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炉子里的火,随着风箱的鼓动,依然象旗子一样飘舞。
第二天,我走在通往机关办公大楼的那条宽宽的水泥路上,仿佛听见路面在我脚下发出了一种欢快的响声,明媚的阳光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不断拂过面颊的清风令人感到清爽。一阵微风吹来,路边花圃的小草,整齐划一向我低头问候……
在段小兵参加新闻写作培训那几天,他专门为我作了一首诗,我现在还记忆犹新。
我用全部的积蓄买了一支铅笔
在白纸上
写你的名字代雄弼
我要让所有的鸟儿都学会读
它们就全都成了我的信使
我当时就觉得这诗写得真他妈是好。
还有一件大好事就是,段小兵的母亲和林师傅终于决定要结婚了。
其实,步入五月,我和段小兵都很忙。
一个忙事业,一个忙毕业。
但他母亲和林师傅的婚事在我们看来,是件很大很大的喜事。
毕竟,他俩要真结合了,也能无形中减轻我们的压力。
我建议段小兵,他母亲的婚礼就在他家院子里举行,仪式尽量按照段小兵老家的风俗。
宴席呢,也不要去什么大饭店,吃得不好花钱还多。最好是发动他乡下那些亲戚,大家一起动手,好好摆几桌城里人吃不到的农家特色宴。
段小兵和他妈妈一致认同。
我特意抽出时间,陪段小兵去了趟他姐姐家。
一方面请他姐姐、姨妈什么的过来帮忙,另一方面顺便到镇上采购一些宴席的肉、蔬菜等食品的回去。
段小兵说,他们小镇上卖的猪肉、鸡、鱼、蛋全是农村人自己养的,蔬菜也是天然无化肥,味道纯正还便宜。
我们都没想到,这次去小镇大采购却经历了我人生中,非常糟糕的一件事,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在农村的小镇赶集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大街上,吆喝叫卖、人头攒动,挨挨挤挤,热热闹闹,原先的场地一下子变小了。
段小兵、我,还有虎子,我们三个目光四顾搜寻,看见有人牵着牛、赶着驴、挑着小猪崽之类的牲口在大街上吆喝,热闹极了。
有个要买小牛犊的人认识段小兵,热情打着招呼。
我看见那人挑好牛,在牛角上扎一条红布,喜滋滋地牵着回去了。
我说,要不,我们也买头牛回去吧。
段小兵笑了笑,说,你真敢想,什么车能装下一头牛。
我说,那头小牛犊还是能装下。
段小兵说,不行,小牛犊是买来耕地的,不能随便杀了吃。
小虎子说,叔叔,那个人为什么要给牛扎红布啊?
段小兵故意说,它要出嫁了,所以扎红布。
小虎子说,出嫁不是用红布把脑袋盖上吗。
段小兵说,虎子,你傻啊,那是牛,盖上脑袋你背回去?
我听了就想笑。
我说,你妈结婚会不会用红布盖上?
段小兵一楞,说,应该不会吧,就是请大家吃顿而已,红衣服她倒是准备了一件。
这时,有个人牵着一头骡子过来。
骡子叫了一声。
小虎子兴奋地说,是马!
便兴冲冲跑过去看热闹。
我说,这儿的马,个头怎么有点小,山上草那么多,感觉像是营养不良。
段小兵说,那是骡子,不是马。
我一楞,是骡子吗?我怎么看着像马。
段小兵说,别看你读书比我多,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马骡,所以像马。
对于这方面,我可能确实有点孤陋寡闻。
段小兵说,马生的骡子叫马骡,驴生的骡子叫驴骡。
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
我问段小兵为什么要分马骡和驴骡,难道骡子不能生小骡子?
段小兵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骡子不分公母么?
这可问住了段小兵,他盯着我看,反问我,你是大学生呢,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段小兵说,骡子倒是分公母,但为什么不能生小骡子,我也不知道。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骡子没有生殖能力是因为染色体不成对,生殖细胞无法进行正常的分裂。
我靠过去,悄悄又问,你说骡子有没有性欲?
段小兵扑哧,笑了。
他说,应该有吧。
我说,那就是说,就算两只骡子搞来搞去,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段小兵笑得更厉害了。
他脸红红的,说,怎么搞不出名堂来,它们搞得时候也很舒服。
我又靠过去,凑到他的耳根,逗他说,是不是像咱俩搞那样?
段小兵惊讶地看我一眼。
我说:“我是说咱俩搞着很舒服,但也搞不出孩子来。”
他拍了一下我的脑袋,说,飞飞,能一样吗,我们是人,骡子是畜生。
我说,两个男人搞来搞去也能搞出个孩子出来该多好。
段小兵笑得更厉害了。
他说,要真能搞出来,也八成是人妖,跟个骡子似得。
我说,如果咱俩能搞出个人妖来,你愿不愿生?
他想了想,诡秘一笑,把湿漉漉的目光镶嵌在我脸上,凑过来,用肯定地语气说,我愿意!
这会轮到我惊讶了。
我说,为什么?你不是说活着很痛苦吗?
他说,那毕竟是我跟你一起生的!
我说,你就不怕他痛苦?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陪他痛苦!
我笑了。
他说你笑什么?
我故意说,你很残忍。
他说你不愿意生?
我说不愿意。
他有点吃惊,说,生我的也不愿意?
我说不愿意。
失落的表情呈现开来,他情绪低落地说,靠,飞飞,你太不讲究,我都愿意生你的。
我学他,歪着脑袋,坏坏地笑。
我说,对啊,因为你生了,所以我没必要再生。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说,就你鬼!
77
其实,我和段小兵之间,能通过文字表达出来的,只是一些小感动、小幸福,更多的震撼内心的情愫,一直藏在某个角落。
等到有一天,心痛时,我再悄悄拿出来,抚平自己。
我们正嘻嘻哈哈开着不着边际的玩笑。
段小兵姐姐找过来了。
她问段小兵要不要买一只羊回去,还说张大伯有一只羊,又肥又壮,如果想买就赶紧过去,晚了可能就被别人买走了。
我们兴冲冲赶过去,看见那个张大伯正和孙子一起卖羊。
张大伯的孙子叫秋生,和小虎子认识,彼此相见,都有点雀跃,相互拉起了手,好不欢实。
秋生拉着小虎子的手说,有一次上课,由于太困,他竟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流了一桌子的口水,同学都笑话死他了。
张大伯听见了,站起来,用草帽甩了一下秋生的屁股,嗔怪着:难怪你上次没考第一,原来是上课打瞌睡。
秋生扭着屁股,不停躲闪。
小虎子扯着秋生屁股上面的衣服,把他拽到张大伯面前,急急地说,爷爷,爷爷,快打,快打,屁股过来了。
张大伯却不用草帽,用大手连捞带打抽了过去。
秋生喊着:爷爷,轻点,痛!
小虎子咯咯地笑了。
秋生也跟着咯咯地笑。
他俩天真和无邪的笑声让我想起了我和段小兵小的时候。
段小兵走过去仔细端详着羊,还把手伸到羊的肚子,脊背,腰身,摸过来摸过去,羊发出哞哞的叫声。
张大伯说,咱们村别的没有,野草多得吃不完,这羊从出生那天就没闻过饲料,整天在山上乱跑。
段小兵说,恩,你这羊确实不错,我要了。
过完称,算完数,段小兵正要把钱给张大伯,罕见的一幕出现了。
几个一直守侯在旁的混混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对段小兵说,你把钱给我们吧!
段小兵一怔,说,为什么啊?
其中一个说,他儿子欠我们钱,到现在也没还。
段小兵疑惑地看了张大伯一眼。
张大伯说,我儿子欠你们的钱,你们找他要去啊。
他们说,人都跑了,上哪要去?
张大伯说,我有什么办法,我还天天找呢。
他们又说,你是他老子,儿子欠钱老子还,天经地义。
秋生不干了,别看他年纪小,却是一副厉害相。
秋生说,不行,这钱是我读书的学费。
他们说,不给钱也行,这羊我们带走。
段小兵不干了,说,这羊我买下了。
他们说,那你就给我们钱。
段小兵柔软而坚硬地直视着他们,说,这钱我当然要给,不过不是给你们。
他们说,行,你给他吧。
段小兵正要把钱递给张大伯,我使了使眼色。
段小兵领悟过来,快速把钱揣进兜里。
我走过去,对张大伯说,你这只羊确实不错,我们很满意,不过,我们要办一个大宴席,一只羊不够,最少要三只,不知道你还有没有?
张大伯说,有倒是有,不过我今天就牵了一只过来,卖了给秋生交学费。
我说,没事,我们可以去你家,反正我们也有车,正好还可以送你们回去。
张大伯听了很是高兴,说,可以,可以,现在去吗。
我说,我们的车在那头,你帮我们把羊赶过去。
张大伯开始解拴羊的绳子。
那几个人看出了我们金蝉脱壳的诡计,蜂拥而上,把张大伯围住,说,想走?没那么容易。
张大伯说,你们围我有什么用,我又没有钱。
他们说,把这只羊卖了就有了。
张大伯说,我不卖了。
他们说,不卖也可以,我们把羊牵走。
他们又一窝蜂,跳向那只羊。
有的解拴羊的绳子,有的抓腿,有的摁羊脑袋,像一群土匪。
秋生自是不让,那可是他的学费。
他跑过去保护羊。
但小小的秋生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呢。
他们只是轻轻一推,秋生就应声倒地。
秋生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边哭边喊,爷爷,我的学费,我的学费。
张大伯顿时就像一头受伤的熊,嚎叫着纵身扑向他们。
有个人躲闪不及,被张大伯狠狠扑倒在地。
那人爬起来,恼怒成羞,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心握紧,朝张大伯的太阳穴就是重重一拳。
我和段小兵还没来得做出反应,就见张大伯一头栽倒在地。
段小兵大声说,干嘛打人啊。
那人又揣了倒在地上的张大伯一脚,恶狠狠说,我就打他了,你能怎么地!
段小兵握紧拳头,就要出手时,我拉住他。
我说,快看看张大伯。
我和段小兵把张大伯翻转过来,只见他牙关紧咬、双目圆睁,暴鼓的两只眼球上沾着一层灰土,鼻孔嘴角全是血。
秋生哭着说,爷爷流血了。
段小兵使劲掐着他的人中,喊着,大伯,大伯,你醒醒。
我就明显感觉他的身子软软地摊在我身上,像一滩烂泥。
好象没呼吸了!我说。
突然,我发现自己正在发抖,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抖得更厉害了。
段小兵伸出两根手指,放在他鼻孔位置。
段小兵说,已经死了!
很快,镇上派出所的人赶过来了。
那几个人如梦初醒,四处逃散,一溜烟跑了。
秋生哭得眼睛都肿了,颤栗着对派出所的人说,是他们把爷爷打死了。
拍完照,勘察完,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
大致情况也都了解了。
那几个年轻人是方圆十里有名的赌徒,经常聚在镇上赌博,张大伯的儿子就是和他赌钱输了,欠下一屁股债,逃得不知去向。
由于周围有很多人都认识那几个大名鼎鼎的赌徒,还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派出所的人对我们说,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我小心翼翼问,可以走了?
派出所的人说,可以走了。
我说,张大伯还在地上躺着呢。
派出所的人说,我们会通知家属过来。
我又说,打死张大伯的人呢?
派出所的人说,我们会全力追捕。
我们再回到出事地点时,派出所另外一个人冲围观的人群喊,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死人没见过啊。
秋生哭哭啼啼要钻到爷爷身边去,围观的人群让出了一条道儿。
我们几个顺着那条让出来的道儿,来到张大伯身边。
那只羊还栓在那棵碗口粗的树上,脖子上套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正茫然不知措地看着我们。
秋生不大相信爷爷就这样死了。
他缓缓走了过去,来到他跟前,蹲下,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摇了摇他慢慢僵硬的身子,喊着,爷爷,爷爷。
有人说,小朋友,都死那么长时间了,摇也没用!
秋生还是不大相信爷爷真的就这样死了,加大了摇的力度,还是一动不动。
又有人说,小朋友,别摇了,怪吓人的,赶紧回家叫你父亲过来,拉回去埋了吧。
秋生听了就拼命摇,边摇边哭着喊:爷爷,你醒醒,你醒醒。
见秋生越哭越大声,越大声越凄厉,段小兵过去抱他。
秋生像条泥鳅,在他身上挣扎。
派出所的人问段小兵,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段小兵说,我们是一个村的。
派出所的人又问,你能通知到家属吗?
段小兵说能。
派出所的人说,那你帮忙通知一下,要死者家属立刻赶过来,把尸体拉回去。
我走过去问,不需要把尸体拉到太平间保存吗?
派出所的人看我一眼。
可能是嫌我多此一举,他说,保存什么啊,医生已经检查过了,死者太阳穴被硬物击中,当场出血毙命!
我说,有尸检报告吗。
派出所的人又看我一眼,挥了挥手中的文件夹,说,错不了,都在里面夹着呢。
我说,那,我们可不可以帮忙把尸体运回去?
派出所的人说,你要愿意,当然可以!
听说我们要把张大伯的尸体送回去,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去。
段小兵的姐姐得知后,急匆匆赶过来。
她拉着拉段小兵似的手,说,小兵,你真要送回去?
段小兵说,姐,能不送吗。
他姐姐就没说什么,从家里找来塑料薄膜和麻袋。
我和段小兵先是用薄膜把张大伯全身上下套个严严实实,再将其装进麻袋里。
做这些的时候,我异常难过,眼眶红红的,一点劲儿也没有。
秋生一直在哭。
小虎子本来没哭,段小兵姐姐不让他跟着我们把张大伯送回去,他就开始哭,越哭越大声。
我叫了声,段小兵,我们快走吧。
叫完,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段小兵在喉咙里哼了一声,眼泪也包不住,忙慌慌地背过身去揩。
日头快落山时,我和段小兵终于把张大伯送回了家。
张大伯的老婆在屋里叫着张大伯的名字,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段小兵说,大婶,是我,小兵,我把大伯送回来了。
张大伯的老婆说,哦,哦,是小兵啊,快进屋!
段小兵开始抱张大伯。
我拉了拉他,说,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段小兵说,没事,也躲不过去,迟早要看到。
段小兵把张大伯抱进屋,张大婶一惊,问,哟,小兵,你抱得是什么?
段小兵把张大伯放在厅堂的地上,喘了一口气,说,大婶,我们进屋说。
张大婶给段小兵倒了一杯水。
段小兵接过水,大婶,你床上坐,我有话说。
怎么了?张大婶坐在床沿,小心翼翼问。
段小兵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张大伯死了。
张大婶自是不信,说,啊,他死了?人呢?
段小兵说,我放厅堂了。
张大婶明白过来,踉跄踉跄跑去厅堂,刚揭开麻袋,她就两眼一翻,昏倒在地上。
秋生一直在我怀里挣扎,撕心裂肺喊,奶奶,奶奶,爷爷被坏人打死了。
段小兵熬了姜汤水,在张大婶的胸口轻揉了半天,她才缓过来了。
醒来后,她喝了姜汤水,抹了抹干涩的眼窝。
了解一切前因后果后,好半天,她才叹口气,说,造孽哦,我家老头老实得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良久,她又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如冬天的寒风一般,经过皮肤,直抵骨髓,能把人的那颗心冻僵了。
她紧紧搂秋生说,命中才有八角米,走通天下不满升。还是顺其自然吧,你爷爷已经死了,我们再伤心他也活不过来,不管怎么说我们祖孙俩儿还得活下去。
一想到人对现实的无奈,我心里就泛起一阵少有的凄楚。
我们没带走那只羊,给张大婶留了点钱,就黯然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段小兵说,飞飞,这是张大伯家的稻田。
我看了看,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蔫乎乎地泛着惨白的光,叶子尖尖处挂着的一串串雨露,像凝在脸上的泪珠。
我忽然就难过起来,感叹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和无常。
第二天,回城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语。
我在想秋生,那么小的孩子,爷爷死了,父亲好赌,他妈妈也没看到,只剩下一个视力不好的奶奶。
我的心就一阵痛。
痛着痛着,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捂住脸,段小兵拍拍我。
我松开手,抬起头,发现段小兵、小虎子,段小兵的姐姐,甚至他的姐夫,脸上全是泪。
78
张大伯的死在村民嘴里嚼了一阵,便剩下几缕叹息。
死是伤感的,带着寒意的,可死亡又是不可抗拒的,谁挡得住呢?
据说,张大伯的葬礼很是清冷。
由于他家太穷了,村里人帮忙挖了不怎么象样的黄土坑,垒了个不高不低的坟头,吹了几响不高不低的喇叭,就把张大伯送走了。
即便到现在,我还再痛惜,怎么一拳过去,说没就没了呢。按说,庄稼人都很皮实,挨个一拳两脚的,不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有时,我也会想,要是我们不去买那只羊,要是我没有阻止段小兵把钱给那几个混混,张大伯会不会幸免于难?
想到这,我的心就一阵阵疼。
回城后的那几天,我一直难以面对斯人已逝这个事实。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又软软地摊在我怀里。
有时,半夜醒来,我仿佛依旧能真切看见张大伯用草帽甩了一下他孙子秋生的屁股,嗔怪道:难怪你上次没考第一,原来是上课打瞌睡!
我忧郁了两三天。
有时,到了吃饭点,大家三三两两去食堂,要没有人叫我,我会一直躺在床上到天黑。即便去了食堂,也是独自抽一支烟,让一切情绪随着烟雾飘散于无形的空气中。
我不知道,张大佰的死只是我们人生当中的一个意外事件,还是暗合了我和段小兵感情的命运走向。
总之,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如洪水猛兽般,说来就来了。
我没去参加段小兵母亲和林师傅的婚礼——我作为学生代表,正陪同接待美国弗吉尼亚大学师生来访,
听说婚礼很成功。
段小兵母亲哭得梨花带雨,很多人都喝醉了,包括段小兵和他的哥哥。
婚礼结束后,段小兵来学校找过我。
当时,我陪弗吉尼亚大学的客人去了峨眉山和九寨沟。
他在宿舍陪一个室友下了几盘象棋。
他们很快熟络起来,甚至谈起了我,室友说我被保送研究生,还被学校倚重,安排在学生处见习,这几天正陪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客人去了峨眉。
段小兵当即傻眼了。
他说,代雄弼不是要出国留学吗,我上次看见他,他还说托什么考得不错呢
室友说,是托福考试,那我知道,他过了。不过他没考G。再说了,他都被学校保送研究生了,就算他考G,他是我们学校的红人,学校领导不知道多喜欢他,肯定不给出示成绩单,他即便拿到Offer,也是出不了国的。
段小兵也不懂什么托福、GMAT考试,他听了就一楞一楞的,说,怎么会这样呢,他是说过他爷爷奶奶年龄大了,不放心也舍不得离不开他们,我还劝过他,我说出国留学那是多好的事,别人求还求不来,你要不放心,我可以替你照顾,多去看看他们。可他后来明确告诉我,说他决定出国留学,他后来还去上海参加什么英语培训了呢。从上海回来,他就参加两次考试了。莫非是没考取?
室友说,那他是说瞎话,托福他考了,GMAT他没考,报都没报。
段小兵就不再说什么。
他表面不动声色,脸上却掠过很多表神,一时间想了许多。
我回到学校后,室友把段小兵来找我的情况告诉我。
我火急火撩赶去段小兵家。
段小兵不在。
我和虎子在段小兵的房间玩起了小猫钓鱼的扑克牌。
林师傅像个鬼样飘了过来。
小虎子每次要收牌了,就异常高兴,用小脑袋来拱我的脑袋,咯吱咯吱地笑,喊,收了,收了。
林师傅说,哎哟,你们俩个好亲热,打个扑克牌两个脑袋还凑一起,拱来拱去的。
我局促地笑笑。
虎子说,爷爷,你也来玩,我们三个一起。
林师傅说,虎子,你就会笑爷爷,人家是大学生,水平高着呢,我这大把年纪了,怎么斗得过人家。
虎子说,爷爷,你来吧,代叔叔好笨哦,每次他都输。
林师傅说,虎子,那你可错了,人家是让着你。爷爷还能不知道吗,上次代叔叔那话说的,滴水不漏,不愧是大学生啊,有文化,书没有没念,爷爷是自叹不如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今天林师傅说话有点怪,是那种阴里阴气的怪。
而且,我看见他说话时,从容地逼近我,盯着我,言辞斩钉截铁,眼中光芒闪烁,有一种几乎把我吸住吃掉的强悍。
可能,他还在埋怨我拆散了他女儿和段小兵吧。
于是,我脑袋一扬,学他的语气,故意打趣说:林师傅,来吧,玩不过,拱总能拱嬴。
林师傅就一楞,故作惊讶地尖叫起来:“飞飞,你可别开我的玩笑了,我还敢——”
我继续说:有啥敢不敢的,你头皮厚,拱不疼的。
虎子在一旁嘿嘿地笑。
林师傅不说话了,瞪我一眼,掂了掂脚尖,走了。
惊讶的是,出屋后,他似乎忘了刚才的不快,步履轻松,就像一只欢乐的鸟儿,似乎还哼着小调。
我以为,他这是新婚不久,高兴的。
熟不知,命运于我和段小兵,已张开狰狞的翅膀,遮蔽刚刚放晴的天空。
79
又和小虎子玩了几把扑克牌,我坐不住了,决定去厂里找段小兵。
段小兵正光着膀子在活动室打乒乓球。
我远远地站着。
看了一会儿,发现无论得分还是失分,段小兵都要竭厮底里大喊大叫一番,样子实在令人生畏。
最后,他还是输了。
我就看见他双手扶在案子上,低着头,难过得要命。
对手过去安慰他,他突然就变得非常孩子气,不停地摔拍砸案。
对手张皇失措起来。
我喊了句段小兵。
他听见了,抬起头,看见我,眼睛明明一亮,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收拾好东西从里面出来,额头还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我说,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又说,打球嘛,就是玩,心态平和点,不用太计较输赢。
他看我一眼,不情愿一笑。
这笑之勉强,是以前很少见的。
很快,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超乎想象的异常,
我们在望江厂的大道上走,我给他讲去峨眉山碰到的奇闻趣事,滔滔不绝讲半天,他却一点反映也没有,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有时,他又会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我看,然后一脸迷惘地问:“哦,对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我眉飞色舞重复一遍,他却又把头撇到一边,盯着远处看,好象远方有一种无法排解的忧愁。
我说,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
我说,是不是还在想张大伯的事?
的确,张大伯的死曾一度也让我陷入了眩幻之中,我经常思索生命的脆弱、无常及存在的意义。不过,想到那几个混混最后都被逮捕归案,受到了应有的惩处,我心里也稍感安慰些。从峨眉山回来后,我像条从网里挣脱出来的鱼,脑袋一下轻松过来,里面糨糊一样浇灌的东西,突然就不见了。
他还是不说话,一直盯着远处看,眼睛里弥漫着雾一样的伤感。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了,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们不去买他的羊,他也难逃此劫。”
段小兵又看我一眼,刚碰触到我的眼神,就慌乱移开。
此时的我,完全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分离已经横在我生命的弧口处。
我劝慰他,你要还是难受,就哭出来吧,哭上一鼻子,或许会好受些。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段小兵叫了一声“飞飞”,眼睛就红了。
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泪不由自主就出来了。
段小兵很少流泪。
这种罕见的景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简直难以置信。
这让我十分诧异,也十分不安。
我就想,他和那个张大伯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他从母亲或者哥哥嘴里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莫非,他是张大伯的私生子?
我说,你真哭啊。
他擤了擤鼻子,擤完,抬头看我一眼。
眼神除了游弋不定,还有迷茫、惊恐和愧疚等内容。
我说,段小兵,你怎么了?
他却在犹豫,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哑在了喉头。
不过,从眼神和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我突然就一紧,问: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还是不说话,起身,慢慢地走。
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不停问,段小兵,你到底怎么了,有事你就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主意。
他停了下来,背对着我,突然就说,飞飞,你给我说实话!
怎么了?我一楞。
你是不是决定留校读研究生?他说。
我再一楞,精神也随之一振,马上睁大眼睛去看他,但我没看见他的脸,
于是,我跑到他面前,盯着他看。
我笑着说,靠,段小兵,不会吧,你就为这事儿?
他却躲避我的目光,飞飞,你为什么要为我留下来,不值得!
我说,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
他突然就像个情绪激动的西方人,两个拳头紧紧地握着,狂乱地手舞足蹈起来,用很大的嗓门说,代雄弼,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很蠢。
锐利的声音像把叉子叉了过来。
我瞬间呆了。
一年来,我和段小兵构筑了一套全新的叫“爱”的语言体系,在这套“爱”的语言体系里,我们发射出相互吸引的磁场,并拥有了彼此熟悉的语言风格。
毫无疑问,此刻的段小兵表现完全跳出了那套“爱”的语言体系——我仿佛看到了八年前那个可怕的段小兵。
当然,我还是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去判断两者间的差别的。
八年前,段小兵突然就破坏了我们那时候构筑的相互吸引的磁场,是因为我伤害了他。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八年后的今天,我并未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儿,所以,他没有理由再次破坏我们好不容易重新构筑的磁场。如今,他这么做了,一定是另有他原——他肯定是因为我放弃出国为他留下来才这样!
这么想着,一种莫名的感动从脚底升腾。
我说,我参加GMAT考试了,但我没考好,本来准备时间就不足……
他说,飞飞,你还想骗我,你同学早告诉我,说你根本就没报。
我就一楞。
幸亏我反映快。
我说,你怎么能听我同学乱说呢,他又不了解真实情况。我考了,确实没考好,所以我就骗他们说没报。你知道我是学生会主席,好面子,我要告诉他们没考过,多丢脸啊,我在他们当中一向很有威望的。再说了,我要不报,为什么去考托福啊,还大老远的跑上海参加培训,我闲得啊……段小兵,你不要太高看你自己了,我真的没有要专门为你留下来,我是舍不得我爷爷奶奶,想出国留学以后机会有的是,反正我托福也过了,GMAT我明年可以考再。
你说的是真的?他睁大眼睛问。
我说是。
他突然把两只大手摁在我的双肩,狠狠摇了起来。
他边摇边说,你肯定又在骗我!飞飞,听我的,你去美国留学,好不好,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别为我留下来……
他像个疯子,摇了我半天。
突然,他松开手,激烈地跑起来。
我追了上去,拽他的胳膊。
我说,段小兵,你今天好恐怖,简直像吃错了药。
他看我一眼,眼睛布满血丝。
他说,代雄弼,你又在骗我,是不是?你觉得我傻,很好骗是不是?
我说,靠,段小兵,你就那么希望我离开你?
他抱头仰天长叹一声。
那长长的叹气的声,像一块永远挤不干的海绵,蛛丝一般,缠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80
我们在望江厂的大道上一前一后走。
徐久,彼此都没说话。
这时,有一只满月没几天的小宠物狗从我们身边经过。
为了逗段小兵,未经主人允许,我就把宠物狗抱了起来,送到他面前。
我说:“段小兵,你看,西施犬,多可爱呀!”
段小兵却显得很是不耐烦,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过了我一下:“飞飞,拜托,那不是西施犬,怎么会是西施犬呢?”
我和段小兵曾有次在望江厂看到一只西施犬,那只西施犬有着很长的毛,我们当时很兴奋,跑过去摸着它茸茸的长软毛。段小兵说:“哈,毛真长,摸着真舒服。”狗的主人告诉我们这是西施犬,西施犬的毛就很长。于是我和段小兵就记住了西施犬的毛很长。
而这只西施犬显然是太小,毛发还没长出来,段小兵没认出来。
我说,你再小心看看,就是西施犬的。
段小兵说:“代雄弼,你当我傻,这么好骗吗,西施犬我还不认识?上次我也摸了。”
我扑哧笑了。
我说:“这就是西施犬,这是一只才满月的西施犬,毛还没长出来!”
段小兵突然就停止了脚步,转过身,用愤怒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看。
盯着盯着,他就对我大声吼了起来:“代雄弼,你怎么就这么蠢呢?简直就是白痴,这明明不是西施犬还和我争,争个屁呀!”
说着,他甩开我,大步流星地走。
我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路上,段小兵不再和我说话,甩着膀子,气鼓鼓地走着,臀部一左一右翘翘地摆。
我也不恼,甚至还有一些愉悦——我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
一前一后路过一家新疆人摆的卖烤羊肉串的摊摊时,为了安抚段小兵,我对他说:段小兵,我请你吃烤羊肉串吧。
段小兵说,不想吃,没胃口。
我说,吃几串吧,很香的。
见我开始掏钱,他还是停了下来。
我掏钱买了二十串。
我们吃着,相隔挺远,彼此无语。
这时,过来一个混混模样的青年,也来买羊肉串,也站在那里吃。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不认识。
反正,吃着吃着,他冲段小兵笑,段小兵也冲他笑。
笑着笑着,段小兵竟然凑过去和人家搭起讪来。
不一会儿,他们两个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有说有笑的。
你真应该看看他们有说有笑亲热聊天的样子,全然不视我的存在,就像二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看了你都会以为他们就像一对从小在一个澡盆里洗澡长大的孪生兄弟。
我很不是滋味。
刚从九寨沟回来我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跑去找他,而他自打完乒乓球,走出厂子的大门,不是唉声叹气就是火气冲冲的,从未这么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过哪怕一句话,现在竟然和一个大街上偶然相逢的混混聊得没完没了。
而且,他们聊着聊着,竟然还撇下我,跑去那头的台阶上,坐着边吃边聊。
他们小声讲大声笑,嘴唇一开一合。
段小兵根本不朝我看哪怕一眼。
他一边从扦子上撕咬着羊肉,一边爽朗地笑,笑声放肆而又突兀。
远远的,我就觉得混混的话一点也不好笑,甚至十分的庸俗和无聊。
可他怎么就笑得出来呢?
吃完烧烤,分别时,他们还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当混混远离我的视线时,我就觉得段小兵立马像一块被充分燃烧过的木炭,随着小混混的离去,他的热度一点点地冷却下来。
我再忍不住。
我把钎子往他面前一扔。
我说,段小兵,有必要这样吗,你那么迫切希望我离开你,你好好劝就是了,干嘛要这样刺激我。
说着,我也开始快速地走——我是怕眼泪掉下来。
我虽然走得很快,但并没有跑,仅仅是快走,实际上,我是希望段小兵会追过来安慰我。
但他没有。
直到走出去很远,我忍不住回头,看见段小兵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
顿时,失落感如同雨后的荒草一样在心头滋生。
81
现在想想,人在世界上,谁能把谎言编得天衣无缝?
很多谎言,即便当时看是善意的,是对的,可过后看却是恶意的,是极大的错误。好多事,当时看好象没错,不会出什么问题,可过后看才发现捅了个天大的窟窿。如果说,我去上海培训的谎话刺痛了段小兵,那么,我说我GMAT考试不理想的谎言几乎断送了我和他之间的感情。
此后,段小兵一直没有主动来找我。
我几次打电话过去,他办公室的人都说他下基层采访去了。
我还在天真地以为,段小兵是因为我欺骗了他,为他放弃了出国,他觉得不忍、不值,为我前程考虑,才故意发那么大火的。
然而,我错了。
不仅错了,还错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那个和段小兵下过棋的同学突然告诉,说他在某个商场碰见段小兵和一个女的闲逛,好象是买衣服什么的。
我同学说,那是他女朋友吧。
我说,不是,他没有女朋友。
我同学说,那就怪了,他们很亲热啊,那女的一直挽着他的胳膊,俩人有说有笑的。
我的心口像被马蜂蛰了一下。
害怕和恐惧一起袭来。
突然间,我似乎明白过来了。
我就说嘛,就算我为了他放弃出国,他就算于心不忍、过意不去,他就算气性再大,也不能气成这样啊。你瞧瞧他,捶足顿胸、撕心裂肺的,气得都快没人样了。
他肯定是和某个女人勾搭上了,本来就觉得心理有愧,后来又发现我竟然为他放弃出国留学,所以他就更加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