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遭蛇吻,也损失不小。更甚者,可能因小失大,打破格局,一败涂地。大意不得啊。
李渊见李世民沉着有章,心中赞赏,脸色稍霁:“二郎,你从来大事不糊涂,我今天就全说了。在马邑,我与王仁恭两军兵力不过八千多人,我趁王仁恭兵少害怕六神无主之际建议胡服骑射,从两军中选拔了二千多个能骑会射者,亲自统领严训,后来扩充到四千多人,这就是咱们的核心班底。鼠雀谷大捷后,我军收编降卒,部队扩大了一倍,只待整训完毕,就可动手,可你却等不及了。”
看看李世民,微微一叹:“明天就让你我还有你众兄弟网罗的人士会个面吧。”
“是。”李世民恭声谨答。
“二郎,慎用人哪。”沉默半晌,李渊还是缓缓说出了口,“若你母亲还在世,我又怎会中此圈套,你又怎会入此歧途。”
泪眼婆娑中依稀又见那个雀屏独中的清俊少年。
李世民垂首无语。
“去吧,去吧。”
李渊似乎疲惫之至,依着窗台,也未转身,挥退了李世民。
风云变6
李世民行至门前,见刘文静正在苦等他,不由心头一暖,忙携了刘文静上车。“肇仁,也许父亲的敏锐和决断略逊一筹,可父亲谋算和城府是第一等的。”李世民忽觉累极,心累,慢慢的一一说与刘文静听。刘文静徐徐点头,心中预感得到印证,百感交集,深深一叹。平了平思绪,想了想,开口:“既要起兵,就必须有旗帜。”
“白旗。”李世民快速接道,“白色为尊。当年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全军举着纯白的旗帜。如今的童谣还在传唱着:白旗天子出东海。”可第二天从太原进军长安的峰会上,老谋深算的李渊还是决定在旗帜中掺入一半隋的国色绛色,以正名示忠。宽敞的府邸里,人头攒动,济济一堂。一切都已议妥,志得意满,相视而笑,似乎已看到,南下直取长安的大道上,嫣红雪白的锦绣波浪翻腾汹涌。
谁也没想到,一切都来不及了。陡生巨变,猝不及防。一旬后,圣旨下:纵虏为患,严重失职。使臣快马直奔晋阳,拘捕太原郡守李渊斩杀马邑郡守王仁恭。押送江都日迫在眉睫,搅乱了一盘好局。李世民连夜探监,剑眉深锁:“父亲,劫狱起事吧。”李渊缓缓摇头:“四千班底被高雅君毁了一半,降卒尚未驯服,军权在高王手中,我已入狱。现在是李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你举事谁会响应?镇静,二郎,不要自乱阵脚。没人能灭了李家,除了我们自己。现在该静观,而非行动。行动该在判断后。”李世民半晌静默。这种等待是无奈时的被迫袖手,而非布局时的审时度势。风险与杀机比进攻时还浓重,却无法主控,甚至无法厮杀,只能等待。无法驾驭的恐惧充斥胸腔,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时日煎熬人心滚沸。“男人应该不动如山。”李渊望着强抑着儿子,静静说道,“二郎,我从不担心你的勇敢与智谋。只是,没有忍耐,成功只是一句空话。”“父亲……”李世民猛然抬头,隐隐泪光闪动。“儿子,你想成为英雄还是王者?”李渊倒微微笑了。英雄是直抒胸臆的传奇,王者是百炼成金的至尊。“军权!我们必须夺回军权!现在王威高君雅尚未见疑,不会害我。皇上的心思还不能轻易断定,为父觉得路还未走绝,值得一搏!”李世民怆然点头。李渊赌对了。戏梦般荒谬。三天后,新使臣快马加鞭星夜抵晋阳,赦免李渊王仁恭,官复原职,统领旧部。原来马邑校尉刘武周据汾阳宫勾结突厥举兵反叛,急需镇压。李渊与王威、高君雅将集兵讨之。李渊乘机以太原守军兵力不足而就教于两位副留守。二人无计可施,只好自动提议就地招募新兵。李家损失的兵马又补回来了。李渊立即命李世民与刘文静及门下客长孙顺德、刘弘基各募兵,旬日间众且一万,密遣使召建成及元吉于河东。这时,后知后觉的王威和高君雅也惊觉不对了。王高敦请李渊至晋祠祈雨。王威和高君雅决定:王威指挥其嫡系警戒城郊至晋祠,到时包围祭坛,逮捕所有官员;高君雅则同时在城内捉拿李家子孙门客,以晋祠生变为名抢过符信,解除李渊的兵权。早得密报的李渊决定先发制人。大业十三年五月甲子,李渊及王威高君雅视事晋阳宫。李世民提前伏兵于城外,扼要道,以备非常。天刚破晓,人刚到齐,开阳府司马刘政会急急闯入,大声禀告:“四面全是埋伏,有人要造反!”李渊接过一看,是告王高等暗中勾结突厥谋反。不容分辩,当即斩首。顺应情势,正式起兵。尘埃落定。屋内却一片狼藉。该收拾的都已收拾妥当。行军宜简,大多都遗下了。长孙一一清点完,转过身来,见世民立在屋中央,怔怔望着一屋旧家什。“世民。”长孙轻唤。“哦,”李世民回过神来,低叹,“能带就多带点吧,很多都是你的嫁妆,也是你舅舅一番心意。”长孙微微红了眼眶,默默摇了摇头。“这算什么,”李世民沉吟良久,也湿了眼眶,“一连串的荒唐。”“我起的局,我要的果。可这过程,真是荒唐。可笑的美人计,父亲的牢狱之灾,昏君的朝令夕改,这就是我的王国的基石吗?”“父亲不会怪你的。玄真那么精细的一个人,为何肯做这种事?就是看准父亲不会真的怪罪的。”长孙抱住世民,静静抚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李世民接口续念,轻淡深恸。“无欲……”长孙低低和着。终至默然无语,热泪回流心肺。手边尚能触及温热的身躯,是福。太原起兵,世民二十一,长孙十七。
风云变7
李渊起兵的消息迅速蔓延开来,李家子孙门客纷纷逃命会合。
京城长安,繁华富贵地。
灾险凶厄地。
柴绍急得满屋子乱转,每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凑到李氏面前,陪着笑支支吾吾道:“尊公将以兵清京师,绍欲迎接义旗,恐不能偕,奈何?”
李氏淡淡扫了他一眼,笑了:“公行矣,我自为计。”
柴绍忙不迭的走了。
李氏直奔鄠县,尽散家资,招引南山亡命,得数百人,起兵以应父兄。
此时的鄠县,遍地盗贼,决非理想栖身地。可这已是李氏最好的选择了。
崇山峻岭,深不可测。
李氏仰头凝望,骏马前蹄轻轻的不安的敲着陡峭的山石。
探子报:“有胡贼何潘仁聚众于司竹园,自称总管,未有所属。”
李氏沉吟片刻:“是熟悉地形的本地人么?”
“是。”
“马三宝。”李氏轻唤。
“小的在。”一个俊秀机敏的家僮快步趋前。
“你敢去劝降吗?”李氏回头望向他。
“敢。”清朗有力,目光明亮,不畏不避。
“好。”李氏正容下令,“你一向长于辩才,就由你去陈说利害,劝降何潘仁。”
“遵命。”揖别启程。
所有的山贼窝都有相识的特点:隐蔽,杂乱,又警惕异常。
马三宝任由山贼把他绑至堂前。
抬眼望着大刀金马坐在虎皮交椅上的山贼头子,微微一笑:“寨主天圆地方,是福寿之相。眉心有痣,心存高远。可惜啊……”
何潘仁一声嗤笑:“福寿之相?福寿之相会上山当强盗?你不会说我这些弟兄们个个都是福寿之相吧。”
群贼哄笑。
“所以我说可惜了,”马三宝面色不变,微笑依然,“龙困浅潭,虎落平阳,说的都是高士的大难绝境。若是小民,何处不可活?”
“龙困浅潭,虎落平阳,这与我何干?”何潘仁冷笑不止。
“寨主是鄠县县令的心腹大患,现在又挡了我家夫人的路。纵然寨主深沟高垒,兵强马壮,前后夹击下,可还能取胜?”
“县令会和朝廷叛贼夹击我?”
“我家夫人必须过去,”马三宝脸色一正,“你若不肯降,我家夫人就只有打了。到时候,你认为县令会不会黄雀在后?”
“那你们的结局也是全军覆没!”
“我们别无选择,唯有一搏!”
何潘仁怒瞪豹眼,无言可对。
马三宝见时机已成熟,放缓了口气:“寨主若是降了我家夫人,立了军功,将来也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岂不比入草为寇强?各位兄弟也能争个出身,自会感谢寨主您的。”
群贼神情开始动摇,何潘仁眉头紧皱--他自然知道手下是批什么货色。
趋利畏祸的乌合之众。
若再不松口,怕要被反噬了。
“若寨主肯降,就是我家夫人帐前将军。”
马三宝见何潘仁神色松动,当即许诺。
“好,”何潘仁长叹一声,“望先生不忘今日所言。”
马三宝一揖到底。
李氏亲自扶起何潘仁,笑语殷殷。
“将军辛苦了。酒宴早备齐,为将军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何潘仁抱拳道:“何某身无寸功,夫人厚意,受之有愧。恭请夫人下令攻鄠,仁愿为前锋,报夫人之恩。”
李氏亲自为之斟酒:“将军豪情,妾敬将军一杯。”
“谢夫人,请夫人静候佳音。”
李氏又为之斟酒一杯:“将军莫急,且先歇息几日。”
“谢夫人,夫人不必挂怀,兵贵神述。现县令尚不知仁已归顺夫人,正好攻其不备。”
“如此,请尽饮此杯,为将军壮行。”
李氏重为之斟酒满杯。
“谢夫人。”何潘仁一饮而尽,长身立起。
酒宴上的汉子们也纷纷站起。
整军。出发。
直捣黄龙。
攻陷鄠县,县令尤在睡梦中。
乘热打铁,马三宝又说服群盗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等,各率众数千人来会。
李氏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赶在追兵到来前站稳了脚跟,险中求生。
风云变8
来不及喘口气,京师大军已至。浩浩荡荡的京师讨伐军,如蝗虫过境,杀之不尽。虽然马三宝、何潘仁屡挫其锋,但李氏明白:朝廷可以输千百次,只要赢一次就行;自己赢多少次都没用,输一次就全军覆没。现在场场胜仗,将士血热,还听号令;一旦兵败如山倒,这群乌合之众必作鸟雀散,必定场面失控,无法驾驭,也许还会虏自己作降礼。不行,不能困在这里,必须杀出去。李氏暗下决心。一路攻城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长胜不败,纷纷拿下。李氏非常清醒:追兵一日不得摆脱,父兄一日不得会合,危险就一日不得解除。统兵如履薄冰。既要体恤将士,又要禁止侵夺。一路申明法令,昭告百姓。一切辛苦还是有回报的。民不聊生的时代,见李氏的军队不烧杀抢掠,远近奔赴者甚众,勒兵七万,威振关中。百姓亲切的称其为娘子军。多年后,早贵为平阳公主的李氏依然夜夜从恶梦中惊醒。追杀,追杀,追杀……永无止尽的追杀。明晃晃的是刀,红黏黏的是血。冷汗淋漓,独拥锦被。金碧辉煌的宫殿,琳琅满目印入眼帘的是父兄逾制的额外赏赐。可依然是一人,无论是面对追杀还是面对噩梦。永远独自面对。造就了李氏的娘子军,造就了不同凡响的平阳公主,造就了无法命名的绝代风华,揉合了娇艳明媚与铁血金戈。虽然,保存的再好的绢册也早在岁月中风干了心泪。终于到头了。李氏令间使以闻,李渊大悦。及义军渡河,遣柴绍将数百骑趋华阴,傍南山以迎李氏。李氏引精兵万余与李世民军会合于渭北,与柴绍各置幕府,俱围京城,营中号曰“娘子军”。京城平,封为平阳公主,以独有军功,每赏赐异于他主。
武德六年薨,葬诏加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路、麾幢、虎贲、甲卒、班剑。太常奏议:“以礼,妇人葬,古无鼓吹。”高祖不从,曰:“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于古有邪?何得无鼓吹!宜用之。”遂特加之,以旌殊绩。
令所司谥公主为昭--明德有功曰昭。
史称:平阳昭公主。注:裴寂进宫女与高雅君兵败孰先孰后史书并未记载,所以我就这样处理了。以喝酒赌钱为名拉拢裴寂是刘文静的计谋,但打头阵的是龙山令高斌廉,时机成熟了刘文静李世民才出面。可这人在我文中没什么用,所以略了。密报李渊王高将对其不利的是晋阳乡长刘世龙,可这人在我文中也没什么用,所以也略了。进来禀告的开阳府司马刘政会没法略,虽然后面也不大可能提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郑板桥《对联》
第6卷
征程长1
一袭红衣跃动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飞舞张扬,耀眼夺目。是红拂在练兵。清亮的军令划破了暗沉沉的天幕,鲜活明快。
长孙微微一笑,不禁又轻轻一叹,这是她不觉间无形中早消散了的生机活力。红拂是幸运的,她热爱战争,充满激情。而我,想得太多也要得太多了。回念起儿时的志向,长孙淡淡笑了。也许,红拂较我,更可能成为女中俊杰吧。
李氏干净漂亮的捷役红拂厉兵秣马的才智折服了众人,军中将李氏和红拂并尊为巾帼英雄女将军。可长孙知道,红拂决不是三娘,决不是。
不由忆起初见红拂时。
李靖非凡品,一开始李渊父子就知道了。在王威高雅君尚懵懂时,李靖就洞穿了一切。
好个李靖,小小马邑郡丞,自知人微言轻,也不声张,自囚赴江都,陈述事变。可惜至长安,因道路堵塞被阻。
李渊攻克京城,欲斩李靖。靖大呼:“公起兵为天下除暴乱,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杀谊士乎?”
后被李世民寻召入幕府。
伴在李靖身侧的就是红装素颜的红拂。花娇玉润的红拂衬着俊伟挺拔的李靖,相得益彰。
有意无意的,关于李靖红拂的经历点滴不漏的传到了长孙的耳边。
哪些是情报,哪些是传说,说的人多了也就渐渐模糊了。
杨素最宠爱的舞姬,一袭红裳,舞尽万种风华。款款折腰,美目流盼,瞥见了英挺俊秀的他。
一见钟情,也许;慧眼识英雄,也许;觅得好归宿,也许。
红拂夜奔李靖。
求爱统兵,红拂一样果敢善断。
长孙不由低叹,为何有些人永远能如此明断?
明察秋毫后的简断、孤注一掷时的决绝,肉眼凡胎可能看清其界限?
机会多了花了眼,机会难得铁了心;衣食无忧思虑多,朝不保夕行动狠。
到底,命运对谁更好些?到底,谁才能笑到最后?
又说,夜奔的李靖红拂遇见了虬髯客。据说,虬髯客爱慕红拂,所以密切关注红拂的行踪。
这样的情形,随你说吧……
爱情至上者,会说浪漫;人情练达者,会说尴尬;……身临其境者,会说凶险。
如果有千万种,结果却只有一个。
虬髯客一路护送,临别赠银。
没人知道红拂是如何做到的,可她做到了。本是双刃剑,可到了红拂的纤手里,硬化作了绕指柔。
这是红拂的本事,不是三娘的本事。
三娘是出鞘的剑,璀璨高贵;红拂是绵里的针,柔媚清锐。
征程长2
长孙放目远眺,天已大亮,清旷湛透的碧空万里无云,怡人心神。一列列操练的官兵精神饱满、士气高昂。是的,终于到长安了,群情振奋,所有的疲惫不堪奇迹般的一扫而光。长孙却依然愁眉难展,郁郁寡欢。
心病未除,如鲠在喉。
大业十三年五月甲子,晋阳宫事变。
丙寅,突厥兵临晋阳城下。
危在旦夕。
李渊愣了半晌,自嘲的一笑:“这下不用说服那些将信将疑者王威高雅君真的叛变了。”
众人缄口不语。新开的大将军府衙一片死寂。
默默退出,自然而然的,刘文静随着李世民同轿回府。
长孙吩咐丫鬟上了茶,静静看着闷头枯坐的两人。
刘文静突然站了起来,踱了几步,顿了顿,面沉如水,又转了回来。忽又急急踱了几圈,越踱越快,眉峰痛苦的绞皱。
猛然顿住,似狠下了心,开口道:“惟今之计,只有向突厥称臣,我军无力两线作战。”声音暗哑干涩,似久未润喉,连刘文静自己都不禁颤了下。
长孙骇然睁大了眼,死死盯住刘文静。刘文静神容憔悴,锦衣华服遮掩不住。长孙慢慢平了呼吸,敛下眼帘,已全然明白。
李世民沉凝似雕塑。如血的残阳已洒尽最后一丝余辉,泼墨般的夜色悄悄笼罩死一般僵直的身姿。
长孙悄悄拉过世民湿冷的手,以温暖的掌心覆上,柔柔倾诉:“世民,你对我说过你的理想,我一直记得:我要融化整合这个杂色驳乱的世界,洗炼成我纯白的王国。”
“欲洁先污么?”李世民不由自主的低低失笑。
“我是不注重血统,可我毕竟曾是隋臣,如今叛国……”
“不!”刘文静骤然跪下,仰望李世民,“没有隋,没有突厥,天下只能有一主,那就是您,您必能开创出古往今来最伟大辉煌的帝国!”
“史笔如刀啊……”
“史家会记载:上为妇人惑。”长孙断然接口,“世人只会咒骂妖妇祸国,君王的压力就会小许多。”长孙紧了紧握住世民的手,温柔的,坚定的,“妾愿与君共荣辱,同生死。”
李世民深深的望着长孙,久久,艰涩的点了头。
李渊同意了连和突厥,遣司马刘文静出使始毕可汗。
七月,突厥遣使来报:突厥军队已同刘文静一起出发,来援友军。刘文静密函也同时到达,细细记叙:始毕曰:“唐公兵何事而起?”文静曰:“先帝废冢嗣以授后主,故大乱。唐公,国近戚,惧毁王室,起兵黜不当立者。愿与突厥共定京师,人众土地入唐公,财帛金宝入突厥。”始毕大喜,即遣二千骑随文静至,又献马千匹。
李渊长出一口气,心中大定。哪知悄无声息处,祸乱又生。
征程长3
最初得救的兴奋喜悦已淡去,随着粮食一粒粒耗尽,久候不至的失望愤懑蔓延开来,渐渐,谣言四起:刘文静被扣,突厥与刘武周合围晋阳。而同时,宋老生据险扼要道,二万精兵屯居霍邑,挡住了大军西上贾胡堡。
大雨倾盆,一路泥泞,弹尽粮绝的不堪和后院着火的恐惧如燎原之火附骨之蛆席卷了整个军营。
在将士声声回晋阳救妻女的不安嘶喊里,李渊犹豫了,怕断了退路,下令还兵太原。
李世民听到这消息时,左军已开动。李世民面色骤变,一下惊跳起来,冲向中军帐。
“父亲,不能退兵!义师为天下起兵,宜直入咸阳,号令天下。今还守一城,是乱臣贼子。”
李世民大喊,一头雨水,一身泥泞,一双眼亮得可怕,似一擦即燃。
李渊沉痛得摇了摇头:“现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太原失守,不仅断了退路,还会军心哗变。而且,我军已断粮了。”
“父亲,未进先退,兵家大忌啊……”
“你别说了,我主意已定。”李渊挥退了李世民。
李世民似被抽干了精血,晕沉沉出来,见雨,该死的大雨瓢泼,似天地同哭,天昏地暗,没有出头日。
滂沱大雨生生打在李世民脸颊身上,火辣辣的疼,大雨浇不灭胸中郁火。倏的,一闪利电恶狠狠的撕裂了阴晦的天空,刺眼疯狂。
李世民一激凛,不,不能就这样算了,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狂奔回军门,放声大哭:“父亲,不能退兵,不能!父亲,想想杨玄感吧,不能退兵啊!”
李渊惊得把李世民扶入帐中。
李世民一把抓住父亲:“还则众散于前,而敌乘于后,死亡须臾,父亲,不能退兵啊!”
“慢慢说,二郎,为父在听。”李渊也不由放缓了口气。
“父亲,”李世民定了定神,“刘武周不敢攻晋阳,他就不怕突厥抄马邑么?就算传言是真,他们两家合作,难道突厥就会恪守承诺,不吃到口肥肉么?刘武周不会不懂这个理,所以,晋阳无忧。至于说断粮,苍天保佑,现在这里遍地青苗,足可煮谷浆吃,还怕饿死么?李密倒是把粮仓守得牢,成天围着粮仓转悠,可有什么出息了?宋老生这人轻躁得很,儿有把握打败他。”
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的察看父亲的脸色。
李渊沉默半晌,长叹一声:“起事者汝也,成败惟汝。”
李世民知道李渊首肯了,松了口气,脚下一软,险险摔倒。
李渊一探其额头,一惊:“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事,父亲,快把左军追回来。”
李世民和李建成分头追赶左军。半夜,李世民的马在山谷中绊倒,跛了腿。李世民咬牙与士兵一起步行,终于及时追上了左军,未成憾。
八月己卯,雨霁,李渊领军至霍邑。
宋老生坚守不出,李世民激将挑战。宋老生开门出兵,背城而阵。李渊与李建成合阵于城东,李世民及柴绍合阵于城南。宋老生麾兵疾进,兵薄东阵,李建成坠马,宋老生乘胜追击,李渊军队步步退却。李世民自南原率骑驰下峻坂,分兵冲断其军,阵后包抄,会合李渊军队占领城池。宋老生的军队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宋老生穷极搏命,引绳欲上城门。守将手起刀落,一斩两段,血红如花激绽青壁。
辛巳,平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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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连日跋涉的官兵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各找去处一解身心疲乏。
世民轻轻扶长孙下马。
行军艰苦,所有的女眷都舍轿骑马。一路颠簸,丽容纷纷憔悴。
可眼前这娇颜,依然是美玉一般清润的笑容,慰暖人心,风尘不掩明净。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苦寒中,怨女哀啼,长孙微笑着握紧丈夫的手默默支持,笑若春花;险境里,将士绝望,长孙温柔的为他们包扎伤口拭干眼泪,暖如春风。
有些女人,风霜毁了绝色,就一无所有;可有些女人,历经岁月洗礼,愈见风韵清华,仪采雍雅。
如酒,越历久越醇香;如玉,越雕琢越蕴藉。
这就是长孙。
凝望这娇美的脸庞,幸福和喜悦充盈心胸。
从当初扶下花轿到如今扶下战马,感觉未变,知己红颜。
李世民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并肩同行,微风徐徐。好久没有这般悠闲了。世民牵着长孙,怜惜内疚:“累坏了吧,一路上都没顾得上你。”
长孙淡笑着摇摇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世民,你真算定晋阳无事吗?”秀眉浅颦,隐隐忧色。
世民低叹:“战局如棋,诡异莫测,哪算得定呢。我只知道,未进先退,必定军士哗变,困死晋阳,惟有放手一搏,以攻为守。无论如何,我必须说服父亲。幸好,父亲听进去了。幸好,险棋走活了。能赢否,就要看肇仁的了。”
想起生死未卜的刘文静,想起他这次沉重屈辱的使命,两人都沉默了。
李世民猛地一把抱住长孙,紧紧搂进怀里:“你知道吗,最难的时候,最没把握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过,让你去投奔你舅舅,天高皇帝远,一旦我败了,兴许你还能活命。”压抑不住的语调急促痛苦,“可每每想说,看着淡定从容的你,就没脸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长孙轻轻拥着世民,柔柔应着,一声声。
脸颊濡湿,泪交融。
要什么才能宁定我们不安的魂魄?
知己爱人疼抚的笑,包容的泪,生死与共的情。
“会好起来了,一定会好起来的。”低语回旋在风中。
丙戌,攻下临汾郡及绛郡。
癸巳,至龙门,突厥始毕可汗遣康稍利率兵五百人、马二千匹,与刘文静会于麾下。
大局堪堪稳住。
车辚辚,马萧萧,百战沙场碎铁衣,行军难,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渊一路随手封官赏钱,阔绰大方。百姓士卒纷纷来附,官吏豪杰接踵来归。
克霍邑行赏时,将官犹疑:奴仆应募军吏不得与良人同。李渊不屑:“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赏之际,何有等差?宜一并依功行赏。”
李渊大批接见官吏民众,大行犒劳,选拔壮丁,招募参军。关中子弟欲归家者,授五品散官,遣归。很多官员忧心忡忡谏道封官太滥了。李渊付之一笑:“隋朝吝惜赏赐,致失人心,何必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治世宜方,乱世宜圆。命悬一丝,奢谈何规矩方圆?千金买士,屈驾求贤,才是正事。一群腐儒,纸上谈兵,尚不及一个李三娘,有胆有谋!
李世民很快效仿。至黄河东,李世民建议:取永丰仓以赈穷乏,收群盗以图京师。李渊微笑称善。
征程长4
进城后,连日跋涉的官兵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各找去处一解身心疲乏。
世民轻轻扶长孙下马。
行军艰苦,所有的女眷都舍轿骑马。一路颠簸,丽容纷纷憔悴。
可眼前这娇颜,依然是美玉一般清润的笑容,慰暖人心,风尘不掩明净。
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苦寒中,怨女哀啼,长孙微笑着握紧丈夫的手默默支持,笑若春花;险境里,将士绝望,长孙温柔的为他们包扎伤口拭干眼泪,暖如春风。
有些女人,风霜毁了绝色,就一无所有;可有些女人,历经岁月洗礼,愈见风韵清华,仪采雍雅。
如酒,越历久越醇香;如玉,越雕琢越蕴藉。
这就是长孙。
凝望这娇美的脸庞,幸福和喜悦充盈心胸。
从当初扶下花轿到如今扶下战马,感觉未变,知己红颜。
李世民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并肩同行,微风徐徐。好久没有这般悠闲了。世民牵着长孙,怜惜内疚:“累坏了吧,一路上都没顾得上你。”
长孙淡笑着摇摇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只是,世民,你真算定晋阳无事吗?”秀眉浅颦,隐隐忧色。
世民低叹:“战局如棋,诡异莫测,哪算得定呢。我只知道,未进先退,必定军士哗变,困死晋阳,惟有放手一搏,以攻为守。无论如何,我必须说服父亲。幸好,父亲听进去了。幸好,险棋走活了。能赢否,就要看肇仁的了。”
想起生死未卜的刘文静,想起他这次沉重屈辱的使命,两人都沉默了。
李世民猛地一把抱住长孙,紧紧搂进怀里:“你知道吗,最难的时候,最没把握的时候,我不止一次想过,让你去投奔你舅舅,天高皇帝远,一旦我败了,兴许你还能活命。”压抑不住的语调急促痛苦,“可每每想说,看着淡定从容的你,就没脸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长孙轻轻拥着世民,柔柔应着,一声声。
脸颊濡湿,泪交融。
要什么才能宁定我们不安的魂魄?
知己爱人疼抚的笑,包容的泪,生死与共的情。
“会好起来了,一定会好起来的。”低语回旋在风中。
丙戌,攻下临汾郡及绛郡。
癸巳,至龙门,突厥始毕可汗遣康稍利率兵五百人、马二千匹,与刘文静会于麾下。
大局堪堪稳住。
车辚辚,马萧萧,百战沙场碎铁衣,行军难,一将功成万骨枯。
李渊一路随手封官赏钱,阔绰大方。百姓士卒纷纷来附,官吏豪杰接踵来归。
克霍邑行赏时,将官犹疑:奴仆应募军吏不得与良人同。李渊不屑:“矢石之间,不辨贵贱。论赏之际,何有等差?宜一并依功行赏。”
李渊大批接见官吏民众,大行犒劳,选拔壮丁,招募参军。关中子弟欲归家者,授五品散官,遣归。很多官员忧心忡忡谏道封官太滥了。李渊付之一笑:“隋朝吝惜赏赐,致失人心,何必效之?且收众以官,不胜于用兵乎?”
治世宜方,乱世宜圆。命悬一丝,奢谈何规矩方圆?千金买士,屈驾求贤,才是正事。一群腐儒,纸上谈兵,尚不及一个李三娘,有胆有谋!
李世民很快效仿。至黄河东,李世民建议:取永丰仓以赈穷乏,收群盗以图京师。李渊微笑称善。
征程长5
终见黄河扑面而来,荡气回肠,英雄情生。长孙世民并肩而立,凝望朝阳下黄金般尊贵辉煌的长河,激赏不已。
滔滔黄河,是从天上来,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碧波金浪,淘尽千古风流;奔腾东去,笑葬红颜白骨。一腔心气,且付高歌,敬知音。
“我们终于要渡黄河了,渡过黄河直取京都。”李世民感慨,一生追求已见曙光,胸中意气喷薄而出,展眉微笑,雍容明定。
长孙望着世民的侧脸,轮廓优美,线条洗练,黝黑灿亮的睿眸灵光溅溢,清润淡雅的薄唇傲然轻勾,不由笑了,如风徐过,百花盛放。
李世民不禁醉了,轻执起长孙的手,同行花陌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一路上,但见汉子们伐木造舟,排阵演练,干劲十足,热火朝天。见长孙世民走来,纷纷恭谨笨拙的行礼,憨厚的笑着。长孙世民含笑招呼,一一慰问。
隋骁卫大将军屈突通镇河东,津梁断绝,关中向义者受阻。
可李渊豪爽慷慨的吸引力还是压倒了对违背军令者斩的恐惧。河东水滨居人,竞进舟楫,不谋而至,前后数百人。后九月壬寅,冯翊贼帅孙华、士门贼帅白玄度各率其众送款,并具舟楫以待义师。
这些黄河边长大的汉子们深谙黄河的脾性,弥补了李渊军的不足。李渊也放得开,厚待重用,汉子们更加感恩戴德全心全意。
决战的时刻终于来到了,黄河见证。
李渊令孙华与统军王长谐、刘弘基率步骑六千渡河,毁桥断敌后路,巩固滩头阵地,呼应大军,呈夹攻之势。
凌晨。薄雾。只只舟舰行在怒涛上,随波逐流,飘零无依,却并没有预料中的半渡而击。
平安渡江,愉悦之情,溢于言表。戒备之心不觉懈怠。
谁料,骤变陡生,暗换天日。
夜最浓时,一队黑影悄无声息的逼近营地,口上嚼,布裹蹄。
屈突通遣其武牙郎将桑显和率众数千,夜袭王长谐。
李渊军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尚来不及集合,就已被冲散,忙乱中单兵作战,血浴征衣,抵抗不住,一步一尸的败退。夜色中,看不见血汗奔流,看不清断肢残骸,即使是自己的,也早在麻木中无知觉,没时间悲喜感受,杀戮成了唯一的意识。
黑夜是最好的裹尸布,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吞噬着所有的生命。黑夜中的火,焚烧着军帐的火,像远古的兽,狰狞龇牙的洪荒猛兽,血红的眼贪婪的暴睁,横卷尸骨如山的战场享用血餐肉宴,餍足噩笑。
人间地狱,有何区别?将士的臂慢慢垂下,宁赴地狱,远离人间。绝望的死黑中,蓦然又见那天神般的白衣少年如剑如电杀入重围拯救众生,翩然若仙,凛然若圣。
李世民领游骑数百掩其后。
群情振奋,怒喝震天。刀剑又现锋芒,汉子又焕勇气,生的渴望再次压过了死的诱惑。那天人般的身姿唤醒了记忆,稳定了军心。天际已见曙光,北斗明如灿金。围堵,收拢,绞杀,刀剑无情血肉温。
桑显和腹背受敌,仓惶逃命,溃不成军。
情势逆转。李渊军狂追猛杀,刀刀见血,赶尽杀绝,复仇争胜。又见血汗喷涌,又见头飞躯断,交溶并流,层层叠叠,不辨敌我,终是人的。
杀人者和被杀者更迭须臾,目不暇接。唯有残夜与孽火永恒,盘踞游荡,冷冷俯瞰芸芸众生,闲掷博戏血肉魂魄。
李渊军大捷。
丙辰,冯翊太守萧造以郡来降。
戊午,李渊亲率众围河东,屈突通自守不出,乃命攻城,无功而返。
华阴令李孝常以永丰仓来降。
庚申,李渊率军过河,居于长春宫。
三秦士庶至者日以千数,李渊礼之,咸过所望,人皆喜悦。
征程长6
表面的风光无限并没有晕眩李渊父子的头脑,他们清醒得很:被李家军甩在后面的屈突通并未伤筋动骨,冷眼蛰伏,随时准备反噬。
丙寅,李渊令兵分两路。
李建成率刘文静等,屯兵永丰仓,兼守潼关,以备偷袭。
李世民率刘弘基、长孙顺德等前后数万人,为合围长安之先锋。
果然,桑显和再次夜袭潼关。
刘文静指挥若定。令正面军队佯败,以奇兵从后掩之。
俱是尝过合围战屠杀之血腥残酷的老兵,一见噩梦重现,胆破者溃窜,箭穿后心,血沸者疯拼,剑透前胸。
搏命厮杀,死者数千,又是一场血战。
一样的夜色一样的火,一样的血肉一样的命,恒者永恒,不同的只是死者的名,凋零风中,谁在乎?青石不屑书,贵人从未思。
桑显和再次战败。
屈突通引数万残兵东逃,刘文静紧追不舍,一如怨鬼缠魂魄,如影随形,勾心索命,不死不休。
追至新安以西,一并擒杀。
大患终除,心头落定。
李世民兵定渭北,会师李三娘。
吏民士豪纷至沓来,扶老携幼,踏破军门,自请效者日以千计,满于麾下。
李世民礼贤下士,收纳英俊,封官赏钱,人尽其才。名声远扬,闻者自来。
长孙目睹一路归者如潮,不由暗叹公公李渊之英明。
兵者,凶也。损敌三万,自损三千。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上兵伐谋,必以全争于天下。兵不血刃,王者之仁,王者之智,王者之荣。
郿县贼帅丘师利李仲文来降。
盩厔贼帅何潘仁等来降。
一路顺风。
可大军西行至泾阳,胡贼刘鹞子却抵死不从。
胡人血性。刘鹞子自恃兵众,横眉竖目,霸占山头,讽骂李世民。
李世民冷冷一笑,弯弓搭箭,一箭封喉。
擒贼先擒王,干净利落,极其漂亮。
众贼惶惶鸟雀散,李世民令大军团团围住,恩威并重,收服帐下。
乙亥,李渊命李世民自渭汭屯兵阿城,李建成自新丰趋霸上,李渊亲率大军自下邽西上,共图长安。
李世民兵分两路。令殷开山、刘弘基渡渭河屯兵长安故城。李世民亲率甲兵渡渭河屯于长安西南阿城,成犄角之势,守望呼应。
冬十月辛巳,至长乐宫。
京城早已无帝皇,京师留守刑部尚书卫文升、右翊卫将军阴世师、京兆郡丞滑仪辅佐代王杨侑抵抗李渊军。
李渊谕以匡复之意后围城。
十一月丙辰,攻拔京城。
斩阴世师、滑仪,卫文升已逝。
约法十二条,杀人、劫盗、背军、叛者死。
老谋深算的李渊并未如其他反王般急于登基称帝。
癸亥,率百僚,备法驾,立代王侑为天子,遥尊炀帝为太上皇,大赦,改元为义宁。
征程长7
风过长空,天地归宁。
又见长安。
冬已至,白雪红日,银装素裹,分外妖娆。雪净化了一切,空气分外清冽,连树枝都是干净透明的,横曳生姿,疏朗挺秀。
长孙偷偷脱了世民临走前仔细披上的狐裘,只着了一件素袄,静静感受雪花的冰润。
世民说,太过感性的人,容易理解世事却无法承受。
那是在深夜,我被冰雪覆盖下的鲜血魇住了。世民没有掌灯,只抱了我,柔柔劝哄。我醒了,月色正美,世民眼中星光点点晶亮剔透,无奈喟叹,太过感性的人,容易理解世事却无法承受。
我倦极,以为过去了,哪知还在。
尤记黄河边的激情,直欲决战气吞山河壮烈如画,由黄河封印。
可最终,黄河印下的却是暗夜里的鬼魅。
世民说,其实一样的,一样是兵法,一样是智慧。
是的,我说,可结局太残忍。屠戮不是智慧。
不要苛求,世民说,求求你不要苛求,我可以预谋战略,却无法预判生死。
我无力垂眸,睡吧,我轻轻说,睡吧,世民,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是的,我不会再做噩梦了。
血的艳色魇了我的魂,血的重量却定了我的心。
血是有重量的,世间至重,压心魂。
我不会再三心二意了。
轻灵的心魂任性飞扬,沉重的心魂坚忍沉默。
流云四荡,而青峰不移。
我定了心。
这是我的宿命。
远处杂乱的喧笑声打断了长孙的冥思,香汗淋漓的红拂收队了。
红衫火炽,一荡即敛,清傲不诉。
红拂的追求,三娘的无奈,我的宿命,使我们走上了同一条路。
跌宕起伏,莫回首。
拒绝详数得失,拒绝深味悲喜,拒绝细品输赢,向前,只向前。
一路走来,千险万难,奇计百变。倏忽须臾,翻云覆雨。
才笑论汉高魏祖,已身陷四面楚歌;堪堪算谋兵权,转身进退两难;刚以德收众,即以箭封喉……
庄子说:庄生梦蝶,蝶梦庄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