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不知所措地看她一眼。
她说,你昨晚喝醉了。
我这才醒悟过来。
才知道,她一个女孩子,打车送我回她宿舍,把我吐的很脏的衣服洗了,给我擦了脸,安顿我睡好。
这就是戴燕燕。
说实话,不知道是不是感动了,我对她说了很多声谢谢。
她递给我一杯泡好的茶,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啊,没必要。
我接过茶,想了想,问她,那么晚了,你来学校找我有事啊。
她说,请你吃饭啊,我答应过你的……昨天我去学校找你了,你们去吃散伙饭了,吃完饭回来,你们又去了操场联欢,我一直坐在双杠上看。对了,你打得什么拳啊,那么难看。不过,你唱歌还是蛮好听的,口琴吹得也不错。
我晃了晃脑袋,在极力回想昨天晚上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但,我实在想不起来。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燕子,对不起,我昨晚喝多了,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吧……
她嫣然一笑,你不会以为你做什么了吧。
我赶紧喝了一口茶以掩饰尴尬。
100
本来,我想隐瞒一些事儿。
比如,正如大家预感到的我和戴燕燕之间发生的事儿。
我之所以想隐瞒,是觉得没必要说出来,毕竟与当时的我和段小兵之间并没有多大关联。
现在又说出来,是觉得既然大家都猜出来了,就写出来吧。
确实,我和戴燕燕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儿。
我的衣服还没干透。
穿上一件她递过来的衬衣,我说,燕子,我该走了。
戴燕燕说,要不再等等吧,太阳出来,你的衣服就干了。
我说,哪天我过来取。
刚打开门,戴燕燕一把从后面拉住了我。
戴燕燕说,吃完早点再走吧,反正你出去也要找地方吃。
我说,你这儿有?
她点点头。
我说好吧。
我坐下来,翻了翻桌上她写的教案。
看得出,她是个对教学工作极其认真还负责的人。
她把准备好的牛奶、面包和蛋糕端过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吃着,彼此无语。
快吃完时,她看我一眼,倏地低下头。
她说话了。
她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我一楞,盯着她看。
她说,高中分班后,你坐在我的前面。那天,刚分好座,你就用两只手表演同时写字给你的同桌看,却被我看见,我说‘哇,你真厉害!’,你听见了,转过身把写好的字给我看。阳光下,我依稀记得你转过身来对我微笑的样子,嘴角扬起的弧度,很温暖。
后来一次,下雨了,我没带伞,你看见了,说送我到公交站点,上了公交车,我向你挥手表示感谢,才发现,你的衣服湿透了,我的温暖又增加了一些。
没想到,第二天你就感冒了,不停咳嗽。
我很难受,下了课我去买药,你接过药的时候对我说谢谢,水都没喝就把药吞下去了,我就觉得你很厉害。
你仰头吞药时,喉结咕噜咕噜上下窜。
怎么说呢,就觉得很有意思吧,感觉你不娇气。
每次体育课,我都坐在操场的双杠上,静静看你在球场上跳跃的姿势。
虽然我很少有意无意去靠近你,但你的灵气,你的孤独,你的桀骜不驯甚至连皱眉头,我谙熟于心,也让我着迷,牵动着我内心深处那温柔的情绪……
如果说,高中我只是喜欢上了你,到了大学,我就被你身上那种特有的气质沉迷,甚至着魔。
我沉迷于你从骨子里透出的忧郁,沉迷于你对学业对生活不动声色的努力。
我以为我们能互相靠近,但你身边始终不缺女生,你就像海市蜃楼一般,近在咫尺,却又远远地伫立在我的生活之外……
人的心里就是那么怪,越是喜欢的东西越难以得到。
我是真心喜欢你,但不知道用什么样的网才能捕捉到你,如果不是你要出国留学,我会一直捕捉下去。
可能,你也许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但我知道,你一直不缺少爱,尤其是女生的爱。
有时候看着你,就像一栋漂亮的房子,会经常有人来敲敲门,甚至隔着窗子来偷窥。
可气的是,除了我,不管敲门、偷窥的是谁,你都会把这扇门打开来看看,瞧个究竟、探个明白。
所以,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好累,我爱得再深、再真挚又如何,也注定无法与现实较量……”
她边说边抽着鼻翼,眼泪也随着鼻翼的晃动流了出来。
我有点受不了。
我说,当一个人爱喜欢上另一个人时,往往看到的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并总是在意想中把对方的优点夸大。其实,只要你冷静下来分析,你会觉得他身上的缺点并不比优点少,我觉得你还是对我客观点好。
戴燕燕说,你教一个瞎子怎么保护眼睛有点儿不合适吧?我喜欢你,已经喜欢到两眼一抹黑的份儿上了,你叫我怎么客观?
我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
我说,燕子,我该走了。
她盯着我看,突然就情绪激动地说,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我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黯然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多呆一会儿?
我说,燕子,对不起,我得赶回去办离校手续,过了今天,学校就不让我们住了。
她起身,靠过来,双手突地抱着我的腰。
我感到很惊讶,没想到她会如此唐突,唐突到甚至连一点铺垫和暗示也没有。
我说,燕子,你对我了解多少呢?
接着我又加了几个字——我是说真正了解。
她却不理会,开始激烈地吻我。
我机械而僵硬地回应,嘴唇冷冷的,
吻了一气,她停下来,定定地看我。
她说,有必要吗?好吃的果子有机会就该摘来尝一尝,难道摘之前还需要去论证分析果子的生活习性、开花特点、成长周期吗?
我有些恍惚,刚才明明喝得是牛奶。
莫非,奶亦醉人?
我说,好看的果子不一定好吃。
她说,好不好吃要吃过了才知道。
我说,有些果子吃了你会后悔。
她搂得更紧了,说,后不后悔我说了算。
我说,要后悔就晚了。
我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有我自己才能听见。
虽然,我一向是接受和女人做爱,但我从未对戴燕燕有过亲昵的举动,真的不是我不想,也真的不是我有多正人君子,而是觉得我不能这么做。毕竟她是我的高中同窗,套用一句俗话说,那是窝边草,我们是看着彼此成长的。
坏就坏在,那段时期,是我身体的空窗期。
好比一只兔子,饿极之际,难免也是会吃几口窝边草的。
此刻,我的身子在她呼出的急促的气息中,挣扎了几下,就渐渐地软下来。
我再也按捺不住身体一波又一波涌动的暗流——上次和月月激情完,我有快一个月没沾女人的身体了。
当我完完全全裹挟进她的身体时,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见天空挂着一轮朝阳,柔软而火烫。
整个过程,她都闭着眼睛。
那张安静的脸,好像没有什么太痛苦的反应,相反,看起来很享受,充满着柔情。
具体细节无法考证,在我的记忆中,那段时间似乎成为一个空白。
结束后,她像只小猫躺在我怀里。
我的脑袋乱成一团麻。
我不确定戴燕燕是不是处女,因为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在醉酒期间就已经把她做了。
不过,按我在清醒状态下她的表现,她应该不是处女,她肯定和别的男人做过,而且还不止一次——从她取出避孕套的熟练动作就可以判断出来。
这么想着,我似乎宽慰了一些。
要走的时候,我们又做了一次。
这种事,就是这样,一旦突破底线,就没有底线可言。
有了第一次,便不在乎第二次了。
什么伤害、矜持,高中同窗,大学同校,窝边草,统统抛置脑后。
第二次做的时候,我明显积极主动了很多,身上一下子像卸掉块磨盘般大的石头,各种快感也随之汹涌而来。
她也褪去了羞涩,甚至睁开眼,舔了舔嘴唇,冲我妩媚地笑。
离开的时候,她对我说,可不可以再抱我一下。
我张开臂膀,把她抱进怀中,抚摸着她滑顺的长发。
她的泪水这时候夺眶而出。
回校的路上,我一直都还有些懵懵懂懂。
我就想,怎么稀里糊涂就和戴燕燕发生这事了呢?
戴燕燕的解释是,一切水到渠成。
后来,我分析,人在孤独失意时,都会变得脆弱和敏感,比其他时候更需要安慰和陪伴,尤其是戴燕燕。
前一天晚上,戴燕燕肯定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了。
说不定,我们是搂着至天明的。
肉体是可以用来取暖的物质。
一个深爱我的女人,在多年的孤独寂寞等待中,突然在一次酒后的夜晚,与我同床共枕,在享受过拥抱和肌肤相亲后,她对这种渴望就来得浓烈和现实。
这也是她为什么坚决要突破防线的理由。
101
1992年7月初,我们毕业了。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
一个个送那些离校的同学去车站,最后只剩一个人时,我的心里只有凄楚和酸痛。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绕着大操场跑了好几圈,然后倒在操场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出国日期也终于确定了。
我仓促地做着各种准备。
接到段小兵的电话时,我们已经毕业离校,我和我的同学就像随风飘零的树叶各奔东西。
我的心情自然还是很差。
其实也不算太糟糕,可能是已经下定决心结束吧。
我就是这样一种性格的人,决定该爱时,绝不拖泥,决定该结束时,更不带水,果断还决然。
我反复告诫自己,要克制,要冷静。
拿起电话,我就真的平静、镇定了许多。
段小兵说,飞飞,你在干什么呢?
我说,你说我啊,我在吃菠萝。
其实,我在拿着那一整套出国的证件来回翻来覆地看,但我的语气根本听不出我曾经有多么的痛苦和黑暗。
他说,真好,还有菠萝吃。
我就扑哧一声,笑了。
这笑声,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充满着嘲讽。
窗外,阳光普照,但我心如死水,就像湖面上,没有风,没有荷叶,没有波纹,没有蜻蜓,没有游船,没有两个依偎的人,没有表达,没有爱。
他说,哟,这么好吃,还笑了。
我说,恩,是挺好吃的,我爷爷每天买一个菠萝,切了撒上糖,放在水果盘里,插上牙签,我一次吃两三块。
我说这些时,看了一眼窗台水瓶里的桃花。
那是段小兵在春天桃花盛开时,特意为我折下来,插到水瓶养着。
我在想,真是造化弄人,我和段小兵的感情,正像水瓶里的桃花,早已注定逃不脱某种宿命——桃花用它香消玉陨的命运为我提供了一个警示,没有根的生命即使美丽也是短暂的,不可能会有美好的结果。
他说,这么好,哪天我去找你玩,玩累了就上你家吃菠萝,你给我留点。
我没说话,兀自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我就想,靠,还来找我玩,有什么可玩的啊,难道还要我像那个混混,脱光衣服和你搞来搞去吗。
没想到,他真来找我了,拿着一张报纸,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挣扎了片刻,还是下去了。
我这个人讲究善始善终,就算是结束,也是要当面和他说清楚。
当然,我的意思也很明显。
无疑,我要出国,开始一份笃定的新生活。
所以,我不想再纠缠过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种“过去”像端水果似的端到桌面,与过去的当事人来一次正面分享。
分享完后,用手绢擦擦嘴唇,必要时再擦擦眼睛。
之后,摆摆手,各走各的道儿。
是呀,这次见面后,我和段小兵,就是浮游在深水中的两条鱼儿。
如果能有机会再碰面,在相遇的一瞬彼此抬头看对方一眼,心情好,可以打个招呼,笑笑。心情不好,各自甩甩尾巴游向属于自己的水域——生活这东西,既然无法改变,就得顺着往前看。
我是戴墨镜下去的。
看见段小兵的刹那,我用微微发青的眼白狠狠剜了他一下,墨镜的边框在太阳下,散射出大义凛然的光芒。
我以为我会无所谓。
可当我看见他穿着我送他那件高档衬衣,我的思绪就开始翻滚。
段小兵挥了挥报纸,说他带来了一篇他发表的小散文,题目是《我只在乎你》。写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种浓浓的思念和爱。
他说,飞飞,我用的是笔名,叫小雄,我们的名字各取中间那个字。
他这种刺激我的举动,无疑让我悲从中来,万箭钻心一般。
我从他脸上、眼睛里,分明看到的是那个混混猥琐的神情。
我真的很想给他一个耳光。
但我忍住了。
我对自己说,去他妈的《我只在乎你》,段小兵,你要敢侮辱我的智商,我就一定会让你现出原形,揪出你到底是属于哪种男人。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我躲闪了一下,就像他会把我弄脏似得。
我看他一眼,像是昆仑山上未化的冰霜,闪着冷冷的光。
我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102
电影里,经常看见两人作别的图景:一村庄、一马、一男、一女,男人翻身上马,女人站在村尾,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挥手作别。
时代在变,作别的景象图也在变。
我带段小兵去了有多条交叉铁轨的弯道。
那是我很早就知道的一个地方。
我熟知各条轨道上每辆火车路过的精准时间。
没有村庄,没有马,也不是一男一女,只有我和段小兵。
当然,还有纵横交错的铁轨。
我站在铁轨的一条线上摇摇晃晃地走。
段小兵站在铁轨的另一条线上摇摇晃晃地走。
他想牵我的手,我拒绝了,甩开他的手。
他一怔,说,怎么,不让我牵?
从他语气中,我似乎读到一种失望和难以言说的惊讶。
见我不加理会,甚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他挂不住了,跳下轨道,从背后抱我。
他抱着我,先是隔着衣服我在肚皮上摸来摸去。
可能是发现我的身体非常僵硬,他又把手伸到衣服里面去摸。
我挣扎了一下,把他的手拽出来。
他不甘心进攻受阻,强行扳过我的脑袋,试图来吻我的嘴唇。
我的脖子硬梗梗的,有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如果他的手一松劲,我的脸就会转回去。
我一言不发,看起来任凭他摆布,实际上我在做着激烈的反抗。
他亲了我的脸颊。
我很快就用手擦一下,感觉他有多脏似的。
趁他惊楞楞之机,我奋力挣脱开来。
我撇下段小兵,顺着铁轨,快速往前走。
我心里在默默数着数,数到三十时,火车与钢轨摩擦发出的咔哒声传来。
“飞飞,火车来了!”果不然,段小兵一个激灵,在身后喊。
我不为所动,踩着小碎石,越走越快。
“飞飞,快,出轨!”段小兵喊叫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我越走越快,最后改成了小跑。
我与段小兵的距离也越拉越远。
在距离适度的地方,我跑着跑着,假装摔倒在铁轨上,一只脚伸进枕木,装出被卡住的样子。
我蹲在铁轨上,默默数着一、二、三……
呜——
数到十时,火车的汽笛声在弯道那头响起了。
我突然转身,面向段小兵,大声喊:“小兵,火车来了,我被卡住了,你快出轨,不要管我——”
段小兵突然就像头发了疯的野牛,狂奔过来。
可能是启动速度太快,加上铁轨中间全是不规则的小石块,心理还着急,刚启动,就“扑通”的一声,跌倒在铁轨上面。
我还没反映过来,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地而起,全速奔跑。
速度之快,几乎像一阵风,他就跑到我身边,用力拔出我的脚(其实我的脚是自己塞进去的),刚准备把我抱起来跳出铁轨,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传来。
飞飞!段小兵扑在我身上,大吼一声。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
咣当声清晰入耳,火车拐入另一条轨道带出的一阵风,段小兵摊倒在铁轨上。
我看见他的泪从眼中急速流出。
火车离开后,他撕心裂肺说,飞飞,我喊你出轨,你怎么不听啊。
他开始肆无忌惮流着泪,声嘶力竭地拍打着我,说,不出轨啊,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
103
人们都说,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你从来都没有拥有过,而是拥有了又被残忍的夺取。
两年来,我对段小兵不计任何回报的付出,到最终决定离开他时,忍受着他的冷淡、恶意刺激和身体的背叛,结局换回的竟然是他最终与前男友走到一起。
所以,我决定用这个残忍的方式试探他,目的就是揪出他到底属于哪一种男人。
我真的很怕在分手结束时,他会说出我从未爱过你,或者说更爱那个混混这样的话。
通过刚才的表现,我已基本判断出,段小兵还是爱我的,我丝毫没有理由去怀疑他对我的爱。
我真的不能去怀疑一个愿意拿生命来保护你的人对你的感情。
那就是说,他要么是个多情的人,同时爱我和那个混混;要么他和那个混混只是一时的出轨行为。
我宁愿相信他只是一时的出轨行为。
于是,我对他说,不出轨难道会死啊!
我的声音不大,但不失力量。
他还处在劫后余生的混沌中,仍不停拍打着我,说,火车要走这条轨道,你不出轨就会死,就会死!
我突然就大声吼道,所以你出轨了,是不是?
吼完,我定定地看着他,表情冷漠而坚决,带着一丝悲凉和欲语还休。
我甚至希望自己立刻变成一个疯子,裸着身子跑在铁轨上唱歌,大声唱:为什么非要出轨?不出轨难道会死吗,会死吗!
他突然就楞住了,停止拍打,呆呆地看着我。
段小兵呆呆的表情,让我有点于心不忍。
我也并不是没有怀疑自己的做法,本质上是非常卑劣的。
其实,看到他为了救我,摔了一跤,有鲜血从他的膝上汩汩流出,鲜红色的,非常鲜明,我心里也非常难受。
确切说,是痛苦的程度不亚于万箭穿心。
我宁愿面对一个只是大声喊我出轨,却不会舍命跑过来救我的段小兵。
这样我就能毅然决然地离开他,而丝毫不会伤心和痛苦,就当自己做了一场可笑的梦。
我用力扶他站起来。
看到他腿上的伤势实在不轻,我送他去了医院包扎,并开车送他回去。
到他家附近的岔道,我说,你自己慢慢走回去吧,我就不送了,反正也不远。
他看我一眼,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飞飞,进屋坐坐吧,虎子好长时间没看见你。
我说,不了。
我顿了顿,低下头,轻声说,小兵,你是个好人,对我一直很好,我很感谢你……我看见你们在一起了,他挺适合你的,我祝你们永远幸福,以前我说了冒犯他的话,还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他的手一点点从我的肩膀滑下去。
滑下去抽离的那一刻,我的心在滴血,一种彻底的悲凉袭来。
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他。
当然,他也失去了我。
通过刚才的事儿,我告诉自己,如果段小兵对我说,他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那个混混,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出轨事件,这样的事件以后不会再发生,我一定会悍然不顾原谅他的,以后的日子,我也会做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会安慰自己说,他那天肯定是喝醉酒了,那个混混又一直在勾引他,就像林芬勾引他一样,所以就稀里糊涂就犯了错。那是多好的一个男人,我们是应该允许好男人犯错的。
我可以再次放弃自尊,委曲求全的,只要他开口说那么几句话。
但他没有。
他一句话没说。
他用沉默击碎了我最后仅存的一丝幻想。
这种沉默有多种含义,一是默认了自己的出轨;二是我不想去解释,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三是承认和他在一起比和我在一起更合适;四是他们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他暂时难以做到取舍。
我原以为我的一再忍耐,能焐热他那颗寒冷的心,能让他彻骨的伤痛慢慢平复,让我们平静地厮守后半生,没想到,我的一番努力,全是徒劳!
都说唇亡齿寒。
如今,牙齿不断咬嘴唇,嘴唇受伤了——这真的是很伤害我的感情和自尊。
于是,已经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下了车,伸出手去牵段小兵。
段小兵看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来。
送他走了几步,我说,小兵,我们结束吧。
丘比特小朋友睡眼朦胧地拿着小箭射向某个人的时候,用另一个参照系来说,不是他射偏了,是这个世界偏了,没有迎合上他的箭。这个世界移动地太快了,我们还来不及思考,就爱上了某个人,等我们的大脑开始转动的时候,爱情已如流星般走了。
对于决定,如果是自己最终做出的,说出来,从来都是艰难而轻易的。艰难,是因为决定太过痛苦。轻易,是在那刹那间,说出来了也就说出来了,不拖泥带水。
段小兵猛然一颤,转身激烈地跑,歪歪扭扭的身影,就像片秋天的枯叶,被狂风席卷了去,徐徐飘飞……
104
忘了在哪读到这么一句话。
大概意思是说,两个人的感情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受到背叛的筹码不够。
我认为总结得非常精辟,尤其是对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而言。
所以,我们总能看到一个男人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来来去去,走近又走远,好象这是十分自然的事儿一样。
段段尘缘兜兜转转。
段小兵,这个我真正爱过的唯一的一个男人,他只照亮了我片刻的生活,却留下了足够长的黑暗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回想起我和段小兵近两年的感情,就像闹市的街头下了一场大雪,下雪的时候,飘飘洒洒、纷纷扬扬,满世界变得雪白无垠,看起来很美。
可是,雪停了,过几小时再看,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
要是遇上个好天气,阳光一出来,积雪化得再快些,到处都变得泥泞不堪,满目仓夷。
是呀,下得时候会觉得永恒不变。
一旦下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爱情,坚强而又脆弱,如同漂亮的花瓶,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可以经受得住岁月的风化,但是只要轻轻一碰,掉在地上,就可能会变成无数的碎片。
一连两天,我一直萎靡地窝在家里休息。
直到去美国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接到了段小兵的电话。
我奶奶说,飞飞,电话,毛毛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声筒。
那边却不说话,熟悉的呼吸声波浪般传来。
拍!我挂了。
奶奶说,怎么了呢。
我说好象断了。
大概半个小时,他又打来了。
这次是我先接的。
那边还是不说话。
拍!我二话不说,又挂了。
我都要睡了,他再次打来。
我忍住了没有接。
铃声结束以后,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就这样电话响了两三次次,我终于忍不住了,拿起电话就破口大骂:去个鸡吧,都已经结束了,搞什么搞,两个男人搞来搞去有什么意思啊,也搞不出儿子来……
拍,我又狠狠挂了。
随着这声“去你个鸡吧”,我觉得这段时间来,我所有的怨恨和愤懑都一泻而出了,不仅愤怒,我所有的体力、生命都倾泻一空,不复存在。
睡前去卫生间,我坐在马桶上抽烟,觉得异常的虚弱无力,心里面空得发飘,过了一会儿,又悲从中来。
其实,我是多想告诉他我是多么的爱他!
四周的墙壁是一块块白色的瓷砖,我靠在马桶后坐,抽着抽着,慢慢睡过去了。
前往美国的飞机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一只无脚鸟,一直在我身后扇动着翅膀,边追边喊,飞飞,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啊,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我以为自己想开了,能够承受了。
没想到,还是会流泪。
一流泪,每个过往的片断波涛般涌现,并让自己陷入痛彻心肺的忧伤。
曾经的甜言蜜语噩梦般缠绕。
我想起,每次去段小兵家睡觉,他都会用似水般的柔情语腔对我说,飞飞,靠,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想起,段小兵很会逗我开心,说出来的话很是朴实,却总是令我感动。
比如,在上海,我在电话里问他,你今天想我了吗?
他想了想,说:想了一次。
我不免有些失望。
我说,靠,就一次呀。
他马上接过话,是的,就一次,从早上起来想到晚上睡觉,中间就没断过。
他真是太会说话了,比起那些所谓的“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这些陈词滥调不知道要有意思到多少倍。
我想起,我们去动物园看动物,看见一只小猴子挂在母猴的脖子上,秋千般来回晃。
段小兵突然跳到我身后,搂着我的脖子,像只猴子双脚悬空的晃了一下。
他扯了扯我的耳朵,无比亲热地对我说:飞飞,我要是猴子就好了,一直挂在你身上,你去哪我就跟哪,你怎么甩也甩不掉。
我当时就觉得段小兵实在太他妈可爱,在可爱之处还有我所不知的可爱。
有段时间,我对他特别迷恋,我的脑子里只有他,他的敦厚,他的体贴,他那充满诱惑的身体,我能时刻感受到那种让人心醉神迷的恋爱感觉。
万物终荒芜,惟有爱长青。
爱情是一种蛊,没有任何理因就让你陷了进去。
无论我有多不开心,只要一想起他,我都会觉得身心愉悦。
有一次,他不停用鼻子蹭我的脸,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我就问他,你到底喜不喜欢她(林芬)。
他还在陶醉地蹭我的脸,说,我吧,就喜欢你!
我以为,到了美国,我会彻底将段小兵忘记。
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又听到了那首《我只在乎你》,我的眼泪再次不由自主就下来了。
后来一次,我骑自行车出去玩,突然下起了雨。
我一边顶着风冒着雨,一边掉眼泪。
因为,我想起了我和段小兵也骑车出去玩,也是半路突然下雨,我叫段小兵下车躲躲,他却死活不肯,坐在后座抱着我的腰,身子和脑袋紧紧贴在我的后背,我突然有了一种生死相依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骑着车,一路生死相依淋着雨,慢慢地走。
如今,我一个人在美国,那个生死相依的人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人顶着风淋着雨。
一路上,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
我一边骑,一边对自己说:把他忘了吧,把他忘了吧。
我不在乎美国的冬天有多冷。
我只在乎一夜醒来,我的身体还在不在美国。
我很少给家里打电话。
我怕听到有关段小兵的任何信息。
我只在过年时给奶奶挂了一个电话,奶奶还是提到到了他。
奶奶说,毛毛结婚了。
奶奶说,我走了后,他多次给家里打电话,问我去哪了,后来还亲自到家里来了好几趟。
奶奶责怪我说,飞飞,不是奶奶说你,你这人做事也太不讲究,还上过电视的大学生呢,出国了也不告诉毛毛一声,害得人家到处找你,那天他找到家里来,哎呀,那脸色白得,我还以为他得绝症了……
放下电话,我仿佛看见回忆里,一切恬静的往事,都安安静静地走向了衰败。
——上半部分结束——
——中场休息——
——谢谢大家——
——再见——
105
命运的无常总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变化莫测的让人难以琢磨。
我之前说过,生活永远都充满未知数,在事情到来之前,你很难知道下一秒将有什么意外发生。
这句话应该改改。
改成,段小兵身上永远都充满未知数,在真相没揭开之前,你很难知道他身上又会有什么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
故事并未就此结束。
在美国期间,我给戴燕燕写了封信,大意是要她等我,研究生毕业后,我就和她结婚。
我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有人说,如果一个喜欢你的女人主动把身体交给了你,那么她就是决定把自己交给你。
虽然,和我有过肉体接触的女人不少,但我还是决定选择对戴燕燕负责。
投递完信,我从这座城市的北面一直走到南面。
我一直走啊走,从晨曦走到日暮。
我对自己说,代雄弼,不要怕,一直朝前走,哪怕阳光下去了,只要一直走下去,到了第二天,阳光依然会升起来照亮你。
是的,如果渡过漫漫长夜,日光照耀的时候,我知道我将忘记段小兵。
时光一直持续到1993年的8月,交流结束,我也没收到戴燕燕的回信。
没想到,刚回国,我就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段小兵和戴燕燕结婚了。
经过是这样的。
队伍中,有个同学的女朋友我认识,以前在校学生会呆过,她曾在戴燕燕所在的中学实习。
她看见我,闲聊时,突然对我说,代主席,你是不是认识戴燕燕?
我说,是的,她是我高中同学。
同学女朋友说,她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我一楞,当时眼睛睁得简直都要蹦出来。
但我假装不动声色问,哦,是吗,她丈夫是干什么的?你认不认识?
她说,不认识,好象姓段,是什么厂子的宣传干事。
我顿时五雷轰顶,就觉得眼前突然一黑,几欲晕倒。
先是林芬,再是那个混混,现在又成了戴燕燕。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但我没法不去想。
我再次陷入回忆,一时竟恍惚起来。
段小兵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问题如巨大的链条,死死缠住我的脑袋,越缠越紧。
我的额头几乎要裂了。
当我把林芬、混混和戴燕燕串成一根线,苦思冥想了好几天。
突然间,我像是醍醐灌顶。
我明白了。
一下全明白了。
两三年来,风风雨雨无数,哪件是真的?哪件又是假的?也许我一直混淆着。
可是,我还是认为,有些事是铁板钉钉的。
比如,从峨眉回来,我去找段小兵,他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之前,我一直搞不懂,就算林芬要嫁他,就算林师傅和他母亲胁迫他,其实这些压力一直都在,我们也一直在一起面对,又不是第一天遇到,他有必要反应如此激烈吗?
而且,凭段小兵的性格,他心比天高,真的甘心娶一个大他三四岁,还离过婚的二手女人吗?
再说了,在林师傅和他母亲已经结婚的情况下,这种所谓的压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毕竟,从法律角度讲,段小兵已经是林师傅名正言顺的儿子,林师傅养老问题无忧,他再傻也不能傻到要强逼自己儿子娶自己的女儿,以后他俩要真不幸福,林师傅自己看着不心堵吗。
还有,就算段小兵那天喝醉了,被林芬色诱,与她有了肉体接触,但吃亏的明显是段小兵,林芬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林师傅还能以这个为由强迫他娶林芬?
这要传出去可能都让人笑掉大牙。
另外,我宿舍那个和段小兵下过棋的同学告诉我说,他在商场碰见段小兵和一个女的闲逛,好象是买衣服。
我同学说,他们很亲热啊,那女的一直挽着他的胳膊,有说有笑的。
我现在也基本可以判断那个女的是戴燕燕,而不是林芬。
在段小兵姐姐家,戴燕燕就多次很是亲热地挽他的胳膊,还故意和他有说有笑的,说是说演给他姐姐看,分明是演给我看,故意试探我的反应。
按林芬的性格,她应该不会主动去挽段小兵的胳膊。
就算她想挽,段小兵也未必答应。
就算段小兵答应了,两个人也不会一边挽着一边有说有笑。
强扭的瓜不甜,我就从来没见段小兵对林芬有过好脸色。
这种发自内心的表情的变化,不会因为被逼要和林芬结婚,说改变就改变的。段小兵要从心底不接受林芬,那种开心和愉悦的挽着胳膊的有说有笑,不是你想装就能装出来的。
再说,他们在大商场,也没必要演给谁看啊,我同学也是无意间撞见的。
还比如,那天晚上,段小兵给我打电话,借着酒劲儿,语无伦次说了大半天,一会儿说回镇上和林芬怎么了,一会说他背林芬去医院怎么了,一会又说他师傅领导什么的去他家喝酒给他压力怎么了。
现在想来,全是他妈的障眼法。
可以仔细揣摩他提出分手时,最后说的那番话:
飞飞,虽然我舍不得你,但我们不合适,你是有大出息的人,应该去美国留学,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个工人,没文化,只有一身蛮力气,你走吧,去美国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不要再回来……
他为什么要我最好不要再回来呢?
就算他要和林芬结婚,难道我们就成仇人了吗?
后来,我也明确央求过他。
我说,小兵,答应我,不管你结不结婚,和谁结婚,你都别离开我,我们都不要散,好吗?
他当时明明答应了啊。
所以,如果段小兵真是决定和林芬结婚,他是绝不会说出希望我永远不要再回来这样的话的。
再有就是,那天晚上,他劝我说,戴燕燕人很不错,她真的很喜欢你,其实你们挺合适的,高中在一个班,大学在一个学校,还谈得来,她父亲也很欣赏你……
现在想来,他显然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可能,他们早就好上了,但考虑到我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考虑到我和戴燕燕之间的特殊关系,段小兵也确实有点不忍心挖兄弟的墙角,于是装模装样说出那番话。
段小兵肯定是这么想的。
如果我把这番话说出来了,你代雄弼和戴燕燕还没走到一起,那就怨不得我了,毕竟我已经劝过你,毕竟是你自己不想和人家在一起的。
这就好比八年前,我给段小兵和戴雪蝉创造过机会,但他们没在一起,我倒是心安理得的和戴雪蝉在一起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又不是没成全过你,是你们自己走不到一起的。
如今,这一幕八年后重现。
可能,在段小兵看来,他做得并不过分,毕竟你代雄弼在八年前就这么做过,我只不过在重走你走过的路。这有什么不可以呢。
还有,段小兵曾黯然说,望江厂通行的比赛规则就是有个靠山,有个后台。只要他有了这么个靠山,他变得容易,他哥哥就容易,他哥哥容易了,他妈也容易,他妈容易了,他们全家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