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芬进来时,我吓了一跳,就觉得,刚一抬头,就发现有个女人,像只蝴蝶,悄无声息闪现在眼前。
我真吓了一跳。
当我睁开遐想的眼睛,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好象天空飘来的一片如火彩霞,我的脸蛋都红了。
第一次,我认真地打量了她。
穿一条红色的束腰裙,长发披肩,那种足有五公分长的尖头细跟的高跟鞋踩在地革上,发出沉闷地扑哧声。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角处投下剪影,鼻子尖尖翘翘,笑起来有些法令纹,很妩媚的样子,风姿绰约中,还带着妖冶。
其实,她还算好看,丰韵绰姿的,可我就感到一种本能的厌恶。
我不大喜欢女人穿那种穿又细又尖的高鞋跟。
可能,在我的潜意识里,这种“细”和“高”,似乎是妓女拉客的招牌——昏暗的灯光,班驳的楼檐,披着长长裙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妓女,就是穿着这种又细又高的高跟鞋,挥着手绢,屁股一扭一扭,迈着风姿绰约的步子,款款向你走来。
直到后来,我看了电影《2046》,我的这种潜意识才得到印证。
电影里,章子怡就是这种打扮,又高又尖的高跟鞋,挺着胸,狂扭着屁股,在木板的楼道“咚咚咚”走来走去,而章子怡演得就是个妓女——又细又高的高跟鞋总是给人强烈的性暗示。
可能是春天刚到,没想到她衣服换得那么迅速。
我、段小兵、小虎子,还有段小兵的哥哥,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大家都朝她看。
尤其是段小兵的哥哥,他眼睛瞪得那个大,简直傻了。
或许,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女人穿这么漂亮的红裙子和那么细长的高跟鞋吧。
她把一个装满各种食品的塑料袋往小虎子怀里一扔,说,虎子,吃吧。
小虎子抱着那一大袋食品,乐得鼻涕泡都喷出来了。
她还给段小兵的哥哥带来了烟和酒。
段小兵哥哥嗜酒,他拿着这些酒,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段小兵,不冷不热地说,姐,你买这些干什么,怪贵的!
她笑了笑,说,都是店里的。
她靠过来,身上冒出的袅袅的热气。
又是一笑,他探了探头,问我,飞飞,看什么呢?
“看画!”我起身,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一阵微风掠过,将她的头发吹拂起来,蹭在了我的脸上。
“哟,谁画的?真是不错哟。”她声音甜而酥软,一缕长发垂下来,落到了我手中画里那串水珠上。
我把画递给她。
一刹那,我发现段小兵哥哥的目光飞快地从她脸上瞟过,眼睛、鼻子、嘴巴、头颈,最后是胸部,到了胸部,倏忽一下,又迅速收回,无线电波般。
小虎子说,是叔叔画的。
怕虎子又乱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段小兵拍了他一下,虎子就不敢再吱声。
她拿着画端详了一会,连连说,不错不错,画得真好!
她喜滋滋地说,笑脸甜甜的,整个人就像一颗奶油糖,仿佛就在等段小兵跳过来,搂着她,甜甜地咬上那么一口。
放下画,她开始满屋子找段小兵的脏衣服脏裤子脏鞋,甚至把窗帘也拆了下来。
段小兵不乐意了,说,姐,不用,我自己会洗。
她说,洗洗刷刷是我们女人干得活儿,你平时上班累,就呆着好好歇歇。
她把那一大堆要洗的东西一卷,风一般,出去了。
段小兵的哥哥坐了一会儿,也拿着酒,乐颠颠地回他屋自斟自酌去了。
我看了段小兵一眼,说,她可真是勤快,连我送你的围脖也拿去洗了。
段小兵怔了怔,对小虎子说,虎子,快,帮叔叔把围巾取回来。
小虎子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零食,摇摇头,说,叔叔,你自己去。
我说,要不,我去。
段小兵看我一眼,说,还是我自己去。
他走到她身边,说,姐,你回店里忙去吧,我自己洗就行。
她说,没事,店里有人,我也不累。
劝了几次,她坚决要洗,段小兵终于急了,他大声说,我的衣服我自己会洗,我又不是没手!
可能没想到段小兵会突然那么大声,她吓得楞在那,手里拿着他的一条裤子,不知道是该罢手还是该继续洗。
段小兵师傅和他母亲正在后院整理菜地。
听见段小兵的嚷嚷声,他师傅从后院过来,明白后,就见他眉毛一挑,像刺猬一样竖起来,故意骂他女儿:贱骨头,人家都叫你别洗了,你还楞在那做啥子。
他女儿委屈得双眼翻红,两手使劲绞着,就是不把裤子放下来。
段小兵母亲听见他师傅的嚷嚷声,也过来了。
她很快做出了反应,搬一把竹凳椅,坐在屋檐下,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段小兵看。
段小兵母亲一这样,段小兵心里就开始发毛。
他知道,他母亲要落泪了。
段小兵母亲很少像其他女人,冲自己的孩子大喊大叫,她只会搬张凳子坐在屋檐下,盯着你看,然后默默落泪。
只是,这一次,她的泪水异常得多,汹涌而出,像水龙头里的水,怎么关也关不住。
不管有多么的不愿意,母亲的眼泪总会把儿子的心泡软。
果不然,段小兵说了句,姐,你想洗就洗吧。
他返回屋,冲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们一前一后往外走。
经过她妈身边时,我看了她一眼。
一碰触到她的眼神,我的心就一紧,一种不安油然而升。
像是从心里拉出了一丝白线,就这样悠悠地拉长。
72
段小兵母亲身上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又是极脆弱的,很容易就伤害她身边,哪怕是最亲的人——她现在就认准了段小兵和林芬是天作之合。
别看段小兵母亲平时不怎么吱声,但这种性格的人相当固执,还认死理,一旦认准某件事,十头牛也很难拉回来。
这一点,段小兵有时候倒是很像她。
这种固执的来源在于林师傅。
换句话说,段小兵母亲的那根筋被林师傅紧紧拽在了手里,想怎么牵,想往哪牵全凭林师傅一句话。
我有了一丝隐隐的担忧。
毕竟,那个年代,两个男人间的感情压力之大,难以想象。
一旦有个女人介入进来,就更是如湍急水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冲走你目前紧紧攥住的一切,何况还有双方家庭的推波助澜。
想想都觉得可怕。
一个是爱自己的女人,一个是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一个对自己有大恩大德的师傅。
如果说段小兵的母亲代表家庭、家族力量,段小兵的哥哥就代表着社会力量,林师傅是他的老领导老同事老上级,不言而喻,是官方,也就是代表官方的政府力量。个人在三股强大力量的汇合面前,显得是多么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段小兵能抗争过来么。
段小兵脸上露出的倔犟、憔悴还无助的表情让我很是心疼。
本来,我想说,你妈现在鬼迷心窍。
但,我又一想,还是别火上浇油了。
于是,我宽慰他说,别多想了,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
他说,我妈又怎么啦,就可以三番五次逼我?他俩儿想结婚就结贝,我又没拦着,逼我干什么。
我说,他们当然想结,而且也肯定会结,他们只是希望在他们结婚之前,先把你们的事了结。老人嘛,就是这样,儿女的事没了,他们怎么好意思先了,传出去都让人笑话。再说,你现在多优秀啊,能文能武的,你上次还说要被厂子机关的宣传部借去实习,你师傅瞅了心里多高兴啊,你想想,人家可一直把你当儿子看,你要再娶了他女儿,就真成了他儿子,以后他也不怕没人养了。
可能说到要害了,段小兵像霜打得茄子,耷拉着头,一言不发。
走出望江厂,我问他想去哪。
他像是没听见,楞着神,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看。
我拍了他一下。
我说,靠,问你呢,想去哪?
他这才回过神,欠了欠身子,说,哦,随你便!
我说,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你有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当然,我不是真要他买什么礼物。
我只是不想他一直陷于那种悲凉还无助的氛围中。
见段小兵还盯着窗外看,我又拍了他一下。
他歉歉地说,飞飞,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他拍了一下大腿,说,靠,对啊,我怎么给忘了,该送你什么礼物好呢,榆钱?你有两盆了;手表?你戴得是瑞士的;衣服?靠,我选得你又看不上……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吧!
我说,给我煮碗长寿面就行。
他突然又一拍大腿,说,飞飞,我请你吃手抓羊肉,好不好?
我说,手抓羊肉?靠,哪有啊?
他说,我姐家有,她前几天还说要来城里看我们。
我说,靠,你姐家啊,那么远,道还不好走。
他说,也不远,我姐在离镇不远的风景区,从这儿到我们镇的路还是不难走。说着,他看我一眼,急切地问,飞飞,去吧,那边桃花早开了,满山遍野……我要我姐杀一只羊,我给你做手抓羊肉。
我说你姐养羊了?
“我姐每到过年就会买两只羊,一只留着自己过年吃,另一只留给我们家,那只羊到现在还养着,我妈说没时间回去,我姐正打算送到城里来。”
好!我们一拍即合。
吃不吃手抓羊肉倒是其次,我只是想和他一起,默默反抗那几股可怕的势力。
段小兵似乎暂时忘掉了烦恼,开始侃侃说着手抓羊肉是多么得香,味道多么得纯正。
也真是怪了,我们又在前方不远的拐角处碰见戴燕燕。
她来回渡着方步,像是在等谁。
这回,我主动停了下来——我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在等男朋友。
摇下车窗玻璃,我问,戴老师,你在等人哪?
她一楞,盯着我看。
我把墨镜取下来:“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瞬间就跳了起来,拍我一下,笑眯眯说,代雄弼,是你啊,我还以为谁呢?
我说,是不是以为你心上人来接你呢。
她撇了撇嘴,你瞎说什么啊,我只是没想到又是你。
我故意说,看见是我就失望了吧……你那么不想看见我?还说要请我吃饭呢。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哪有,我是觉得很巧……对了,你们这是去哪?不会又是离家出走,帮段小兵逃婚吧。
我说,你还真说对了,他家啊,又在逼他,我只好再帮他逃一次。
段小兵从车上下来,说,戴老师,别听他瞎说,他送我去趟我姐家。
戴燕燕说,你姐家在哪?
我说,他姐家啊,可美了,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啊……河上有石拱桥啊……
段小兵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靠过来,用胳膊肘杵了我几下,不许我继续往下说。
戴燕燕没听明白,说,那么美,哪啊。
段小兵说了一个地名儿。
戴燕燕突然露出了欣喜的表情,说,哟,那地方不错,是风景区,我还准备“五一”放假去一趟呢。
我说,去吧,他姐就在风景区,你可以上她家吃手抓羊肉。
戴燕燕真是聪明,她很快听出了弦外之音,说,代雄弼,你就是去段小兵姐家吃手抓羊肉吧。
我说,靠,你是什么脑子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她说,还真是啊……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反正也是周末,免得我五一再跑一趟。
我和段小兵一楞。
我说,戴老师,我们可是离家出走。
她说,我也可以离家出走啊。
我赶紧说,别,你爸是警察,我可没那胆儿。
戴燕燕嫣然一笑,说,那你们再等等,一会我爸能过来,我告诉他一声。
我和段小兵再一楞,面面相觑。
没想到,她爸爸竟然一口同意了,还嘱咐她玩得开心点。
他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代大主席,好好照顾我女儿,你要敢欺负她,我就用拷子把你拷起来。
我那个吓得,连大气也不喘。
戴燕燕却捂着嘴,偷偷笑了。
73
一路上,春光明媚,不知名的野花招摇而放肆地开着,遍地都是。
戴燕燕很是兴奋。
她看着窗外美伦美焕的景色,不停感叹着,说什么四月天,美啊美。
她甚至还念起了林徽因的诗: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段小兵听得一楞一楞的。
我说,戴老师,你就别刺激段小兵了,还人间四月天呢,他都要入人间地狱了。
可能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合时宜,而这种不合时宜又颇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戴燕燕回头看了段小兵一眼。
戴燕燕说,段小兵,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有了女朋友,你家就应该不会逼婚了吧,是不是?
我和段小兵又是一楞。
我们曾经想过这一招。
我说,要不,你去找个女朋友,先应付应付家里,到时候不想处了,你再和她分手。
段小兵却说,还是算了,我现在没那闲工夫。
我透过反光镜,看了段小兵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于是,我故意说,段小兵,戴老师给你介绍女朋友,你干不干?
去你的,瞎起什么哄!段小兵在后面揪了一下我的头发。
戴燕燕又说,你考虑考虑吧,如果觉得行,就来学校找我,我认识一个女孩,各方面和你都很般配。
真不用!段小兵摆了摆手,尴尬地笑笑。
我又说,段小兵,你别好心当作驴肝肺,戴老师可不乱给别人介绍。
你还说!他又扯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说,靠,你冲我发什么癫,我又没逼你……戴老师,要不,你干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哪天有时间冒充他女朋友一回,应付应付家里,免得他每次被逼婚都拉我做垫背,我烦都烦死了。
段小兵又狠狠扯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靠,飞飞,你瞎说什么啊,我看你真是发癫了。
我说,开个玩笑嘛……好好好,当我没说!
没想到,这么随便一说的玩笑话,把我们三个都拉进了一个尴尬的窘境。
段小兵姐姐不算太远。
她看见我们,简直惊呆了,待回过神来,突然来了句我们哭笑不得话。
她说,小兵,你怎么来了?我还说哪天去城里看你们呢,没想到你就先把女朋友领过来了。
我们三个都一楞。
段小兵正要解释,戴燕燕却露出了太阳般的笑脸,跑过去拉着他姐姐的手说,姐姐,我不就先过来看你了吗。
我和段小兵又是一楞。
戴燕燕却给我们做了鬼脸。
段小兵的姐夫真得杀了那只羊。
他姐姐给我们烤了羊腿,做了手把肉、杂碎汤、羊血饼,还做了莜面窝窝、雀舌面、荞面丝。
我们吃得昏天黑地。
戴燕燕说她好几年吃东西没这么香了,肚子都快撑破了。
段小兵姐姐听了,就一个劲儿给她添料,嘱咐她多吃点。
我们还喝了他姐姐自酿的米酒,很好喝,虽然甜甜的,像饮料,酒劲却很大。
喝了酒的戴燕燕脸色红润,精神抖擞,话也多了起来。
她给段小兵的姐姐斟着酒,说,姐姐,你觉得我怎样?
段小兵姐姐说,好,好,姐姐我很满意。
段小兵姐姐说着又把头转向段小兵,小兵,你找到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可得好好待人家。
我和段小兵相互对看一眼,都有点一楞一楞地。
段小兵又想解释,戴燕燕站了起来,举着盛酒的小饭碗,对段小兵说,小兵,听到没有,姐姐夸我漂亮,要你对我好。
段小兵有点不知所措地看我一眼,正考虑如何接话,我站了起来,夺过她手里的碗。
我说,燕子,别喝了,你醉了。
戴燕燕推开我,说,代雄弼,这没你说话的份儿。
戴燕燕先是给段小兵姐姐倒满,再给自己倒满,她举起碗对段小兵姐姐说,姐姐,我敬你,我和小兵这次来找你,是希望你跟我们回去,好好劝劝阿姨。
段小兵姐姐一楞,忙问,我妈她怎么了?
戴燕燕眼圈一红,说,她死活要拆散我和小兵,逼小兵跟他师傅的女儿成亲。姐姐,你说阿姨怎么能这样啊,那个女人大小兵那么多,还离过婚,非得把小兵往火坑里推,我哪点不比她强啊!
戴燕燕说这话时,很是动情,眼里竟真有一层泪光。
段小兵姐姐说,你不是林师傅的女儿?
戴燕燕说,姐姐,我有那么老吗?
段小兵姐姐说,难怪,我还纳闷,飞飞刚才怎么叫你燕子,我听说林师傅的女儿叫什么芬。
段小兵终于忍不住了,说,姐,你都知道?
段小兵姐姐说,妈早就告诉我了,我还准备哪天就过去看看呢……小兵,原来你不答应是因为你有女朋友了啊,你看你,有女朋友是好事,干嘛要瞒着家里。
戴燕燕说,姐,也不怪小兵,之前是我不让他说。
第二天,段小兵留在家里做饭,他姐姐领我们去风景区转了转。
我偷偷对戴燕燕说,你怎么还真演上。
戴燕燕说,不你要我冒充的吗,怎么还怨上我了。
我说,对不起,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
戴燕燕说,也不怪你,看着段小兵整天被逼婚,我其实也很想帮他,那个姐姐误以为我是段小兵女朋友时,我当时也是忽然灵光一现,有了一种神圣感,像一个身负特殊使命的斗士。段小兵姐姐不是说哪天要去城里吗,我干脆将计就计,她也可以帮忙劝劝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逼婚,多可怕啊。
我说,你就不怕到时下不了台,万一他妈提出要见你呢。
戴燕燕头发一甩,说,想见就见了,只要他妈妈不逼婚,段小兵以后可以认识别的女孩,到时就说和我分手了,我无所谓的,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我跟他们也没有交集。
这倒是个万全之策。
我突然有点感激戴燕燕。
74
去风景的路上,戴燕燕亲热地挽着段小兵姐姐的手,家里长家里短聊个不停。
吃饭时,戴燕燕当着段小兵姐姐的面,明显和段小兵熟络了很多,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夹的时候还冲我坏坏地笑。
临走时,她甚至还挽起了段小兵的胳膊。
段小兵不安地看我一眼,想躲,我示意他不用躲,他就任由她挽着。
段小兵的姐姐跟我们一起回了城里,装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下车时,戴燕燕对段小兵的姐姐说,姐姐,你和小兵先回去,帮着多劝劝阿姨,我哪天再过去看你们。
段小兵姐姐拉着她手,你不一起进去?
戴燕燕说,我还没跟阿姨他们见过面,你先劝劝,他们要同意了,我再登门拜访。
段小兵姐姐说,哦,这样也好。
送戴燕燕回去时,她得意地说,代雄弼,怎么样?我演技还可以吧。
我说,你是天生的演员。
她看我一眼,笑了,说,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我说,是不是夸你,你自己清楚,除非——
除非什么?她靠过来问。
除非你真的喜欢段小兵!我似笑非笑说。
虽然说有些人有些事,只一眼就能看明白所有,但我确实没看明白戴燕燕是真想帮段小兵呢,还是故意刺激我,试探我的反应。
她笑着说,怎么,不可以么?咦,代雄弼,你和段小兵关系那么好,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我是觉得还不错,长得精神,性格脾气也好,人还仗义,我看不错,虽然学历低了点,但男人嘛,只要有本事就行,读太多书也没有用,你说是不是?
我一楞,盯着她看。
我说,你真看上他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说,我倒是希望能爬上楼梯去摘,可摘不到,我也不能一直饿着啊……
我踩了一下油门,她一个激灵,身子在坐椅上狠狠弹了一下。
她眼泪掉了下来,说了句,代雄弼,你太欺负人了。
刚说完,她就笑了,笑得很释然。
我说你笑什么啊。
她看我一眼,说,你吃醋啦?
我没说话。
见我不说话,她从包里取出一根烟,点上火,吐了个烟圈,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纤纤长长的。
我很是惊讶。
我说,你学会抽烟了?
她又吐了个烟圈,点点头,算是应答。
我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上次见面你还不会。
她说话了。
她说,上次是哪次?
我顿了顿,说,我去上海前那次。
她又吸了一口,说,是的,那次和你见面后,我就会了。
她问我抽吗,我摇头。
我说,能戒还是戒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戴燕燕突然就抖了一下,僵在那。
过了好久,她又笑了,这笑里有欣慰,还有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说:“我也知道高高树上的果子好吃,吃了对身体有益,可我又吃不到,有什么办法呢,我总该吃点什么吧,又不想去酗酒,所以烟还是不错……墨西哥女画家佛利达说,我以酗酒来淹没我的痛,谁知道我的痛却学会了游泳。我的痛远不及佛利达,所以我没有去酗酒,只是学会了抽烟。我备教案的时候抽烟,抽了很多,越抽越上瘾,结果我教案做得非常出色,参加区里的讲课比赛,得了第一名……”
透过车窗镜,我看见似乎还有湿湿的虫子一样的东西从她的眼里爬出来。
75
段小兵有女朋友的消息无疑于一场袖珍型的唐山大地震。
果不然,很快,段小兵的母亲提出见面。
我送戴燕燕过去,段小兵妈妈见到我,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飞飞,是你给小兵介绍的吧。
我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又怨幽幽地说,你捣什么乱呢……难怪小兵一直不同意,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戴燕燕表现很是大方得体,阿姨长阿姨短地喊着。
而且,戴燕燕似乎还很了解段小兵妈妈的心思,买了一套色泽明亮的新衣服和她那个年龄段用的化装品。
段小兵妈妈着实喜欢这些东西,可又不能表现出来。
她拿在手里,左右为难。
林师傅看见了,不停咳嗽示意,
她这才狠下心说,你拿回去吧,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吃饭的时候,段小兵妈妈表态了。
她对戴燕燕说:“小兵年龄也不小了,也该谈女朋友了,你人确实也不错,长得漂亮,嘴还甜,但我们家兵兵我了解,他就是个工人,不适合你,也配不上你,过日子嘛,还是贤惠能干的更好些。”
突然间,我对段小兵的母亲有了怨责。
感觉她像是被别人用线提着的,旧戏里活脱脱的丑角。
不过,也难怪她会那么说。
那天戴燕燕穿了件雪白的裙子,像婚纱,还化了妆容,就像个马上要登台演白雪公主的演员。我当时就一楞,哭笑不得说,你干嘛啊,穿成这样,跟个白雪公主似的。她却撇撇嘴,不好看吗?
林师傅也说话了。
他说:“按理说,我没有资格对你们的事情指手画脚,但我也不算外人,小兵打入厂那天我就开始带他。那小子,混啊,难带,我这辈子都没带过这么野的徒弟。但野归野,那是块好料,大火淬淬,也能成玉。我在他身上是没少花功夫和精力,我们厂子几次要开除他,每次都是我去找厂长理论,拍桌掀凳的,我自己也差点被开除了。为了他,我这辈子都没做过那么不讲理的事,想想我自己都觉得委屈,活了大半辈子,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到头来一生的光明磊落却没了。唉,这都不算啥,是小兵他自己开了窍,路越走越宽。我也没有要埋怨的意思,更不是什么好大喜功之人,我也是觉得小兵妈妈说的在理儿,你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条件很好,你们想谈恋爱我们也不反对,年轻人嘛,谁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不过,说到结婚过日子,我还是觉得我女儿芬芬更适合小兵,我和小兵他妈都是这个看法。我们老人都喜欢把婚姻比喻成风筝,男人的婚姻就得让一个适合他的女人牵着,这风筝才能越飞越高,越飞越幸福。小兵和芬芬的婚事我们两家的大人已同意了,还给他们订了婚,要不是你的出现,他俩可能早结婚了……
林师傅这话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没错,他是有恩于段小兵,这我们都清楚。但他怎么能利用恩情逼段小兵就范呢。这明明是小人所为嘛,还贴什么光明磊落的标签。这很让我很是不齿,都这么大把年纪了,竟然还要做立牌坊的婊子。
本来,戴燕燕一直表现得温文尔雅,听林师傅这么一说,她也坐不住了。
戴燕燕慷慨激昂说:“中国婚姻法明确规定婚姻必须自由,结婚必须双方完全自愿,不许任何第三者加以干涉,如果小兵同意和你女儿结婚,我二话不说,马上走人,永不再见他。如果他不同意,你们硬要拆散我们,我可以上法院告你们,到时候我看谁笑到最后……”
虽然戴燕燕句句切中要害,但她显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而是用旁人的语气说这番话的。
林师傅和段小兵的妈妈听了,就倒抽了一口凉气。俩人你瞪瞪我,我瞪瞪你,有点不知所措。
突然,林师傅把筷子一扔,忿忿离桌了。
段小兵的妈妈眼圈一红,又开始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段小兵的哥哥赶紧扶他妈进了屋,接着又把段小兵拽进屋。
段小兵哥哥说,小兵,你要娶谁哥不拦你,但你不能这么气咱妈啊,你要找这么厉害的媳妇回来了,咱家这日子还过不了,妈要气出个好歹来,我和虎子以后就只能上大街乞讨去了。
我原本不想介入。
眼看事情越来越糟,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满脸是笑把林师傅请回来,假装训斥了燕子几句,又把段小兵母亲请了出来了。
在我的示意下,段小兵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喝了茶,大家平复下来后,我说话了。
我说,林师傅,我可以说几句吗。
林师傅挺了挺胸,目光如鹰看着我,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段小兵妈妈说;飞飞,你和小兵打小就是好朋友,也不算外人,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说:“林师傅,你是小兵的师傅,是吧。”
“那当然,我带了他五六年了!”
“那,你喜欢他吗?”
他看我一眼:“还用说,我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
“好,既然你喜欢他,还把他当亲儿子看,那你肯定很了解他了。那,我想问问,你觉得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他想了想,说:“小兵我还是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林师傅,你是长辈,如果我说话不妥当,哪句话不小心罪你了,还希望你多多包涵。我没有任何的恶意,只是觉得事情既然发生了,作为小兵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为了小兵的幸福,更为了芬芬姐的幸福,有什么疙瘩我们应该摊开去说,只要说开了,有问题就可以去解决,你说是不是?”
林师傅又看我一眼,点点头,说:“你这话倒是在理,行,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说错了我也不怪你,大家都是为了他俩好。”
我说:“林师傅,那我得罪了。”
他说:“你尽管说就是了。”
“小兵跟我说过你和伯母(段小兵的妈妈)的事儿,我们也看出来了,你喜欢伯母,伯母也喜欢你。小兵曾跟我说,自他父亲去世之后,伯母身体就不大好。但伯母搬到城里,认识了你,身体好了很多,精神更是不错,小兵打心眼高兴,也非常感激你,他多次跟我说,他这辈子忘了谁也忘不了他师傅。他还说,伯母要和真和你成了一家人,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把你接到家,把你当亲生父亲来孝敬,赡养你,为你养老送终。”
段小兵的母亲听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感动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又往下掉。
“林师傅,我想问的是,你觉得小兵说这些话是不是出自真心?”
林师傅的鼻子也有点抽搐。
他说:“小兵这孩子虽然有时有点野,但他一直很听我的话,对我也很好,我相信他是真心的。”
“那你觉得他能不能做到?”我又问。
他说:“这我也相信。”
我说:“好,那就是说,不管小兵和芬芬姐结不结婚,你都相信,他都会把你当亲生父亲看待,孝敬你,为你养老送终?”
他又看我一眼,说:“是那么个理!”
我接着说:“好,那也就是说,你们极力撮合小兵和芬芬姐,其实是为芬芬姐的幸福考虑,对不对?”
林师傅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师傅,你这么想也没有错,天底下哪个父母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女儿幸福呢。我也很喜欢芬芬姐,小兵更是不用说,他多次跟我说,他和他的亲姐姐关系很好,可惜他亲姐姐在乡下,一年难得见几次面,所以他很高兴在城里还能有个姐姐。芬芬姐有过一次不幸,我们都很难过,也希望她能幸福。但小兵也跟我说过,他只把芬芬姐当姐姐,亲姐姐看。虽然我和小兵是好朋友,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并非要向着他说话,芬芬姐如果嫁给小兵,咱们先不管小兵幸不幸福,要如你所愿,芬芬姐一定会幸福,我也就不说什么了,我们都理解你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可林师傅,你好好想想,芬芬姐一定会幸福吗?你也看到了小兵平时是怎么对芬芬姐的,一个全力以赴却费力不讨好,一个冷眼相待、恶语相加,有时我看了都为芬芬姐委屈。小兵自己也很难过,他也不想这样,可面对你们的压力,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刚才也说,可能在婚姻里芬芬姐比燕子更适合小兵,其实,我和你们的看法完全一致,小兵性子有点野,有时候不着调,这你比谁都清楚,他要能找到芬芬姐这样贤惠、任劳任怨还忍声吞气的女人做老婆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也劝过他……不过,站在芬芬姐的角度,老实说,小兵不适合芬芬姐。芬芬姐应该找一个能给她安定生活,会好好疼她、爱她,懂得欣赏她的男人,就像伯母找一个像你这样疼她、爱她、懂她的男人,你觉得是这样吗?”
林师傅的心仿佛无风的水面突然起了一阵波澜。
段小兵在听的过程中,他的表情也由起初的极为严肃认真变为轻松,呈现出一股松弛的状态,甚至还时不时露出轻微的笑,嘿嘿一两声,见林师傅露出不悦的神情,他马上刹住笑,又像个小学生认真地听了起来。
“林师傅,芬芬是你的亲生女儿,也是你唯一的骨肉,你要为她真正的幸福着想。如果芬芬姐嫁给小兵总感觉不到幸福,你也不会幸福,你不幸福,伯母也不幸福,伯母不幸福,小兵、大哥还虎子又哪会有幸福可言……你也是老党员了,就像你自己说的,你一生光明磊落,这点我和小兵都很欣赏。我父亲和你们的刘厂长有过接触,有次吃饭我碰到你们厂长,我还提起过你,他多次称赞你刚正不阿,为人很有骨气,据说后来还重用了你……”
“林师傅,刚才燕子说话是有点难听,让你们不舒服,我们在这向你赔礼道歉,我了解她,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只是有时候不懂沟通的方式,以后我们会注意这一点……你可能有点看不惯我们这些年轻人,觉得我们不塌实,不像会过日子的人,这都没关系,以后我们多接触接触,我相信你会发现我们的优点。其实,我们也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吃着社会主义的糖,喝着共产党的奶,乘着改革开发的翅膀成长起来的,只是我们成长的时代背景不一样,接触的东西不一样。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比较崇尚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就算小兵对芬芬姐有这个意思,他可能也不希望你们过多干涉。当然,小兵和燕子也非常理解和尊重你和伯母的感情,也绝不会干涉你们追求幸福的自由,我们都真心希望你们能永远幸福,他们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理解和支持。”
我语速极快,手势还丰富,全身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零件都在表达情绪,一种欲罢还休的亢奋情绪。
我似乎又找到了当年辩论赛的感觉。
我就看见段小兵看我的时候,似乎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但他又无法不看我,因为我的表现很是让他大开眼界。
“小兵和燕子能不能步入婚姻的殿堂,谁也不敢打包票。一个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去爱,谁都有爱他的自由。可一个男人甭管有多少女人去爱,到头来,只能和一个人结婚。所以,小兵将来要和谁结婚,其实我们说了都不算,燕子说了也不算,说了算的还是小兵他自己。刚才燕子也说了,只要小兵同意和芬芬姐结婚,她二话不说,马上离开。所以,我也希望,如果小兵不同意和芬芬姐结婚,你们也不要发火,不要气,不要急,你永远是小兵的师傅,小兵也永远会把你当亲生父亲看,芬芬姐也一定能找到真正疼她、爱她、懂她的那个男人……”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
一个人要打败一伙人,有时并不见得非要撞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我力量十足,掷地有声,情感充沛。
我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写下来,都可以用感叹号来结尾,如果砸出去,都可以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来!
如果说,戴燕燕和林师傅打得是一场充满血腥味的语言暴力战争,那么,我和林师傅打得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心战。在这场攻心战中,我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我掐的就是林师傅的七寸。
我还没说完,就听见林师傅心平气和地说:“飞飞,好了,你什么意思我也听出来了。不过,我还是要问问小兵。”
段小兵给他师傅点上一根烟,说:“师傅,您想问什么尽管问。”
林师傅吸了一口,定定看着段小兵,说:你真的要和燕子在一起?
段小兵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戴燕燕。
他也算是聪明,想了想,说:师傅,我一直把芬芬姐当亲姐姐看。
林师傅说,我知道了!弹了弹烟灰,灰溜溜走了。
我们长长舒缓了一口气。
离开的时候,我拍拍段小兵的肩膀,说,好了,这回你可以高枕无忧了。
段小兵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定了一会儿,灿灿地笑了。
他笑着说,飞飞,我现在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什么都是他妈的男人,都他妈的同样是脑袋、同样是鼻子、同样是嘴巴,你能上电视参加辩论,我却只能去车间当工人……
戴燕燕说,你才知道啊,我们学校早就流行这么一句话:鸟会飞,鱼会游,人民警察会巡逻,代大主席会演说。
我却感觉脸上有点发烧,像是抹了一层辣椒油。
75
五月,是我和段小兵的多事之月。
有好的,有坏的。
好的,是我的第二次托福考试终于过了。
还有,我被安排到校学生处见习,偶尔作为学生代表陪同接待一些来访参观交流的客人(大多是国内外高校的师生)。
段小兵的事业也慢慢有了起色。
他每天拿着相机在车间转来转去,兴致勃勃地寻找新闻线索。
很快,他发现,车间冒出的新闻像是生产流水线上的工艺品,层出不穷,无止无尽。
白天他采写到下班,晚上整理至深夜。
很快,经他钝笔生出来的叶子陆续在厂报、区报和市报发表,也多次引起了领导的注意,正式把他调到了机关宣传部当一名宣传干事。
段小兵在工作日志里说,那个组织部长,为人和气,没什么领导派头,每次下基层做调查,见到我就说小伙好好干。
有一天,陈部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见我满头是汗,先是递给我一杯水,又递给我一条用凉水浸润后湿漉漉的毛巾。
毛巾擦在我脸上,凉丝丝的,我的心,热乎乎的。
陈部长要我坐下,然后又亲切地对我说,厂里目前宣传任务很重,鉴于你的文字功底、新闻敏锐性和勤奋好学,厂领导决定把借到宣传部做宣传干事。你回车间交代一下,明天就可以到宣传部报道。
当时,我感觉我的五官有些移位,我还感觉我的下巴有些不听使唤,我结结巴巴问:这是真得吗?
陈部长乐呵呵地说:当然是真得了。
我就像只快乐的麻雀,唧唧喳喳飞回了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