西装皮鞋所取代,头型也不再像一个学生那样显得稚气的短碎发,而是剪短很多,显得更加干脆利落。
他之前暑假除了陪伴万烨霖外就是在父亲的公司实习,从最基层干起,一步步熟悉公司,偶尔陪着父亲去出息一些场合去见世面,学社交上的技巧。加之其在上学期间的工作所学来的,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进入状态”,他的能力很快就的得到了公司人们的认可,评价甚至比他的父亲还高。但同时他们也认为他是比他父亲还要疯狂的人,因为他工作起来和不要命似的。
不能带走的文件资料他就留在办公室一直做到完,如果又可以带走的剩下的他就带到医院,一边照顾万烨霖一边处理,没事就和万烨霖说几句话。早上再回家洗澡,收拾下后再去上班。
周末的时候还稍微好些,多出来的时间他全部都用在万烨霖上身上,除了那些必须的日常照顾以外,天气比较好的时候他会用轮椅推着万烨霖到外面散步,有时候带万烨霖回家转转。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屋里没事就和给万烨霖说话。
“万烨霖,这几天雨下的很大。你听见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了么?”
“万烨霖,公园里的花开了,你想不想去看?”
“万烨霖,小区里的荷花开了,你不是想看么?怎么还不起来?”
“万烨霖,这几天叶子掉了一地。降温了。”
“万烨霖,下雪了。我高三的时候你那一阵接我,还告诉我你摔了好几跤。你还记不记得?”
……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比万烨霖的话都多。
但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