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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63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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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混混段小兵》(又名:榆花开在雪中间)

作者:代雄弼

【文案】

我叫代雄弼。我是个私生子,母亲生我时只有18岁,父亲更只有17岁。我从小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9岁那年,我上小学二年级,班上转来个新同学,叫段小兵。段小兵在农村长大,父亲是转业军人。刚到我们班,有人欺负段小兵,骂他是乡巴佬,段小兵和他们打架,我站在了段小兵那边,我们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从此以后,我和段小兵被班上的同学孤立了。我们形成了伟大的友谊,每天在一起玩。段小兵家住平房,我经常去他家,我们在他房间的地革上打滚,看谁能从对方的身体上翻过去,段小兵比我高比我壮,每次他翻过我的身体时,他就压在我身上,来回动,舒服得厮牙裂嘴。后来,我们彼此都开始对对方身体的好奇,并产生了朦胧的情愫……三十年来,我和段小兵从相知、相熟,到相爱,经历了各种磨难,有着30载的爱恨情仇,诠释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男男之间纯真的爱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我和段小兵 ┃ 配角:戴燕燕、林芬、小虎子、林师傅 ┃ 其它:男男之爱

【正文】

张爱玲说,爱一个人,会把自己放得很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在尘埃里开出花来。

“断臂山”上榆花开

1

我认识段小兵时只有9岁,刚上小学二年级。

那时,段小兵不满12岁,刚从农村转到我们学校。

我和段小兵的友谊是在一场战斗中形成的。

依稀记得,有人欺负段小兵,骂他是乡巴佬,段小兵和他们打起来。

我忘了自己怎么加入的。

但我清楚记得自己站在段小兵一边,因为他们吐着唾沫骂我是“叛徒”,并动员全班同学疏远我。

此后,能和我说话的,只有段小兵。

我的爷爷奶奶都是望江厂的职工,段小兵的父亲也是部队转业到望江厂,母亲是农村人,他从小跟母亲在农村长大,12岁才随奶奶来城里上学。

怕跟不上,他父亲让他重读二年级,加上他本来就上学晚,所以他比班上的同学都大上两三岁。

他的个头和岁数成了大家取笑的由头。大家也不怎么和他玩。

倒是他,蛮不在乎的表情,每天上课画画,下课托着下巴看窗外,一幅怡然自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那次战斗后,段小兵简直感恩戴德,拉着我的手,非我要去他家玩。

我没拒绝,就这样被他拉着,跟着他走。

好在离我家很近,段小兵家在望江厂家属大院右侧的彩虹桥下,下了彩虹桥就看见他家的青砖大瓦房了。

我家住在望江厂家属大院的院里,和段小兵中间只隔着一个菜市场和两排红砖小矮楼。

进了他家,我简直惊呆了。好大,院子、菜地,水井,应有尽有。

有只快有我高的大公鹅,呱呱扇动着硕大的翅膀向我飞奔而来。我惊叫一声。喊着:是鸵鸟吗?段小兵笑着说,是鹅。说着,他抡起书包给了它一下,大鹅呱呱跑一边去了。

有个女人在菜地上忙个不停,一会浇水、施肥,一会锄草、搭架。

听见声音,她喊着:毛毛,你和谁说话呢。

段小兵说,是我同学,飞飞。

我走过去,礼貌地冲她鞠了躬,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她楞了一下,放下锄头,直了直身子,笑眯眯地说:恩,好好好。

段小兵说,她是我奶奶。

我尴尬地抬头,果真好老啊,我就没见过这么老的人,电视上也没有,额头上又宽又深的皱纹就像刚刚犁过的田地,显得沧桑还干瘦。因有点驼背,走起路来步履迟缓,还一摇一摆。

进了屋,我说,你奶奶好像是有点老哦。

段小兵丝毫不介意,用手比着八的手势:“我奶奶八十了。”

身后又传来长长地喊:“毛毛——”

我扑哧一笑:“你叫毛毛?”我想起邻居阿婆养的一只小狗,毛绒绒的,也叫毛毛。

段小兵说,是啊,我哥哥叫路路,我姐姐叫红红。

那只大鹅跟了进来,试图再次攻击我。段小兵先是捏住它的脖子,在它头上红红的冠上重重敲了一下,鹅一下就老实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来,你摸摸。”

我把手伸了过去,它伸了伸长长的脖子,盯着我看,脑袋晃来晃去,一副高度警惕的神情。段小兵把鹅的翅膀打开,待我把手伸过去,他又把翅膀关上。我的手被厚厚的翅膀盖着。

段小兵问:舒服吧。

我点点头。

真的很舒服,毛茸茸的,不仅手感好,还很温暖。

“奶奶说,要把这只鹅的毛给我做件衣裳。”段小兵抚摸着它翅膀上的羽翼,然后拉开,好大好长好宽,真是好看,像电视里秋千上天使后背挂着的那对长长的翅膀。

“啊,要杀了它。”我突然对这只鹅的印象好极了。

“我舍不得。”

那天,我和段小兵除了和那只鹅玩了大半天,喝了他奶奶熬的绿豆汤,还吃了榆钱煎饼。粘粘的榆钱煎饼实在太好吃了,又香又甜,我一口气吃了五个。

其实,那天,除了那顿香喷喷的榆钱煎饼和那只鹅还有点印象,我都不知道我们到底玩了什么。只记得段小兵一直很高兴,尤其是他奶奶问我榆钱煎饼好吃吗,我连连说好吃好吃时,段小兵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颗小虎牙,脸色也变得生动起来。

奶奶说飞飞这个小同学不错,很爽快。段小兵就靠过来,把我原地抱起,转着圈,再放下。段小兵说,飞飞是我好朋友。奶奶说,恩,好好好,好朋友。还说毛毛人缘真好,刚到城里就交到了好朋友。

走的时候,段小兵拎着他奶奶装的榆钱煎饼,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

2

段小兵总不好意思去我家。直到我十岁生日那天,他才第一次走进我家。

段小兵抱着一只四方小木盒,说:“飞飞,送你的礼物。”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好多蠕动的小白虫。

我说这是什么啊。

段小兵说:“蚕,特意给你养的。”

“咬人吗?”

“不!”段小兵拿起一只,放在掌心,“来,你摸摸。”

我战战兢兢把手伸过去,冰凉冰凉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蚕,也是第一次摸蚕。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盯着小木盒,静静地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将桑叶吞噬。夜深人静,我还能听见一阵沙沙的,蚕吃桑叶的声音。

我很感激段小兵,送我这么好的生日礼物,我决心好好的照顾它们。

每天,我开始花费大把时间喂蚕、清理粪便,然后静静地看着它们吃桑叶。

这是一些给我带来希望的动物,它们不断地生长,而这种生长是看得见的,这是让我着迷的地方。

很多年后,看了巴里科的《绢》,我很能理解书中对蚕的赞美。时过境迁,只是几张蚕种,就有了家破山河在的希望,支撑人走到底的信念。

段小兵带领我到处摘桑叶,他教会了我辨认桑树。

有时为了摘桑叶,要走很远很远,甚至划船去江的对面。

他偷偷解开一艘小木船,跳上去,向我招手,我害怕上船,他大笑,说城里人真笨。还说他从小就会划船,经常跟姐姐划船去收网。

上了船,他喊一声走咯,用浆奋力在石壁上一撑,船离岸了。

到了江中心,他停止了划动,把浆往船上一扔,说撒尿了。

我以为他会转过身,避开我,却没有,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把裤子褪到膝盖。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空中,那个部位,被射过来的光,照得好像透了明,像一把晶莹剔透的小玉壶,放射出夺目的光。

段小兵说:“飞飞,你也站起来。”

“干嘛?”

“来,一起,看谁射的高。”他竟然用了“射“这个字,想必他经常和村里的小伙伴比。

我犹豫着。

“站起来啊。”他向我挥了挥手。

他的眼睛,好亮,像明澈的湖水,没有其他任何杂质的成分,我被这样一双纯净的眼睛鼓舞了。

我站起来,三下五除二褪下裤子,太阳一照,我那小小的屁股散着一层金色的光芒,白白的,圆圆的,润润的,透着亮。

两串水珠,划出两道亮灿灿的光,像一道彩虹挂在了水壶和江水之间。

“哈,我比你高。”段小兵爽朗地笑着。

“哈,还比你远。”

我不服气,用自己的水珠去干扰他的水珠。他也不示弱,用他的水珠和我的水珠对打。

他喊着:“哟哟,打架了,杀杀杀。”

我被他杀的丢盔卸甲。

上了岸,我们很快找到一棵高高大大的桑树。

段小兵像只猴子,噌噌噌,爬了上去。他在树上向我招手。我不服气,抱着树茎,使出吃奶的劲儿,因不得要领,终究上不去。

“飞飞,你真笨。”段小兵刷地从树上滑下来。

“来,我教你。”

他蹲下,要我骑在他脖子上,“恩哼”一声,他站起来,双手再一举,我腾空而起,抱着树茎开始奋力往上爬啊爬。

爬着爬着,突然,段小兵双手一松,屁股底下的推动力没有了,我心一紧,手一滑,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刚跌落到地上,我就捂着裤裆大叫起来。

原来,桑树茎有个尖尖的节疤,我下滑的时候,由于死死贴着树茎,滑过节疤时,哧拉磕过了我的敏感部位,在我小腹部位重重拉了一下。

我撕牙裂嘴呻吟起来。

段小兵拉下我的裤子,哎哟了一声,那个部位又红又肿。

由于脚还崴伤了,段小兵绕道过桥把我背回去的。

一路上,我时不时哼哼着,他吓得几次放我下来,察看我的伤情,还时不时轻轻揉着,说是要帮我消肿。

我难为情,要他停止,他却非常坚持,说不消肿,奶奶看见了会怪他。

我不再阻止,任由他揉,直到第三次,他把我揉硬了,说:“咦,怎么硬了?”

他停手,特意凑过来看个究竟。

我拉上裤子不让他看。

他笑嘻嘻说:“哟,飞飞,你真硬了哩!”

我涨红着脸,趴上他的背,我说,等我好了也要把你的摸硬。

他哈哈笑着,不接话。

到家后,他奶奶帮我涂了清凉油。但就是这些清凉油让我奶奶察觉到了端倪,她的鼻子像狗一样嗅到这种气味。

知道原委后,她气得七窍生烟,把我的蚕捉出来一只只踩死,边踩边说:“飞飞,你现在野得都要上房揭瓦了。”

我的软禁岁月开始了。

每天上学放学,奶奶亲接亲送,不让段小兵靠近我。

周末,段小兵拎了个篮子来,里面装满了鸡蛋,说是他奶奶攒下的,他们家小母鸡下的蛋,给我补身子养伤用。

奶奶看了看这些大小不一的鸡蛋,叹了口气,说,好了,兵兵,奶奶不怪你。不过,鸡蛋你拿回去,你们自己都舍不得吃,我们就更不能要……以后还是不要来找飞飞了,他最近功课很忙。”

段小兵拎着篮子,沮丧万分,戚戚然走了。

3

暑假终于来了。

每天,要被奶奶拉去辅导班,回到家就百无聊赖翻卡通画,奶奶在旁边织毛衣。我说要出去玩,奶奶用毛线针敲桌子,说玩什么玩,又想上房揭瓦啊。还说兵兵就是个乡下来的野毛孩儿。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就急了。我说兵兵才不是野毛孩呢,说着说着,我就哭了。奶奶不为所动,继续用毛线针敲桌子,哭什么哭,看你的书。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有人过来敲门,我飞快跑过去,奶奶眼疾手快,顺手一捞,再一推,把我推进了卧室。

顺着门缝,我看见一个很老的老女人隔着铁栅栏在门外张望,旁边露出个小脑袋。

“兵兵!”我跳起来,大喊着。

段小兵对我笑了,露出洁白的小虎牙。

“飞飞,奶奶给你送大鹅来了。”段小兵说。

“你们把大鹅杀了?”我闻到了一股喷香香的味道。

就见我奶奶笑眯眯接过搪瓷缸,段小兵奶奶则说,我家兵兵不好,带坏了飞飞……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小孩子都喜欢热闹,总这么关着,多可怜,也不是办法。我们都很喜欢飞飞,你要信得过我这个老太婆,我一定帮你看着,保证不让他们出去……”

我奶奶脸红一阵白一阵。

我开始拒食,看见鹅肉就哭,哭的很伤心。

奶奶叹了口气,就由着我去了。条件是不许到处乱走,只在兵兵家呆着。

此后,我每天去段小兵家做功课,他奶奶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

吃完榆钱饼,我们就趴在炕上看漫画书,直到所有的漫画书都看完了,我们实在无事可做,就在卧室的地革上打滚,翻来翻去。

后来,我们决定比赛。

段小兵在地革铺上毯子,比从墙的这头翻到那头,看谁能追到谁。

他块头比我大,翻的速度比我快,每次追到我,他也不停止,直接从我身上翻过去。

只有一次,我追上他,压上他的身子,准备翻过去时,他死死地抱着我,不让我过去。

他哈哈笑着,说,过不去了,过不去了,你赢不了我。

这怎么行!

好不容易追上一回,我不甘心,使着大劲,越使劲他抱的力量越大,到最后,我筋疲力尽,困兽般在他身上挣扎,再到最后,我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趴在他身上,喘着气,虫子般轻轻蠕动那么一两下。

这时,我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因夏天,穿得甚少。我很容易就感觉到了腹部的异常,有一根东西硬邦邦的,咯得我难受。

这怎么行,我还想趁他不注意,松劲的刹那越过去呢。

障碍必须解除!我下意识伸手就去抓,越抓那东西越硬,越硬咯得我越难受,我用力一扯,段小兵叫了起来:“飞飞,你轻点。”

“什么东西啊。”

段小兵不说话,闭着眼睛。

“这么硬,咯死我了。”我继续说。

“你也有的。”段小兵说着,慢慢睁开眼,故意挺了挺屁股。

“你硬了?”我若有所思之后,终于算是明白了。

“你以为是什么啊。”段小兵的脸突然就变得红红的。

哇,好大。

我顿时来了兴致,想起在江心的船上,我可是看的真真切切,没想到就这么个小玩意儿伸缩功能那么强,硬起来那么大。

“我摸摸!”我把手伸过去。

“摸什么啊?”他把我的手打掉。

“摸摸。”我不甘心,又把手伸了过去。

“不摸过了么。”

“再摸摸。”

“有什么好摸的。”段小兵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再碰。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些看似暧昧的举动,无意识去做,做了也就做了。彼此不会有多难为情。但当你点破之后,再要刻意去做时,多多少少会遇到一些阻力。

“你摸过我的。”其实,说到底,我就是好奇,那么小,能有什么非份之想。

“我是帮你消肿。”

“我也帮你消肿。”

“我又没受伤。”

“我走了”我突然来这么一句,其实我是想去撒尿。

“好吧,你轻点摸,别用力扯。”没想到,段小兵一把拉着我,可能,他以为我要回家吧。

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确切说,我根本记不起第一次摸段小兵时的感受。

毕竟,好奇心满足了,也就不好奇了。

就像段小兵说,有什么好摸的呢,想摸我自己也有,只不过是大一点和小一点的区别而已。

但,这时,两人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既然段小兵同意让我摸,他就没有什么顾虑,他就会放松心态等待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就见他松开了我,闭上眼睛,躺于毛毯一动不动,大有一副让我摸个够的态势。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被别人摸会那么舒服,当我从他裤裆里抽出手来,他竟然睁开眼睛问:“摸完了?”

全然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我说摸完了,去撒尿了,起身就往门外跑。

段小兵在后面追:飞飞,等等我。

4

没几天,呆在段小兵家能玩的都玩完了,能吃的也都吃遍了。

怕我实在闷的无聊,段小兵说,他知道有个街边书摊,可多可多的漫画书了。

我们又开始蠢蠢欲动,趁他奶奶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到了地方,那个书摊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一直从街道的这头摆到那头,漫画书多的举不胜数。

我们自然是看个够。

有一本漫画书,我特别喜欢,看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没带钱,要不然,我就决定买下来。

段小兵看出来了。

要走的时候,他趁人多,偷偷把书塞进了裤兜。

可能裤兜有点小,书还有点长,露了一小截,被摊主发现了,喊了一声:小毛贼,把书掏出来。

段小兵喊了声:飞飞,快跑。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他就跑了起来。

跑了一小段,有一只狗趴在地上啃骨头,我一个踉跄,不小心把骨头踢到了前面。我也不管,继续跑,那狗以为我要抢它的骨头,追过来,照着我的小腿就是一口,血顺着腿肚子流了下来。

很快,摊住追上了我,恶狠狠揪住我的衣领,要我把书交出来。

我吓得大哭。

段小兵听见了,快速返回,把书还给了摊主。

可能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摊主骂骂咧咧几句,走了。

段小兵背着我,走到半路,他奶奶找过来了。

打完疫苗回到家,听说我做贼偷了人家的书,还被狗咬了,我奶奶冲段小兵的奶奶大吵了一顿。

段小兵奶奶不停道歉,说都是我不好,没看住飞飞。

透过外面的铁栅门,我看见段小兵的奶奶佝偻着腰,不停用手抹眼角,等她再抬头向铁栅门的缝隙探望,我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挂满了泪花。

三年级开学后,我被转去了市实验小学。

此后,我再也没见到段小兵。

好几个暑假,我偷偷去找他。

大瓦房出来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我问她段小兵在家吗,她茫然地看着我,摇摇头,说不认识。

听说,段小兵和他奶奶回老家了。

5

我和段小兵分分合合好几次。

每分一次,彼此痛苦万分一次,每合一次,感情又加深一步。

现在想来,可能,我和段小兵有冥冥注定的缘分。包括后来我们之间发生的种种,所有一切,都有因果,就像我遇到了他,而他遇到了我。

五年后,我又回望江一中读初二。

我再次见到了段小兵时,他正在望江厂后山那座废弃的公厕手淫。

现在想想,都觉得太他妈有意思。

我根本没认出那人竟然是段小兵。

当时,我走进公厕,正准备撒尿,听见干草垛上传来一阵蟋蟋蟀蟀的声音。

我吓一跳。

我说,谁啊?

就看见一个少年从草垛探出半个脑袋,拖着长长的声音喊,去个鸡吧,你打扰我啦——

我说,你谁啊?

他说,你管得着吗?

我说,你吓着我了。

他没说话,身子靠在干草垛上,脸色涨红,双手加快了抖动的频率。

我茫然看了一眼。

我在想,他该不会是个乞丐,躲在这儿睡觉来了。

正准备离开,他突然“哎”地长啸一声,摊在干草垛上。

我僵住了,结结巴巴问,你,你怎么啦?

他似乎还在回味。

过了好不会儿,才睁开半眯的眼睛,懒洋洋地问:“嗨,你身上有纸吗?”

我摇摇头。

他挥了挥手,说,你走吧,我再躺一会儿。

走就走,我边走边掏出手帕捂鼻子。

虽然是废弃的公厕,仍有一股刺鼻的臭味。

“嗨,你过来。”他又说话了。

“叫我?”

“除了你还有谁?”

“有事?”我走过去。

“借你的手帕我用用。”

这人怎么那么奇怪!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他快速接过,不停在自己的身上擦拭起来,嘟囔着:“去个鸡吧,这么多。”

我掂了掂脚尖,问:“你擦得什么啊?”

他穿好裤子,从草跺上跳了下来,诡秘一笑,问:“你没打过飞机?”

我倏地垂下眼帘,好像要将自己藏在自己的身后。

我当然没打过飞机。

那时,我只有14岁。

6

几天后,我去望江一中报道。

教室里全都坐满了,一个叫马顺的同学一个人坐了一张桌子,班主任示意我和马顺同桌。

我刚坐下,瞬间跌坐在水泥地上,疼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教室里爆发出满堂的哄笑声——板凳被马顺抽走了。

我气不过来,和马顺扭打成一团,直到班主任进来才罢手。

班主任说,这是新来的同学,叫代雄弼,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课间休息时,那个在公厕打飞机的少年跑到我跟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惊喜地说:“飞飞,是你,真的是你?”

“你是……段小兵?”我们抱在了一起。

学校的操场上,我打量着段小兵。

高了,帅了,简直是个小男子汉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可能是本能的亲切感,段小兵一点也没有重逢的拘谨,像小时候,把我抱起来,转一圈,放下,凑到我耳根说,早知道是你,我就叫你过来一起打飞机。

我耳根倏地红到了脖子上。

哈哈,段小兵大笑起来。

他拍拍我的脑袋:“飞飞,你怎么不长个啊,还是那么小小的。”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愁,就是不长。”

段小兵把手搭在我肩上,安慰我:“没事,以后跟我在一起,包你一年就长我这么高。”

他的热情消除了我仅有的一点矜持。

我右手挎着他的腰,双脚悬空,像只顽皮的猴子:“好啊,要没长你这么高,你割点给我补上。”

“把头割给你。”他连拉带拽把我拖回教室。

哈哈。我咯咯地笑。

进教室时,段小兵说马顺这个狗崽子太过分,问我要不要和他换座位。

可能,初来乍到,在一个陌生环境受到欺凌,能得到别人的关心,尤其是五年后再次重逢好朋友的关心,这种关心和感动往往会放大数倍。我突然有种拥抱他的冲动。

但我本能地摇头拒绝了。

段小兵比我高出一头,就算他想换,老师怎么可能让他坐前排,我不想因为我让他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我说:“没事,我又不怕他!”

段小兵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飞飞,好样的,他要再欺负你,我帮你出头。”

下午放学,走廊上,马顺靠过来,推推搡搡。

这是我极其愿意看到的事儿。

想起之前就读的那所中学,校风严肃,死气沉沉,里面的学生中规中矩到了形同僵尸,日子过得味同嚼蜡,而之前和马顺那一架打得一点也不痛快,刚拉开帷幕就谢幕了。

我倏地热血沸腾起来,在走廊上拉开应对架势。

说是打架,模式就是套用西点军校老生欺负新生的桥段,也没什么来由,有压迫就有反抗。

不过这一架打得十分惨烈。

马顺长得并不高大健壮,样子很凶,打起架来却是徒有其表,只会做一些撕撕拉拉下三烂的动作。

我衬衫被撕了两道大口子。

马顺更惨,鼻血横流,眼睛都肿了。我真是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就在我和马顺打得难解难分,有几个见风驶舵的同学介入了这场战斗,并站在了马顺这边。很快,我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段小兵出现了。

他迅速地介入这场战事。

段小兵比所有的交战者都高了半个头。这使战局带有了宿命的性质。毕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对手都是识时务的人,且战且退瞅了空就落荒而逃。

就剩马顺一个人还在顽命抵抗。

段小兵也不客气,大手一捞,揪住马顺的衣领,拎到半空,说:“去个鸡吧,你要再欺负他,我对你不客气!”

马顺双脚悬空,蹬着,气急败坏骂着:“你妈那个逼,什么闲事都要管。”

段小兵一扔,马顺掉到了地上。

段小兵说:“去个鸡吧,不服咱俩去操场,你要打赢了,我就不管。”

马顺爬起来,嘟嘟囔囔,骂骂咧咧一番,到底没敢迎战,灰头灰脸回家了。

段小兵帮我整理被撕开线的衬衣,夸我有种,敢和马顺作对。

一路上,段小兵告诉我,马顺仗着父亲是望江厂的某个头头,在这所学校为非作歹,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连校长也敬他三分。

一般他一个人坐一张桌,有新转来的学生,老师会分给他一起坐,他就趁机烂施淫威,挫挫新同学的锐气。

段小兵当然不会怕他,身强力壮、个头高是一方面,据说,段小兵刚回城时,结识一帮社会朋友,参加过打架斗殴,甚至被拘留过,只因未成年,才放了出来。不过,从那后,段小兵变老实多了,很少参与社会斗殴事件,也很少在学校惹是生非。即便如此,由于名声在外,很少有人敢惹段小兵,哪怕是马顺这类的恶霸。

段小兵说,马顺就是只纸老虎,仗势凌人,你要真豁出去,和他硬拼,他还真怕你。

段小兵说,他根本就没兴趣和班里的同学来往,他们太虚伪,整天围在马顺后面拍马屁,他看不惯。

段小兵说,他太高兴了,我竟然敢和马顺作对,还说我是唯一敢和马顺对抗的人。

段小兵说这话时,除去我和他之前的交情,颇有一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觉,说到最后,他有点动情了,就像捞马顺,用手在我腋部捞了一下,拎起来。

“飞飞,你快点长吧,长我这么高,咱俩打遍全校无敌手了。”

直到分开时,我才问:你奶奶最近还好吗?

段小兵顿了顿,说,我奶奶死了。

我楞一楞神,忙问:什么时候?

“奶奶后来病了,越病越重,送回乡下没多久,就死了……飞飞,我奶奶喜欢你哦,她病的时候有提到你。她嘱咐我回城后一定要去找你,替她向你道歉,我去了好几次,可惜你搬走了……”

我呆掉了。

7

我和段小兵相约去上学,他个高,扒着我的肩膀,我挎着他的腰,像两个被太阳追赶的影子,一摇三晃向前走。

他多次邀请我去他家。

我一直没答应,我害怕走进那栋青砖大瓦房,我怕我会想起他奶奶。

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害死她了。

想到这,我就无比内疚,多好的一个老人。

后来,得知,他奶奶死后,为了安葬老人家,原来的房子卖了,现在住的是后买的二手小平房,我才决定去看看。

他家真的很远,在望江厂后山的坡上。

进院,有一只大狗,见我进来,一个猛扑,两只前爪搭在我胸前。

段小兵的妈妈双手在木架上绑着绳子。

段小兵介绍说:“这是我同学飞飞。”

“阿姨好!”我打着招呼。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算是回应,若无其事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我怀疑他妈妈是不是哑巴呢。不过,我很快否定了,不久就传来了她咯咯咯唤鸡的声音。

我在段小兵的卧室把玩着他的健身器材,一个老男人咳嗽着进来了。

我放下器材,喊着爷爷好。

段小兵尴尬地笑了笑,说是他父亲,我吓一跳,仔细看了看,依稀还有当年的模样。

真是岁月催人老啊,没想到,几年没见,竟然憔悴成那样。

后来才知道,段小兵的父亲这几年有病,一直在打针吃药。

我不怎么愿意去段小兵家。

可能,一方面,那个可爱且喜欢我的奶奶死了,没有榆钱饭和榆钱煎饼可以吃。另一方面,我不喜欢他家现在的氛围。

他父亲病了,不是咳嗽,就是呆呆的坐着逗八哥,有气无力的样子,脸色还不好,又黑又瘦,我见着就揪心。

他母亲身体倒是不错,可是总阴着一副脸,不爱说话,见人爱搭不搭,不像他奶奶,看见我总是裂着嘴,笑眯眯的。

有一次,我和段小兵打完篮球,回到他家仰面倒在床上聊天,睡过去了,一直从中午睡到天黑,醒来,发现他母亲端着碗自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吃饭。

我甚至怀疑,如果我们自己不醒过来,就算睡到第二天,她也是不会叫醒我们的。

段小兵说,他母亲就是这样,不爱说话,也不大管他。

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母亲其实很善良,也很勤劳,整天在菜地上忙活。蔬菜多的吃不了,也不拿去卖,就这么烂掉。

起初,我还会拿一些我爱吃的黄瓜、西红柿之类的回家。

后来,发现实在太多,怎么拿也拿不完,怕我奶奶发现端倪,我就直接上他家吃。

段小兵一会儿邀请我上他家吃韭菜荷,一会儿邀请吃南瓜饼。我要说今天就不去了吧,段小兵就万分失落:飞飞,你不去,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我知道,那是孤独的。

由于和城市生活的格格不入,段小兵变的有点孤僻,他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他太孤单了。

他父亲的孤单可以通过坐在屋檐下咳嗽或是逗八哥来排遣,他母亲的孤单可以通过在菜地劳作来排遣,他孤单只能通过不停对我好来排遣。

说来你都不信,他对我好到,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吃,我不吃,他就会生气,说还想不想长他那么高了。

如果身上有十块钱,他就算咳得吐血要死了,他也绝不会拿去买药,而是非要拉着我去买我喜欢的漫画书。

有一次,我定定地看着相框里他奶奶的照片,无意叹了口气说,唉,要再能吃上一顿榆钱饭该多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没过几天,段小兵兴奋地告诉我,他知道哪里有榆树了。

我说有也没用,现在又长不出榆钱来。

他说把树挖回来,种在望江厂的后山,明年春天就开花了。

我以为他就这么说说,谁知他还真扛着锄头,挖了一堆拇指大小的榆钱树回来。

段小兵说,他划船到江的对岸,走了很远,在一个小山坳找到的。还说,因为路途较远,怕我出什么意外,所以没要我跟着去。

我们把榆钱树种在望江厂后面那座荒山的坡上,种成一圈。离段小兵家不远。

段小兵说,以后就算他家搬走了,我们也可以一起上山采榆钱。

段小兵还把那棵最小的榆钱树栽在一个大花盆里,就像小时候养蚕一样,在家里精心养了一段时间,生日那天当礼物送给我,我还一直保留到今天。

那真是漂亮的一个榆钱树,好多小枝桠,绿油油的叶子挂在上面,就像女人的蓬蓬头,上面还喷了水,一串串的小水珠往下头。

我看着就喜欢。

我说段小兵,你干嘛对我那么好。

段小兵说,因为你是我这辈子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他一连说了三个最好。

我真的被感动了。

我们经常去荒山照看榆钱树,给榆钱树施肥浇水,围着他们走一圈,边走边撒尿,美其名曰天然肥水。

我们还一起给这座荒山起名“断臂山(段弼山)”,我叫代雄弼,他叫段小兵。各取姓名中的一个字。

为了这个名字,我们讨论了很久,起初,我说叫“段代山”或者“代段山”,他说不好不好,“段代”和“代段”都不吉利,听起来有点像绝子断孙。

我又说不如叫“雄兵山”,我知道段小兵从小就梦想去当兵,和他爸爸一样,做个英雄兵。

段小兵想了想说,“雄兵山”固然好听也吉利,我看干脆叫“段弼山”,“段弼”谐音“断臂”,谁要上山来破坏榆钱树,让他下山摔断胳膊。

我说,这也太狠了点吧。

他说,那这样,咱俩约定每年上山摘榆钱,谁要失约,让他摔断胳膊。

我说,你咒我呢。

段小兵笑了,笑着说,你怕了?

我瞪了他一眼,有什么怕的。

说干就干,我们找来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断臂山榆钱林”六个大字,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是“飞兵约”:“飞住望江东,兵住望江西;相约采榆钱,违者自断臂”;一行是“路人劝”:“君欲摘榆钱,施肥请在先。若君不施肥,断臂休莫怪”。

段小兵夸我是“油菜花”,说我太有才了,把各自的大姓小名全用上了。

我们在榆钱树的中间挖了个大坑,把大牌子栽了下去。

事隔二十年后,电影《断背山》出来,我惊叹于段小兵的先见之明,而比邻望江厂的那座荒山在二十多年后,被开发出来,为广大市民熟知,甚至一度成为本市同性恋者的据点。

下山的时候,段小兵扒着我的肩,我挎着他的腰,一路唱起了“采榆钱”:东家妞,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

段小兵说,你是东家妞我是西家娃。

我说,我是西家娃你是东家妞。

段小兵说,你是东家妞我是西家娃,西家娃娶东家妞做老婆。

说着,他右手在我腰间又是一捞,我双脚悬空。

段小兵说:“西家娃娶东家妞做老婆了。”

我听了就笑。

虽然,我和段小兵好得如胶似漆,但我们之间仅仅是单纯的好朋友的关系。我是说,除了兄弟和好朋友的感情,我们彼此对对方并没有那种特殊的好感。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出如此暧昧的语言。

8

事情在悄然起着变化。

我和段小兵从来没有谈论过女生,他也从来没有表露过喜欢哪个女生。

直到戴雪蝉的出现。

记得那天,班主任领了个女生进来,白白净净的,很是干净、清纯。

她就是戴雪蝉。

戴雪蝉上台,给大家鞠了个躬,说,大家好,我叫戴雪蝉!

台下一瞬间安静了,每个人都像被电击了。我当时心就一颤,感到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抖动了起来。

戴雪蝉是从江苏转到我们学校的,据说她父母是工程师,被望江厂聘过来做技术指导,一家三口住在望江厂家属大院那栋最气派的房子。

戴雪蝉说的是一口带有港台腔的普通话,软声细语,实在是太有味道了。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有人讲港台腔普通话!

戴雪蝉自我介绍时,台下再没有任何一丁点儿响动。教室的上空一直飘荡着那酥酥的腔调,这种声调浮在头顶和水面,台下的却深陷水底。

有一次放学,戴雪蝉从我们面前经过,我说了声:看,戴雪蝉。

段小兵的眼睛一下就像贴在戴雪蝉身上,直到她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一路上,段小兵出人意料开始和我谈起了女生的话题了。

他先是装模装样说班上的这个女生怎么样,那个女生怎么样。说了一大通后,他才直奔主题,谈起了戴雪蝉。

谈戴雪蝉的时候,他又是装模装样矜持了一下,矜持完了,开始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夸戴雪蝉如何与众不同,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段小兵兴奋地和我说着戴雪蝉。

段小兵说戴雪蝉,大眼睛,长睫毛。

段小兵说戴雪蝉,身材高挑,长发飘飘。

段小兵说戴雪蝉有一口百灵鸟一样好听的港台普通话。

段小兵说戴雪蝉有鹅一样的长脖子和气球般挺立的胸部。

他还津津乐道和我分析了班上众女生的胸部。

他说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馒头,有的像花卷,有的只有小拇指那么大。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拇指比给我看,惹得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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