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满分是两百。
他掐了一下我的屁股,说,靠,才及格,不行,我得再来一次。
说着,他就假装要进攻,可能是刚出过,弄了半天还是半硬不硬。
我幸灾乐祸地笑。
由于实在太累,很快,我又睡了过去。
段小兵还是喜欢紧紧把我搂在怀里。
但这种大面积的肌肤相触,总是让我睡得不踏实,也会在睡着后的不经意间,压着对方的胳膊。
他其实一直没睡着。
他的胳膊被我压得又酸又胀,又不忍心弄醒我。
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漆黑的屋子里时不时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似乎还看见一双眼睛在凝视着我。
“小兵,是你吗?”我迷迷糊糊问。
“飞飞,你醒啦!”他靠了过来问,“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我说你怎么不睡啊。
“炉子灭了,怕你冻着,我起来扇扇!”他挥了挥手中的扇子。
其实,他是被压得实在受不了,就偷偷起来活动活动胳膊。
又扇了一会,炉子冒出了火星,他拍拍手,上床,钻进被窝,掖了掖我身上的被子。
他靠过来,习惯性地搂我。
借着微弱的光,我似乎感觉他睁大眼睛看我。
于是,我转身,让他从背后抱着。
我再次睡了过去。
我做梦了。
我梦见段小兵掉进墙壁上那片蔚蓝的大海里。他说他是去海里游泳的,但他越游越远,我一直等啊等,不见他回来。突然,一个巨浪扑来,段小兵消失了,海面上出现一只大鲨鱼,我拼命喊着段小兵,大鲨鱼来了!大鲨鱼来了!
我醒了,睁开眼,天露出微微亮色。看看身边,段小兵真得不在。
我点燃一支烟,半靠在床头抽着。
抽到一半,段小兵回来了。
我说你出去了?
他说去了趟卫生间。
我说,外面冷不冷?
他说,还挺冷,有风。
快上床吧,别冻着了。我吸了一口,正准备掐灭,他接了过去,吸一口,吐着烟雾,问我睡得好吗。
还行!我眼睛骨碌一转,突然问他,有水吗,我想洗洗。
他一楞,问我是要洗脸吗。
看了看表,他又说,还早啊,再睡会儿吧,天都没亮。
我说屁股不舒服,我想洗洗。
他突然就快速掐了烟,动作娴熟地把热水瓶的开水倒在脸盆上,烫了烫毛巾。
我背躺着,微微拱着屁股,他拉下我的内裤,用烫好的毛巾小心翼翼为我擦着,问我感觉怎样?烫不烫?
我说,不烫,就有点疼。
段小兵就用毛巾使劲擦了擦手,然后用手轻轻按摩我屁股。
按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和我屁股比起来,可能是糙了点,或者说用劲大了点,他甚至因为疼惜我而变得于心不忍,改成了用嘴亲。
我们又相互搂着睡了一会。
再醒来,一缕晨曦破窗而入,屋里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雾气。
洗完脸,段小兵要上班了。
本来,学期要结束了,我也没什么事,但由于处理一些事情,我决定回学校。
他给我裹了一件加长的风衣,用摩托带我出去吃早点,怕我冻着,他一个劲要我把手穿过他的衣服,伸到里面,贴着他的肚皮,这样就不冷。
吃早点时,他特意出去买了榆钱蛋糕,要我和着豆浆一起吃。
等车的时候,他取出烟,风很大,怎么也点不着,我想起在上海给他买的礼物。
我掏出了一块石英手表。
他不接,说他有手表了。
我又掏出Zippo打火机,握在手心翻滚着,火苗不经意间就窜了出来。
他看呆了,问我这是什么啊。
我说是打火机。
他接过去,端详了一番,很快研究出了名堂,看着窜出来的火苗,他似乎有点不相信,说,靠,真他妈的先进。
我说喜欢吗?
他吐着烟雾,说喜欢。
我说送你的。
他说,好,这我用得着。
我笑了,他根本不知道,这打火机比手表贵多了。
他也笑了,又掏出一支烟,很熟练地打出火苗,正要点着时,看见我在看着他表演,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熄了。
我说:“没事,想抽就抽吧。”
“我刚抽过!”他讪讪一笑,把烟塞回了烟盒。
走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惯常的依依不舍,竟然催我快上车。
只是,在我上车时,他还是拉了我一下,用低低的声音,歉歉地说,飞飞,还疼吗,都怪我,没忍住!
我说没事。
他说你还会来我家吗?
我说,会,当然会。
他笑了,说,你一定要来,我在家等你。
我说,好。
他再次笑了,笑得很开心,两只手相互搓了搓,喘着气。
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腾起,逐渐飘散开来。
干净而冷冽。
61
段小兵对我的感情似乎又深了些——我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一个是眼神。
经常是,他目光刚碰到我的瞬间,就笑,笑完了还红脸,红完了扭过头去,没过一小片刻,就忍不住要和我的目光相触。每次在一起,他都要这样反反复复无数次,乐此不疲。我觉得累,干脆不与他对视,他就会说,飞飞,你怎么不看我了。我说,靠,你不嫌累啊。他就会无辜地说,累吗,要我看一天也可以。我说我才不信。他就真坐那一动不动看我,我实在受不了,跑去找小虎子玩小猫钓鱼的扑克,他气得在那直跺脚,喊着,飞飞,别去找他,他会粘你一整天的。
另外一个是动作。
他的小动作多了。没人的时候,喜欢用鼻子蹭我的脸。就算有人在,也会有意无意碰我,往我身上挨。比如,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本来很正常的举动,搭着搭着,就不正常了,开始顺着肩往上捏,捏我的脖子,我的脸颊,最后是我的耳垂。他来回捏着我的耳垂,边捏边说,靠,手感真他妈好。有时候,小虎子会靠过来,说,叔叔,也捏捏我的。他就大手一挥,去,瞎凑什么凑。有些行为,一旦开始了,慢慢的,就会变成一种习惯,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段小兵就变得对这种行为很是无所谓,他总说,这有什么啊,你是我最好的哥们。话是这么说,我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他心理其实也清楚,只是一直不愿承认,或者说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也是后来我很少去他家的原因。怎么说,他哥哥来了,家里人多,而且还有那个林师傅,有事没事就往他家凑。我适应不了那种在不怎么熟的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哪怕是亲兄热弟般的亲热。
再一个就是做爱。
我们经常做爱。在他看来,和我做爱真是一件上瘾还奇妙的事情。他总说,和你做怎么就那么过瘾,那么消魂,简直像喝了毒药。我说还是少做点吧,做多了,你就腻了,没新鲜感了。他就非常严肃地说,咦,怎么会,我和你是越做越想做,今天做完了明天还想,做得越多,我就越想。最后,他一本正经地说,飞飞,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病!我想,他也不是有病吧,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而做爱说到底也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就好象用杯子装满一杯水,你的身体需要它,就清清凉凉地喝下去,喝完感觉自己舒服和愉悦,所以愿意经常重复。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
如果吃了什么东西,觉得味道不错,我说好吃好吃。下次,这种东西就会多出两三倍出现在你面前,像搞批发的,弄得我再也不敢轻易说好吃了,他几次眼睛盯着我吃进肚,小心翼翼问,飞飞,味道怎么样?我假装打了个嗝,摸了摸肚皮,说,味道嘛……哎,小虎子呢,我去找他玩。他就一把抓我的手,恨恨地说,靠,飞飞,你怎么又找他!
还有,我身上某个部位要疼了,比如,我们去打乒乓球,厮杀正酣,他一个大力猛抽,偏了,球打到我脸上,我说靠,疼死我了,你给揉揉,他就会一直帮你揉,哪怕胳膊酸得不行,他也会一直揉到你说可以了为止。
诚然,段小兵有很多优点,比如,为人真诚、热心,单纯和简单,勤劳肯干,他要真下决心做一件事,他就能投入十二份的精力,比蜜蜂还蜜蜂。
当然,人非完人,即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也有不少缺点。
有时候觉得他看问题太简单,性格太执拗,爱较真,容易冲动。对喜欢的人,他好得可以和对方穿一条裤子,对不喜欢的人,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所以,他总会被所谓的好朋友牵着鼻子走,很容易就被所谓的“死党”带入歧途。
和他打乒乓球,赢他吧,他难受,要和你一直比下去。输他吧,自己难受,那蹦蹦跳跳的得意表情,让人很不舒服——这方面,他很少表现出谦让和低调。
他很在乎钱,也很看重钱,其实也没有错,但他似乎又没有太大的目标,或者说较为长远的规划,不知道怎么去赚更多的钱。有了一点钱,他还大手大脚,尤其在我面前,弄得像个大款似得。我知道他有虚荣心,他想装,但我不是很喜欢他这样。以前,他说有了钱就把母亲、哥哥还有小虎子接到城里来,现在他们都来了,他哥哥还找到了工作,可以自食其力。他又说他要拼命攒钱,问他攒钱做什么,他说他要买辆摩托车,我说买完摩托车呢,他说他就骑着摩托车到处兜风,我说兜完风呢,他纳闷地看我,说没啦。我就不想再说什么。
他有善良的一面。
有个七十多岁瘦弱矮小的盲人老太太,总是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在望江厂附近的菜市场卖鸡蛋,段小兵每次都要去她那买,每次都多给她一点钱。段小兵说,那老太太从来不吆喝,买的人少,有时在寒风中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连问的人也没有,他看着实在不忍心。而有时候,我们逛街,我会停下来,很认真地去读路边乞丐膝下的那些“声泪俱下”的东西,读完总免不了想给点钱,他就拽着我的胳膊,说,飞飞,走吧,那都是骗人的。
他也有凶恶的一面。
有一次,我们一起乘公交,由于人太多,我不小心踩到一个男人的脚,我向他说了三次对不起,他仍不依不饶,喋喋不休地责怪我,我把头撇到一边,不理他。段小兵火了,狠狠瞪他一眼,射出一道恶狠狠的光芒。那人不服,和他对视,他就走过去,说,去个鸡吧,你到底想怎么样?两个人开始破口大骂。别看段小兵平时和陌生人话不多,骂人的功夫还真是了得,我不知道那些刻薄话是什么时候装进他肚里的,听着就是解恨。骂着骂着,那人就推推搡搡的,这下好了,这正是段小兵希望看到的,他马上要司机停车,把那人推下车,毫不客气揍了那人一顿,那人鼻子都打出了血,躺在地上,根本不敢站起来应战。段小兵硬是活生生把他拎到我跟前,逼着他向我连说了三句对不起。
段小兵的仗义我自是很感动,但我也很为他的冲动担忧,毕竟他多次吃过这种亏。我说,段小兵,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但帮人也要讲究方式方法。我现在朋友很多,但真正够得上朋友加兄弟的,除了你,没有第二个。咱俩九岁开始认识,期间好了分,分了好,好好分分,这都无所谓,亲兄弟、亲父子也有不和睦吵架干仗的时候。不过,你也不小了,你应该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不可以做。那个人明明喝酒了,在耍酒疯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不惯躲着点就是了,干嘛非把人家揍得鲜血直流,趴在地上起不来。他要有点背景,家人找上门来,或者去报案,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说不定单位又要给你一个处分什么的。他就气呼呼地说,我没想那么多。
他五音不全,唱歌严重跑调。平时也会有一些不太雅观的言行,比如打乒乓球时喜欢撅着嘴,赢球了爱说我干死你了。输球了总说,去个鸡吧,怎么又输了。抽烟有时洒脱,有时却像个小痞子。他有迂的时候,对他师傅很忠诚,哪怕是错误的指示也说那是他师傅。除了对钱,他对工作不是那种特有理想特有明确目标的人,每天上班负担着十分具体的工作内容,感觉像是不动声色的努力,可有时他又对现状不满,显得浮躁,心神不笃定。他的骨子很硬,这种硬是天生的。在我面前他表现得却很软骨,可需要他软骨时,他又总是傲骨挺立。交朋友喜欢讲究门当户对,很少上秆子往大人物身边凑,但是能整出事来的往往是那些他不愿接近的大人物,所以他总是会在我面前说他单位哪个人又怎么怎么样,我教他应该怎么怎么做,他又总是拉不下面子,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他师傅圆场。
他也会有自信心受打击的时候,我鼓励他去参加演讲比赛,他就真去了,结果没发挥好,中间忘了词,草草收了尾就下台。后来,他一个劲儿地说,怎么就会忘了词呢。还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像这样,遭受这样大的打击,感到非常失败,感到自己非常无能,连一篇演讲词也背不下来。直到后来,我劝了他好久一定要参加那个知识竞赛,他得了第二名,才逐渐从那次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装的时候更是让我哭笑不得。
我选修了一门课,要写一篇关于人文地理方面的论文。
我问他,你家不是风景区吗,有没有什么人文?
他说,有,我们那人文多的很。
我一听,高兴了,快说来听听。
他开始说了。
他说,我们家啊,有一条河啊,那条河啊,真是美啊,弯弯曲曲像一条丝带啊。河水那个清啊,就像一面镜子啊。河里那个东西多啊,有鱼、有虾、有螃蟹,还有很多大泥鳅啊。我们村里的大姑娘啊,成群结对去河里洗衣服啊,双脚泡在河水里啊,虾米就过来挠啊,痒啊痒啊。河上还有石拱桥啊……
我笑得肚子都痛了。
我说,你这是人文?
他说,对啊,你没听我说有大姑娘在河里洗衣服么。
我说,那文呢,文哪去了?
他一楞,说,靠,我说了那么多“啊”,还不够“文”?
我笑得简直要抽过去了。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装得有点大,后来一次,他又再次提起了“人文”这个话题。
他说,飞飞,我们那真有人文。
我说,我知道,有大姑娘在河里洗衣服啊,河上还有石拱桥啊……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对,我们那有真正的人文。就是,随便一个院子里的随便的一棵树,就可能已经生长了一百年;村口的老槐树,存活了至少三百年;那满山遍野的老松树,说不清活了有多少年,道边常见的极其普通的胡杨,都能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生生死死,就是三千年。
我睁大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他。
面对我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却像只伸长脖子抬头看天的企鹅,好不神气。
我说,段小兵,你家不是大西北,不是塔里木盆地,也不是盐碱地,哪来的胡杨。
他一楞,挠挠头,红着脸说,我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背了好几个晚上。
我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
62
“君心如磐石,妾心如蒲草,磐石无转移,蒲草韧如丝。”
我越来越熟悉段小兵。
熟悉他的语言、他的表情,他的举动,如每一个皱眉,每一个微笑,甚至轮廓的每一处线条。
我对他的琐碎生活了如指掌。
他穿的鞋43码,他的衬衣42号。他每次被噩梦惊醒就会起来画画,并配上文字。
他隔三岔五会去断臂山给榆钱施天然肥。
他喜欢蓝色。
他向往大海。
他喜欢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他压在我身上,先是习惯性轻咬我耳垂,再顺着耳垂慢慢上移。
我们没有讨论过两个男人的感情到底该是什么样儿,也不懂得如何去维系和经营,我们只是在简单而没有技巧地爱着。
但,就是这种由着心,不知死活,傻傻前行的感情,一旦遇到阻力,就会陷入困境,不知所措。
虽然,从上海回来后,段小兵对我真有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感觉,我还是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
段小兵师傅的女儿总是会有意无意来段小兵家。
我之所以久久不愿面对,并总避而不谈,是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内心深处守候或者等待着一份纯真至终的感情,就如同“忠犬八公”坚信会等到它的主人一样。
其实,都知道,并不一定能等来。
但,没有关系。
因为,这种守候和等待已经长在心里,长满了心里每个角落,让自己在等待和守侯中幸福——于我们,这就够了!而血淋淋东西的出现,总是会或多或少影响到我们对这种纯真感情守侯的坚定。
可是,这一篇章又不能翻过去。
所以,我只能尽量用不太多的笔触让大家少感受一些沉重的东西。
事情是这样的。
段小兵师傅的女儿叫林芬,明明是个已婚女,但我发现她每次看段小兵,视线中总是带着点感情色彩。如果段小兵的眼神不小心和她对视,她更是会害羞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睫毛一闪一闪的。
那天,段小兵递给她一个刚洗好的苹果,她接过去,莞尔一笑,娇羞垂头,身子微微一转,上下来回轻轻甩着水滴,咬一口,竟然娇滴滴说,恩,好吃,真甜。
靠!
我当时就受不了。
这苹果明明是她自己买来的嘛。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真是勤快。一到段小兵家,就抢着去厨房,变着法蒸白面馍馍,热气腾腾的,配上一桌子好菜,弄得跟过年似的。
饭桌上,我和段小兵面面相觑。
酒足饭饱,林师傅却满足地咂吧着嘴,含沙射影地说:“小兵,你瞧瞧,咱家芬芬就是勤快,听师傅的,以后娶媳妇娶这样的,错不了。”
段小兵云淡风清地笑,算是回应。
那个女人对我也很热情,每次都会给我倒水洗脸,嘘寒问暖的,但我不喜欢她那种以女主人自居的姿态。
起初,我并未受太大影响,仍和段小兵仍然有说有笑。
我们都有对彼此身体的强大兴趣和欲望,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会忘记那个可恶的女人,我就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直到那天,我参加完托福考试,去找段小兵。
段小兵推着他师傅的摩托车,和她一起从院子里出来。发动前,段小兵竟然解下自己围着的那条我送他的围巾,递给她。
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估计是要段小兵帮忙系上,段小兵就真帮她一圈一圈缠了起来。她又是嘻嘻哈哈说笑着什么,估计是缠紧了,有点喘不过气,段小兵只好又一圈圈解开,再慢慢围上,如此反复几次,终于系好了。
我想起,七年前,我端着段小兵送我的榆钱花盆往戴雪蝉家搬,被段小兵看见的那一幕。没想到,这一幕,七年后重现。只不过,彼此扮演的角色发生了变化。
但,我没有像段小兵七年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我并未竭厮底里冲过去质问他为什么把我送他的围脖转送他人。
我只是看见,段小兵见她笑嫣如花,自己也腼腆地笑了。
迎着太阳光,我发现,段小兵的笑容是多么的陌生。
我还看见,她拽着段小兵的衣服,爬上了摩托,两只手挎在了段小兵的腰——就像以前我对他做的那样。
段小兵一踩油门,她一个激灵,由原来的挎腰变成了紧紧的搂抱,围脖被摩托带起的风吹开,在空中翻飞。
那天,太阳光很热烈,我却突然觉得身上很冷很冷。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疾驰而去,心乱如麻。
他都说了这是盖头,怎么可以说送就送给她了呢?
而且,而且还是亲手围上!
我忽然想哭。
回去时,街上行人寥寥,就象热闹的婚宴,新郎陪着新娘进了洞房,大家纷纷散场离去,只剩我一人。
我的心,空落落了起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和段小兵幸福时光的尽头。
63
生活永远都充满未知数。
在事情到来之前,你很难知道下一秒将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从来没和段小兵谈过那个女人。他不说,我很少主动问,我相信他能处理好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当然,我更相信段小兵对我的感情。对于这点,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去判断。
几天后,我请段小兵和小虎子吃火锅。
他穿着那件风衣,领着小虎子像两只鹿儿兴冲冲向我跑过来。
段小兵关切地问:“飞飞,考得怎样?你这几天跑哪去了?我都急死了。”
我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说:“天这么冷,瞧你冻得,脖子都快抽筋了……我送你的围脖呢,怎么没系?”
他就猛拍一下脑门,假装不好意思地说:“对啊,出门给忘了。”
我突然就难过起来。
忘了?
怎么可能?
小虎子都系了一条米黄色的新围巾,难道他帮小虎子系好,自己反倒忘了?他可曾亲口对我说,真好看,他会天天围着去上班;
还有,我送他的衬衣,每次,他都烫熨得棱角分明,说只在重大节日或者参加重要活动才会拿出来穿;
还有还有,我非塞给他的石英手表,第二天,他就把原有的电子表送给了他哥,每天戴着我送他的廉价货去单位炫耀;
还有还有还有,那个ZIPPO打火机,每次见我,他就骄傲地说他又研究出了一种新的花式点烟法。
我承认,他把围脖送给了那个叫林芬的女人我有点难受——他自己都说了那是我的盖头。
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可能,他是身不由己。
比如,那个女人厚颜无耻向他要,他总不能不给吧。
怎么说,她也是他的恩人,帮忙把小虎子弄进望二小不说,以后还得仰仗她多照顾小虎子。而且,她还经常帮他家做饭、打扫卫生,对他,对他母亲,对小虎子,对他哥哥,甚至对我都很好。
我只希望他对我说,是那个叫林芬的女人死皮赖脸向他索要,碍于情面,只好暂时借她围围,哪怕说是送她——我都可以接受!
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不管什么,越是遮掩,就越想知道真相,如果你把真相完全摊开,放到光天化日里,说开了,就不会去多想了。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骗我说忘了。
我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不停安慰自己,吃咸鱼就要耐得了渴。
段小兵是男人,一个精精神神、有模有样的男人,当然会有女人钟情于他,哪怕是已婚女人。比如,那个叫林芬的已婚女人。
我在想,她可能只是一只突然想开开荤的发情猫吧。
然而,事情远非想象的简单!
那是一家很正宗的老牌火锅店,我们三个吃得热火朝天,一头的汗。
中途,段小兵去了卫生间,我和小虎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小虎子不仅戴了一条很好看的新围巾,还穿了一件新衣服。
我说,虎子,你穿新衣服啦?”
“恩!”他夹着一块肉在滚烫的水里来回涮着。
“围巾也是新的,很好看哦,谁给你买的?”
他说:“不是买的,是织的。”
我说:“恩,不错,奶奶织的吧,手真巧。”
他说:“不对,是婶婶织的。”
我一楞,忙问:“婶婶?哪个婶婶?”
他正兴奋地刷着毛肚,说:“就那个经常来我家的林婶婶。”
我再一楞,说:“怎么叫婶婶啊,你应该叫林老师。”
他说:“不对,她不是老师,她开食杂店,她店里的棒棒糖可好吃了,我奶奶说,等我叔叔娶了她,我就可以经常去店里拿棒棒糖吃。”
我大吃一惊。
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总会让人大吃一惊。
我没法不大吃一惊。
难怪段小兵那天到车站送我,给我带了那么一大包食品,竟然还有什么棒棒糖,敢情都是在她店里拿的。还有,那一份份长长的购物清单,相必,她的食杂店成了他们家定点购物场吧。
可是,可是,她不已结婚了吗?
顿时,酸甜苦辣诸般滋味百米赛跑般涌到我的口中。
我就这么枯坐着,脑子里乱云飞渡。
段小兵从卫生间回来,看见小虎子又是吃得热火朝天,他敲了一下虎子的小脑袋,说,这么贪吃,看,围巾都掉地上了。
小虎子咬了一口烫好的毛肚,忽然问段小兵:“叔叔,你什么时候娶婶婶回来啊。”
段小兵一下就怔住了。
静,寂静,那种死一样的沉静。
空气,语言和各自的表情,一切的一切,凝固开来。
我直钩钩地盯着段小兵看,就像是看见了撒谎的小木偶的长鼻子一样。
这真得不是一种好的感觉。
彼此双眸对视的瞬间,段小兵心中一凛。
可能是心怀鬼胎,在刹那间被我破译,为了掩饰,他拿起筷子,敲了一下虎子的头,恨恨说:“虎子,你瞎说什么!”
我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来,淡然说:“哟,你要娶老婆了?”
他脸色就变了,目光躲闪着,呐呐地说:“飞飞,哪有,别听虎子瞎说。”
虎子正欲说什么,段小兵又敲了一下他的头:“这么多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虎子无辜地看着段小兵,委屈地摸了摸头。
我说:“你干嘛老打人家,娶老婆就娶老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可能,没料到我的声音会那么大,他捡起那条围巾,挂在虎子身后的凳子上,默默坐了下来。
我狠狠抽了一大口,仰天把烟雾吐出,把自己裹在一层层烟雾中,久久不愿出来。
烟雾中,我始终保持一个石雕般的姿势,周面无表情,仿佛凝固了,
见我不说话,一直抽烟,他显得焦虑不安起来,也吸了一口烟,吐完烟雾,他又喝了一口水,没吞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像地下的暗河,涌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抽完烟,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开水。
喝下肚,才发现,那杯原来滚烫的水,已经凉了,像我的心一样。
我借着去卫生间,把帐结了。
正准备独自离开,段小兵看见了,一个箭步窜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急切说:“飞飞,别听虎子瞎说,没影的事儿!”
我怪声怪气说:“那是好事啊……不过,我很想知道,你要娶谁啊?”
他顿了顿,说:“就,就那个林芬,我师傅的女儿。”
我说:“哟,她没结婚啊?”
他低垂着头,半响,才缓缓说,她离婚了!
去个鸡吧!这么大的事竟然吭都没吭一声,我顿时火冒三丈,甩开他,风驰电掣地走。
段小兵追上来,拽我胳膊:“飞飞,你别多想,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想想,这怎么可能呢。”
我停下来,面对他,淡然一笑,平静说:“你回去吧,虎子还在火锅店等着呢。”
我再次甩开他的拉力,大步流星走了。
天空开始飘下一些白色的薄片,夜幕潮水似的洇开,把楼的影子映照出来,显得模糊和平坦。
雪花落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64
生活的河流,被一道突然出现的沟坎挡住了。
我承认,那天发生的事儿,就像一种挥之不去的存在感占据着我的心。
都说童话无忌,我相信虎子说的话——这并非无中生有。
还以为,我和段小兵是两块糖果,在持续升温的感情滋养中,融化为一体。
没想到,一块冰糖是石做的,一块冰糖是铁做的;一块融成了水,另一块却屹立不倒。
我并不在意那个叫林芬的女人对段小兵有多好,也不在意她有怎样的企图。
我难过的是,段小兵竟然隐瞒得严丝合缝。人家早已鸠占鹊巢,成了段家的女主人了,我却还蒙在鼓里,每次见到她就像个傻子乐呵呵地笑。
此后几天,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缠成一团的毛线,总也找不到头。一会儿,好不容易理齐了,倏忽一下,变戏法似的,又整个的没了。
我开始心存芥蒂。
段小兵、段小兵母亲、段小兵师傅、段小兵师傅的女儿,一张张脸谱在我脑海来回翻。
那个叫林芬的女人,明明是食杂店的老板,段小兵却说她是望二小的老师,还说会帮虎子弄进望二小。难怪他不要我帮忙把小虎子弄进望一小。要知道,望一小可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我甚至想到他家新加盖的那间屋子,还有屋子里的那辆摩托车。
莫非,加盖的是他们结婚用的新房?
莫非,摩托车是给岳父给女婿的见面礼?
难怪他总是骑着,到处晃来晃去的。
还有,那天,他提出要圆房。
这很是奇怪。
他一向心疼我,以前屡屡失守,并非是我不愿意,大多皆因他不忍心,说是怕我痛,影响我的“性”趣。
这次却如此的坚定,不管不顾的坚定。
再说,他要圆也就圆了,这是迟早的事儿,可他竟然连圆三次!
他就不怕我受不了吗?
况且,我又不会跑,难道是怕以后没机会了?或者说,就真有那么大的需求,那么强的欲望?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一切的一切,好象是个阴谋。
我突然就惶恐起来。
“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
我还一直以为,段小兵很单纯,为人实在,没有花花肠子。
现在看来,真正单纯的是我。
你是大学生又怎样?
你当过学生会主席又怎样?
你嫩着呢,还不是象牙塔钻出来的傻瓜一个,人家再怎么说也是黑道上混出来的“翘楚”。
我本能地选择了逃避,去了郊区靠江畔我一个亲戚家小住。
旷芜的郊外生活,并不能使我忘却什么,相反,徒增得是绵绵无尽的哀怨。
每天,我盯着窗台花盆里的一颗蒜苗,看着它发芽,从一片叶子变成两片叶子,觉得它就像自己一样,孤单羸弱,在晚风里胆怯地微微颤动着。
这才知道,没有了某个人的宠爱,我的躯体就像没了魂儿。我像突然溺水的人,被绝望捏住喉管慢慢失去光线和活力。
一个星期后,我再也无法忍受,回到了城里。
此后几天,我陪爷爷奶奶和一群老太太在小区的麻将馆打麻将。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像吃了火药,说变就变,谁要双手一摊,说和了,我就会用力猛吸一口嘴里的烟,噗的一声,全部吐出,严严实实地将对方弥盖,对方气得声嘶力竭骂我缺德玩意儿,我却冷冷地看着她手忙脚乱驱着烟雾,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快乐感。
奶奶安慰我,孙子,别动气,输了奶奶给!
爷爷在后面摸我的脑袋,说,飞飞,怎么能这样,你也不像输不起的人啊。
我输得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一直在隐隐地痛——我需要发泄。
晚上,被噩梦惊醒,想起段小兵,无法自抑。
大冬天的,我去卫生间用冷水冲澡,冷得哆嗦。
对着镜子,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洗完澡,我蜷缩在沙发里看电视,想起那个同学,我似乎理解他的感受——都是见不得光的畸恋啊。
放手吧,放手吧,你们没有好结果的!
迎着电视一闪一闪的荧光,我似乎听见那个同学飘来的声音。
突然,自己像是憔悴了很多。
这种昏天黑地的麻将生活,一直持续到小年的前一天。
那天,我玩了两圈,输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其实,真不多,也就几包烟钱,但我就是不爽,将麻将牌一推,大声吆喝老板娘给我来一碗面条。
没吃几口,就感觉有个人来到我身边,就那么站着,盯着我看。
抬头,是段小兵!
我猛然一抖,有点不知所措,夹起一陀面,大口大口吃起来。因塞得太多,咽不下去,呛着了,眼泪在眶里乱转。
我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飞飞!”他喊着我,声音微微颤。
此刻,我多希望自己能有勇气钻到桌子底下,慢慢地后退,后退,后退到墙角,变成蟑螂、蚂蚁、甲壳虫之类的物种,小到看不清,看不见。
我奶奶看见了他,打着招呼:“哟,是毛毛,你来了?”
他必恭必敬弯腰鞠了个躬,喊着:“奶奶,你好,我过来找飞飞。”
那个儿子在国外赚英镑的王老太太说:“哟,这也是你孙子吧,老二的还是老三的啊。”
他又冲王老太太鞠躬,说:“奶奶,你好,我是飞飞的同学。”
王老太太说:“哦,是同学啊,可真有礼貌,还精神,就不一样哈!”
我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对段小兵不合适宜的殷情愈发厌恶起来。
我奶奶起身了,对段小兵说:“你来得正好,飞飞这几天也不知怎么搞得,火气大得很,好象有什么心情,问他又不说,你陪他出去转转,帮奶奶开导开导。”
有个年轻点的女人说:“我早看出来了,你家飞飞八成是和女朋友分手了,要么就是闹矛盾了。”
王老太太接话说:“哟,和女朋友分手了啊,难怪火气那么大,害得我都不敢和牌了。”
哈哈,一群老女人笑成了一团。笑声像刚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煤球。
我把筷子一扔,跑出了麻将馆。
段小兵在后面追。
我听得王老太太在背后说,这孩子,你看看,火气又来了。
我奶奶说,唉,都那么大了,我也拿他没办法,都是我家老头惯的!
65
明天是小年。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街上满是急匆匆赶着去置办年货的人。
外面,风很大。
由于棉外套还拉在麻将馆的椅子上,我有点瑟瑟抖动。
段小兵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强行披到我身上。
不用!我挣扎着拒绝。
他不让我脱下,死死地抱着我:“飞飞,别闹了,你这样会感冒的!”
我眼睛盯着某个地方看,恨恨地说,感冒了我有药。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来。”刚松开手,他迅猛地跑起来。
一溜烟工夫,他回来了,手里拿着我的棉外套。
“穿你自己的,这总可以吧。”他大口喘着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接。
接的时候,我就想,唉,这个牵我筋连我骨的人,我就这样原谅了他吗?
刚换好衣服,段小兵就急切地说:“飞飞,这几天你躲哪了?打电话去你们学校,守门的老头说放假了,宿舍没有人。打去你姨奶家,你姨奶说你好长时间没去她家。打到你家,又一直没人接。我有好几次来到你家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不敢敲,又回去了。今天,我鼓足勇气敲你家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答。后来你楼上的邻居回来了,告诉我说你们在楼下的麻将馆打麻将,我就找过来了……”
我想说,怎么不好好在家筹备婚礼,还花时间来找我,真是闲得!
但我没说。
我掏出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踩着自己的影子,信马由缰地走。
两旁店铺挂着的大红灯笼,象暗夜里猫的眼睛。
“飞飞,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儿?真不是你想得那样,我确实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离婚了。我当时也纳闷,她怎么有事没事就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我家,放下东西就开始忙这那,还和我妈聊天聊得热火朝天。我妈特喜欢她,她走后,我妈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想找什么样的,离婚没孩子的介不介意。我哪知道我妈什么意思啊。直到有一天,我妈突然跟我说,她好象对我有意思。我当时就懵了,我说她不是结婚了吗。我妈说离婚了。我楞了好长时间。后来,我妈开始有意无意说,离婚了又怎样,又没孩子,关键得看人,林芬多好啊,贤惠能干,长得不错,条件也好,自己开食杂店,生意很火。我这才知道,原来是她老公在望二小当副校长,离婚时,她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求对方把虎子弄进望二小,为这事,我妈和还有我哥感动得不行。”
我并没有多大的耐心听他说这些——虽然,我一直被一种叫作预感或猜想的东西长时间困惑着。
不过,我又一想,不管是悲伤的分离还是惨痛的分手,这事总要去面对,或者说总该有个了结。
毕竟,谁都不希望就这样不明不白结束一段感情。
如果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就像男人去洗手间,转了一圈,没把该解决的解决掉就算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