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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45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我们抱成一团,在玉米叶滚过来滚过去,把叶子碾的唰唰唰响。

玉米枝头上,那些挂着青穗子的玉米,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清朴、诱人的暖香。

段小兵的兴致很高,呼吸也很粗重。

他亲吻着那圈细细软软的黑毛,用手拨了又拨。

我的心飞快跳起来,就像要溢出胸膛。

玉米地翠绿的无边无际的舞蹈,象潮汐般地拍打着我们的心扉,那绵密低沉的呼吼带着某种神秘的召唤在我们耳边经久不息。

完事后,我一只手搂着段小兵的脖子,一只手来回拨弄着他下身细长茂盛柔和的毛。

我说,咱俩躲在这儿算不算偷情?

他看我一眼,说,不算,我们是光明正大。

那一刻,我突然像得到了极大鼓舞。

走出玉米地,我被一团暖云托着,看什么都温馨,连走路都轻盈。

这条江的上游风景真美,

一望无际的蔚蓝,如碎钻般的阳光落下来,碧蓝的水面安静而又活泼地闪出了千层万层如鱼鳞般的波光。

一看到那波光粼粼的水面,一种久违了的温馨中带有某种说不出的舒适和惬意的气息缓缓通过鼻翼,瞬间血脉般欢快地弥漫了我的全身,仿佛疲惫不堪的旅人回到家把汗臭的身体浸泡在一池暖暖的洗澡水中。

我就有一种跳进去拥抱亲吻的冲动。

我说,你想不想下去洗洗。

段小兵拽着我的手,不允许我下车。

他说,靠,你真敢想,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我说,没事,不去深水区就行。

语气轻松得好像从来不知道水会淹死人似的。

我开始脱衣服。

他说,你真要下去?

我说,我身上全是你的口水。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我陪你下去。

段小兵拽着我来到浅水区。

我们脱得光光的,像两只鸳鸯,在水里嬉戏。

天很热,太阳把火烧般的光投进水里,

上游的水极清,眼睛能看到水里面。

我把头露在水面上,段小兵紧紧跟在我旁边。

他越担心我,我就越想往深的地方游。

趁他不注意,我甩开了他,等他发现时,我已经游出去好远。

他喊着,别去那头,就拼命追过来。

可能是刚才的激情花费了我太多精力,他刚靠近我,我突然腿肚子抽筋。

紧接着,我像个断了电源的机器人,砰然瘫在了他怀里。

这可把段小兵吓坏了。

他使劲把我拽出水面,并快速向岸边游去,边游边用颤颤的喊:飞飞,你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腿抽筋了?

岸上,段小兵不停摁我的胸。

他摁了一会儿,见我似乎没有动静,他拔开我的嘴,开始给我做人工呼吸。

本来,我还想装一会儿。

但他呼出的一股又一股的气让我实在受不了。

我一个喷嚏,坐了起来。

我说,靠,你不会真以为我死了吧。

他突然就怔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足有五秒钟。

醒悟过来后,他脸色大变,快速穿衣,扔下我一个人迅猛地走。

你等等我!我在后面喊。

他像没听见似得,越走越快。

我这才知道玩过火了。

我追了上去。

我说,对不起,我错了。

他停下来,背对我,厉声问,错哪了?

我说我不应该装死吓你。

他突然转身,一句话不说,紧紧抱着我。

我看见他的泪从眼中急速流出。

不知道是不是彼此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晚,我们做得很疯狂,仿佛是最后一次做爱。

他轻声呼唤我的小名儿,一遍遍,来回反复轻轻揉抚着我的脖子、颈、脊椎直到尾巴骨。然后又用嘴唇从上到下亲个遍。最后改成了咬,我的肩膀,胸部的肌肉,小腹,甚至屁股无一不留下他咬过的痕迹,尤其是肩膀,有两个很清晰的血印。

他边咬边说,飞飞,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的心都快吓碎了。

进入我的身体时,他的泪不由自主就出来了。当高潮来临时,他的泪就变的汹涌起来。直到结束后,我还感觉到他的脸湿漉漉的。

半夜,我醒了。

摸了摸身边,段小兵又不在。

这段时间,只要和他一起,我的睡眠质量就特别不好,只要他稍微一动,我就会醒来,然后下意识地看看他还在不在。

有时,我自己一动,也醒了,看看他,其实他根本就没动。

我就想,明明听见他的动静,很轻微,他怎么就没动呢。

浩月当空,段小兵把毯子披在身上,坐在窗户下面的椅子上抽烟。

我也起来,靠过来,掀开毯子的一角,钻了进来。

段小兵搂着我的肩膀,在黑暗中亲了我一下。

他的气息很干净。

我仿佛看见他的灵魂,洁白无暇。

此后,我们就这么坐着,抽烟,沉默无语。

94

有人说,吸烟是吸烟者给自己放映的一部有关美好幻想的小电影。

对我们而言,这场电影里演绎的始终是别离的忧愁。

那晚,我们坐在一起,就仿佛在轮换着比赛抽烟的速度,长时间的沉默,烟灰缸堆满长长短短的烟头。

抽烟太多,总让人感觉缺氧。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我,你饿了吗?

我说不饿。

又抽了几口,他把烟掐灭,静静地看着我。

我冲他笑笑,也静静地看着他。

他把我的一只手抓过来,放在他的手掌心,轻轻地抚摩着。

他说,飞飞!

我恩了一声。

他把他的手指一根根镶嵌在我的手指间。

他说,你如果出国了,或者你谈女朋友了,要结婚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我没说话。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出国的事说出来。

他又说,我其实舍不得你离开。

我说我知道。

伤感在内心翻滚。

我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肯定有什么话要说。

果不然,他说:“戴燕燕人很不错,她真的很喜欢你,其实你们挺合适的,高中一个班,大学一个学校,还谈得来,她父亲也很欣赏你……”

我再一楞。

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要么如他所说结束,要么继续在一起,但要接受现实,接受他和林芬结婚。

结束当然也是一条路。

接受现实继续在一起当然也可以——虽然这像等待戈多一样无助还痛苦。

但,可不可以试试第三条路——我和戴燕燕好,他和林芬好,各自组建家庭,彼此还不断往来。

我并不是没这么想过。

如果说,我的感情坐标,纵轴是段小兵,横轴就是戴燕燕。

相比较而言,我更相信横轴的戴燕燕,她始终让我有一种如走平地般的踏实。

但我做不到他对林芬的那种“无所谓”的接受,这种“无所谓”的接受,真正伤害的其实是女人。

对于戴燕燕,我不想伤害她。

年少的激情被现实的压力碾转零落。

本来,忧愁是美丽的,因其生活显出深度。

如今,我和段小兵心中的忧愁却是灰色的,因各种压力显出残酷。

见我一直盯着自己看,段小兵低下头,不再继续往下说。

一阵沉默后,他把我嘴里的烟接过去,抽了一口,掐灭。

他说,我们接着睡吧。

爱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又是一回事。

可能,他似乎也意识到,我们有现在,但是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所以,入睡前,他表现得很依恋我,蜷起身体,钻进我的怀里,让我抱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们还在睡梦中,听得有人敲门。

我说,这么早,是不是小虎子?

段小兵快速穿衣,说,我去打发他走。

我一个翻身,迷迷糊糊听见段小兵在和敲门的人交涉。

段小兵说,你怎么来了?

不等那人接话,段小兵又接着说,走,去那边说。

咚咚咚,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好象是出了院子。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她,林芬。

我站在床上,掂着脚尖,掀开窗帘的一角。

我看不到敲门那人,只看见段小兵半个脑袋在激烈地晃动着,说了一大通,就见他把脑袋夸张地往下缩,等脑袋落到肩上。

我似乎还听见他喉咙里出来的那声浑浊的长叹。

过了很久,段小兵才回来。

我说,是她吧,我早说过别回你家,你不听,这下好了。

他说,没事。

我说,她生气了?

他说,不用管她(他)!

洗完脸,我们去望江厂外面的市场吃早点,结果又看见了上次吃烤羊肉串那个混混。

他好象也认出了我们,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我说,你看,那个混混。

他一楞,混混?哪个?

我说,就上次那个和你一起吃烧烤那个。

他顺着我的手势,看见了那人,眉头一皱,想说什么没说。

我说,你看你看,他好象在看我们。

段小兵却说,靠,你真是闲的,看什么看啊,有什么可看的。

我一楞,就不再说什么了。

可能,他还在为林芬大清早打搅我们的美梦而闷闷不乐吧。

直到我们进了早餐店,我也没再主动说话,我怕又惹他不高兴。

段小兵看出来了。

他把油条撕成一小截,问我,你觉得那人怎样?

我一楞,谁怎么样?

他说就你说的那人啊。

这回我听明白了。

说实话,我对那人的印象并不好,他确实像个无聊还猥琐的混混,甚至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没多久的犯人。

我说,感觉不好,目光有点凶,一看就是那种混来混去却混不出名堂的小鳖三,他肯定被警察逮过,说不定刚放出来没多久。唉,那种人干嘛要放出来啊,一辈子在里面关着呗……

段小兵突然就把一截刚刚撕好的油条狠狠往豆浆碗里一扔,很不高兴地说,去个鸡吧,什么混来混去混不出名堂的小鳖三,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总是以这种眼光看人,你们看不起人家,人家还未必瞧得上你们呢!

我瞬间呆了。

要是没记错,这应该是他多年以后第一次对我脱口说出“去个鸡吧”这四个字。

而且,他说的“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是什么意思啊?

我说,你干嘛那么敏感,我就是那么一说,我对那人又不了解,也不认识他,他要如果是你的朋友,那我的感觉肯定是错的。

段小兵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语气的唐突。

他低下头,声音放缓了许多,飞飞,对不起,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你。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手背,说,没事!

要是在以前,我可能会和他争起来。

但我现在不想和他争,争了可能就会吵架,吵架就会伤害感情,我们的感情已经很脆弱,再伤害,可能就真没了。

后来,我想,段小兵可能是在借题发挥。

毕竟,他曾经有过当混混的经历,可能他当时也被所谓的知识分子看贬甚至侮辱过,所以他才会情绪激动。

这么想着,我就觉得这和段小兵没关系,是我自己说话欠考虑。

95

两个人,那种说不清的,看似不起眼,却能影响大局的变化,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我和段小兵都是聪明人,都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这种微妙的变化,往往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感觉得到。

我们之间的感情,已蒙上了一层莫名的尘。

只等待着某个事件的突然介入而爆发。

悲剧,似乎一早已注定。

我们都不知道,确切说,是我不知道,有一件悲惨的大事,或者说是一个很大的危险会在以后的日子发生。

那危险的气息像刺鼻的槐花的气味一样,弥漫在夏日的空气中,无孔不入。

宿舍最后一次聚会结束后,已是下午四点,走出饭店,那个要奔赴江苏工作的室友非我要陪他去商场买行李箱。

说出来都不信,我在商场看见了段小兵。

他竟然和那个混混肩并肩走在一起。

我已是第三次看见那个混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段小兵从未说过他认识那个混混。

但他们显然是认识的。

不仅认识,还是熟识,换句话说,是老相识。

我就见他们走着走着,下楼梯时,那个混混突然把手搭在段小兵肩上。

搭着搭着,混混竟然去摸段小兵的耳朵。

段小兵也不躲闪,就让他在大众广庭之下,肆无忌惮地摸。

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好不亲热。

有人说,判断两个人关系的亲热程度很简单,不用看别的,就看两人之间的眼神,这话真是一点不假,眼睛是最能透露秘密的地方。

那是种什么眼神?

那是一种足以令你丧气的暧昧加挑逗的眼神。

你说两个大男人逛商场也就逛了,为什么要勾肩搭背?

你说两个大男人太熟,勾肩搭背也就勾肩搭背了,为什么还要用挑逗的眼神你电我一下,我杀你一顿。

如果把那个混混的眼神比喻成剑,那他此刻就在用情意绵绵剑,对着段小兵杀来杀去。

段小兵却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他时不时转过去和对方的眼神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我突然就觉得血从脚底往上涌,眼前起了一层红雾,一种再次被捉弄的悲痛让我几乎闭过气去。

我偷偷尾随他们出了商场。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也随即叫了一辆跟上。

在一栋黄色的楼前,段小兵和那个混混下车了,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进了黄楼。

很快,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四楼的窗台。

我一直在楼下上方不远的一个梯坎等待。

我等候了整整六个小时,

期间,我目睹了某一间房的灯光由亮到灭,又到亮,再到灭的全过程。

我不知道段小兵和那个混混在那间房间会发生什么。

但我想,应该是该发生的发生了,不该发生也发生了吧。

因为,我看见,段小兵一开始是穿着衣服出现在窗台的。

熄了灯,我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灯亮了,他又出现在了窗台。

但,却是光着上身。

我看见那个混混拿着毛巾在给他的后背擦来擦去。

当要给他擦前面时,段小兵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

擦完后,熄了灯。

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灯再亮。

他们两个又出现在窗台,嘴里各叼一根烟。

抽完烟,混混靠过去,双手推着段小兵往里面走。

走的时候,我看见小混混由推改成了搂,搂着搂着,嘴就凑到了段小兵的脸颊,我正诧异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时,灯突然又灭了。

此后,我又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灯再没亮过。

他们两个光着身子呆在一间屋子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如毒刺扎在我的心口。

我张开嘴巴想喘一口气,却感觉自己像缺水的鱼,呼吸困难,眼前还一阵阵发黑,胸口就像塞了一团东西,烦躁异常,呼出的气不免又粗又热。

我不敢去想。

我害怕要是去想,我又会突然像个疯子发起疯来。

我哭无泪,全身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拖着铅重的双腿往回走。

暗夜茫茫,血月如殇。挥手兹去,我心何伤。

一路上,我又想了很多。

没想到,我刚刚离幸福如此之近,转瞬之间就远在天涯。

我就觉得,段小兵身边的世界像个大舞台。

这个舞台的离奇舞者终于粉墨登场了。

舞台上,段小兵正演着一场闹剧,一场离奇的闹剧。

平常只有在剧场才能看到的离奇剧情,如今却真实地发生在自己眼前。

而这场剧,关乎尊严和命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唱词和对白,但敲锣鼓点的只有一个人,段小兵。平淡、激情与高潮,全由段小兵一个人掌握。

最要命的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已俨然成为了这部舞台剧的主要演员,在这部舞台剧里,我已经成了段小兵的配角。

虽然我感到无奈,但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只是,我无法想象,一旦这场剧演完,事实的最终真相在随后几个小时内完全呈现,我面对的将会是怎样一种情景和心境。

96

此后几天,我在努力回忆和段小兵在一起的点滴,

我反复咀嚼所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希望能发现段小兵和那个混混关系非比寻常的证据

首先,我想到的是我第一次做他时的情节。

显然,他有经验多了——这是我总是倍感困惑的地方。

那天,他打乒乓球输我了,咄咄逼问,我输了,你说吧。

看他那么严肃认真,我逗他说,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我说的“以身相许”纯粹是从两个人亲密关系的角度出发的一种开玩笑之类的无伤大雅的表达。

显然,他的直面理解就是把身子给我,让我做。

试想,一个没有类似性体验的男人会有这样大胆的想法和念头吗。

我没有装纯洁。

我是真想到“性”这方面的内容。

而当他抱着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手指像五条响尾蛇贴着肌肤缓缓蠕动时,我当时就想,靠,他那么熟练,肯定和很多女孩子做过。

现在想来,是我错了,他肯定是和很多男生做过。

尤其是后来他把嘴凑我耳边,小声说,我让你做后面吧。

我一楞,说,这不大好吧。

他惊讶地看我一眼,问,你没做过?

我说没有。

他就说,我让你试试,很舒服的。

然后就熟练地半趴在床上,高高翘起了屁股。

现在想来,别人做没做他的后面倒不敢确定,但他肯定做过别人的后面,因为他体验过,所以他知道做后面很舒服,于是也想让我舒服。

还有,实践出真知!

你都想象不出他第一次做我时有多老道,所有的动作简直跟操作程序似的,有条不紊地进行,避轻就重,一点也没有那种初次懵懂的笨拙。

其次,我想到的是,那天,我请他吃烧烤,他竟然撇下我,主动过去和那个混混聊天,有说有笑的亲热劲儿,根本就不像不认识的人。

我就说嘛,就凭段小兵,他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

我还以为他妈的是故意演戏来气我呢。

现在想来是真戏假作,而不是假戏真作。

再次,那天一大早就有人起来敲门,我听见段小兵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还要那人出去说。

我当时还以为是林芬。

现在想来是那个混混。

因为,如果是林芬,他不会那么惊讶,也不会不等对方出声,就着急吱开对方,要对方去院子外面说话。

难怪我们去吃早点时就碰到了那个混混,那个混混还冲我们东张西望。

难怪吃早点时,我说那人既像混混,又像劳改犯时,他就很不高兴。

我还以为是我说话欠考虑,刺激他脆弱的神经了。

没想到我一语成谶,切中要害。

他就是那个曾经陪伴他度过黑暗岁月,给予他温暖的混混。

最后就是,段小兵在码头打了一套少林拳,他说是刚从一个朋友那学的。

我想了半天,能和他接触的朋友会有谁呢?

过年时他想离家出走逃婚,他都找不到可以躲的去处,现在突然跑出一个朋友,还跟他学少林拳,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莫非,那个混混就是以前陪段小兵去码头看大轮船的那个朋友?

另外,自段小兵母亲结婚后,他有一天来学校找我,得知我放弃出国留学的消息,我再去找他,他的情绪变化太大,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虽说林芬和林师傅从中作梗,但难道就没有那个混混的原因?

说不定段小兵看见曾经的恋人,种种旧情往事一幕幕涌现,多重压力之下,造成情绪波动也难说。

这么想着,我突然就跌坐在街道的水泥地上。

我感到这次是真正跌入了黑暗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一个月来,我像只傻傻的候鸟,期待着感情的回归。

我总在希望,突然某一天,他会飞回来,告诉我说,飞飞,我想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我还是不打算和林芬结婚,我要和你在一起。

没想到,我苦苦等到的只是段小兵与昔日恋人的重修于好。

97

我们的生命里有很多的变化。

这些变化就像天气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其实,每次变化之前都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预兆的。

比如,下雨之前一定要乌云密布的,太阳带晕了,接踵而至的就是干旱,月亮带晕了,那说明接下来就该是一个连绵不绝的细雨时节。

仔细想想,段小兵的背叛并非毫无前兆,无所预感。

自张大伯去世,他母亲结婚后,我和他的感情就一路红灯。

那段时间,段小兵的脸,是六月天,就像脸上安了根灯绳,拉一下风高夜黑,再拉一下,阳光灿烂。一会儿圆,一会儿缺,还没等你把“月光明媚”瞅个仔细,它却早已躲在云朵后“月朦胧鸟朦胧”了。

而且,和他在一起,他总好象有什么心事,我滔滔不绝缠绵半天,他一点反映也没有,他会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我,然后一脸迷惘地问:“哦,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眉飞色舞地重复一遍,他却又心不在焉。

我想起,有一天,我在他的工作日志上写着这么一句话:

遇到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你陪我度过我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我要在佛前跪拜,让我化成一棵开花的树,永远偎依在你的身旁。

现在想来,这是段小兵变心的前兆。

他写的那个“你”,显然不是我,是那个混混。

因为他说过,他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父亲去世后,他一个人在技校读书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穷困潦倒,没朋友,没钱吃饭,还像只丧家犬,被无数的人追着讨债。

段小兵倒是说过我是工匠,把他身上的裂痕修补好了,还说我就是牵引着我奔向光明的那股神秘力量。

我一直想知道他身上曾经有过怎样的裂痕。

我说,段小兵,你总说我是工匠,可我也没见你身上有什么裂痕啊。

他就说,飞飞,过去了,都过去了。

看他如此黯然的表情,我就没再追问。

可能,那真是他不愿意揭开的“痛”。

我倒是不介意他有怎样的过去。

不是我大度,谁没有过去呢。

我曾经还在多个女生之间周旋呢,甚至还有两个女生为我大打出手,把对方的头发都揪下一大撮。

但我接受不了他以结婚为借口与我分手,同时又偷偷和另一个男人好。

是的,我能接受他结婚,能接受他和女人天翻地覆地做爱,可是我不能接受他和别的男人好。

我接受不了他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尤其还是个混混。

我接受不了。

真的接受不了。

也许,他是这样一种男人——他爱我,对我的身体也感兴趣。但他不满足于只爱我一个,只对我一个人的身体感兴趣。通俗说,他脚踏两只船。

也许,他是这样一种男人——他并不爱我,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爱过我,他只是对我身体很感兴趣——在某次激情过后,他就曾咬着我的鼻子,无比挑逗地说:飞飞,面对你,我真的无法控制欲望,无法控制对自己的煎熬,我需要你来配合我身体某个部位所起的变化。我需要的时候,你在我身上奔跑的速度足以累死一条疯狗!虽说在当时听来,那是多么的富有情调和挑逗意境。

也许,他又是这样一种男人——可以把爱和性分得很清楚。可能,他确实只爱着我,不爱那个混混。但他觉得,爱是爱,性是性,我可以不爱那个混混,但我不拒绝和他有性接触,所以,他的身体开始背叛我。至于心灵背没背叛,还有待考证。

也许,他还是这样一种男人——他有很多的爱,虽然他的每一份爱看起来都是那么真挚,那么真情。但他把这无数的看似真情的爱,平均或者不平均地分配给了身边很多很多的男人,他在一边分配一边享受这种分配过程带来的快感。

不管段小兵属于哪种男人,都为我所不齿。

98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人们常说,开始越快,结束越快,过程越灿烂,结局越遗憾。有多快乐,就有多痛苦。

每当段小兵在我身上熟练地动作时,我不是没怀疑过他在这方面的天赋。

但我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烈,像一场暴风雨。

他和林芬的事,我还在委曲求全的郁闷中,如今又来了个混混。

如果说,面对林芬的突然介入,我的自尊心还像冰山一样窒息在海底的话,那个小混混的出现,这冰山就浮出了海面,呈巍峨之势了。

我就想,我和段小兵的感情,像是一块玻璃,在融化和破碎之间,我选择了融化,他选择了破碎。

其实,我是不愿意用玻璃来形容我和他之间的感情,玻璃的易碎与危险,总让我联想到流血、车祸、空难、自杀等乱七八糟的事。

但到目前,玻璃是最能概括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了。

显然,这一次的伤害和痛苦比前一次来得更汹涌和猛烈。

我一下子像跌进冰冷的海水里,四周都是呼啸席卷的滔天巨浪。

我都忘了自己是怎么返回学校,爬上床的。

我只记得,我的脑袋一接触枕头,刚把被子盖在脑袋,眼泪就止不住地掉。

自那个叫林芬的女人介入进来,我就像一只饥饿还可怜的麻雀,大老远飞到段小兵家的晒谷场偷食。

一个俯冲下去,啄一粒谷子,被戴着遮阳帽的守望者发现,长长的竹竿一挥,我吓得呼啦啦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趁着守望者不注意,又一个俯冲冲下来,啄上那么一粒谷子,再被长长的竹竿赶走。

饿呀,没办法,人一旦饿就没了尊严。

我就在赶与偷之间扑啦啦地飞上飞下。

最后,天黑了,谷子进仓了,我累得再也飞不动了,却发现自己仍处于饥饿状态。

没人知道我有多累。

我忍受着他的冷淡、恶意刺激和背叛,换回的结局是他最终与前男友走到一起。

可能是太悲伤了,悲伤到失控,我身子一抖一抖,身体蜷缩着,浑身抽搐。

宿舍的同学吓坏了,他们全围了过来。

有个同学揭开我的被子,安慰我说,代熊,别伤心,反正你也保送研究生了,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

没想到,他们还单纯地以为我是为即将到来的别离痛哭。

我就哭得更伤心了。

为了段小兵,我疏远了很多同学朋友,我甚至把全世界都抛弃了。

幸运的是,他们却始终不曾抛弃我,始终在我身边温暖着我。

我哽咽说,那你们可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

他们当中也有人开始哭。

很快,大家都在抹眼泪。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来时,我的被子湿了一大片。

我很感谢毕业前的最后一次秉烛夜谈。

那次夜谈,张庆东也来了。

我们每个人都推心置腹,畅所欲言,谈对方的缺点和不足,谈鼓励和安慰,谈未来和事业。

有个和张庆东关系很要好,说话还很大胆的同学对他说,庆东,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好兄弟,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如果今天要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说出来了……你的恋母情结我们都看出来了,只是谁也没有点破而已。其实,你根本没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更不用去看什么心理医生。恋母情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以后啊,你要确实喜欢比你大很多的女人,你就继续大胆去追,没必要因为年龄而有太多的罪恶感。你想想,同性恋搞屁眼这么有违天理的事情都可以发生,你只是喜欢比自己年龄大很多的异性,这有什么羞于启齿的呢……

虽然,段小兵的背叛让我痛苦万分,这种痛苦是之前得知他要和林芬结婚时的两倍。但我要感谢这位同学的刺激,正是他无意间的刺激让我一下清醒了过来。

我记得,那个同学刚说完,我脑袋就“轰”地炸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从别人嘴里听到“同性恋”和“搞屁眼”这几个字眼。

以前,我从未把自己和这几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当然,并不是说我不想承认,而是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

那天,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就去图书馆查阅了相关的资料。

最终,我得出的自欺欺人的结论是,段小兵是同性恋,而我不是。

他怎么能不是同性恋呢。

回首往事,一幕幕涌现。

从小到大,都是他勾引我。

难道他天生就喜欢和男人搞。

我呸!恶心!

勾引我也就算了。

还和别的男人搞来搞去。

而我,除了段小兵,没和任何一个男人光着身子勾肩搭背,更别说摸耳朵亲脸颊之类的接触。

也许,这一辈子,我会和很多女人短暂动情到上床,但真正动情到上床的男人,就只有段小兵!

段小兵则不同,他是个同性恋,当然会和别的男人搞来搞去。

别指望一个同性恋会有多忠心于你,不管他有多爱你,他也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与他的所谓的感情,说到底,不过是一场梦。

这么想着,我反倒释然了。

一种铺天盖地的笃定,一种坚强的悲伤,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让我忽然坚强起来。

情海无边回头是岸!

如果说,之前我一直小心翼翼期待着一份感情的回归。

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可期待的了。

该哭时,我哭过了。该睡时,我一直在睡。该伤心时,我伤心得悲痛欲绝。

现在轮到该清醒了。

清醒过后,就是该离开了。

回到宿舍,太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我这张疲惫而苍白的脸上。

我拿着脸盆,走去水房,仔细地洗了把脸。

我要把一脸的狼藉洗去,做到依然英俊如桃。

尽管,从心里洗去需要一些时日。

99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聚在操场上联欢。

大家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围成一圈儿坐着,中间点着蜡烛,摆满了啤酒。

我们做游戏,输了的要么表演各种才艺,要么喝一瓶啤酒,要么说出自己的暗恋的对象。

我总是输,总是选择喝酒。

喝完酒,我把空啤酒瓶一个个堆起来。

眼看酒瓶越堆越高,摆在我旁边像座小城堡,他们不答应了,说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喝了,非要我表演节目。

我先是表演少林拳,他们笑得啤酒都喷出来了,泡沫到处乱飞。

我又演唱了《今夜你会不会来》,他们打着节拍。

最后我吹了口琴,吹的是《我只在乎你》。

一种奇怪的气息开始在我们中间弥漫。

有的同学拿起屁股下面的书本点上火烧,扔在圆圈中间。

接着,又不停有同学狂撕书本,朝火堆上扔,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

大家开始围着火光大合唱。

我们唱的是Beyond的《光辉岁月》:

一生要走多远的路程

经过多少年才能走到终点

梦想需要多久的时间

多少血和泪才能慢慢实现

天地间任我展翅高飞

谁说那是天真的语言

风中挥舞狂乱的双手

写下灿烂的诗篇

不管有多么疲倦

潮来潮往世界多变迁

迎接光辉岁月

为它一生奉献

……

迎着火光,我看见有同学拥抱在一起。

有个男同学抱着一个女同学,哭得很伤心,哭着哭着,他们搂在一起,在我们的注视下,肩并肩向茫茫夜色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鼓舞,很快,一些男女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了。

到最后,操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戴燕燕找到我时,我正独自一人坐在火堆边,若无其事吹着《今夜你会不会来》。

悲悲戚戚的口琴声在偌大的操场若有若无的响起。

当我吹完口琴,抬起头,看见了一个女子,迎着火光慢慢向我走来。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芬芳,如同一个梦境,令我酒意难醒,却将她的鲜艳看得更加分明。

我疑惑地盯着她看。

当她的身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我才发现是戴燕燕。

戴燕燕在我身边坐下,长长的睫毛掩不住目光的明亮。

她说,今夜你会不会来,你在等人啊?

我低下头。

她又说,你心情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我是心情不好,但这种事,即便我疼到无法呼吸,也是无法对她讲的。

她马尾辫飞扬,递给我一瓶啤酒,说我陪你喝两口吧。

我突然间就流泪了。

我喝了几口酒,迷迷糊糊地说梦话似的打开了话匣子。

我说,燕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雄鹰吗?

她摇了摇头,

我说,我去过一次西藏,发现那里的雄鹰才是真正的动物精神,它连人的尸体都不放过。西藏人死时要举行天葬,在葬礼举行的时候,它们会从四面八方相涌而来,啄尽人的肉体,还把人的灵魂送上天堂。

她仿佛在听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古老的传奇。

我想继续说下去,她制止了。

她说,你有心事?

我看她一眼,点上一支烟。

她靠过来,一把夺去我嘴里叼着的烟。

她说,很晚了,我们走吧。

我说,燕子,你再陪我喝几口,好不好?

我一口气喝完一瓶,又准备喝第二瓶。

她说,代雄弼,我知道你一心想出国,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你何苦折磨自己呢。再说了,条条大道通罗马,你那么优秀,学校那么看重你,说不定留下来能发展得更好。

我就一楞。

原来,她是以为我出国留学走不成,特意跑来安慰我的。

她怎么知道呢?

莫非是段小兵告诉她的?

一想到段小兵,我就难受,头疼欲裂。

我又是一顿猛喝。

喝完,我开始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戴燕燕靠过来,搀扶着我慢慢地走。

我不知道我们去了哪,好象是进了一辆车,她在车上拼命拍打我的后背。

我好象在不停说,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可以这样呢,太伤我的心了。

她说,你怎么啦?

我刚说完你混蛋,脑袋一垂,倒在车后座不醒人事。

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戴燕燕宿舍的床上。

看见戴燕燕的瞬间,我脑袋一片空白,居然在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戴燕燕眼里写满了爱怜。

她微微一笑,说,这是我宿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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