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双重叠的愧疚加让他痛不欲生。
于是,他通过暴风骤雨般的大喊大叫来掩饰这种内心的脆弱与不安!
可是,那个新勾搭上的女人又是谁呢?
戴燕燕?
林芬?
我越想越觉得冷。
没想到,我们转来转去,兜那么大一个圈儿,又回到了原点。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给他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很巧,他接了。
我说,段小兵,我看见你了。
他一楞,问,在哪?
我说,在XX商场,和一女的。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我不确定那个女人是戴燕燕还是林芬。
那边不说话了。
沉默,难耐的沉默。
也不知沉默了多长时间,他突然来了句,飞飞,对不起,我挂了,我们领导找我有点事。
我像遭电击般痉挛紧缩地晃了晃。
放下电话,我就做了一件一直想做,暂时没做,如今却不得不做,还影响我一生的事儿
我填了申报表。
忘了说,我一直都有出国的机会。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来我们学校开展项目交流合作,其中一项就是两个学校互相选派学生进行文化交流,时间不长,只有一年。
而且,学校也答应,只要我参加,回来后可以继续读研。我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申请参加,机会那么好,时间还不长。
如果说之前是在犹豫,那么,现在,于我就是异常的果断了。
只是,交完申报表出来,走在校园里,我发现自己忽然流泪了。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不停地扇着扇子。躺了一会儿,我又决定下楼给他打电话——我是想告诉他出国的事儿。
那天,太阳很大,光线很足,天气变得更加炎热。
那天,我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说他不在。
那天,我感到我真的会失去他。
那天,也许,只是那天……
此后,我一直没去找段小兵,也没再给他打电话问究竟。
要毕业了,大家心里都很难受,我想尽量和同学们呆在一起,等到各奔东西,再要聚,就难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我和同学喝得醉醺醺得从外面回来,接到了段小兵的电话。
当时,我吐得啊,稀里哗啦的。
同学在窗户喊,代雄弼喝醉了,接不了电话。
看门老头就对电话那头说,他喝多了,在吐呢,不下来接了。
第二天中午,他就骑摩托车赶过来了。
他明显消瘦了,也憔悴了很多。
我们在校园默默地走。
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出奇的冷静,一直没说话,甚至没主动看他一眼。
可能,我在想象着他能演出怎样的一场戏吧。
意外得是,他只轻描淡写问了句,飞飞,你昨晚没事吧!
我说,没事啊,我一直好好的。
哦,那就好!我还得赶回去上班。他说。
他就真走了。
我忧伤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
82
浑浑噩噩中又过了几天,我已经不再指望段小兵会主动联系我了。
自然,我也没有主动联系他。
弹指间,我和段小兵的关系似乎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彼此再不用像以前那么的匆忙和急不可待了。
我都忘了什么时候再接到他电话的。
下楼时,我还特意看了看表,十一点半。
也怪,那老头平时过了十一点就把电话线断了。我拿起电话时,那老头还埋怨说,代主席,你运气好,我就今天忘掐线了。
段小兵喝了酒。
显然是醉了,说话含混不清。
现在想来,段小兵确实有事瞒着我,也确实有事想对我说,一直憋着,终于憋不住了。
一些想说的话不敢当面说还逃避不了,电话是最好的方式。
要再喝点酒,就更好了,可以壮胆。
我说,段小兵,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段小兵开始说了。
他说,飞飞,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怎么啦?是不是喝酒了?喝了多少?
他说,我是喝酒了,还我没喝多少,我没醉,我还是很清醒。
显然,说自己没醉的人一般意识已不大清醒。
电话里,他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不知所云。
他好象是说,他妈妈和林师傅结婚前两天,他又回了一次他老家的小镇采购,林芬跟着他一起去了。他买完鸡回来,看见林芬在一个衣服摊前掉泪,他吓坏了,跑过去询问。林芬拿袖子揩了几下脸,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通红的。
原来,她在摊前买东西,人很多,不小心把旁边一胖大婶挂脖子的项链挤掉了,摔得稀碎,胖妞说项链水晶石的,值好几千,拉着林芬的胳膊非要她赔。
林芬哪见过农村小镇的这种场面啊,再说她也没那么多钱,想走又走不了,想辩解又说不过对方,急得撞墙的心都有了。
段小兵看见了,气得够呛,一把拉着胖大婶的手,说要去派出所解决,还说派出所所长是他铁哥们,胖大婶当即灰溜溜跑了……
后来吧,有一次,林芬光着脚丫在后院的菜地干活儿,一根又尖又长的荆棘刺进她的脚踝,走不了路,段小兵背她去医院,医生撩开她的裤腿,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枚硕大的黑色的棘刺深深嵌在她脚脖,深的根本判断不出是什么刺,医生给她消炎、打了麻药,把脚脖子的肉划开,才把那枚硕大的棘刺取走……
我听得云山雾罩。
我说,段小兵,什么乱七八糟,你挑重点。
他说:“重点吧,就是,就是……那次吧,我师傅请了几个领导来家里吃饭,非要我陪桌。那顿饭是林芬做的,天气热了,她换成了短打扮,绷紧绷紧的花衬衫,两只饱鼓鼓的胸房要撑破衣服,胳膊腿都细长细长白嫩白嫩,耀得眼睛发花。别看那些领导平时都是有模有样的谦谦君子,对女人还琢磨得挺细致。他们吃着肉,喝着酒,和我师傅碰了一杯酒,打开了话闸。领导说,别看她平时话少,可她是个耐看中用型的女人,腰细细的,个子虽不高,她是骨头架子小,身上的肉一点也不少,这样的女人,男人只要沾上了,会连命都愿意舍出的。另一个领导说,她是一副天生的女人的身坯子,虽说腰细,可奶大,屁股也大,准能养出一大堆儿子。就她那样子,经得起折腾,多大劲的男人她都扛得住……他们没说她是谁,但我心领神会,不接腔,闷着头吃菜,实在挡不住,就装傻笑。她来添酒,我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看。吃完饭了,我师傅吩咐我送她,我不愿送,领导就说,你看看你,她除了离过婚,哪点配不上你。她本来没什么,听领导这么一说,委屈顿生,脸涨得红红的,不是那种表皮的红,是那种从皮肤下面的血管里渗出的红,我一看心就软了,心想,送就送吧……”
估计段小兵确实喝高了。
我就听得他在林芬啊、师傅啊、领导啊之间来回饶,饶得我都迷糊了。
但,我还是嗅到了某种危险的让我不安的气息。
我说,段小兵,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就是个死缠烂打不肯放手的女人嘛,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可能是被切中要害,他突然就停下来,不再言语。
我打了个隔,“啪”地把电话挂了。
上楼没几分钟,看门老头再次在楼下喊:代雄弼,你电话。
我说还是那个人的吗?
老头说是。
我说挂了吧。
那老头说,那个后生好象哭了,一直在央求,说是有很要紧的事,你就下来再接一次吧。
我只好又咚咚咚跑下楼。
我说,段小兵,有屁快放,我要睡了。
那边停顿了片刻,说话了。
他哽咽着说,飞飞,我受不了了,再不说出来,我会疯掉。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飞飞,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口气连说了三个对不起。
他说,飞飞,我真的很想你,我真的很舍不得你。
我似乎能看见闪烁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似乎完全失去了控制,过了很久我终于听清他说的什么。
他说,飞飞,虽然我舍不得你,但我们不合适,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应该去美国留学,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工人,没文化,只有一身蛮力气,你走吧,去美国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再回来……”
段小兵一面啜泣,一面吐出这些可怕的言词。
83
分离,总在最快乐的时候不期而至。
没有人预约主管分离的神,他偏偏要不请自来,冷酷地带走你心爱的人,容不得半点商量。
段小兵想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
他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想告诉我,飞飞,对不起,我们结束吧。
冥冥之中,是有预感的。
我之所以不等他说完就提前挂掉电话,就是不想听到不好的结果。
不过,当他最后把这句话说出来时,我还是被震惊了,心脏好像兔子一样就要跳出来,我眼里的泪马上就有溃堤的危险。
“飞飞,对不起,我们结束吧”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棒槌,敲打在我的脑门上,震地我的双耳嗡嗡作响。
回到宿舍,我就感觉有把电钻,先是在我脑门钻了个洞,插上电后就开始在我脑袋里飞速转动起来,转着转着,我就听见有一万只蜜蜂在我脑海嗡嗡地叫着。
我跑去水房,打开水龙头,把脑袋伸入倾盆而下的水柱,疯狂浇灌着我的脑袋,冲洗着我的脸。
洗完脸,我躺在床上。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究竟要花掉他多少勇气。
但,显然,在一起可以不需要理由。结束,则一定需要。
如果说,之前我一直不主动联系他,不去找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还在可掌控范围内,他也一定会主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也相信我们能克服前进道路上的重重障碍。
如今不一样了。
我和段小兵目前的感情正逐渐失去控制。
我必须力挽狂澜。
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去找段小兵。
第二天,太阳的光芒贴着地面扩展开来,我上路了。
我的血液在太阳照射下有点发烫了,呼吸像热浪一样起伏不定。
找到段小兵后,我们进行一次艰难的对话。
这场对话不仅是我命运的拐角,也是段小兵命运的拐角,还是小虎子、林芬、戴燕燕及段小兵哥哥命运的拐角。
段小兵给出的理由就那么简单。
他轻描淡写说,林芬对他非常好,他被感动了,所以接受了她,并答应和她结婚。
他甚至还举了许多被感动的例子。
比如,那天,他生病了,上吐下泻,身上火炭似地发烧,林芬送他去打完退烧针,又深一脚浅一脚扶他回家,给他熬了一大碗姜汤,喂他喝下,喝完汤之后,给他盖了一床被子,他在被子里发抖,她又加了一床被子,他还是抖,她就给他灌上热水袋,他抱着热水袋后,抖动逐渐减弱,,慢慢地睡着了。醒来,他全身是汗。她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她去做。他也不饿,想了想,说想吃雪糕。她说你都发烧了,能吃这么凉的东西吗。他说他就是突然很想吃某某口味的雪糕。她听了,风风火火出院门,又风风火火回来,一身尘土,衣服被汗水溻湿了,裸露的胳膊上划拉一道长长的血道……她手忙脚乱打开了塑料袋,却发现里面的雪糕融化成了水,她有点尴尬,说她再出去买,还说她跑了好几家卖店,都没有了那种口味的雪糕,于是她就去了更远的地方买,买到后怕雪糕化了,她就拼命地跑,不小心摔倒在石子小路上。他的眼泪就出来了,拉住她的手,说我就喝化了的雪糕水吧。
最后,他说,飞飞,对不起,我们结束吧。
我仍记得他说这句话的神情和动作。
他先是一言未发,紧紧抓着一根折下来的柳条,来回地捋,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我一眼,马上低垂头,凝视地面良久,嘴角渐渐往下弯,像是要哭的样子,喉头微微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哽在那里。
最后,他像小孩求情似的对我说,飞飞,对不起,我们结束吧,忘了我,我不值得你付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一本书,慢慢翻到最后一页。翻完,他闭上了眼睛,摊在了那棵柳树上。
那一刻,我的头脑中有着瞬间空白。
如同那些烂熟的武侠片里,最锋利的刀总是会留下伤口的一小段时间之后才会让人倒下,而又要过很久,才会看到鲜血流淌。
我不否认,林芬确实对他很好,段小兵心肠软,也确实可能被感动。
而且,我还很清楚段小兵对林芬的感情。
那种感情很奇特,介于亲情和爱情之间,很难说哪个成分多一点,一不留神就能从这方面转化为那方面。
虽然,段小兵平时对林芬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可那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林芬是攻球手,段小兵是守门员,要不稳着点守,城门早就被攻的七零八落。段小兵守得紧,并不代表段小兵对林芬没感情。每次,段小兵前一张脸是不屑于顾的冷嘲热讽,转过去那张脸就成了无可奈何的纠结。
但,这都不足以成为段小兵背叛我的理由。
我首先想到的是林师傅。
肯定林师傅又给他压力了。
不仅给他压力,还拉拢段小兵的上司一起施压。
在双重的压力下,段小兵只好屈服了。
难怪他那天见了我阴阳怪气地说话,我还以为他是怀恨在心,原来他是向我炫耀。甚至,被我噎了一顿,他出去时竟然还哼起了小调。
现在想想,那是胜利的小调,是革命成功的小调。
可怕的是,我终究要转动大脑去思考事情原本的真面目。
这是不幸的终点?
还是起点?
想到症结就在林师傅时,我躁动不已。
我说,不行,我去找林师傅问个明白。
段小兵突然就一把拉住了我。
他说,飞飞,别去了,没用,再说,确实不关他的事儿,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说,段小兵,你不能这样,就算你养一盆花,天天给它浇水,它也会有盛开的一天,人的感情盛开了,你却把人家推开……
段小兵痛苦地说,飞飞,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你骂我吧,要不,打我也行。
他抓我的手就使劲往自己的脸上煽。
我挣脱开来。
我说,去他妈的,我就不信了,还斗不过他!
段小兵从后面抱着我,说,飞飞,别去找他,已经晚了!
我一楞。
他说,飞飞,忘了我吧,你的感情不值得为我盛开……我和林芬已经登记了,婚礼日期都定完了
我突然就像遭雷击了般,痉挛紧缩地晃了晃。
本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但他此话即出,我就再也无法冷静下来。
我顿时像个疯子大喊大叫起来。
我用近乎竭斯底里的语气说,段小兵,你他妈的你耍我是不是?你他妈觉得我很好耍是不是?好吧,咱们就较量较量,看谁耍得转谁。不就是个老工人嘛,你信不信,我踩死他就像踩死只蚂蚁,我现在就能让他从望江厂滚蛋。
我说这话时,眼睛里喷出一股火。
段小兵蹲下,双手抱头,声泪俱下地说,飞飞,对不起,对不起,真不关我师傅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结果没把持住……
我突然像被人猛击了后脑勺,眼前冒出了很多的火星子。
84
我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
我知道男人和女人发生关系很容易,一旦发生关系后,产生所谓的好感也很容易,钱、权、事、压力、酒后乱性都可以生出一种浮浅宽泛的好感来——那种为你解开裤腰带的好感。
但,我实在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如今的我和段小兵之间——我以为我们目前的感情稳若金汤、坚不可摧。
是的,一切来得太快,迅雷般,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发生了。
等我知道真相,大脑开始转动的时候,已经不可逆转了。
所谓的酒后乱性,于林师傅,那是蓄谋,是圈套,是威迫。
于林芬,那是有意为之,赤裸裸地勾引。
于段小兵,那是冲动,是本能,盲目的本能!
就像一只鸡被拔光了毛要做鸡汤,等它发现自己其实是鸵鸟的时候,鸡汤已经被端上桌了——谁能怪鸟或者鸵鸟本身是盲目的?
我还能怎么样呢?
一切,已经发生了!
段小兵被暗算屈服了!
林芬得逞了!
林师傅胜利了!
我被抛弃了!
我悲戚戚地想,段小兵在和我玩捉迷藏,他明显是个捉迷藏的高手,我是个没有经验的小孩,段小兵要我蒙上眼睛,我就乖乖地蒙上。后来,见一直没有响动,我就偷偷把蒙着眼睛的手拿开,却发现段小兵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我一人还傻傻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个被遗弃的孤儿,睁大眼睛,东张西望。
要命的是,我已经无可自拔地陷进去了,段小兵才告诉我,我们结束吧,你快走吧,去美国留学吧,我只是个工人,不值得你为我盛开。
这种感觉,无疑于你穿草鞋和同伴一起过草地,走着走着,突然掉进了沼泽,等你身子已陷入了泥潭,只剩一个头在做垂死挣扎时,你那个很熟悉、很亲近的同伴挥着棍子一阵小跑过来,一边用棍子挥打地面一边用无比惊讶的语气问:哦,我的老天爷呀,这里有个沼泽,你不知道吗?
冥冥中是否一切早已注定。
人在尘世中只是走一个过场,每个人都是在表演给别人看,自己浑然不觉,像个傻子,大汗淋漓,不遗余力地演呀演。
殊不知,这只是一幕事先已被安排好了所有细节的戏。
85
我和段小兵,就像游戏中的“超级玛丽”,一直在闯关,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惊然得知段小兵有女朋友,林师傅坐不住了。
他如哽在喉、气急败坏,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最终,狗急跳墙的他想出个馊主意:先下手为强。
他和段小兵母亲结婚那天,机会终于来了。
乡下来帮忙的亲戚很多,家里住不下,林师傅说小兵去他家睡沙发,房间让出来给亲戚住。
段小兵说不用,他可以去工友小张家挤挤。
但,那天,段小兵喝高了,工友家没去成——八成是林师傅发动各路英雄把他灌醉的。
林师傅连拖带拽把不省人事的段小兵弄回了家。
第二天醒来,段小兵就发现自己光着身子和林芬睡在一张床上。
想想都真他妈变态。
洞房花烛夜,一个房间是林师傅和段小兵母亲,一个房间是段小兵和林芬。
一边是父亲大战母亲,一边是儿子大战女儿。
真乱!
真变态!
所谓的酒后乱性,其实是林师傅一手策划的。
当计划成功,生米真煮成熟饭后,林师傅迅速开了个所有亲戚到场的家庭会议,当众宣布了这件事儿。
林师傅竟然恬不知耻说,小兵昨晚喝高了,半夜起来上厕所,没把持住,跑去了芬芬的卧室,我一大早起来就听见芬芬房间传来啜泣声……唉,发生这种事,我们也觉得脸上无关,家丑不外扬,幸好大家都是自己人,也帮忙拿拿主意,看怎么处理这事儿。大家呢,也没责怪小兵,他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喝酒了,还是年轻人,容易冲动……
这些亲戚都是传统朴实的农村人,惊愕之余,纷纷建议他俩结合。
段小兵誓死抗命。
林芬在林师傅的鼓动下,开始扮演苦肉计,又哭又闹,并以死威胁,当着大家的面,用刀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我曾亲眼目睹她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要不是措施到位,送得及时,还真可能一命呜呼。
林芬这女人,别看她平时不动声色,为了得到段小兵,还真是豁出去了,虽说没死成,这道口子割得真是深啊,罪可没少受!
又是家庭会议,又是割脉自杀,事情越闹越大,眼看要闹到单位了,林师傅坐不住了,他对段小兵说,小兵,我不会强迫你,不过,这事闹大了对你总归不好。你想想,你现在机会多好啊,被调去了机关,成了宣传干事,领导也越来越重视……感情这东西嘛,慢慢培养就会有的,好比我和你妈,你以为我和你妈一开始就有感情吗,还不是你妈越靠越近这感情才慢慢有了。老实说,我独身这么多年了,一个人也习惯了,我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看在她是你亲妈的份上,你以为师傅我会凑合?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师傅别的本事没有,讨女人喜欢的本事还是有的,你师傅身边从不缺女人……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既然芬芬那么喜欢你,非你不嫁,你就试着接受她,以后这真要日子过不下去,也不用勉强……
段小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林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人,脾气和性格像岩石一样冷硬。在段小兵民的记忆里,林师傅无论工作还是休息,都是一个严厉的人,面沉似水不怒而威。刚到望江厂时,段小兵在工厂和车间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林师傅还是敢收拾他,不但敢收拾他,还因为当年厂子要开除他,他师傅竟然敢当着厂长的面拍桌子保他。也就是他的这一拍,彻底把段小兵这匹野马征服了。
在这场爱情保卫战中,我和段小兵都输得一塌糊涂。
我输在太大意,低估了敌人的实力,没有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段小兵输在没有信念支撑,不懂得策略,没经受住敌人一轮又一轮的暗算和进攻。
显然,我们都还需要继续成长,需要进一步锤炼——我们都太轻视林师傅的老练了。
86
《东邪西毒》里有句话很深刻:
当你不能再拥有的时候,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自己不再忘记。
我倒是想忘记。
但,我无法做到忘记。
每每想起他,我就要决堤了,恰似暗涌。
我对段小兵的感觉还很热烈,这种感觉是潜意识的,存在于你的脑袋,挥之不去。
和段小兵这近两年简短的生活,让彼此融入骨血,一朝真分离,宛如生生撕扯身体的一部分,痛彻心扉。
每天晚上,我像个穴居动物,躲在一支香烟的云雾里,遁形。
烟雾里,我想起以前那些暧昧的时光。
我想起段小兵猫样的沉稳呼吸;想起他嘴边氤氲的烟圈儿;想起他见到我时,宽阔的大手搭在我的肩膀,亲热地喊我飞飞时的欣喜表情;想起了他搂住我的脖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沉重和窃喜;想起了他傻傻的若有似无的浅笑;想起了他跟我说话时那种虚虚实实试探的憨厚。
每个真正爱过的人,可能都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感受——拥有的时候,唯恐失去,每次一想到要分开就心痛。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我对感情的信心就像一张纸一样被折叠了起来。
半夜醒来,我到底还是哭了,一个躲在被子流泪。
泪水就像一根刺,能刺出一个人的喜与乐、悲与伤、爱与恨。无形中,也刺出了我的剑走偏锋。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校园悲戚戚地走。
就像片落叶,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
我碰见了前女友唐月。
我曾和月月有过短暂的恋爱史,上过床。
月月看见我神色有点不大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失恋了。
月月扑哧一笑,说她也失恋了。
我们去了校外的小餐馆吃饭,你斟我酌,一口一口喝了起来。
喝到最后,我已经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她把身体贴过来,搀扶我慢慢走。
我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好象是进了电梯,还有楼道。
上楼道的时候,我怕摔倒,死死抱住了她,她并没有推开我,甚至还有点迎合。
她是否真的在迎合我已经没多大感觉了,因为我实在抱她抱得太紧。
我甚至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我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啊,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你。
我就抱得又紧了一些,甚至都能听见她骨骼发出的喀吧声。
进屋前,我们靠在门上休息。
我还是紧紧地抱着她,头靠在她肩上。
我又说,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她说,我不离开你,不离开你。
她用手托起我的头,靠了过来,我闻到一股清新的气味。
我们开始接吻。
她吮住我的舌头,拼命地往里吸。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像以前段小兵做的那样。
她的嘴唇又湿又软,就像融化了一样,就这么贴在我的嘴唇上好一会儿才开门。
进屋后,她把我放到在床上。
休息了一会,她开始脱我的衣服。
先是脱我鞋、衣服、长裤,双臂一抬,又脱我的T恤,最后只剩下内裤了。
她打量着我的身体,犹豫了,又把手伸了过来,我感觉到了一种酥酥的麻……
醒来,已是第二天上午。
睁开眼,我和月月赤身裸体抱在一起。
月月说,你醒了?
看见她,我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我痛苦地咬了一下嘴唇,把头埋进被子里。
月月掀开被子,趴在我身上,盯着我看,她说,代雄弼,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我不敢睁开眼,因为我还处于不知所然的缺氧中。
她又说:代雄弼,你知道自己最喜欢做什么动作吗?
不等我说话,她又说,你害羞的时候,最喜欢低头咬自己的嘴唇。我从来没见过有低头咬嘴唇还咬得这么好看的男生,你这种羞涩而好看的男生实在太少了。
我并不确定以前是否在她面前低头咬过嘴唇。
但这一次,我确实就一直这么低头咬着嘴唇。
她用呢喃的声音说,你再给我咬一次嘴唇,好不好,就像刚才做的那样。
我木偶般咬了一下嘴唇。
她突然就扑过来,激烈地吻我。
我缩回舌头。
但我很快又吐了进去。
也许是身体的本能。
也许是酒后的冲动。
也许,此刻,我正需要一种痛苦而激烈的刺激。
很快,激烈的吻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翻转过来,压了上去。
她也是欲壑难填,她那绸缎一样的肌肤,丝一样光滑的手指,摸过我的额,我的唇,我的耳朵。
我吻着她,吻着她的肌肤,吻着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耳朵、脖子,吻着她那无骨鸡柳般柔软的小腹。
当我要继续往下吻时,她捏住了我的鼻子,咯咯地笑。
她笑完,我们开始做爱。
我不确定醒酒之前,我们是否已经做过。
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当两个人,已经赤身裸体抱在一起,想不发生关系都难。
况且,我一向是接受和女人做爱的,以前也和月月有过。
可能是对她的身体还保留了记忆,事情的进展非常顺利,驾轻就熟,我几乎没遇到任何阻挡就进入了她的身体。
我做得很疯狂,像只极度发情的企鹅。
我趴在她的身上,我的身上披着一条宾馆里提供的、宽大的白色薄棉被。
她高举着两条腿,把被子撑得老高,我身陷在她柔软的身体里。
我驱动着,她摇晃着,这让我更像是身陷一条摇晃着的船上。
从她的眼神,她的乳房,她的臀,我知道,这是一个极度失意的女人。
我们拼命做爱,感觉的确有些异乎寻常。
我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样。
做的时候,我甚至还有点理解段小兵,面对林芬的勾引和诱惑,喝醉酒的他又怎么能把持得住呢——就像我现在面对着月月的勾引一样。
有些人可以为了爱情克制自己的离经叛道,可一旦发现爱情已经远去时,这种离经叛道就变得不足为奇还理所当然了。
我们一直在宾馆呆到晚上,总共做了五次。
我非常在意这个数字,因为我和段小兵在一起一天最多才做四次。如今,我和她做了五次,超过和段小兵一次。
很多人都是逢场作戏的表演家,在人生的舞台上歌舞升平,然后草草收场,谁要扬起嘴角笑到最后,谁就会闭上眼睛泪流满面。
我承认自己不够坚强,我害怕孤独,很难能抵挡住某些诱惑,身边也曾有过好几个女生。
其实,细想,那都是一些无疾而终的感情。
我和她们之间并不存在所谓的爱情。
可能我们都想要,或者说都需要在校园来那么一段半正式不正式的恋爱经历。
我和月月没有明天,所以我们不怕涸泽而渔。
第五次结束后,我已经筋疲力尽。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我半躺着,一边抽一边细眯着眼打量身边那具性感还柔软的身体。
她的表现很像段小兵和我做完后——极像只饱食后躺在草坪上慵懒打着滚儿的食草动物,餍足而无所事事地回味。
我掐灭烟头。
她说,要走了吗?
我说,该回学校了。
她看我一眼。
眼前的月月,长发飘逸,风情万种。
风情万种的女人,总是会在心血来潮时说一些令别人,同时也令自己吃惊的话。
她接着又说,代雄弼,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月月就是这样一个女孩,长得不算漂亮,但模样极富挑逗性,总是让人充满欲望。我之所以结束和她的恋人关系,很大程度与她在性事方面的主动和开放有关。偶尔和她来一回是没有问题的,但要长期和她保持男女朋友关系,我做不到。因为,和她做爱有一种压抑感,这种感觉像个影子跟随着我,每次我总觉得不是我压在上面,而是相反。她像那只盘丝洞里的大蜘蛛,压在我身上,吐出长长的丝,将我裹在丝中,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令我压抑死了。
可能,彼此都清楚对方不适合自己。
所以,我们在一起不谈爱,只做爱,并且一定要做通了、做透了才肯罢休。
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做爱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女人的欲望一旦膨胀起来,比男人还可怕。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就攀爬到我的身上,像只大蜘蛛稳稳盘在我的肚皮,一动不动,酝酿一番,开始狂扭细柳腰,嘎吱嘎吱吃起了我的小乳头。
我突然就想到了段小兵。
我在想,那个林芬肯定在盘在他的肚皮上,吃他的小乳头吧。
这么想着,我觉得自己性欲全无,像一只被抽空的木桶,里面什么都没装,也装不下什么,下面更是萎缩得就像灰烬,完全感觉不到了。
当被裹挟在巨大痛苦里时,以为这种与女人的肉体刺激会缓解这种痛。
可当我一想到段小兵,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我以为自己想通了,可以无所顾虑,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我只是在骗自己。
87
每次一想到段小兵我就痛苦万分,心如刀割,甚至能感觉到肌肉无力的颤动。
那时,已经是六月了。
我突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像六月的天气,有点不能自己,开始神经质般地乱发脾气。
晚上失眠,白天就成了噩梦——头痛、烦躁、脆弱得要命,老想摔坏什么东西。
由于要毕业了,同学们经常推杯换盏,把肉涮得劈劈啪啪响。
每次聚在一起,气氛都很伤感,大家谈论着工作、出国和未来,有的甚至谈到了深圳、股市、外贸、开放等等。
我听着听着,就会扔下一句“一群傻子”,便扬长而去。
那段时间,和我有接触最多的,是那个骚扰女教授,被学校开除的张庆东。
张庆东和我一样,也是当地人。
他经常会来学校找我,也多次说我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代雄弼,说话不着边际,行为怪异,思路也匪夷所思,让人莫名其妙。
有一次,他陪我去银行取钱。
我前面是个老太婆,和窗口的服务员唠唠叨叨一大通,我心烦意乱,跑去另一窗口等候。
另一个窗口是位小姐在我前面,说是存一万块钱,可又不放心,大屁股一坐,占着窗口一张一张数,数一张,吐一口唾沫,那谨小慎微的样子,想必是钱来得不易。
我又回到原来的窗口。
那个老太婆走了,一个戴墨镜的小伙侯着,说是办什么卡。
办卡就是麻烦,出示身份证原件复印件、填表,手续烦多,问一句填一下,我强行把存折递过去,那个漂亮的服务员却说,先生,请稍等,业务一笔一笔来。
我想我是疯了,真得疯了。
我就冲她就来了一句:坐台小姐都可以同时接俩,你也是坐台,为什么不可以?
那个漂亮的服务员被我噎得脸色铁青,当即毫无客气回敬我一句:流氓,怎么说话的这是?
张庆东凳子上坐着,一直目睹我来回换窗口的全过程。
他急忙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口,示意我克制。
待我取了钱,按了一下窗口的“不满意”键,气冲冲离开了银行。
张庆东快速跟了出来,问我:“老代,气性这么大了呢。”
我瞪他一眼。
他讨好般地笑了笑,说:“哟,取这么多,要买什么啊?”
“避孕套!”我没好气回答。
他目瞪口呆,盯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他又陪我去了路边的水果摊买水果。
我问老板,苹果多少钱一斤。
一元!老板见生意来了,满脸堆着讨好的笑,扯个口袋,装了起来。
称了称,三斤。
我掏出钱,就要递给对方的瞬间,突然把手缩回来。
我拉着张庆东的手,掉头就走。
来到旁边那家水果摊,我价格也不问,抓起苹果就往袋里装,付完钱,我举着水果冲刚才那个老板裂嘴笑。
把她气的!
张庆东说,代主席,你怎么啦,不买就不买嘛,干嘛要气人家。
我说:我气她了?有吗?我气她了吗?
张庆东没有争辩,看我一眼,叹了口气,撇下我,径直走。
我追过去,拉他的手,不依不绕地说,我为什么就不能气他?为什么就不能?别人都可以气,怎么就不能气呢?
我嘟嘟囔囔了好几遍。
我对自己的这种言行毫无觉察,压根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甚至对张庆东说,这没什么不对呀,我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难道不是我说了算吗。
更离谱的是,走了几步,我们还看见几个少年在抢着踢地上一个矿泉水瓶,不料,有个少年踢出了骨折。
我是一直在看他们踢的。
而且,我知道他们中肯定有某个人会出事的。
但我没过去提出警告,非但没警告,我还数起了数,数到二十时,有个少年的腿咔嚓一声,我突然放出爽朗的大笑声。
那以后,张庆东再也不来学校找我了。
张庆东对同学说我变了。
他说我思维变得混乱,成了一个言行怪异的人。
他还说言行怪异的男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之为神经质的男人,说神经质的男人是男人种类中最可怕的一种,也是大家最不敢接近的那种。
他甚至一语成谶,背地里给我取了个可笑的外号“孕妇”——敏感、多疑,随时都战战兢兢的,动作大了,怕流产,动作小了,又怕将来难产。
我还以为,神经质的男人就是那种搞艺术,披头长发,拎着吉他,在街上乱跑,边跑边高声弹唱“冬天里的一把火”的男人。
没想到我竟然能和“神经质”这三个很可怕的字眼沾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