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想着,一种铺天盖地的笃定涌现。
我停了下来,直视着他,目光如同筢子一样,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捞着点什么异样的东西出来。
段小兵把我送他的那条围巾取下,套在我脖子上,继续说:“飞飞,别生气了,是我不对,我不是有意要隐瞒你,更不是存心想欺骗你。我是怕影响你复习,打算等你考试完再告诉你。你都不知道,你考完那天,我找了你半天,都快急疯了。”
我的情绪突然有了缓和。
一方面,是为那条围脖——没想到,他真要回来了!
另一方面,原来,他是担心我的托福考试,难怪他要隐瞒那么久。
也难为他了,我自己都没把这个考试当回事。
他接着说:“飞飞,你还记得你去上海前,要我留意我妈跟我师傅吗?”
我一楞,疑惑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躲避我的目光:“其实,有些事情,我自己都觉得没脸说,你走后我一观察,还真是这样。唉,你说我妈这个人吧,平时看着焉不拉叽、一声不吭的,以前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见不着他俩说几句话,可她一看见我师傅,就像一只唧唧喳喳的麻雀,说个不停,还喜欢上了打扮,每天收拾得跟小姑娘似得。本来,我爸死了那么多年,她想找一个,我也不反对,但我越看就越不是滋味,感觉她好象从来没爱过我爸,想到这我就为我爸心寒……没多久,我哥把家里的房子和田地处理完,也过来了。我师傅帮忙,把他弄进了望江厂,成了仓库的搬运工。考虑到我哥腿脚不灵便,我师傅又是托人又是找关系,我哥成了仓库管理员,我妈就更是对我师傅好得不得了,一天没见着吃什么也不香,见面就问你师傅今天来不来,一点也不难为情。这哪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妈啊……有一次,她竟然牵着我师傅的手从外面回来,我师傅抽着烟,抽了一口,问我妈想不想抽,我妈这辈子别说抽烟,连摸也没摸过,她竟然笑眯眯接过烟,抽一口,呛着了,见我师傅笑,她也跟着咯吱咯吱地笑。进了屋,两人还在里面笑了半天。后来,小虎子回家了,在外面喊奶奶开门,我才知道他们反锁了门,她竟然要小虎子出去玩一会儿再回来。他们以为我不在家,其实我早就在门缝里看个一清二楚……唉,你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奶奶,说出来我都觉得丢脸。”
原来是这样。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丝涟漪。
我说:“她是你妈,年龄也大了,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你得支持。”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有点难为情,你说她都多大人了,也不跟我们商量商量。他俩好上了也就好上了,我也不说什么,可他们好上没多久,就开始促成我和林芬。想想我都难以接受,我一向敬重他是我师傅,也给了我很多的帮助,现在想来,全是假的,全他妈有目的。”
其实,我早料到这一点。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会来得那么迅猛!
不过,这事,说白了,关键在段小兵。
我说:“你什么态度?”
他说:“还用说,我当然不同意。”
我说:“那个林芬还是蛮不错的,适合做老婆,就是离过婚,还大你不少。”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想试探他的反应。
段小兵倏地脸色大变,把头探过来,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珠。
“飞飞,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不错?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娶她做老婆?没想到,连你都这么说,难道我就活该娶一个离过婚,还大我三四岁的女人吗?”
没料到他反应那么大。
我忙说我不是这意思。
他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本来,我想把话题支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一只手从肩膀滑下去,陷入了不语中。
他眼圈一红:“飞飞,你知道吗,我天天找你,可我一直找不到,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每天回到家,看见我妈,还有我师傅那两张脸,我就说,我不要看到他们,我要看到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我该去哪找你。”
他开始抽烟,很凶很凶地抽。
可能是伤心了,他抽着抽着,就激烈咳嗽起来。
他脸上露出的痛苦表情,让我暂时把怨恨收了起来。
我夺过他手中的烟,猛吸一口,扔地上,踩了。
我说你感冒了?
他擤了擤鼻子,说,不碍事。
我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说,走吧。
他一楞,问,去哪?
我说,还能去哪,回家啊。
猛地,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喉咙。
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后,他受宠若惊地笑了,跟在我身后,左摇右晃的,连路也不会正经走。
66
我给段小兵找来感冒药。
他吃药的时候,我从卧室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什么啊?他深情地看我。
我说送你的。
送我的?他有点疑惑。
你是故意装糊涂吧!我伸出手,抬一抬他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
他脸色微红,眉目生动,突然就笑了,闭上了眼睛,闭合的时候,我分明看见他睫毛上沾着喜悦的泪花儿。
“飞飞,没想到你真记得!”他捏了捏我的屁股,把头靠在我胸前。
我说我当然记得。
明天腊月二十三,是小年,也是段小兵的生日。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小时候,他就告诉过我,因为是在小年那天出生的,他的名字叫段小年。后来,他从农村转到城里上学,他父亲觉得小年的名字很土,不好听,决定给他换一个名儿,他就说他长大了要去当兵,就叫段小兵吧。他父亲就真帮他改成了段小兵。
由于小年那天,他一般都在农村的老家。所以,每当段小兵给我送生日礼物的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也能给他过一个生日呢。
大三的上学期,好不容易和他重修旧好,他在我姨奶家住了两个晚上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年那天,我回望江厂,迎着大风,找了他整整一天,怎么也找不到——我只想为他过一个生日。
回去我就病倒了。
我奶奶给我量体温,一个劲儿说造孽,造孽,过年还出去瞎转。躺在床上,看着奶奶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就想,给他过一个生日怎么就那么难。
这次从上海回来,我早早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一盒彩色画笔和一台凤凰牌照相机。
这几天,我还一直在想,这礼物该怎么处理,送还是不送?
“飞飞,是什么啊。”他动手拆。
我说回家再拆。
他停止了动作,又问,很贵吧。
我说不贵。
他说,肯定贵,这么大一盒子!
我瞪他一眼,说,贵什么贵,还能贵过那两大盆榆钱?
你瞎说什么啊?他就笑了。
我说,我爸每次来,看到这两盆榆钱就想搬走,我死活不让,后来,他掏出一叠块钱甩桌子上,说是要买,我还偏就不卖,把他气得,脸都青了,说白养了我这个儿子,我奶奶就用蒲扇拍他,边拍边说,去去去,飞飞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我爸一声不吭,灰溜溜走了。
他听了,笑得更厉害了,跑去看那两盆榆钱。
刚走到阳台,他就哇地叫出了声:靠,都长这么高了。
我说还剪了不少呢。
“是剪了不少!”他弯腰摸了摸叶子,翘翘的臀部画出性感的弧线。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有种融融的忧伤。
我没有躲闪,反盯他,眼睛像烧红的钳子。
他先挺不住了,别过头,望着窗外。
在太阳光的映照下,他的脸也像火烧了一般。
我靠过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说:这段时间你想我了么?
他别过头,不说话。
我故意说,你都没想我。
他又转过头,说,怎么不想,天天想。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你摸摸我肚子,我这两天都瘦了,想你想的。
我摸摸!刚靠过去,他就感觉到我身体的热度,反应强烈,快速把我拉到窗帘后面,亲了我一口,露出的浅浅的笑,像五月的阳光般和煦。
我说,今天就别走了,明天回去过小年。
他顿了顿,说,好啊!尔后,又用询问的眼神看我:“可以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别担心,我奶奶现在挺喜欢你的。
他笑了,不相信地问,真的?
我说一会你下去陪她搓两圈麻将就知道了。
他乐了:“那没问题,麻将可是我的看家本领,以前我还靠它吃饭呢。”
段小兵在讨老年妇女喜欢那方面确实很有天赋。
他买了三盒软软的糕点。
麻将馆,仿佛一群麻雀跟一千只苍蝇搅混在一处打架,叽叽喳喳,嘤嘤嗡嗡的。
进去时,我还见他神色慌张,像只刚出洞的耗子,东张西望、小心翼翼,不停躲着我奶奶的目光。
我推他进去。
我说,奶奶,我们也想凑个局。
正好有个老太太要走,我奶奶说,来来来,上桌。
段小兵先是给我爷爷奶奶一人冲了一杯麦片,再一人一盒糕点,剩下一盒其他桌一人分一个,那些老太太乐得嘴都合不拢,不停夸这孩子懂事。
我顶替了爷爷,段小兵顶替了那个脚底抹油的老太太。
一圈下来,尽是我奶奶和,段小兵只负责点炮,一点炮就故作惋惜状,笑眯眯说,还是奶奶厉害,又和了。
我奶奶那个乐啊,一辈子都没那么开心过。
我奶奶平生有两大爱好,一个是织毛衣,一个是搓麻将。从小到大,我的衣服、裤子、帽子、围巾、手套,甚至连鞋,全是她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后来,读了大学,我嫌她织的东西太土,不怎么爱穿,她也就不费那心思,专注搓麻将了。有时,周末回到家,她也会说,飞飞,走,陪奶奶赚王老太太的英镑去。
我故意说,段小兵,你怎么搞的,到底会不会啊,老是点炮。
我奶奶说,飞飞,你得学人家毛毛,输得起,不就个玩嘛。
我说,抱歉,我又没工作,我输不起。
说着,我又将麻将牌一推,拉着正在下棋的爷爷出去买菜和生日蛋糕了。
再回来,我看见那个经常和牌的老王太太像个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脸。
我奶奶却兴奋地像打了鸡血。
段小兵起身给老王太太泡了杯茶,说,奶奶,你喝口茶,提提神。
她看段小兵一眼,说,这孩子,性格真好,输了一下午还笑眯眯的。
我说,王奶奶,你喝不喝,不喝我喝。
王老太太瞪我一眼,赶紧接过水杯,在手里捧着,泡的软软的茶叶,像一条条青鱼,在杯中一漾一漾的。
又玩了几把,王老太太可能输急了,学我把牌一推,说,不玩了,回家给孙子做饭去。
我奶奶正在兴头:哎呀,你说你,怎么说走就走哟。
王老太太走后,我奶奶喊了几嗓子,见实在没人凑局,意犹未尽的她拽着我的胳膊:“飞飞,你上!”
我说,奶奶,还玩啊,天都快黑了,毛毛该回去了。
我奶奶瞪我一眼,人家好不容易来一回,再陪奶奶玩一圈。
我说再玩毛毛回家就没车了。
我奶奶眼皮一眨,头也不抬,说,没车就不回去哟,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故意说,大冬天的,睡沙发多冷啊。
我奶奶又瞪我一眼,你这孩子,干嘛睡沙发啊,你俩挤挤哟,还暖和。
我和段小兵相视一笑。
67
回到家,段小兵忙开了。
他扶我奶奶进屋,说,奶奶,你就和爷爷呆屋里看电视,今天晚上我给你们做饭。
我奶奶不相信地问,是不是哟?
我说,奶奶,你听了别不乐意,毛毛做菜是比你好吃。
我奶奶拍了我后背一下,嘘了嘘我,说,你这个白眼狼!便乐颠颠回屋数钱去了。
段小兵在厨房忙碌着,我在旁边打着下手。
做肉丸时,他看了看肉丸,又看了看我,表情很是认真地说:“飞飞,你要是肉丸就好了。”
“肉丸?”我一楞,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比喻成肉丸。
段小兵继续说:“是啊,我就把你一口吞进肚,你想跑也跑不了。想见你了,就吐出来,看够了再吞回去!”
我乐得摘菜的手一直在晃。
段小兵每次不经间说这种说煽情又不煽情,说不煽情又让我感动的话时,表情特别好看,尤其是眼睛,简直让我发颤。
尝咸淡时,他问我爷爷奶奶口味偏咸还是偏淡。
我说偏淡。
他尝了一口,说,糟糕,咸了。还说他只放了一点盐,没想到还是放多了。
我说我尝尝。
他盛出一点汤,说,飞飞,慢点,当心烫着舌头。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吧着嘴,不咸啊,正好。
可以吗?他表情舒展开来。
我说可以。
他就放松地笑了。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段小兵都做了些什么菜,但真的很丰盛。
可能是吃人嘴软,我奶奶看着那一大桌子菜,眼睛都直了,不停夸他,你还真行,没看出来哟!
我说,奶奶,今天你赚了多少英镑?
她说,今天可没少赢她(王老太太)。
我说,奶奶,你可真够狠,毛毛输得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
奶奶说,你这小子,现在不哭丧着脸啦,瞧你这几天火气大的,还大学生呢,瞧瞧人家毛毛……
我吐了吐舌头,说,我又没参加工作!
段小兵在一旁怯怯地笑。
吃完饭,可能是玩了一天的麻将,爷爷奶奶很早就回屋休息了。
我们也熄了灯,点亮三支蜡烛,蓝的、白的和红的,插在蛋糕上。
顿时,我和段小兵迷失于光与影之间。
我说许愿吧。
段小兵闭上眼,双手合一。
许完愿,吹蜡烛时,他脸色微微红了,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吹三口才灭。
蜡烛熄灭的瞬间,看着他成熟脸庞露出的腼腆,回想近来的种种,我忍不住要落泪。
你许什么愿了?我扑了过去。
段小兵躲闪不及,倒在了床上。
他紧紧回抱着我,宽大的手掌在我的后背轻轻抚摩着,劲儿一点点加大,由摸变揉。
段小兵揉的时候,一直在颤抖,虽说抖的厉害,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说你很冷吗?
他不说话,还在抖,但明显在控制。
我起身,打亮灯。
迎着光,我看见他眼眶有泪花在闪动。
我说你怎么了?
他擤擤鼻子,用颤颤的声音说,飞飞,我许了三个愿。
我说,说来听听?
他说,第一个是希望你不要再躲我,我想见就能见到你。
“不会了,下次不会了。”我紧紧抱着他,问,“后面两个呢?”
“后面两个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扯了一下被子,盖在我们身上。
被窝里,他突然又来了句:飞飞,你家的被子真暖和,盖着真舒服!
我嘿嘿地笑。
他也跟着嘿嘿地笑。
笑声中,我开始手忙脚乱解他的皮带,解了半天,没解开。
他刮我的鼻梁,说,飞飞,你真笨,连皮带也不会解。
他开始自己动手解。
先是解自己的,再解我的。
把我脱光后,段小兵睁大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身体上逡巡着,恨不得将我每一寸肌肤都贪婪地看个够。
见我用手捂着私处,他坏笑着掰开我的手,炮弹般压了上来。
飞飞!他轻咬我耳垂,迷离地喊。
被窝里,我们像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我们做得尽兴。
他的肌肉确实令我一碰就心旌荡漾,控制不住自己。而他的姿势和状态,也说明了他对我身体的深深恋渴。
激情完,他一丝不挂躺在床上,眼睛清亮,肚子微微起伏。
也许是太疲惫了,他轻轻摩挲着我肚皮,就这样睡过去。
呼出的气息,像小小的波浪,和我的鼻息搅和在一起。
脉脉温情在小小空间里氤氲着。
第二天,太阳光透露窗子斜射进来,屋子里明亮亮的,散发着淡淡的晨香。
醒来,我摸了摸身边,段小兵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三只碗,每个碗上面反扣着个大碗。
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鸡汤面,每一碗的上面搁着两只煎得饱满的荷包蛋。
旁边留着一张纸条,写着,飞飞,我回去上班了,早餐在桌上,你们趁热吃。
打电话到他们车间,原来,为了找我,段小兵已请了两天假,小年是星期一,不放假,他只好又早早赶回去上班。
我说,那么早,没有公交,你怎么回去的?
他不说话。
我说,是打出租吗,钱够不够?
他顿了顿,才说,我跑回去的。
我一楞,开始指责他糊涂。
我说怎么能跑回去呢,那么远,你还感冒了,脱水了怎么办?
他说,没事,我身体好得很,再说了,小感冒而已,跑跑步,出出汗就好了。
我正要再说什么,他马上转移话题,用轻松的语气说,飞飞,你不知道吧,那几天,我一直在你家小区门口转悠,转得你们小区的保安直发毛,还以为我是勘察路线的窃贼呢……
放下电话,我很不是滋味。
奶奶洗完脸,高兴地吃着香喷喷的荷包蛋。
奶奶说,这个毛毛,还真是变了,懂事多了。
我夹着荷包蛋,想起他天不亮就起来做早餐,没有公交车,又舍不得打出租,小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厂子。
心,尖锐地痛。
我仿佛看见他迎着寒冷的晨色,一路小跑,又累又渴,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汗……
见我呆呆地盯着荷包蛋一动不动,奶奶拿眼睛戳我,飞飞,你又要犯病啦。
68
从小到大,我最不喜欢过年。
每到过年,家里就乱成一锅粥,那些喜欢的,不喜欢的,一窝蜂,全来了。
搓麻将、打扑克,从早闹到晚,烦都烦死了。
初三那天,我正想着要不要去找段小兵,他却领着小虎子过来拜年了。
他把各种装满营养品的盒子放在桌上,我爷爷看得眼睛都花了,责备他,来就来,还买这些做啥子。
趁着爷爷洗水果的空挡,我把他们请进屋。
小虎子怯生生地打量着我的卧室,很快就盯住那个大书架,用小小的声音说,好多好多的书啊。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问他是怎么来的?
段小兵说我们是坐公交车来的。
我说怎么不骑摩托过来?
他说天太冷,怕虎子冻着。
段小兵从包里掏出一叠窗花来。
段小兵妈妈有一双灵巧的手,在他们老家,过年过节,婚丧嫁娶,喜欢在门上,窗上,柱子上,贴一些手剪的纸图案。我看过她妈妈剪窗花,一把剪刀在她手上,就像一只蝴蝶,来回翩翩起舞,一张原来普普通通的红纸,马上活灵活现,充满了生命力。
客厅里,他们在陪我奶奶打麻将。
抽着烟,嘻嘻哈哈笑着,吵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贴完窗花,我说,想不想出去转转?
他说,好啊!
我说,你和虎子先坐着,我出去一下。
不一会儿,我就拿着车钥匙,冲段小兵晃了晃。
我们三个悄悄下了楼。
上了车,我用力按着喇叭,喊着,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我爷爷听见喇叭声,跑到阳台数落我,大过年的,又要出去瞎疯,也不消停消停。
我奶奶也探出过头,看我一眼,对爷爷说,跑就跑了贝,他要是棵白菜,能剁巴剁巴吃了,他是个大活人,你还能拴住他的腿?
我吐吐舌头,冲他们扮了个鬼脸。
段小兵上车前,打量一番,轻轻拍了拍,说,靠,尼桑大吉普,飞飞,行啊你,哪搞来的?
我说我爸的。
他就竖起了大拇指,说,还是你爸牛。
我说,你要不要试试?
他摆摆手,还是你来。
远处传来零零碎碎的鞭炮声,大街上满是爆竹烟花的残骸碎屑,人们还在欢庆这个漫长的节日。
伴随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我们像三只无头苍蝇,在街上乱转。
小虎子鼻子贴着玻璃,盯着外面看,看见店铺挂着的大牌子,就轻轻念出来。
他念着:“‘来一杆’台球厅。”
由于不认识那个杆字,念成了‘来一干’台球厅。
来一干?我和段小兵都笑了。
我说,去‘来一干’啊?
段小兵说,不知道开业没。
我说上去看看。
他就真下车,咚咚咚,跑上楼。
不一会儿,他就在三楼的窗户探出个脑袋,向我们招手。
打完台球,看见一家影院排了新电影,我们就去看了电影,看完电影,我们又去吃了家庭小套餐的火锅。
小虎子今天玩得很高兴。
点菜时,我碰见一个女同学,过去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虎子竟然凑过来说,代叔叔,那个姐姐很漂亮,是你女朋友吗?
段小兵拍了一下他屁股,说,去,瞎问什么。
我笑了。
小虎子不到八岁,怎么就知道女朋友这个词呢。
吃火锅时,段小兵开心地说,他用我送他的照相机照了几组年前车间加班加点生产的照片,厂报全登了,还被推荐到了市报,他们车间主任对他好一顿表扬。
这是个好迹象!
我又开始循循善诱。
我说,段小兵,你真的很有天赋,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但是,你不能满足现状,不但要拍照片,还要多写相关的新闻稿件。
他挠挠头说,拍张照片、画幅画还行,写东西,真不大会。
我说,不会就学贝,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他说,你说我该写点什么好!
我说,有很多可写的,你们车间的安全生产、技术革新,成本节约、班组建设、人物通讯,都可以写……你不能满足在车间当工人,况且你现在是安全宣传员,就要学会多看多写多练,厂报发表多了,说不定哪天,上面的领导发现了你,就把你调去了机关。你想想,你要调机关了,还可以照顾到你哥,你哥工作要顺利,就能给小虎子创造一个好的上学环境不是。
我摸了摸小虎子的头,说,虎子,你说代叔叔说的对不对啊?
虎子羞涩地扭了扭身子,看段小兵一眼,笑了。
段小兵也跟着笑了。
他说,好,那我试试,写好了你帮我改。
我说,没问题,稿费一人一半。
他说,全给你了。
我说,那我给小虎子。
他说,你给虎子干什么啊。
虎子说,我可以买棒棒糖吃。
就知道吃!段小兵用筷子轻轻敲他一下。
哈哈,我们三个笑成一团。
吃完火锅,我送他们回去。
车子到不了他家门口,我在最近的岔道停下来。
段小兵说,虎子,乖,下车,自己回家去。
虎子看他一眼,说,叔叔,你不下车吗?
段小兵瞪他一眼:去,叫你下你就下,问那么多干什么。
虎子乖乖地从车上跳了下去。
咚!段小兵把车门关上。
我一楞,问他,你不回家?
段小兵正要回答,小虎子又爬到了车门的台阶,脸贴着玻璃,喊着,叔叔,你们还要出去玩吗,我也去。
段小兵只好把门打开。
他下了车,抱着虎子走了一段,放下他,立刻跑了回来。
一上车,他就急切说,飞飞,快,我们走!
车子发动后,开了一段,通过反光镜,我看见小虎子一直在后面追,哭着喊,代叔叔,等等我,我也去。
我把车停下。
我说,把小虎子捎上吧。
他说,你要捎上他,我就下车。
我一楞。
我说,段小兵,你怎么了?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儿。
他突然就情绪激动地说,飞飞,你快走吧,不用管他,我现在就想离开家,在外面呆几天。
我心一狠,快速睬动了油门。
透过反光镜,我看见小虎子在后面跑,撕心裂肺喊,代叔叔,你等等我。
本来,他今天一天都挺高兴的,尤其是看那部喜剧电影,逗得他一直咯吱咯吱地笑,笑得我心都化了。
这么想着,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唉,这年过的。
69
大雪初晴,白白的雪花落到树叶上,在蓝天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车子开出去好远,段小兵仍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窗外。
我说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隐隐透出无助的哀愁。
我说,他们又逼婚了?
他说,我才不怕。
我一楞,问,他们真逼了?
他转过头,看我一眼,说,飞飞,没事,就我妈过年的时候说她打算跟我师傅结婚,我师傅却说等她女儿的事了结了再说……他们虽然没直说,意思却很明显,我烦都烦死了。
我心一紧,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后,我和段小兵都没说话。
那难耐的沉默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竹声,我才问他想去哪?
段小兵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我说,你要离家出走,就没有想去的地方?
其实,我是想说,你混了那么多年,朋友那么多,就找不到可以投靠的一两个?想想,还是没说。可能,他真和他们断了,这些年也一直没见他和谁有往来。
他说,大过年的,我无亲无故,除了跟着你,我还能去哪。
我就不再说什么。
我们在大街上毫无目的乱转。
有时,我顺着他的视线看看窗外,有时,我研究他映在玻璃上的脸的表情。
转到胜利路时,看见戴燕燕上她姥姥家拜完年回来,正在路边等她父亲来接她。
虽然戴燕燕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逝了,但她和她姥姥家的关系一直很好,逢年过节都会过去。
本来,我不想停下来的。
段小兵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就见他摁下玻璃窗,喊了声“戴老师”,并冲她挥手示意。
我只好停下来。
“代雄弼,是你们啊!”看见我,戴燕燕很是高兴。
我说:“戴老师,大冷天的,你站在这干什么?”
戴燕燕不停跺着脚:“等我爸,说好来接我的,还不来,冻死我了。”
段小兵下了车,要戴燕燕进去暖和暖和,自己跑到了后座。
戴燕燕一上车,就问我托福考得怎样?
还不错!我打着马虎眼。
说完我自己都脸红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都没怎么好好复习,但又想,不能给她那方面的希望不是。
戴燕燕说,你学习就是厉害,尤其是英语,一直好得很。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往下接。
她又问,你们这是去哪啊?
我说,离家出走呢。
离家出走?她一怔。
我笑着说,是啊,段小兵被家里逼婚,我做帮凶,正帮他逃婚呢。
她再一楞,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后坐的段小兵一眼。
戴燕燕说,哟,段小兵,你要结婚了啊?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戴老师,别听他瞎说。”段小兵也跟着无奈地笑笑。
“别,讲讲啊,到底怎么回事?”她说。
没办法,女人天生对这类事情感兴趣,我简单把情况说了一下。
得知原委后,她也有点义愤填膺,愤愤说:“太不像话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逼婚!”
我说:“可不是嘛,你看看,都那么大人了,逼得跟个小孩似得,玩离家出走的把戏呢。”
戴燕燕说,你们这是要躲哪去啊?
我说,还不知道呢,先转几圈再说。
正说着,她爸来接她了。
下车时,她对我说,代雄弼,要走了(她指出国)告诉我一声,我想请你吃顿饭。
我没说话,微微一笑。
下了车,她又把脖子伸过来,说,就你过生日那天吧,我去学校找你。
见她右手一直把着车门不关,盯着我看,可能是希望得到我的肯定回答,我只好点了点头。
段小兵终究没地方可去,跑我家躲了几天。
初四,我们出去转了一天,大冬天的,跑去江边的码头看大轮船。
江面上雾很大,看着大轮船慢慢从大雾中钻出来,海市蜃楼般,极惧震撼。
段小兵说,飞飞,好看吧。
我说,恩,好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段小兵说,以前,我会也来这里,坐在台阶上,看着大轮船慢慢越开越远,好几次我都想跳上去,跟着船一起走。
我说,你一个人?
他看着江面,说,有时候我自己,有时候和朋友。
我倒是能想象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看着那些船进进出出,船笛长鸣。
突然间,我觉得段小兵很孤单,那种一直一个人在城里默默挣扎的孤单。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呢。
所以,每次和他在一起,尤其一起出去看风景,俩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时,都或多或少有那种相依相偎的感觉。
看完大轮船,段小兵竟然站在码头,迎着风,学一个老头打起了太极拳,那笨手笨脚的动作,笑得我腿肚子都抽筋。
我们还拍了很多照片,有单人照,还有合影。
段小兵找了那个打太极拳的老头过来,我们站在码头的台阶上,我站在上一级,他站在下一级,我把手搭在他肩上,他就顺势抓住了我的手。
后来洗出来,发现他笑的比太阳还灿烂。
初五以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爷爷奶奶,段小兵,还有我,四个人,搓起了麻将。
晚上,我们在被窝里亲热。
段小兵越来越放肆,动作也越来越大,有时头撞在床的靠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说,你轻一点,别把我奶奶他们吵醒了。
他说,会吗,他们早睡着了吧。
我说,老人睡觉都轻,一有点动静就会醒。
他听了就拘谨起来,轻手轻脚的,像做贼似得。
高潮到来时,他涨红着脸,一直在憋着那股劲儿,结束后才趴到我耳边说,飞飞,靠,我想喊了,都快憋死了。
做完爱,我们会起来放磁带听歌。
我说你想听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只在乎你》!
我说,靠,有没有别的啊。
他说你随便放。
我挑了几首当时非常流行的歌儿,有伍思凯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张学友的《只愿一生爱一人》,黎明的《今夜你会不会来》,林忆莲的《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
他一边听着,一边用手在我肚皮上画圈。
我说好听吧。
他点点头,特认真地说,今夜你会不会来,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靠,飞飞,这些歌你是专门为我选的吧。
我揣他一脚,说,你别臭美了。
听完歌,我从收录机里取出磁带。
段小兵说,你这盒磁带借我听几天。
我说你想听就拿去吧。
他就真拿去了。
后来才知道,他专门拿去学伍思凯的《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和张学友的《只愿一生爱一人》。
段小兵陪我奶奶搓麻将一直搓到初七那天的下午。
他可真惨,一个月工资都快输没了。
我奶奶要给他压岁钱,他死活不接,轻松一笑,说,奶奶,我住了那么长时间,吃了你那么多饭,你还没给我算住宿费和饭钱呢。
我给了他一拳,说了句“快滚吧”,就把他赶出了我家。
还饭钱呢。
肉钱怎么没想到啊。
这几天,他无休无止的折腾,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70
开学后,我在准备第二次托福考试。
不是我非要出国留学,而是受了刺激。
学校有几个人一起参加了托福考试,其中有个我喊了他快四年“二百五”的校友,信誓旦旦说他肯定过。
我自是不信,甚至说他要能过,就让他喊我“二百五”。
没想到,他真过了。
他看见我就说,‘代二五’,我给你一次机会吧,你再考一次,要过了呢,就算了,我也不喊你‘二百五’了。
我那个气。
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
一有空,我背着书包去图书馆,狂啃英语。
那段时间,在我的循循善诱下,段小兵也拿起了笔,跃跃欲试写起了新闻稿件。
有时,段小兵会在周末带着写好的稿件来学校找我,我会抽空帮他修改。
起初,他写的词不达意,重点不突出,我帮他找了新闻写作方面的书籍,手把手教他如何下笔。
后来,写得多了,他长进很快,一些稿件频频见报,有一篇题材很好的技术改革的通讯,我请教了新闻系的朋友,经过加工润色,发在了市报显眼位置。
段小兵一下成了车间的名人。
那天,他领着小虎子过来找我,说是发稿费了,要请我吃火锅。
桌上,他举着一叠面值不大的零钱,得意地掂了掂,说,飞飞,你看,这是稿费!
我说,还不少啊。
他温暖地笑笑,说是好几次攒的。
小虎子问他,叔叔,什么是稿费啊?
我摸了摸虎子的头,说,稿费啊,稿费就是……
我还没说完,段小兵就接了过去。
他拖着长长的腔调说,稿费啊,就是采稿了给的辛苦钱!
小虎子先是一楞,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说:“哦,原来采稿(我估计他想表达‘才搞’)了就给稿(搞)费啊?难怪林爷爷每次从奶奶房间出来都会给我钱买棒棒糖……”
我真是吓一跳。
段小兵更是吓得脸都白了。
不等虎子说完,就迅速拍了他一下,训斥道,虎子,闭嘴,你瞎说什么啊。
我看了段小兵一眼,四目相触的瞬间,他迅速把头撇到一边。
后来,我就想,虎子才上小学一年级,可能确实不懂什么叫“采稿”,听段小兵说给的什么辛苦钱,他肯定误以为是“才搞”。
可能,他曾多次撞见他奶奶和林师傅在房间行苟合之事,每次苟合后,林师傅就会给他一点零花钱买他的嘴。
突然,我有了一丝莫名的担忧。
虎子大概已经知道男女之间那种行为叫“搞”。
这会不会给虎子的心里带来一些不良影响呢。
我不确定,段小兵母亲和林师傅的苟合会不会对虎子的未来带来影响。
但,显然,他们的苟合,给我和段小兵感情的前景带来了不可估量的破坏。
71
第二次托福考完,已是春暖花开、绿意盎然。
我约段小兵去江畔上游的桃花岛郊游。
赶去他家,段小兵正在房间整理新拍的照片。
我拿着一幅他用我送他的彩色画笔画好的画仔细端详了起来。
画得真是不错!
宽宽的江水,波光粼粼,江面一条渔船,船上两个小孩子迎着太阳光撒尿,笑嫣如花。他没把两个小男孩的小鸡鸡画出来,彼此侧着身子,两串水珠高过头顶。
正看得入神,那个叫林芬的女人神不知鬼不觉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