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强悍的灵魂也撑不过生理的极限,这是生命尖锐的讽刺,也是生命直白的警告。
原来我依然没有潜下心去,依然在视而不见,所以生命犀利的警诫了我。
这是生命的宽厚,我必须警醒,否则,生命的惩罚是无情的,我已经承受过,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大家闺秀,名门之女,向来只知眺高望远,何曾瞥见过蝼蚁众生。所以,众生也不会怜悯落难才人,幸灾乐祸者有之,雪上加霜者更有之,人之常情,不足为怪。
滴水穿石,虫蛀树空,本就是生命的一种常态。只是过程太缓慢,对手太弱小,自己太强大,所以轻飘飘不以为然。
直至灭顶之灾。
这是狂妄的代价。
武媚娘静静站着,冷汗一滴滴滴下,在身体极度虚弱的同时,心头却异常清明,她已明白了该如何去做。
思考,行动,希望,忍耐,人生不过如此。
凤冠正7
微微抬头,听到长孙说:“生命逃不开格局,高阳,这是红拂说的,她几乎历遍了世间各种格局,最后,她说,生命逃不开格局。”
原来如此。
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过是个逃不开格局的人。
后不是皇,这是个最浅显明白又最讳莫若深的道理。
长孙,已经把皇后做到极致了罢。
如此微妙,如此巧致,殚精竭虑,浑然天成。
已是艺术。
浑圆纯粹、返朴归真、完美无缺的艺术。
长孙的智慧是谐融,上善若水,长孙和她的时代水乳交融。
可我不愿意。
如果生命能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我能赌赢,我必将打破这个格局,开创我的天地。
成败不悔,生死一搏。
武媚娘缓缓擦去滴入眼睛的冷汗,轻轻抬眸,清亮深远。
媚娘,国色天香,也许逊了长孙半分雍澹纯厚,却更性野心大,且同样清华名贵。
只是此刻,太过狼狈。眼看天色愈黑,李世民快回寝宫了,必须赶回去复命,而高阳仍在长孙宫中。犹豫再三,武媚娘还是没有贸然闯入,悄悄退了出来。
李世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见武媚娘居然端了回来,气不打一处来,迎面就是兜心窝一脚,踹翻在地。
武媚娘痛得都叫不出了,挣了几挣也没爬得起,一丝心血沿着唇角蜿蜒而下。
水晶盘子跌得粉碎,片片晶莹,折射得一地的梨子凄清流丽。
李世民见武媚娘不站起来,还要再踹,杨妃扑了过来:“皇上,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媚娘是臣妾荐进宫的,惹恼了皇上,是臣妾的错。请容臣妾再教她一遍规矩,要是她还不受教,也不必再忤在这儿惹皇上生气了,直接拖到内廷仗毙算了。”
李世民冷哼一声:“那好,你就再教她一次,什么叫规矩!”旋即拂袖而去。
杨妃见李世民已离去,急忙上前察看武媚娘,面色发青,奄奄一息,唤道:“姨娘。”一抹殷红又绵延直下。
“别动。”杨妃急急唤道,都不敢抱她,幸好身下是厚软的波斯地毯,躺着也无大碍。
杨妃吩咐心腹侍女去请信得过的太医来瞧瞧:“悄悄的说,别咋咋呼呼的惹事,明白了吗?”
太医很快就赶来了。须发霜白的老太医看了看脸色,搭了搭脉,温声对媚娘说:“还是别移动的好,我给你开几服药,喝了缓过来了再上床歇着。”慈目悲悯,转身又对杨妃说,“娘娘,请熬些粥给病人喝吧。饮食不调,气血亏损,不可一下进食太多。还好年轻,歇好了也就缓过来了。”
杨妃连声道谢,客客气气的送老太医出了门。
慢慢坐下,杨妃接过稀粥,轻轻吹凉,一口口的喂媚娘。
静默无声。
吃过粥,喂好药,见媚娘缓过起来了,杨妃指点着几个老到的侍女轻手轻脚的把媚娘抬上了床。
伶俐的侍女们收拾完一地狼藉后,就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凤冠正8
杨妃坐在床沿,稳稳的搭着媚娘的脉,眉眼寂寂,安定若入禅。
“姨娘,我错了。”媚娘静静开口。
“不,错的是我。”杨妃抬眸,深幽悔恸,“你精于朝廷权变,我便想当然的认为你也精于后宫机谋,这是我的错。”
“后宫啊,”媚娘轻咳,血溅如花,凄艳夺目,“我懂了。”
“朝廷上的皇帝和后宫里的皇帝还真不一样呢。”媚娘浅浅苦笑。
“当然是不一样的,傻孩子,”杨妃啼笑皆非,苦盈盈的笑了,“妾妃算什么,能跟臣子比么。要说后宫中还有谁是皇上真当回事的,那也就是皇后了。其她的,欢喜了,乘兴宠着点,恼火了,也就是兜心窝一脚了。伴君如伴虎啊,媚娘。皇上要做明君,对臣子还得敛着点,对嫔妃可就没这么多讲究了,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今天,我去皇后宫中送梨,瞥见高阳跪在那儿苦求皇后成全她和辩机。皇后对她说:生命逃不开格局,高阳,这是红拂说的,她几乎历遍了世间各种格局,最后,她说,生命逃不开格局。”媚娘顿了顿,轻轻说下去,“皇后也不是那么称心呢。”
“谁又能那么如意呢,”杨妃轻叹,“皇上今天还大叫羡慕我的父皇呢。”
谁能圆转如意呢?
神,历劫百世,苦;佛,普渡众生,苦;皇,打造帝国,苦;后,平衡求谐,苦;臣,功高震主,苦;妃,婉转邀宠,苦;众生,衣食奔波,苦……
苦心苦身,都是炎寒煎人寿。
除非你愿意,你不悔。
“姨娘,我不悔。”媚娘淡淡的低语,“过得了这一关,是我的福,我愿必成;过不了这一关,是我的命,我已尽情。无可悔。”
“追求的时候,全神贯注,竭尽心力,总认为那是最重要的,风刀霜剑更激起热情,激情是欢乐的。”杨妃悠悠长叹,“真的求得了,好像也没什么,回头看看,猝然惊觉错过了那么多,心就惘了,迷惘是痛苦的。”
“我不太明白。”媚娘蹙眉。
“你不必明白。该明白的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杨妃笑叹,“希望你永远也不会明白。”
“可有些事你必须明白,有些人你必须看懂。”杨妃敛了笑,肃容道,“如果你还想在这个宫廷里活下去。”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媚娘敛眸道,“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端详皇后。聪慧,柔美,眉眼静定,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雍容华贵,真正的母仪天下的风范。”媚娘轻轻抬眸,望着杨妃,“我想,她还真是天生的皇后呢。永远那么娴静尔雅,动人心魄,哪怕在拒绝;永远那么端庄静美,令人动容,哪怕在诤谏。她的赏罚是公正的,她的平衡不容任何人打破,凤威凛慑。你可以恨她,却无法怪她。”
“帝皇贤后,重臣之妹,太子之母,她根本不屑于在后宫中玩权术,因为她有资本。”杨妃淡淡叙说,“但世事常两面,正因为此,她的烦恼也就不仅在后宫。她的忧虑更多,她的平衡更难,皇家长孙家,太子兄长,不是这么好制衡的呢。”
“可笑的是那个徐才人,”媚娘想起了什么,忽然扑哧笑了,“东施效颦,学人学皮,一本正经的一举一动都学着皇后的模样呢,也不想想,自己有那身份吗。”
“那个徐惠,蠢了些,”杨妃也笑了,“但还不至于比你更出格。”
媚娘羞红了脸。
杨妃轻轻叹息:“可我们不同,媚娘,我们是在后宫中挣扎求生的女人,这方寸之地就是我们的全部,我们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我们没有资格不屑后宫。”
“从前我不屑也不懂,”媚娘淡淡道,“如今我依然不屑,但已懂了。”
“懂了就好。”杨妃点头。
凤冠正9
侍女进上新熬的药,杨妃端过,细细吹凉,一口口喂媚娘吃了。
“姨娘,我好多了。”媚娘的脸色缓过来了些,不再青白青白的吓人了。
杨妃为她掖好被子:“还是小心些好,别年纪轻轻的就落下吐血的毛病。”
媚娘依言躺好,杨妃起身点了一炷安息香。
“姨娘,”媚娘轻笑,“我真傻,怎么揭了层纱反而看不清了呢。其实后宫和朝堂也没什么大不同,只是更少遮掩,更多本相,我开始喜欢后宫了呢。”
媚娘清冷冷的笑,眉眼光华流动:“这里的皇帝更有意思。”
“也更危险。”杨妃轻叱,浅笑无奈。
“为什么皇后是特别的,就因为那些权势荣光吗?”媚娘闲闲笑问。
“你能以气韵安人心,你就是神;你能以智慧动天地,你就是圣;你能以风姿璨时空,你就是仙。这就是魅力。”杨妃微微笑答。
“我看也不尽然,”媚娘悠悠笑说,“怕是还有同病相怜的情结吧。”
“同病相怜么,是一把双刃剑呢。”杨妃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要这么说,风华绝代也不过是一个影像,虽然是一个飘忽不灭的影像,但所有魅力的总和也敌不过生存本身。”媚娘淡淡道。
深深的宫闱,隐隐的魅影。
乱世风云,红颜薄命;江山锦绣,红颜薄命。
“所以我从不相信什么魅力,”媚娘眸色微转,灵光四溅,“我只相信我自己。”
抿唇而笑,灿若火霞。
“姨娘,那些士子尚自称:生不五鼎食,死当五鼎烹。我们可不止食五鼎。我懂得了后宫,但它困不住我。”
“睡吧,媚娘,你懂了就好。”杨妃淡淡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懂了就不会错了,错了也是心甘情愿的。这就行了。”
烛火摇曳渐灭,暗香恬馨,一个安宁的夜晚,窗外金星灿亮,遥挂天角。
注:生子的杨氏有三:杨妃生吴王恪、蜀王愔,杨氏生曹王明,杨妃生赵王福。我写的杨妃将恪母和明母合而为一了。而且明母原为巢王妃,并非李建成的人,我改的野史,戏剧性一点。《旧唐书》:恪母,隋炀帝女也。恪又有文武才,太宗常称其类己。既名望素高,甚为物情所向。长孙无忌既辅立高宗,深所忌嫉。永徽中,会房遗爱谋反,遂因事诛恪,以绝众望,海内冤之。有子四人:仁、玮、琨、璄,并流于岭表。史臣曰:太宗诸子,吴王恪、濮王泰最贤。皆以才高辩悟,为长孙无忌忌嫉,离间父子,遽为豺狼,而无忌破家,非阴祸之报欤?武后斫丧王室,潜移龟鼎,越王贞父子痛愤,义不图全。毁室之悲,《鸱鸮》之诗,伤矣!比齐祐之妄作,岂同年而语哉!《新唐书》:曹王明,母本巢王妃,帝宠之,欲立为后,魏徵谏曰:“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乃止。贞观二十一年,始王曹,累为都督、刺史。高宗诏出后巢王。永隆中,坐太子贤事,降王零陵,徙黔州。都督谢祐逼杀之,帝闻,悼甚,黔官吏皆坐免。景云中,陪葬昭陵。
长孙十年死,武媚娘十一年进宫,我提前了。
欢乐的顶峰有泪泉,悲哀的深渊有圣光。——谚语
第11卷
尘烟散1
素手雪笺,青卷墨字,隽逸流美的行书,墨香尚未散去,执笔凤指微微上翘,轻亮的凤仙花色,圆润胭酥。
汉明德马后不能抑退外戚,使当朝贵盛,徒戒其车如流水马如龙,是开其祸败之源而防其末流也。
缓缓书来,触动情思,娇躯微震,不禁大口血喷出,溅染香札,柔柔晕开一朵血墨牡丹,刺目剜心。
长孙自失的笑了,默默合卷,挣着题毕:《女则》。方轻舒了口气,慢慢倒向软垫。
后世的皇后们,后世的女人们,当你们看完这本书,你们会怎么想呢?
遵从?膜拜?奉为闺范?不甘?不屑?愤怒不信?
长孙淡淡阖目,微微轻笑。
那都不重要。无论你们想什么,那都不重要。
就像嬷嬷低唱的歌谣,自由欢腾的野马,白衣灿耀的少年,我都不会写进书里,因为那都不重要。
那只是我自己的瑰宝,不是经验,不是教训,不是启示,所以,我的书里没有痕迹,那都不重要。
就像不论你们读了我的书怎么想,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我都已经写在书里。
后世的皇后们,后世的女人们,请相信我,贞观皇后的遗言:一个皇后所能做到的极致,一个女人所能做到的极致,我都已写在书中;一个皇后必须忍受的戒律,一个女人必须忍受的戒律,我也都已写在书中。
一个皇后,一个女人,生来的格局,我已写尽。
这就是我,大唐贞观皇后,一代英主的正妻,一个帝国的皇后,所要告诉你们的全部。
你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你们只要看清楚,这是最好的应局之策,否则,富贵不能全终,灾祸如影随形。
除非你们能破局。
机运人人不同,靠机运破局的女人古来有之,今后也不会少。夫死子幼,垂帘听政;夫懦臣佞,暗转乾坤。但这些都与我无关,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喜怒哀乐,得失幸怨。
是她们更幸运,还是我更幸运,我不知道。
我只能写下我的文字,给后来者。
写下这些文字,只是希望局中人都能避害趋吉。
还有,兴国。
这比破局重要。
兴国,是皇家责任,没有任何理由能推卸。避责的帝后,不配皇冠,受辱被弑,亦是常事,后世或许怜悯,百姓必然唾弃。
玄血祭皇冠,是其最后能为黎民家国所尽的皇家责任,尽管不能带给黎民任何福泽,至少保全了家国的尊严。
可惜,破局的女人,时势逼迫,多为乱中取胜,又阻难重重,中兴甚难,女人之深憾。
什么时候,女人能名正言顺的破局兴国,光明磊落,不需夫子挡谏,不需珠帘遮掩,那才是真正的破局,那才能真正的兴国。
什么时候?……
长孙无奈浅笑,怅然泪下。
后世的女人们,如果你们做到了,我会在天堂为你们祝福的。
而我,长孙,一个局中人,只能写下我的文字,用尽我的智慧。
我已尽力。
所以,纵有憾,我无后悔;纵有失,我不道歉。
我的书,期盼涂抹,期盼改写;我的人,任由评说,不需自辩。
如此而已。
尘烟散2
倦极阖目,鲜血渐渐溢出,浸透了丝帕,宫女太医惊惶失措,跪了一地。
太子痛哭失声,哀哀恳求:“母后,医药用尽而疾不愈,请奏赦罪人及度人入道,以获冥福。”
长孙静静拭血,慢慢道:“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若为善有福,则吾不为恶;如其不然,妄求何益!赦者国之大事,不可数下。道、释异端之教,蠹国病民,皆上素所不为,柰何以吾一妇人使上为所不为乎!若行汝言,吾不如速死!”
太子顿首不已,长孙只是不理。
良久,长孙恐太子悲切太过,伤了心神,遂命太子回宫歇息。
母命犹在耳,太子不敢奏上,急得团团转,再三思量,悄悄告诉了房玄龄,房玄龄立即禀明李世民,李世民哀伤深切,欲为之大赦天下,长孙执意阻止了。
李世民心如刀绞,半晌无言,只是温存的握住长孙的手,默默凝望熟悉的容颜。
依然是清润含笑的慧眸,明波潋滟,溶光之七彩慰心之焦竭,盈盈浅笑和暖,更沉凝了湛透慈悲的温柔。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曾经春风拂面般恬心怡神的少女,被岁月羁绊了轻盈,又在羁绊中修炼澈悟,愈见从容澹泊,仿似一湖澄华无边。
李世民微微蹙眉,依然是李世民最熟悉最喜欢最眷恋的丰韵,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流光中暗换的,是什么呢?
李世民不安的攥紧了手中的柔荑,温暖的,甜馥的,一如往昔。
长孙轻轻反握,安抚的微笑。
慈悲如神的拈花微笑,美丽,圣洁,湛透,慈悲。
还有深沉晶莹的温柔。
李世民屏息心惊。
柔荑仍在手,温暖的,甜馥的,可那微笑……如此空灵,如此透明。
透明的温柔是慈悲。
她没有离开我,她超越了我,超越了岁月,超越了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痛苦的甜蜜的羁绊。
明净光洁的额角,清润灵透的静眸,澄湛温柔的微笑,脉合了天地的气韵,通达了天地的智慧,风韵自然,化解无痕,一如初见时那个天地钟爱的女儿。
交缠的影子分开了。
圆融通透,辉煌纯洌,那是李世民够不着的圣殿。
影子分开了,凤凰涅槃,完美无暇,而这次,圈住凤凰羽翅者没能得到救赎。
世俗自有它的力量,正如灵魂自有它的力量。
各不相让。
受苦的是人心。
万丈红尘中,寻觅选择,刚方圆划定,又情惑意迷,虚实真幻,莫测难辨,是非决断,对错怅然。
握住的,追求中遗落;错失了,回首欲倾诉;不满足,心怨身边人;亲厚的,到头伤最深。
直到繁花落尽,恩怨两了;秋风肃杀,天地疏朗。
交缠的,会分开;熟悉的,添新涵;相伴的,终远离。
明悟的明悟,沉沦的沉沦,两不相欠。
终于懂得,所谓圆谐,不过高忘;俗世牵绊,总是纷扰。纵是天仙下凡,也难逃/避一身烟火。只为爱人,心甘情愿。可恨凡夫俗子,却永远贪心不足。
不如归去。
天地最钟爱的女儿,自有她辉煌的圣殿。
终于懂得,又如何?
生命若能重新选择,可会走上另一条道路?
不会。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路,命运在血液里激荡,千姿百色的样貌血脉相和,异形同质。
生命,是一场轮回的劫活。
李世民心凄意乱,潸然泪下。
尘烟散3
长孙轻轻叹息,细细描摹过世民深刻俊美的轮廓。
简约流畅的线条,无一丝累赘,在岁月中锤磨至完美;隽雍内敛的风华,没半点瑕疵,于年轮里修练臻化境。四十岁的男人,如那深秋,沉凝简达,洗练空阔,早脱了花繁叶茂的娇嫩,却在锦衣玉食间留住了颜色。
清贵如玉雕,千年一瞬,温润纯透,质坚蕴深。
优雅得体,从容不迫,克制慎独,早已融入骨血。
却也/还是不禁恸极泪下。
一滴,又一滴,泪流得极缓,象是抑止不住的慢慢流空了灵魂,无声无息得惊心动魄。
如此深沉的悲哀,窒息了身心,虔诚专注,一心一意,这是最真切的挽留,但不是忏悔。
长孙清淡温和的抚着世民的发,世民的眼,世民的脸,悄悄拭去泪水,默默理好鬓角。
也曾花前月下,也曾风雨同舟,也曾煮酒交心,也曾隐忍暗伤,世民,我们的日子是鲜艳华美的,只是在漫漫岁月中不可避免的消磨了光泽,家国烽火,心苦情焦,同一盘棋局中的我们各有各的位置,动弹不得,同一场心魔中的我们各有各的苦楚,无法互庇。
一个白衣灿耀的少年可以花样百出的博爱人一笑,一个皇袍威重的帝皇不能随心所欲的烽火戏诸侯。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们的日子殚精竭虑,居正守衡,不敢妄动,失了灵动新鲜的日子只有沉凝的厚度没有轻亮的光泽。
世民,不必相求,这一生,我是你的,不怨不悔;而一生,也够了,不用再轮回。
春花娇了,又谢了,已遍览风光,何必再重复旧时模样。
激情焚尽只余丝丝抽痛,绵绵不绝。
我的心,不锢于情,不锢于志;我的心,海阔天空。
长孙回眸远眺,天高云淡,清亮明朗,映和了长孙的眸彩,灵动、开阔、不羁、深邃。
百无禁忌,格物致知,求证到死。
嬷嬷的歌谣在耳边响起,欢腾的野马奔跑在草原上。
我爱它们,没有目的,没有意义……一无所求……只是喜悦,只是心爱。
我如此单纯的爱着它们。
就像歌谣中的野马如此单纯快乐的奔跑在没有国王的大草原上。
然而,在选择时,我还是舍弃了,半为世民半因轻狂。
如果可以不长大,完全凭直觉取舍,我可会将之抛却?
眼界初开,只知追索逼问,本末倒置,不再倾听内心的声音。
无论如何,选定的不能涂改。
这是成长的代价。
生命不能修补,但生命因曲折而丰满。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春。
在命运中飘荡,我看到了不同的景象,崭新,陌生,千姿百态,姹紫嫣红,我看到了世界的每个侧面,我没有白白来过。
多幸运。在这最后的时刻,我明瞭了自己。
我们都会长大,却不会改变。
江山易移,本性难改。
不必痛惜,臣民们,不必为你们最好的皇后造碑立祠。
所谓完美,不过是情景交融。
我的心,叩问真正的长孙,真正的模样。
故人归来否,能饮一杯无?
看见远远的,野马飞奔过天际,天马行空,自由自我,很好很好。
长孙笑了,安详明媚,缓缓阖上眼。
十年六月己卯,皇后长孙氏崩于立政殿,时年三十六岁。
尘烟散4
雪后初晴,银装素裹,白茫茫的大地,冰冷纯净;冬日和煦,嫣红妩媚,珍贵的光暖,温热人心。
暮春和风,酷夏清泉,深秋红叶,雪后暖阳,是天地最珍贵的礼物。
气韵宁神如春风拂面,明眸清润如夏泉沁澈,情志坚韧如秋枫灿烈,微笑恬怡如冬日煦暖,这就是贞观长孙皇后,天地最钟爱的女儿。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无法回避,无力拒绝,天地召回了最心爱的女儿,大唐失去了最伟大的皇后,惟余这雪后红日,温暖着彻寒的葬礼。
一夜间,长安素白,香烛残冷,纸灰飘零,扶不动的灵柩,寸寸断的心肠,恸极无声,悲极无泪,长安街上,百官麻衣,万民相送,人海潮涌,踏断奈何桥,也留不住芳魂逝。
千里送葬人,沉默如冰封,越过一峰又一峰,直往青山上,峰尖雪白,剔透湛亮,干净得心空。
李世民,一身粗布白衣掩去了团龙皇袍,金色的阳光轻轻抚上雪白的布衣,不像映在丝缎上般灿耀,但暖暖的光泽,温澹恬馥,依稀仿佛,爱人柔语轻慰,馨笑怡人,不由勾起心伤,寂然泪下。
青山雪峰,孤傲挺秀,如卿情境;山峦起伏,雅淡清远,如卿黛眉;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卿气度。
阳光照在雪峰上,圣洁明媚,如卿回眸;和暖心神,如卿展颜。
山明水秀,阳光灿烂,眷目四顾,音容宛在,发肤灵魂,犹感气息,不禁伸手欲留,空空如也,惊破一池春水春梦绿,撕碎一腔魂魄魂梦瑰。
痛不欲生。
纵是青山依旧在,阳光灿烂,斯人已去,如灰飞,如烟散,恍如春梦,了无痕,拔剑四顾,无能为力,心空如死。
青山依旧在,阳光灿烂,天地无情笑人痴,不忍睹,泪长流。
心灰情冷。
步步留连,徘徊不舍,可到底,路有尽头。
巍峨昭陵,九山连绵,依脉成势,雄奇壮丽,恢宏浑厚。
燃香,卜卦,献牲,祭酒,册赠,告天地,定吉时,勘吉位……李世民一件一件,细致周到的看着做着,唯恐有失,委屈了芳魂,唯恐完了,永隔了天人。
一字一字,李世民亲书碑文:皇后节俭,遗言薄葬,以为‘盗贼之心,止求珍货,既无珍货,复何所求。’朕之本志,亦复如此。王者以天下为家,何必物在陵中,乃为己有。今因九山为陵,凿石之工才百馀人,数十日而毕。不藏金玉,人马、器皿,皆用土木,形具而已,庶几奸盗息心,存设无累,当使百世子孙奉以为法。
止不住的颤抖,本应隽逸流美的羲之行书,顿滞枯涩,连毁几十幅乃成。
望着几十里山脉相连的陵园,壮观雄伟气势磅礴,看着哀痛欲绝的帝皇,字字血泪泣不成声,就是魏征也沉默了。
存天理,灭人欲,总也不能过分到作践人心的地步。帝皇最后的一点小小私心,摧人肝肠,不忍再谏。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盛时不再来,百年忽我遒。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人心本无力,沉迷只自苦,然,看不破,只为曾经耳鬓厮磨,轻柔细语,一路扶持,两心相知,余温犹在,谁说是泡影?
可,情真,时不待。
吉辰到了。
起棺落葬。
纯白的棺木,牡丹浮雕,雍容华贵。
平生不做寒酸相,错被人呼富贵花。
冬十一月庚寅,皇后长孙氏葬于昭陵,谥曰文德。因九嵕山,以成后志。帝自著表序始末,揭陵左。
尘烟散5
哭笑后,一切归宁;到头来,两手空空。
李世民独立高台上,远山淡如娥眉,昭陵凄迷如梦。
独立高台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却不会再有那个温婉的人儿来柔声相劝。
从没有如此心静过,尘烟散尽后的心静,静如镜明,前尘往事,纤毫毕现。
鲜明如昨,那个白衣的少年强用一身雍华压下满心的荒凉,行在杯觥交错间,满目金昭玉粹,擦肩衣香鬓影,恍如隔世看烟花,热闹繁华,怔忡迷离。
冷月下,白骨尤寒,霓彩里,红颜正好,屠戮场,将士浴血,奢靡宴,公子如玉,壮志灭,功业荒谬,恨心起,鸿图初萌,交织错落,懵懂煎熬,金戈入丝竹,真幻难辨,白骨曾红颜,生死逼迫,若隐若现在前方,呼之欲出而不得。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为何而死?
梦幻般的盛宴,梦魇般的战场,我拒绝祭上我的血肉;梦游般的帝皇,梦呓般的皇朝,我拒绝献上我的忠诚。
我为何而生?为何而在?为何而死?
茫然四顾,天地苍苍。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怅然而涕下。
彻悟拒绝后是什么?
空虚,荒凉,灵魂飘荡,无归依。
空,却拒绝放下,血液在咆哮,命中无佛缘。
迎风独立,纵然迷惘失方向,依旧敛衣抑心神。
咬碎钢牙不露色。
和今天一样。
可比今天幸运。
你来了。
就这么缓缓走来,顾盼微笑,从容雅淡,温柔馨香,如和风拂面,春暖花开,不觉间,已平了狂躁,宁了心神。
就此顿悟,真正能安抚人心的不需要语言,你的气质神韵是最完美的境界,是我一生所求。
云破天开。
从此深信不疑。
向前行。
真幸运,你是我一生的伴侣,鸳鸯交颈,形影相缠,你的陪伴,恬心怡神,温情脉脉。
也不乏金石之音。
你的陪伴,呼吸一样的自然存在,呼吸一样的不可或缺。
你我情分双全。
我是如此满足。
惊风飘白日,时世暗换颜。
牵绊越来越深,跌宕越来越多,心绪越来越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样的悲喜交集,一样的愁惘困顿,一样的家国沉重。
对不起,是我害你,愁上眉梢;对不起,是我怨你,慢慢同我。
就象光和影,总是互相埋怨,不能相互拯救;就象日和月,总是彼此怨怼,不能彼此温暖。
我的仙女不再能拯救我,各自心苦;我的梦想不再纯白无暇,渐染尘埃。
我的仙女跌入了红尘,为了我。
我心疼又失望,怜惜又愁怨。
辗转反侧,生命渐渐变得沉重又空虚,无可安慰。
我们非难的,永远是我们最珍爱的,苛刻得容不得一粒沙,哪怕只是我们假想中的沙砾;我们责怪的,永远是我们最亲厚的,无理得宣泄着一腔火,不管是不是我们莫名的邪火。
震怒了天地。
天罚地惩,凌厉无情,断然召回了最钟爱的女儿。
天崩地裂中骤然顿悟,我的愚蠢。
我心爱的,是这个珠圆玉润的女人,她恬怡的微笑,她轻柔的细语,我心爱的,是这个温暖明慧的女人,不是那个虚无飘渺的仙女。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如今,仙子重回天庭,依然圆融谐美,完好无瑕,那是我永远够不着的圣殿,圣洁明媚,辉煌纯洌。
我的心,灼燃灰灭。
夜夜梦回,那最怕的也最恋的时光。
八年夜半,九成宫。
柴绍忽至,口称急奏。李世民披甲出阁问状,长孙随之。
李世民温言劝阻:“你还病着呢,还是回去歇着吧。”长孙默默执起世民的手:“你这般震惊,我哪能心安。”坚持着陪伴李世民出了门,气喘病骤然加重。
沉疴难起,及大渐,帝后诀别。
当时,房玄龄小谴就第,长孙说:“玄龄久事陛下,小心谨慎,奇谋秘计,皆所预闻,竟无一言漏泄,非有大故,愿勿弃之。”
长孙说:“妾之本宗,幸缘姻戚,既非德举,易履危机,其保全永久,慎勿处之权要,但以外戚奉朝请,则为幸矣。”
长孙说:“妾生无益於时,死不可以厚葬。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见。愿因山为垅,不起坟,不用棺椁,器以瓦木,俭薄送终,是不忘妾也。又请帝纳忠容谏,勿受谗,省游畋作役,死无恨。”
所以,李世民煞费苦心,因九嵕山成昭陵葬长孙,又添加了太子的器具,房玄龄官复原职。
夜夜徘徊,长恨不已,难道这就是结局?
不!还有,还有……
不甘心的李世民在后苑中设高台以望昭陵。
我的皇后,我的爱人,你在哪里!
身心荒凉无垠,终于明白,生命是一个圆,从荒凉到荒凉。
我的命运是只身打马走过荒漠,你是唯一的绿洲,而我竟不知惜,终于错失。
人的一生,诱惑太杂,欲望太浓。
相濡以沫的,厌倦了纠缠,羡慕相望于江湖的潇洒;相望于江湖的,受不住空虚,期盼相濡以沫的温馨。
可是,选择了一种格局也就是选择了一种命运;同样,摆不脱一种格局也就是摆不脱一种命运。
盖棺定论。
我的命运是从荒凉到荒凉。
身后是我们宏美壮丽的大唐。
你是唯一的柔软,我爱,谢谢你温暖的陪伴。
沉稳持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李世民的凝思,回首见是魏征,忙拉过引之同观。魏征放目远眺:“臣老眼昏花,不能见。”李世民为其指引,魏征说:“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则臣早见之矣。”
李世民默默垂泪不语。
良久,泣曰:“顾内失吾良佐,哀不可已已!”
高台付之一炬。
前行中,不禁回望。
火光中,依稀佳人,清眸含笑,如泉清甜,如花鲜媚,如光明暖。
尘烟散6
岁月自然不会停下脚步,它有它的节奏,但最深刻的底蕴已失去,没有灵魂的音乐是无聊乏味的。
十一年二月壬午,猎于鹿台岭。
三月辛亥,猎于广成泽。
十一月乙未,猎于济源麦山。
后来,李世民自己也对太子治说,你应以贤哲为师,不可学朕。朕这一生,过失极多: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
可当时,止不住,虽然长孙谆告尤在耳。
莫问因果。帝皇只论方圆,不问因果。
十二年春正月乙未,吏部尚书高士廉等上《氏族志》一百三十卷。
秋七月癸酉,吏部尚书、申国公高士廉为尚书右仆射。
十三年正月戊午,加房玄龄为太子少师。
二月丙子,停世袭刺史。
十四年闰十月甲辰,猎于尧山。
十二月癸卯,猎于樊川。
十五年春正月丁丑,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送文成公主归吐蕃。
又一个少女的背影凝融于大唐恢宏的长卷,只是看不清,容颜神情,枉猜测。
庚子,命三品以上嫡子事东宫。
十六年夏六月辛卯,诏复隐王建成曰隐太子,改封海陵剌王元吉曰巢剌主。
秋七月戊午,司空、赵国公长孙无忌为司徒,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为司空。
九月丁巳,特进、郑国公魏徵为太子太师,知门下省事如故。
十一月丙辰,猎于武功。壬戌,猎于岐山之阳。
十二月甲辰,猎于骊山。
十七年正月戊辰,魏徵薨。
初,疾甚。魏徵家初无正寝,帝命辍小殿材为营构,五日毕,并赐素褥布被,以从其尚。令中郎将宿其第,动静辄以闻,药膳赐遗无算,中使者缀道。帝亲问疾,屏左右,语终日乃还。后复与太子臻至徵第,徵加朝服,拖带。帝悲懑,拊之流涕,问所欲。对曰:“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帝将以衡山公主降其子叔玉。时主亦从,帝曰:“公强视新妇!”徵不能谢。是夕,帝梦徵若平生,及旦,薨。帝临哭,为之恸,罢朝五日。太子举哀西华堂。诏内外百官朝集使皆赴丧,赠司空、相州都督,谥曰文贞,给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陪葬昭陵。将葬,其妻裴辞曰:“徵素俭约,今假一品礼,仪物褒大,非徵志。”见许,乃用素车,白布幨帷,无涂车、刍灵。帝登苑西楼,望哭尽哀。晋王奉诏致祭。帝作文于碑,遂书之。又赐家封户九百。
后,帝临朝叹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寇;以古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朕尝保此三鉴,内防己过。今魏徵逝,一鉴亡矣。”
徵亡,帝思不已,登凌烟阁观画像,赋诗悼痛,闻者媢之,毁短百为。徵尝荐杜正伦、侯君集才任宰相,及正伦以罪黜,君集坐逆诛,纤人遂指为阿党;又言徵尝录前后谏争语示史官褚遂良。帝滋不悦,乃停叔玉昏,而仆所为碑,顾其家衰矣。
辽东之役,高丽、靺鞨犯阵,李勣等力战破之。军还,帝怅然曰:“魏徵若在,吾有此行邪!”即召其家到行在,赐劳妻子,以少牢祠其墓,复立碑,恩礼加焉。
戊申,图功臣于凌烟阁。
三月丙辰,齐王祐反,李世勣讨之。乙丑,齐王祐伏诛,纵复齐州一年。四月乙酉,废皇太子为庶人,汉王元昌、吏部尚书侯君集并坐与连谋,伏诛。丙戌,立晋王治为皇太子,大赦,赐文武官及五品以上子为父后者爵一级,民八十以上粟帛,酺三日。己丑,加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太子太师,司空、梁国公房玄龄太子太傅;丁酉,尚书右仆射高士廉请致仕,诏以为开府仪同三司、同中书门下三品。闰月丁巳,诏皇太子典左右屯营兵。丙子,徙封魏王泰为顺阳郡王。七月丁酉,房玄龄以母忧罢职。九月癸未,徙庶人承乾于黔州。冬十月丁巳,房玄龄起复。
雷霆雨露,杀伐决断,慎独莫测,护国衡势,皇位宽大,帝独坐,无所依,心中累积,抑郁成伤。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初,吴王恪,母杨妃,帝宠之,欲立为后,魏徵谏曰:“陛下不可以辰赢自累。”乃止。
后,帝以晋王为太子,又欲立恪,长孙无忌固争。帝曰:“公岂以非己甥邪?且儿英果类我,若保护舅氏,未可知。”长孙无忌曰:“恪善骑射,有文武才。其母隋炀帝女,地亲望高,中外所向。晋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且举棋不定则败,况储位乎?”帝乃止。
由此,长孙无忌恶恪。永徽中,高阳房遗爱谋反,因遂诛恪,以绝天下望。临刑呼曰:“社稷有灵,长孙无忌且族灭!”四子,仁、玮、琨、璄并流岭表。其母死后,未能从葬昭陵,史书讳之,仅言杨氏生子恪,寥寥五字毕。
后,长孙无忌族灭于武后媚娘手。
生生死死,灰飞烟灭,到头来,都一样,不过如此。
可恁得精彩!
代代传唱、凝思、演绎、变化,无穷无尽……千姿百态,姹紫嫣红,回首望,水墨朦胧,传奇如诗,诗中身影,似真似幻,绝响袅袅。
十八年七月甲午,营州都督张俭率幽、营兵及契丹、奚以伐高丽。
十月己巳,猎于天池。
十一月甲午,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李世勣、马周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发天下甲士,召募十万,并趣平壤,率十六总管兵以伐高丽。
十二月壬寅,庶人承乾卒。
尘烟散7
十九年春二月庚戌,上亲统六军发洛阳,以伐高丽。乙卯,诏皇太子留定州监国;开府仪同三司、申国公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侍中刘洎、中书令马周、太子少詹事张行成、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五人同掌机务;以吏部尚书、安德郡公杨师道为中书令。赠殷比干为太师,谥曰忠烈,命所司封墓,葺祠堂,春秋祠以少牢,上自为文以祭之。
三月壬辰,长孙无忌摄侍中,吏部尚书杨师道摄中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