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中考。阁遥全校第一名,保送到市重点高中,归夏全校第二名,却跟排名后五十的李淼玉报了同一所民营中专技校。
阁爸爸询问原因,归夏憨笑,“重点高中的学费太贵。”
阁爸爸笑,“就这个原因?哈哈……明天我就去趟教育局,把你的申报表改过来。两份高中学费,伯伯付的起。哈哈哈。”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因为什么?”阁爸爸皱了眉,“你不愿意,像从前那样,照顾我们家阁遥了?”
“不是不是不是。”归夏摇头,陷入沉默,咬着唇说,“我只怕这样下去,他会越来越依赖我,……会连累他的。”
“嗯。”阁爸爸语重心长的点了头。
门外,阁遥掩面低泣,撕心裂肺的。
毕业典礼当晚,状元、探花、榜眼其坐一桌。做了几个小时的毕业汇报,吃了几个小时的散伙餐,唱到天亮的卡拉OK。有人醉了,有人吐了,有人哭了。
后桌的小胖整张肥脸贴过来,他喝醉了,一手搂着归夏,一手搂着阁遥,高唱着:“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借着小胖的“成全”,归夏和阁遥在如此紧密的空间里,脸贴上脸了,哥两好的跟着唱。
阁遥不胜酒量,微醉,钻进洗手间冲水洗脸,清醒了不少。他转身出去,身后是刚进来的归夏。
归夏喝的最多,但是他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擦身而过的时候,阁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悠着点!不然归奶奶又家法伺候了。”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的归夏牵制了去路,归夏缠紧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拽回来,锁在臂弯里。
阁遥抬眼看他,双颊微红,满面酒气,但是目光却是清澈的,他知道他没醉!余光扫向镜子,镜子里的两个男生松软相拥,姿势暧昧。
归夏低下头,吻了他,四唇相处,轻啄慢咬。
蹲位里的男同学方便完之后,哗啦哗啦的冲水,半响,门打开,只看见归夏一个人在洗手台前冲水。
我们虽然年轻,但不再是孩子,所以,这个吻,可以有很多意义。你懂。我也懂。只是有些只字不提的事,在只字不提中,被铭心刻骨。成了鲜活的存在。
阁遥忍着没哭,他缓了口气,重新钻进欢歌雀舞的包房里,将悸动与温良,一并融进那份青春张扬的喧嚣之中。
他破例了,原本真的不想喝这么多的。“难得,我们毕业了。尽情畅饮,不醉不归!”状元都这般名状的宣誓,其他人更是撒了欢的折腾。
白天补觉的时候,阁遥听见有人进来的脚步声,他其实醒了,却硬是要装着熟睡的样子。归夏进来,蹲在床头,看着熟睡的阁遥,唯唯诺诺的说了一大堆屁话:什么技校会给安排住宿,两星期回来一次。什么技校离重点高中不远,饿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找他借钱不准不借。什么高中的学生谁敢笑话他腿有毛病,谁是就找死。什么高中的女生都很正点,改改脾气,趁机泡上一个。
废话完毕之后,归夏静了,半响没作声,在确认阁遥是真的睡的很死的时候,说了那三个字。然后心满意足的推门出去了。
阁遥这次是笑着哭的。有点心酸,有些得逞。
☆、变故篇
2003年,空前绝后的非典。搞的人心惶惶。这一年,阁家钢厂生意惨败,营业额严重亏损。
阁遥的腿需要二次手术,阁老爷已经欠了工人们半年的工钱,二次手术的费用起码要一万多,他着实拿不出这笔钱来,于是阁遥的手术只能一拖再拖,腿的情况也越来越糟,医生说,等骨骼发育完全后再做手术的话,风险会更大,这种手术必须尽早完成。
即使小腿畸形越来越严重,即使走路的样子越来越滑稽,阁遥也再没用过轮椅或拐杖,那些东西自从13岁那年遇到归夏,他就再也不想碰了。
课间,午休,图书馆,总有那么一个显眼的身影,捧着厚厚一摞书,一瘸一拐的窜错在偌大的操场上,室友们说,可以帮他打饭,可以代他值日,可以替他跑800米。阁遥感谢所有人的好意,却拒绝被同情。所有知道他的人,无不佩服他的内心强大。
只是偶尔,他会脆弱的像个孩子。
那个,技校的学生,又来了。门卫室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摊开报纸,遮了视线。
归夏站在校门口等他,顶着太阳,热的汗流浃背。阁遥不紧不慢的走出来,瞪他一眼:“你又不上课了?”阁遥正准备责骂他,发现他脸上有几处伤,嘴角肿的老高,眼睛也青了。
“去哪作孽了?”又狠瞪他一眼,不想理他。
归夏将手里的袋子扔到他怀里,甩头走了。
袋子里有一些康复器材,保养药,还有一双阿迪最新款的鞋子。
阁遥冲他喊:“上次给我的药还没吃完呢!我问你!你哪来的钱?!”
归夏回头:“放心吧你,这是干净钱。不像你,我可是四肢健全,赚钱的能耐多的去了!”
他每次都这样,每次阁遥想问个清楚,他甩头就走,夏日阳光里,逐渐消失的轻狂背影,总能给阁遥带来极度不安、狂乱。
这次是归夏第六次跟李淼玉分手,他从台球厅出来,左拥右抱,一边一个小妹。他在她们脸上亲昵,逗得两个小妹花枝乱颤。李淼玉在门口逮到他,面无表情的赏了他十几个巴掌。于是,俩人又吹了。他喜欢喝花酒,又不愿意花钱,所以他就跟台球厅老板赌球,可以赢钱,还可以赢姑娘。
归夏在技校学土木工程,还没毕业就跟一个施工队走了,去了荷兰,他临走前最后一次去重点高中找了阁遥。在包工头那里借的摩托,他载着阁遥,驶向远方。像小时候一样,做他的骑,载他上天入地。
并肩躺在草地上,鼻息里全是青草的芬芳。放眼的,蓝天白云。
“干完这一项工程,我起码能赚这个数。”归夏把双掌摊开,伸出十指。
阁遥吸了吸鼻子,“十块钱?”
“去你的。”归夏拍了他一脑门,“是十万。”他神气活现的,“十万哟!有这十万,你做十遍手术,都绰绰有余了……”
听他这样一说,阁遥嗓子顿时堵了各种情绪。想郑重的给他道句谢谢,却说不出口,他看着归夏不停张合说话的嘴,后面的内容全没听见。
临别前的最后一晚,他们聊了很多,聊了很久,忘记了天色已晚。
“这下糟了。快上车,我载你回去。”归夏跨上摩托。
阁遥望着他,不肯走,他说:你认为我现在还进得去校门么?学校十点就锁门就寝,而现在已经凌晨二点了。阁遥站在峭壁上,风吹着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他说了挽留的话,今生今世第一次挽留他,也是最后一次,他对归夏恳求:
“你说过你要永远做我的骑。求你,别走好吗?”
归夏到底去了荷兰。一去就是七年。
2008年,趁着北京奥运会的热闹,荷兰小有名气的归氏建筑集团回归大陆,在北京,上海,香港成立了12家分公司。
那一日,小小的东坡镇挤满了十里八乡前来围观的人,阁厂长家的宅院门庭若市,光是门口就停满了一排豪华轿车。
归奶奶老泪纵横的奔出来,揪住刚从轿车里钻出来归董的领子猛抽,一巴掌下去,归夏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金子。
“奶奶,您老身体还真硬朗。”
阁父阁母都纷纷出来迎接,还牵着个五、六岁光景的小男孩。他们所有人都唤这小孩作:遥儿,遥儿。
归夏先是愣了愣,笑,此遥非彼遥。
聊天之余,归夏问起了阁遥。
阁父阁母脸上掠过一丝难言的尴尬,于是抓着满屋跑的小孩进去内室了。
奶奶说,这二胎,才是真正的一胎,才是阁家的种。
“那阁遥呢?”
“前些年盛传阁老爷不育,夫妻俩打针吃药,各处求医。后来年纪渐渐奔三了,恐怕要不上,才在福利院抱了遥儿的。遥儿是孤儿,先天小儿麻痹,被生父生母丢弃。阁家看那孩子生的水灵,虽腿脚有点毛病也不嫌弃,还好生养着,比亲生的还亲。”
归夏急了,他忙追问:“那阁遥现在在哪呢?他不是该,不是该用我汇的钱,做了手术?不是该上了大学?”
奶奶说:“你一走就是七年,这七年,发生了多少大事!你都不知道!你走的第二年,48岁的阁老爷晚年得子,有了阁家的后,阁遥是抱来的,自然受了冷落,再加上这些年阁家衰落,阁遥就离家再没回来。老爷们也在找他的下落呢。”
“失踪了?”
归夏四处打听,找了阁遥的高中老师,老师说阁遥确实没有参加高考,确实不见了。学校也有联系过他们家,可惜他们家也不知道他的下落。
归夏飞黄腾达的回了国,接了归奶奶去上海养老,他赚够了面子,赢够了赞许,满载着他人的羡慕。可他却没有一丝喜悦,痛楚、屈辱、甚至心如刀绞。
这些年,他没有一天不被噩梦惊喜。梦里,阁遥瘦弱的身子抖立在悬崖峭壁上,飓风呼啸,转过身,已满面湿痕,他努力开启的红唇最后还是闭的死,将那句:“不要离开我,你说要做我永远的骑。”挽留的咒语,彻底埋在归夏心里。一缕凉风吹散了阁遥所有残念,迈足、失重、坠落……在他最艰难的岁月里,却不存在他的陪伴。他违背了一生守护的誓言,他是个不敢面对最真情感的懦夫。
他改了名字,归望骑。
那年春天,他结了婚,新娘正是当年的李淼玉。李淼玉说,当年没想到他这么有出息,说他是她这辈子唯一爱恋的爷们儿。就在他捉住这对奸夫淫妇之前的前一晚,她也这么说。
婚后四年的今天,他得了绝症,这娘们儿见他离死不远,跟奸夫的奸情也越发大胆。这让归望骑气的差点喷出血。
面对剩下的三个月,他唯一眷恋的,就是那个缠绵在他梦里的少年。那个有关青春苁蓉的岁月,他有好几次想吻住他喋喋不休、满腹牢骚的嘴,有好几次想对他倾吐爱语,有好几次想抱紧他的身,许下一生一世的宠溺。
他想找到他,眼亲眼看他过的幸福,他才肯合眼。
有时候,生命总是存在遗憾,日子久了,他愈发的力不从心,他的肤色开始发黑,唇色发紫,四肢渐渐痉挛,肝癌晚期,无力回天。
他只觉得遗憾的就是,没有在阁遥醒着的时候对他说那三个字。他是个窝囊废。
“遥,你千万要幸福。”沧哑的声音划破静夜,嘶吼。
他已经准备对自己的一生,撒手。
次日清晨,私家车从广州机场一路飞驰,奔向广州市区的医院。胡管家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归望骑进了病房。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病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28岁的年轻人。他仍旧无力的挣扎:“我不住院,我要回上海去,家里没了我,托尼那个王八蛋就妄想代替我当归府的主人!让我回去!”
胡管家跟几个随从一起克制他,让他冷静,接受治疗,那样病情才能有机会好转。
“少爷!您别枉费力气了,还是住院接受治疗好。我猜想,您待会儿可能就会赖在医院,不肯回家了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归望骑刚想发火,病房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护士,男护士走到胡管家面前试探:“他情绪还没稳定?”
胡管家欣喜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归望骑听了男护士的声音,柔缓而动听,似曾相识,他停了挣扎,抬头望向这名年纪轻轻的男护士。
“夏护士,我们家少爷可能要单独跟你谈话,我们不便做多打扰,先告退了。”胡管家欠身,对几个随从挥了挥手,所有人七手八脚的散去,雪白的病房里只剩下了护士跟病人两个人。
气氛很安静,也很诡异,归望骑吃惊的张大五官,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呈空白状。
最后夏护士开了口:“德行,飞黄腾达,连老朋友都忘了。”
归望骑双眼泛着泪花,张着大嘴笑了。他狂喜,一把抓住了夏护士的腰,把他揽如怀里。
夏护士惊吓的要挣脱,他用力的推搡,又怕弄疼了他。
“别这样,归先生。即便是故交,这么热情,也不太合适。你现在已经,有家有室,不能再这么任意妄为了……”
归望骑抱着他不放,用力的吸闻他身上的味道,吻着他手指,一根一根的吻吮。
“归夏!你怎么越老越不正经!你恶不恶心,别这样……”
“夏遥护士,你若再扭动!我现在就要了你!”归望骑抬头,苍白的脸竟泛着红晕,邪佞的冲着怀里的夏护士眨眼。
夏护士不敢再乱动,忍着指尖酥麻的感觉,任凭归望骑温湿的软舌包裹着他的手指。
世间最名状的纪念,便是以你之名,冠我之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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