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捧腹大笑。
他跟着笑,一步一跳,嘴里哼着邓丽君的歌儿: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那里
日子过得怎麽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
任时光勿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51
回到宿舍,室友问我,你哥走了?
我说他回去上班了。
室友又说,晚上出去吃饭,好几个寝室联谊,人很多。
实习的去处大都定完了,再过几天,我们要各奔东西,再回来,将是两个月后了。其实,那时候,机会并不多,实习和工作去处,有门路的找门路,没门路的只能服从分配。这段时间,他们就经常三五成群出去聚,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经营着自己的未来。
我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哥今天发工资,请我吃了一顿好的。
他们三三两两走后,宿舍楼寂静一片。
我躺在床上,拿起随身听,听起了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甜美的歌声中,我想起了段小兵。
很快,十三年来,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放电影般在我脑海一一闪现。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做爱,
他脱掉我的衣服,用嘴唇,一小寸一小寸亲着我的肌肤,仿佛在给我通电,光影流动到他的身上,反射出白光。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接吻。
他睁着眼睛把嘴唇伸过来,先是碰触我的嘴唇,然后把舌头伸出来,接着,他又用舌尖舔了我的鼻梁、脸庞。他温润柔和的舌头从漂亮整齐的牙齿间伸出,顽皮地摆动,很是可爱诱人。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们去抓田鸡,穿过一个长满蒲公英的小土坡,突然,我听见段小兵叫了起来,呀,飞飞,你看!
原来,路过土坡时,栖在蒲公英绒球里无数的萤火虫赫然飞起,满天星星点点,衬着月光下波浪一样摇曳的绒球。
段小兵说,哇,真好看!
我看见段小兵感叹时,脸上流露出欣悦的柔和之情,与月光下满天萤火形成了一幅协调的山水人物画。之后的岁月,这幅山水人物画仍然会在时空无常的流变里泛现,每当我看见段小兵的照片,我就会想起萤火虫如何从绒球中赫然飞起,想起段小兵脸上绽放的柔和的光泽。
我是个迷恋特定感觉的人。
这种迷恋,是一种吞噬,情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
可能,这“情”,从九岁那年就慢慢开始了,时间长点,就变成爱了,再长点,爱得深,爱得沉了。直到有一天,在感情中迷失了方向,才发现不慎而始,而祸其终的俑者是个男人。
在和段小兵分开的岁月里,我也试过去接受别的男人,但我发现我做不到,做不到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无法从别的男人身上找到这种类似的特定感觉。
这么想着,很快,迷迷糊糊稀睡着了。
我又做梦了。
我梦见出国前一天,我向段小兵告别。
来到他家,突然飘起了雪,他站在院里那棵榆钱树下,我喊了他一声段小兵,他没动,我又喊了他一声,他还没动。我走过去,雪落在他的衣服上,立刻融化成点点黑色花瓣,站得久了,花瓣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闪闪发亮,直到风起——
倏地,
他消失了!
醒来,我平静了许多。
很快,我做出了新决定——去上海实习。
一方面,是为安抚段小兵,假装告诉他,我听从了他的意见,打算去上海实习并参加培训,做着出国准备;另一方面,是想迷惑戴燕燕,我并没有欺骗她——这种出国的想法一直都未变。
当然,这只是一个幌子。
我的打算是,实习结束后,回学校参加研究生保送的选拔考核,凭我当前优异的成绩加上系里的青睐,问题不大。至于托福考试,我当然也会去参加,就当应应景,让段小兵和戴燕燕知道有那么回事就行。
这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既安抚了戴燕燕,也成全了我和段小兵。
要放弃梦想,虽然说很艰难,心很痛,但其实并非想象的那么艰难,尤其当你决定要放弃的时候,整个过程中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段小兵让我见识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和简单,这种明快又清凉的舒服感,就像是一种生命的本能,召唤着我,我无法抗拒。
我对自己说,不管那么多了,哪怕这是个天大的坑,我也认了。
是啊,人生如白驹过隙,仓皇若梦,不可逆的生命只有一次,既然相爱了,又何必分开。
我很清楚,时间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它能把一切厚重的东西冲薄,把薄的东西变厚。彼此的想法、信任和承诺可以走在时间前面,但我们到底还是要遵循时间的规则,如果时间到时候给予了我们一些超乎想法、信任和承诺,现实的、血淋淋的东西,我们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呢。
所以,如果想阻止那些现实的、血淋淋的东西发生,就只能跑在时间的前面。
至于戴燕燕,是我辜负了她。
我也不去多想了,反正以后的生活也不打算跟她有太多交集。
52
去上海实习的前一天,是周末。
去段小兵家找他时,他还在睡懒觉。
小虎子扯着嗓子喊,代叔叔来了。
段小兵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热情招呼我,飞飞来了,快请进!
我友好地冲她笑笑。
不知道为什么,段小兵的母亲自返城,我感觉她气色和精神都好了很多,全然没了那次在乡下见到的愁眉苦脸的样儿,竟然还穿了件颜色明亮的衣服,给人一种气爽神怡之感。
段小兵听见声音,在屋里急切喊,飞飞,是你吗?
走进屋,段小兵正在穿衣服。
见到我,他脆生生一笑,用埋怨的语气说,靠,还真是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段小兵妈妈很是热情,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水果进来,还说要我留下来吃饭。
她的眼睛亮汪汪的,像在水里洗过,脸上则泛着少见的光彩,这种罕有的热情和性格判若云泥的变化,让我突然有点不适应。
我说,阿姨,别忙了,我明天去上海实习,过来向小兵道别。
小虎子听见了,跑进来问,代叔叔,你要走了?
我说是。
他再问去哪?
我说去上海?
他看着我,眨了眨大眼睛,上海在哪?是在海上吗?
我说不在海上,在海边。
啊,在海边?那一个海浪不会把上海淹了吗?他满脸的疑惑。
去,出去玩,不知道瞎问什么!段小兵穿好衣服,起身,敲了一下他的头。
小虎子不乐意地撇了撇嘴。
这个小家伙,太可爱了,虎头虎脑的,我越看越喜欢。
我摸摸他的头,说,不会,上海很大,很漂亮,房子很多,车也很多,还有大轮船,等有机会我带你去好不好?
好!小虎子身子靠在我的腿上,仰头冲我粲然一笑,眼睛充满着向往和渴望。
这笑,像火红的太阳。
我从包里掏出照片,小虎子一下抢了过去,乐呵呵看着,还大声喊着:奶奶,快来看,你的照片。
段小兵母亲迈着轻盈的步子过来了。
我,段小兵,小虎子,还有段小兵的妈妈,四个脑袋挤着,相互传阅,一长一短指手画脚说着。
小虎子说,奶奶,你看我手里抓的这只田鸡,好肥,眼睛鼓得好大。
他妈妈接过照片说,是哦,你笑的眼睛都闭上了。
段小兵看着一张前两天我在望江厂附近给他拍的照片,略带不满地说,靠,我照相表情这么严肃,真难看。
我说,你哪是严肃,你根本是心不在焉,有个漂亮女娃子路过,你就跑神啦,一直盯着人家看。
段小兵用照片拍我的脑袋,说,去你的,明明是你盯着人家看。
小虎子拍着手掌附和:哦,叔叔想女娃子喽。
段小兵又用照片拍他,你瞎起什么哄。
他妈妈抹了抹嘴,酣酣地笑了。
看完照片,段小兵妈妈领着小虎子出去了。
我问他怎么还在睡,生病了?
他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说,没有,昨天晚上陪我师傅出去喝酒了……我不知道你要来,你怎么不说一声。
我说我特意不告诉你的。
他突然就不说话,再次一张张翻阅手里的照片,看了大概两三分钟,他放下照片,拍了拍了床,示意我坐过去。
我刚坐下,他就拉着我的手说,你早告诉我就好了,我就一大早过去找你。
我没说话,任由他来回摩挲着我的手背。
他抚摩了一会,又把我的手放在他脸上,让我的手就像一把拂尘,来回上下拂着他的脸,像是拂一块巴望了很久,正急着要场大雨滋润的干旱地。
果不然,拂了几下,他就一把抱着我,力气之大,令我吃惊,好象要把我搂成碎片,再一片一片融入他的身体里。
我激烈挣脱开来:“每次你都不分场合,这样不好!“
他摸了摸脑袋,羞赧一笑,讪讪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你就忍不住。”
我没说话,来到桌前,信手翻了翻他的工作日志。
他突然窜过来:“飞飞,你想不想出去转转?”
“去哪?”我懒洋洋地说。
望江厂实在是没地方可去,巴掌大的地方,每天转来转的。还有那个断臂山,我熟得闭着眼睛都能从山下倒退着走到山顶。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眼珠子骨碌一转。
53
说出来都脸红,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不为我知的地方。
段小兵领着我七拐八折,来到一座山下,他指了指那片吊在半山腰的楼群,说,飞飞,看我们谁先跑过去。
我又是一马当先。
跑去一看,竟然是座寺院。
这真是一座恢宏古刹,横匾写着“如意寺”,两边写着“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
这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里面有十多个从五台山来的僧人,个个友善得要命,见到我和段小兵,竟然问,施主,饿否?留下吃口斋饭否?
段小兵说我们是来上香的,僧人就领着我们去了如意殿。
我拉了拉段小兵,你要上香?
段小兵说我给你上柱平安香。
走进如意殿,我看见一年长的僧人盘腿静坐,一直在有节奏地敲着木鱼,嘴里还念念有词。
可能,这就是平常所说的晨钟暮鼓、青灯木鱼吧。
上香时,段小兵很虔诚地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我看着袅绕升起的香火,突然有种命运无常世事难料的不祥之感。
上完香,他领着我到处转了一圈。
下山时,我问他怎么知道这是座佛寺院。
段小兵反问我,怎么,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段小兵轻松一笑,说,我还在这住过好几个晚上呢,有个好心的僧人把我安排在如意精舍的一间厢房,每天给我打洗脸水,送斋饭。
我大吃一惊。
难怪他频频和照面的僧人点头微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看来,段小兵身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过往。
“飞飞,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那段时间,我东奔西窜,无路可逃,竟然躲到了寺院。本来,我是想削发为僧的,他们不答应,收留了一个星期,就要我离开……后来,我也想通了,不就一阵冷风,一场冷雨,挺挺就过去……”段小兵说得很淡定,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再次大吃一惊。
盯着他看,似乎看见了他在某个风高夜黑的晚上,站在寺院的吊脚楼,凌风披月、孤独求道。
“后来,我在电视看见你,我忽然像在黑暗中找到了一盏灯,不再迷茫……天再黑,路再陡,人再背,眼前有一盏灯,就会有方向感,就不会摔下崖……”
难以置信,他竟说出这样一番饱含哲理的话。
我突然想起他在工作日志上写得一段话: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盏灯,只是,很多人不知道他的那盏灯究竟在何方……我曾经迷失过很长时间,经过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终于在一个雨夜找到了我心里的那盏灯,不论遇到怎样的挫折和黑暗,我的信念都不可被磨灭,因为,那盏灯,一直就在不远的前方,照亮着我,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从山上下来,他兴致很高,就像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先是在望江厂的球场踢了一会足球。
我帮他拿着脱下来的衬衣。
球场上,他高高的个子,黑色的背心,像股不羁的黑旋风从这头旋到那头,进了球,他会凌空大喊一声,声音富有磁性和穿透力,并兴奋地拍屁股,跑到我面前朝我做鬼脸。
可能是要走了,我们玩得很开心。
踢完球,他竟然搞到一辆摩托车(他说是向他师傅借的)。
他骑摩托车的疯样子,让人生畏,有一股狠劲儿。
他喊着,起飞了。
我像片羽毛,被一阵风带起,在空中飘。
我就纳闷,他怎么就可以把摩托车得这么风驰电掣,威武生风至迎风泪流呢。
我们来到江边。
江水悠悠,波光粼粼,一只母鹅领着几只小鹅在江面荡漾。
他脱了鞋,小心翼翼下水。
浅水区,他脱下黑背心,洗了洗,用来擦身上的汗。
太阳光的照射下,他瓷实的胸膛,汗津津的,反射出一闪一闪的光。
我的眼光像一道白绫一样撩过他赤裸的上身。
一丝颤栗般的热浪掠过。
我舔了舔嘴唇,突然有点渴望,血液在太阳照射下有点发烫。
他回头冲我微笑,说,飞飞,你也擦擦。
他抬头看我的眼神有些热辣,像七月无遮盖的太阳,明亮亮的。
刚靠过来,我就感觉他那个部位顶在我肉身,硬得惊人。
我血液滚沸,抓了抓他光滑结实的腹肌:靠,你硬了?
他淡然说早就硬了。
我一楞,早硬了,什么时候?
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骑摩托车时就硬了。
我再一楞。
他说,你啊你,抓哪不好,非抓那个地方,幸亏我定力好……
我不解。
我说我抓你那个地方了吗。
他弹了一下我那个部位,说,靠,还不承认,差点没被你揪下来。
原来,他骑得太快,还故意做出各种急速拐弯的高难度动作,我那个紧张,紧紧揽着他的腰,越揽越下,最后像颗大纽扣,死死扣在他那个部位了。
我说早知道我就揪下来好了。
面对我的挑逗,他说,揪,现在揪也不迟。
我说好啊。
他就把身子挺得直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等待我下手。
我用膝盖杵了他一下,靠,你真要我揪?
他说,反正都难受,不如被你揪掉。
我说,靠,我还难受呢。
他眼睛一亮,说,那,我们回去弄出来?
我眼睛一暗,说,不去,你家有人。
他拉着我的手,走,我有办法!
一阵风,到了他家。
他母亲在厨房忙碌着,小虎子正和桶里的一只大鲤鱼玩得不亦乐乎。
段小兵跑去卧室,拉了一个清单,上面列满了名目,拿去厨房说:“妈,我来,飞飞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鲤鱼……你和虎子出去买点东西,这是清单,照着买就行。”
他妈妈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接过清单,领着小虎子出去了。
他们刚走,段小兵就窜到我背后,一把抱起我,在把我从院子里抱进卧室。
进了卧室,段小兵把我放下,就像头牛压到了我身上,嘴唇和鼻子一下被他堵住了。
我有点窒息。
我说,靠,你也太猴急了,就算强暴我,我也要喘口气。
他侧了侧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喘着气,稳了稳神,说,他们一会就回来了吧。
他说,不会,我列了很多。
我说你都列什么了。
他开始有板有眼数了起来,牙膏、牙刷、毛巾、香皂、肥皂、洗衣粉……很多,有五六十种,对了,还有榆钱蛋糕……
我说,榆钱蛋糕那么远,他们能找到吗。
他诡秘一笑,说:“就要他们找不到……我妈是死心眼,只要交代了她,她就会慢慢去找……下次等你从上海回来,我再列一个清单,比今天还长……”
“靠,你真坏!”我扑在他胸前,狠狠捶他。
他紧抱着我,我们笑作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
笑声中,他嘴里喷出的气息,让我觉得自己的身子正一点点儿沉下去,仿佛要沉入一个黑暗的无底洞。
当段小兵脱完我身上所有的衣物,他的眼睛都直了。
我亲吻着他的乳头,吮到了一股迷人的气味儿,喷射般的。
很快,两具熟悉而滚烫的身躯,再次交织在了一起。
段小兵趴在我身上,像只毛毛虫,微微颤着。
畅快淋漓的激情过后,我们再次紧紧相拥,像两条脱水的鱼纠缠在一起。
他一直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我看。
他前后的变化让我难以置信,开始像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凯旋而归后又似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我也静静地回看着他,一会我就受不了。
我说你怎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看着我。
突然,他一只手绕过我颈脖,托我脑袋,我刚仰起头,他就狠狠地吻过来。
他吻得很激烈,很疯狂,像是第一次,更像是最后一次。
吻了很久,他才心绪不宁地说,飞飞,明天我送你。
我说不用,你明天要上班。
他说我请假。
我说,算了,总请假也不好。
他用要死要活的眼神看着我,没事,我想送你。
原来,他是舍不得我走。
我安慰他我又不是不回来。
他说,我知道,可我就是想送。
好吧,明天下午三点你直接到火车站!我说。
好!他笑了,抓起我一只手,放到他嘴里,孩子般,轻轻咬着。
走出房间,太阳很好,段小兵打来两盆水,太阳光照着红通通的脸盆,把我们的脸都映红了。
54
段小兵很能干。
他准备好大蒜、葱、生姜片、蒜苗、茴香、八角、桂皮等各种调料,系上一条花布围裙,捅开火,倒上油,锅里起了青烟,肉在锅里爆响,油香到处飘。
段小兵还给每人煮了一碗鸡蛋面。
煮面条的时候,我看着锅里交织在一起,丝丝细细长长的面条儿,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就像我和他的感情,缠绵悱恻,纠缠不清。
最后一道菜是红烧鲤鱼。
屋檐下,段小兵抓起那条大鲤鱼,咔嚓几下,鱼鳞便褪得干干净净。
在和我说话间,菜刀在鱼身上来回几下,鱼就被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有点看呆了。
我说,靠,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
段小兵用水冲了冲案板上的血迹,说:这算什么,以前在家过年,我用五六分钟,收拾了一条鲤鱼、一只鸡,还有一只兔子。
我撇撇嘴,说你胖倒喘上了。
段小兵说你不信?
我说谁会信。
段小兵说哪天让你瞧瞧。
针锋相对间,他妈妈和小虎子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个男人,拎着两个大袋,满头是汗。
走近一看,竟然是段小兵的师傅。
我忙跑过去,接过他师傅手里的口袋,掂量了一下,好沉!
我把口袋放到客厅的饭桌上,小虎子跟过来,连汗也来不及擦,开始在袋子里搜来搜去,嘴里嚷嚷说,哎呀,好热,我要吃冰棍。
段小兵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师傅,打着招呼:师傅,您来了!
他师傅点点头。
段小兵掏出烟,给他师傅点上,他师傅猛吸一口,很快,脑袋被烟雾缠绕。
段小兵故意埋怨说:“妈,怎么才回来,鱼我早收拾好了,一直没做,就等你们回来下锅呢。”
小虎子吮着冰棍,接过话茬:“叔叔,你不知道,那个榆钱蛋糕,我们走了好远才买到……”
段小兵突然朝我挤眉弄眼,露出胜利的笑。
我看不惯他那得意样,呛他:“段小兵,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么多东西,你去买试试……”
段小兵吐了吐舌头,躲闪着我的目光,溜进厨房,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没多久,他就像变戏法似的,一桌子菜端上。
我钦佩得瞪圆了眼睛,尤其那道红烧鲤鱼,色香味俱佳。
饭桌上,气氛很好,满桌佳肴,一屋阳光。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知道有什么喜事在段小兵的妈妈身上发生。
我就看见她在卧室呆了很久才出来,像是特意梳理了头发,还穿了件淡黄色的外套和一条偏瘦的裤子,这使得她身体的曲线凸现了出来。
她甚至在段小兵师傅的盛情劝说下,喝了点酒。
喝了酒的她面若桃花,少妇一般。
这时,我惊然看见段小兵师傅的眼睛,放肆而大胆,像是两只突然飞出来饥饿百年的鸟,在段小兵母亲身上狠狠啄了一下。
吃面条时,段小兵和小虎子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小虎子非要吃那个有牵手童子图案搪瓷碗里装的面条,段小兵说这碗应该给代叔叔吃。小虎子说代叔叔吃那个没有图案的大碗。段小兵生气了,用筷子轻敲他头,说,听话,这是代叔叔吃的。见小虎子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把搪瓷碗放推到小虎子面前,不悦地说,段小兵,你怎么打人啊,人家要吃这碗就让他吃,干嘛发那么大火。段小兵不说话了。
小虎子满怀感激冲我笑了,津津有味吃起来。
忽然,两个叠成一团的东西露了出来。
“哇,有荷包蛋哩!”小虎子定眼一瞅,惊叫一声,乐得鼻涕泡都喷了出来。
段小兵看了他一眼,说,虎子乖,夹一个给代叔叔。
“好!”小虎子倒是爽快得很,夹起一个荷包蛋,力度没掌握好,“拍”的一声,掉到了菜碗里。
我伸出筷子,夹起荷包蛋,在空中顿了顿,放到了段小兵师傅碗里。
我说:“林师傅,你是小兵的师傅,平时很照顾小兵,工作还辛苦,这荷包蛋您吃!”
林师傅回夹给我:“哎呀,飞飞,你客气什么,小兵就是我儿子。”
我不接,把碗躲开。
林师傅在桌上转了一圈,最终把荷包蛋放到了段小兵妈妈碗里。
段小兵妈妈的脸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眼波流动,娇羞地说,呀,林师傅,你吃哩,客气什么!
林师傅露出熠熠生辉的表情,他笑着说,你吃你吃,你最辛苦。
她妈妈就笑了。
笑的时候,整张面孔都积极地投入进去,眼睛一眯缝,可似乎又怕笑出动静,抻了抻脖子,把声音咽了下去。
吃完饭,我和段小兵在院子外面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他问我会不会打电话给他。
我故意说,不知道,万一学习太忙,可能就记不起来。
他说你晚上睡觉前可以打。
我逗他,不好吧,万一和你打完电话,睡不着,影响我第二天学习怎么办。
他听了,觉得也是,不再说什么,瞥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似乎蕴涵无助、惶恐的内容。
我有点不落忍,赶紧说,你放心,我会给你电话的。
他表情像天上的流星,明亮地笑了。
走了一段,突然想起他妈妈和林师傅,觉得他们俩很有意思。
我说怎么从来没见你师母?
段小兵说他师母死了很多年。
靠,看来我的第六感还是蛮准,一看林师傅眼睛露出的光,就是那种多年没沾荤的眼神。
我说你师傅后来一直没找?
他说,不清楚,我没问过。
我用胳膊捅了捅他:“说个事你别介意啊!”
他眼睛一眨,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说,他们俩好象有意思。
他眼睛再一眨,问,谁俩?
我又捅了他一下,笨,你看不出来?你妈和林师傅啊。
他的脚步突然停下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靠,飞飞,你都说些什么啊,真敢想!
我说你别不信,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一枚刚摘下来的水果,哈哈一笑,捶我一下,说,去你的,别瞎说!
我说,算了,不说他俩了,你自己回去观察观察就知道了……我该走了,回去再收拾收拾。
他一把拉住我,说,我用摩托送你到站点。
段小兵推摩托出来时,小虎子跟了出来,非要跟着去兜风。
摩托一发动,他家那只从乡带过来的大黄狗也窜了出来,一阵猛追。我们到了站点,大黄狗竟然也跟着到了站点。
下了摩托,段小兵把榆钱蛋糕递给我,一只手搭在我肩膀,轻声说,早点回去,好好休息,别睡太晚了。
恩,我点点头。
接过蛋糕,看见他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润,我赶紧转身,急速跳上车。
隔着车窗玻璃,段小兵在向我招手。
小虎子在灌木丛解大便,解完后跳出来,来到段小兵身边,要他帮忙擦屁股。段小兵从兜里掏出纸,却悬在半空,一直呆呆地朝我这边看。
小虎子拉了拉他的手,段小兵还是一动不动,像块木头,影子黑洞洞地照在他脚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小虎子等不及了,招呼大黄狗,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温情舔着小虎子的屁股。舔完后,小虎子站起来,用手在屁股上噼里啪啦一阵乱拍,淘气地爬上了那辆摩托车。
车子走了好远,我还一直看见段小兵在那站着,像块石头,手里拿着一团揩屁股的纸。
那团纸,像一只孤独的纸灯笼在段小兵的手里散射出若有若无的光……
55
真正爱过的一个人,分离时,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伤感。
比如,我和段小兵。还比如,戴燕燕。
我去找戴燕燕告别。
她从学校出来,穿着高跟鞋,一袭红色短裙把美白如雪的肌肤映衬得惊艳非常。看见我,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像是凌空发射过来一样,快乐向我奔来,速度之快——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练过踩高跷。
我发现她笑的时候,眼睛很真诚地注视着我,好像笑容比语言还要丰富很多。不过,当我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气,那一刻,突然有点愧疚。
其实,戴燕燕长得不错,身材有着中世纪欧洲美女的标准曲线,绝不现代,绝不骨感,如同新鲜的奶油饱满的水果。
她能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曾经又给过她太多的暧昧和误导性的暗示。
大部分聊天内容我已模糊不清,可能,我的心思,已不在她身上。
我知道,明明是我辜负了她,却仍显得那么无动于衷。想来,是不想与她有太多的交集,免得自己更难安吧。
和一些本不太在意的人的某些过往,有时候,睡一觉,醒来,忘得差不多了,但仍有一小部分,即便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如二十年,一些细节依然清晰可见,成为了记忆。
我就清楚记得她讲过一段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
好象是路过一个有栅栏的大院,两只蝴蝶在院里的花丛中飞舞,她惊叫一声“好美!”
我说是两只蝴蝶。
她摇摇头,说,不对。
我楞了一下。
她看看我,有板有眼地说,是梁山泊与祝英台。
我哑然失笑。
本来,我想反驳说,万一是两只公蝴蝶,或者两只母蝴蝶呢?
想了想,就没说,何必扫她雅致。
我盯着草丛中的两棵树看,一棵高大,一棵矮小。
高大树上长着的不知名的果子显然更好,色泽鲜明,一副熟透的模样,一只不少,整齐地挂在半空中。矮小树上的果子青涩,色泽灰暗,显然不怎么成熟,却摘得差不多了。
我说,咦,真奇怪,明明是那棵高高树上挂着的果子好吃,怎么没人摘,那棵矮树却摘得差不多了。
戴燕燕不以为然说,那棵树太高了,够不着。
我说,可以往上爬啊,实在不行找把梯子。
她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是可以往上爬,可是费了很大气力,有可能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这样上不去,还下不来,很难受的。找梯子吧,要没把握好,从梯子上掉下来,不死也可能落个残疾。矮树就不同了,一伸手就能够着,不费力,还安全,摘下的果子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扔了……”
我说,要是你,摘哪棵树的果子?
她眉宇间露出淡淡的哀愁:“谁不想尝成熟美味的果子,但总惦着高高在上的果子,可能你只能望果止渴,永远尝不到它的美味。”
我附和着说,恩,有道理,高高在上的果子看着虽好,说不定不符合你的口味,万一酸酸涩涩的你吃着更喜欢呢。
她黯然说,是啊,有些果子,不管符不符我口味,不是自己的终归是吃不着。
说着,她看了我一眼。
我就见泪花就从她眼珠里冒出来,再从睫毛滚落,湿润了脸。
此后,我们不再说话,一直沉默着。
她在我前面缓慢地走,像一条悲伤的鱼,安静地在水底滑行。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对自己说:戴燕燕,对不起了。
这个世界,被爱的人总是站在高处,一遍遍残忍地践踏爱你的人为你编织的绿茵。此刻,我就成了那个残忍的人。
是啊。我和她,除了关怀,只有闪躲。除了承受,只有伤挫。不让你爱我,是因为我是一个漩涡,只会让你更彷徨。如果有可能,就让我下辈子重新变个男人,好好爱你吧。
56
段小兵到车站来找我时,我正坐在椅子上看一本书。
他是骑摩托车过来的。
戴着头盔,穿着一套迷彩服,英姿飒爽出现在我面前。
“飞飞!”他举着一个白色塑料口袋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抬头,看见他取下头盔,盯着我看,掂了掂脚,傻傻地笑,眼睛闪着光。
什么啊?我问。
给你买的。他说。
接过口袋,翻了翻,全是水果、罐头、乡巴佬之类的食品。
“这衣服也是送我的?”我翻到了一件淡蓝色的方格新衬衫。
“喜欢吗?”他问我。
“你花钱买的?”我反问他。
“不是,单位发的,我参加厂里建国42周年知识竞赛,得了第二名!”他侧了侧脑袋,得意一笑。
我说你自己留着穿。
“我送你穿。”他看我一眼。
我说我有,好几件呢。
“我知道你有。”他似乎有点失落。
“好吧,我收下。”见状,我赶紧说。
他笑了,蹲下来,小心翼翼帮我拉包的拉链,可包装得太满,塞不进去,我就说,你看,不是我不要,实在装不下。
他不说话,闷着头,在包里扒拉着,最后从里面扒出一件颜色差不多的衬衫。
“飞飞,要不这件衬衫你就不带了。”他顿了顿,像是征求我的意见。
我说,多此一举,不都一样!
他说,不一样,这是我送你的。
我说,好好好,我收下,这是你送的,我当宝贝,到了上海我天天穿,穿着就想起你。
“你真聪明,我就是这个意思。”他笑得嘶牙裂嘴,像个顽皮的孩子,快速我把那件衬衫掏出来。
他拿着衬衫在身上比量了一下,说,靠,你看,我穿正合适!
“好吧,送给你了。”我有点哭笑不得,他都不知道我这件衬衫有多贵,那是我特意去大商场买来带去上海实习穿的高档货。
“回去我也穿,天天穿。”他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穿吧,穿吧!”我在他带来的食品袋里翻来翻去。
很快,我翻到了一种奇特的东西——棒棒糖。
“靠,段小兵,受不了,你竟然还给我买棒棒糖?”
“小虎子买的,说是留给你火车上吃。”他露出无辜的眼神。
突然有种莫名的感动,没想到小虎子竟然有这份心,他才七岁。
我说你想不想吃?
他说还是你留着火车上吃。
我说我现在就想吃。
他说那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好!他接过棒棒糖,浅浅地笑着,笑容如午后的阳光洒落在瓷的边缘。
我们像两个大孩子,把棒棒糖含在嘴里,像含一块总也不会融化的糖,还时不时在脸颊鼓一包,隔三岔五从这头窜到那头。
有个小孩盯着我们看了半天,没挺住,拽了拽她妈妈的衣服,说他也想吃棒棒糖。
我和段小兵一楞,相觑一笑。
我刚掏出,他蹭地从椅子上爬下,接过棒棒糖,连谢谢都没说,剥开就吃。
急切的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又坐了一会,我想起给段小兵买的口琴。
他拿着口琴,明眸蓄水,问,送我的?
我说是。
“我也不会吹!”他在手上掂量着。
我说和吹笛子差不多,吹几次就会了,很好学的。
他说,好,我回去试试。
我抽出一支烟,问他想不想抽。
他摇摇头。
我说,你先坐着,我去抽根烟。
走到那头的抽烟区,我倚在扶栏,掏出一支烟,颐自点上,烟火明明灭灭,在昏暗的空间闪烁着丝丝的光色。
偶尔回头,我看见段小兵拿着口琴试了起来,脑袋像拨浪鼓,一下一下,左右晃,深深吸气时像大海的潮水,平稳地一起一伏。下午的阳光穿过车站高大的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轻薄透明,几乎炫目,把周围的空气都变成浅金色了。
终于上车了。
他帮我把东西塞到行李架上,一切安置就绪,一屁股坐在下铺的床上。
我说你回去吧,车一会就要开了。
他先是擦了擦汗,看看手表,说,不急,还有几分钟。
他拍了拍床铺,示意我坐下。
我刚坐下,他就盯着我的脸看,一动不动。
我被他的眼神击中,几近失语。
以为,他是恋恋不舍,正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令我难堪的举动,他却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叠钱,果断说,飞飞,拿着,穷家富路。
我无语凝噎,狠瞪他。
我说,靠,段小兵,你有病吧!
或许意料到我的反应,他突然站起来,抡了一下胳膊,面对着我,用上扬的音调说:“飞飞,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什么赌?”真是活见鬼,火车就要开了,他还饶有兴致打起赌来。
他从口袋拿出口琴,扬了扬,说,你相不相信——我会了!
“你会了?”
“当然,我会了!”他扬起眉毛。
“切,吹吧就!”我自是不信。
“我要会了你把钱收下。”他说。
“好,要不会你赶紧收起钱滚下车。”我说。
“好,你听着!”他稳稳神,吸一口气,吹了起来。
熟悉的旋律在车厢响起,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跌跌撞撞,不是很熟练,甚至有点走音,但总算是完整地吹完了。
忽然,感动像海浪,涌了出来。
“怎么样?”他说,眉眼间带着笑意。
“还不错!”我说。
“那你收下。”他把钱往我兜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