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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43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不难理解,戴燕燕的父亲是望江分局的局长。

这个大靠山可比那个大老粗工人林师傅不知道硬实多少倍。

另外,我还想到我病愈出院时,段小兵曾对我说,飞飞,答应我,不管出现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善待自己,好吗?

现在,我终于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了。

是啊,不管出现什么事情——当然也包括他和戴燕燕结婚。就是说,如果出现我和戴燕燕结婚的事儿,你要善待自己。

最后,我想到的是毕业前夕,戴燕燕的单身宿舍里,我和她在一起时的情形。

我的衣服没有干,她递给我一件男人的衬衣。

我当时还纳闷,她一个姑娘家,一人住着单身宿舍,哪来的男人的衣服呢。而这件衬衣又是如此的熟悉,简直和我送给段小兵那件一模一样。

当时,我还想问戴燕燕来着。

想了想,还是算了。

万一要不是段小兵的,她的脸就会挂不住。

其实,衬衣并不是我最疑惑的地方。

避孕套才是。

一个未婚女子有避孕套也不是什么怪事。

但一个未婚女子能如此熟练且不加避讳地取出避孕套,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那等于明白无误地告诉你,她和我在一起只是偷欢。

用她的话说,她只是想尝尝高高树上的果子。

尝完了,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从她如此坚决地要突破防线就可以推断出,她早已和某个男人谈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恋爱,而且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她只是想在披上嫁衣前,把一直没吃到的果子摘下来吃吃。

难怪戴燕燕一直不回我的信。

原来她是早已心有所属了。

至于那个混混,照这么说,他可能是为了刺激我,故意和他走得很近,希望我会因他的背叛主动提出分手。当然,也不排除他们确实是旧恋人关系。

106

我就这样被自己设计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搅得心神不定。

心,像是苍穹下的一盏孤灯,迎风而立,随时可能熄灭。

这样的灾难,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遇到。

我突然就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自从林芬出现后,我就活在段小兵制造的假相里。

推理出真相后,又活在真相的阴影里。

现在看来,段小兵和戴燕燕的结合,实在不象是我和段小兵故事的结尾,倒象是我们之间又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放弃了研究生的保送。

1993年8月末,我背起行囊,任惊慌在心中滋长,离开了这个让我大悲大喜大痛的城市。

离开那天,我路过一家酒店,看见有对新人结婚,五彩缤纷的气球一束一束地放飞到天空。

它们升腾,悠然自得地向着天空升腾,使整个天空活跃起来,充满了朝气和蓬勃,上升,无限上升,去拥抱太阳,去那里寻找光明……

有个朋友说,对于我的悄然回来和悄然离开,他很难过。

他说我总是这样,想起一出就是一出,连招呼也不打,根本不把朋友放在眼里。

我听了很难受。

有什么办法呢。

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别离,一个人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打扰任何人。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站。

一路上,我与许多陌生面孔被安排在同一列火车上——我的下一站是上海。

光线暗淡的车厢里,有一种无依无靠,怅然若失的味道让人落泪。

周作人说,暂时脱离尘世。

让时间慢下来,慢下来,或静静地被你忘掉,待到一切饱满酣畅,于是可以马上复归到当下的生活中来,更好地运筹帷幄。

四个月后的1993年的最后一天,我在上海结了婚。

我和一个长得像戴雪蝉的女子的缘分,是在某个场合的惊鸿一瞥,从此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开始改变。

第二年,我有了儿子。

每天回到家,我抱粉嘟嘟的儿子,他对我笑,我的心里荡漾出一朵花。

儿子一岁时,我考上了复旦的研究生。

我经常抱着儿子走在复旦的校园,一会举到头顶,一会放到脚下,把他逗得咯咯地笑。

段小兵逐渐从我脑海消失。

研究生毕业后,我换了好几个工作,在机关单位呆了不到一年,辞职去了家外企,很快又跳槽,举家迁往我老婆的老家广州。

我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寄存一段自己的生命,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播撒在路上,等衰老到来的时候,再慢慢收割,装订成册。

我进了一家大型企业,不久,从中层混到了高层。

我的生活和事业顺风顺水。

我和段小兵都回到各自正常的轨道,过着各自幸福而平淡的生活。

我不敢动不动就去回想,去回忆。

但,偶尔加班至夜深人静,来到窗前,望着寂寥的星空,我还是会想起他,段小兵。

一些隐约的记忆仍然在风中破碎。

一些斑斓之景在脑海中浮现。

有时候,深夜,我和妻子互相拥抱入眠,聆听窗外所有城市共有的声音,沉沉睡去后的早上,竟然会觉得自己仍身在段小兵家的那张大床上。

我在想,感情这种事,说不得谁对谁错,或者说谁背叛了谁,谁抛弃了谁。

这本来就是两相情愿的事儿。

如果其中一个另有选择,另一个也只有服从的份。

男女尚且如此,何况男男之情。

有打拼就有辛酸,有辛酸就会有故事。

我只能置身与现实中,像串起来的黑白老电影的片段一样的现实中。

几年来,我身上发生了很多感人肺腑的事儿。

在这里,我只讲述和我段小兵之间发生的林林总总,与此无关的,我就不赘述。

十几年来,我零零碎碎,似乎也听到点有关段小兵的消息。

可能心已不在他身上,我无法把模糊的记忆串起来。

所以,我终究是不知道他到底过得怎样。

直到2007年的到来。

2007年的4月,我爷爷生病住院。

我急切赶回去。

医院里,我一边安慰我奶奶,一边联系大夫,化验、CT、核磁共振,把能做的检查全都重新做了一遍。

是恶性肿瘤!

爷爷毕竟八十多岁了,年事已高,无论接受手术、放疗,还是化疗,都有很大的风险,治疗几天,爷爷反应强烈,恶心呕吐,剧痛使爷爷彻夜难眠。

很快,爷爷放弃了治疗。

他接受死亡的淡定和从容,让我日夜倍受煎熬。

人老了,生命总显得格外脆弱,挺了不到一个月,爷爷还是离开了我。

亲情的世界,已塌一角。

我洋装坚强,却遮不住眼角的泪光。

殡仪馆里,爷爷躺在鲜花丛里,面带微笑,嘴唇微启。

我捧着爷爷的肖像,悲痛欲绝。

爷爷是我从小到大的避风港,他用不算高大伟岸的身躯为我遮挡一切。

如今,却化作了一把骨灰,捧在手里,那么轻。

一方狭窄的盒子,天人永隔。

那刻,我恍然,意识到一个我生命中久久驻足的至亲,去了另一个世界。

爷爷,愿你在天国安好。

107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我去机场的路上,段小兵追了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下了车,段小兵神色凝重,喊了声“飞飞!”。

我猛然一颤。

本来,爷爷去世后,我一直强忍着泪水。

他那么一拉,一喊,我再也忍不住,感情和理智在这突如其来的瞬间,凝结停滞了。

我想起,22年前,我把段小兵堵在了他放学回家的路上,就像今天他堵我一样。

当时,段小兵停了下来双手叉腰,一副来者不善、候敌迎战的架势。

然后,他哭天抹泪说,代雄弼,我是真把你当我兄弟,亲兄弟啊,你知道吗,女人是衣服,兄弟才是手足啊,女人没了,我可以再换,兄弟没了,我就是缺胳膊少腿,缺胳膊少腿,那就是残疾,残疾啊,你懂吗。你要喜欢戴雪蝉,说一声,兄弟我让给你,不就是件衣服吗,谁穿不是穿,我能跟你急跟你抢吗,喜欢就喜欢,为什么非得是戴雪蝉,是戴雪蝉就戴雪蝉,为什么明着不来暗着抢,你不能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就戏弄我,更不能因为我学习不好,把我当蠢子耍……

他说,代雄弼,我不是嫉妒你和戴雪蝉好上了,我是恨我自己瞎了眼,把你这种利用和算计朋友的卑鄙小人当朋友……

这些激烈的语言,我历历在耳。

如今,22年过去了,我们再次分手也有15年了。

15年的时间沟壑太宽太深,使我无法一下子将它填平。

我从计程车下来。

段小兵靠过来,拉了拉我的手,又喊了句,飞飞。

我的胸腔就如同一口沸腾的锅,心在锅里上下翻滚,各种情绪就是各种调料,甜酸苦辣,百味杂陈。

我目光悲哀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蹲地,双手抱头——和段小兵22年前做的那样。

我软弱无力的叹了一声,仿佛想要逃走。

段小兵走过来,用低低的声音说,飞飞,对不起!

他刚说完对不起,那种长期以来忍下的怒火和不满终于在瞬间被他点燃了。那些积郁在心里的怨恨和委屈,简直是翻江倒海地往上涌

我再也遏制不住冲动,站起来,给了他一拳。

我激烈地说,段小兵,这一拳是我还你22年前给我的那拳……但请你记住,我代雄弼不是小人,我不会为了报私仇还你这一拳,我是替燕子给你这一拳的。段小兵,如果你喜欢燕子,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也没权利干涉。你要娶她,我也不反对,我只会衷心祝愿你们幸福。你把所有的这一切隐瞒得死死的,我也可以装做不知道。但你既然娶了她,你就要对她负责到底,不能人家孩子都为你生了,你说抛弃就抛弃人家,你这不是一个男人的所为……

见段小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儿子下车,冲过来推了我一下,愤怒地说,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打我爸爸?

段小兵忍着痛爬起来,抹了抹嘴角,把他儿子拉到一边。

段小兵说,儿子,别怪代叔叔,是爸爸做了错事,该打!

突然,像有松针恣意地刺进我的眼睛。

我学他22年前,啊的大叫一声,跳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上,播放着许巍的《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曾让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爱情总让你渴望又感到烦恼

曾让你遍体鳞伤

DiLiLi……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DiLiLi……

有难过也有精彩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疗伤

DiLiLi……

不知多少孤独的夜晚

DiLiLi……

从昨夜酒醉醒来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象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每一刻难过的时候

就独自看一看大海

总想起身边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来

让我们干了这杯酒

好男儿胸怀象大海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

这笑容温暖纯真

听着听着,我的眼泪就出来了……

108

爷爷病逝后,我奶奶突然间苍老了很多。

也是,她本来就已经很老了,曾孙都已经十三岁了。

我只是觉得,一夜间,一向健康的奶奶似乎就步入了风烛残年的阶段。

虽然,我总是在电话里安慰她,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啦,等我回去,我天天陪你打麻将,你要不爱打了,我们就去公园散步,我陪你练剑,练到什么时候都行。但她的步履却还是一天比一天迟缓、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有一次,我又给她打电话。

没想到,她竟然一个劲儿地问我:“你是谁?你是谁?”

我说,奶奶,我是飞飞,你的孙子飞飞。

她就说,飞飞是谁?是我孙子吗?我孙子不是叫军军(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代雄军)吗?

放下电话,一股酸楚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奶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老人。

以前,她总说,不管你去了哪儿,走得有多远,过年一定要回家。

十五年来,我都记不得陪她老人家过了几个年。

每次都说,明天年吧,明天一定回去。到了明年,又推到了后年。后来,我奶奶不再期待了。

我曾接过他们到广州生活过一段时间。

住了不到半年,他们就嚷嚷着要回去,说是不习惯,听不懂广东人说话,吃不了这里的东西。

人生就是这样,年轻时,郁积着巨大出走的欲望,想从单调狭窄的生活里冲出去,放浪不羁、周游世界、天涯飘零。

飘久了,人到中年,就想回家。

所谓故土难离,是也。

恰好,总部有往西部发展的规划和战略,打算在西部建一个生产基地,并派遣了好几批先遣考察团到西部各大城市考察。

我首先想到的是望江厂。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那座老企业,也没人比我更了解那个地方。

我决定回去,照顾奶奶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我的儿子路路去了英国读中学,妻子也跟去了陪读,我一个人留在广州也没多大意思。

另外,我还是有点不大习惯广州这座城市,连太阳也感觉是潮湿的。整个城市充满着一种味道,一种腥腥的,甜甜的,腻腻的味道,像水果市场,甜香的表面里隐藏着腐烂的味道,一股甜臭味。

有一回,我突然吃到一种水果,那种臭味熏得我蹲在地上呕吐,人们告诉我那只水果叫榴莲。

榴莲,广州市就像是一只榴莲。

临离开那天,我蹲在广州的路边泪水狂泻。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是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无论它有多么的开放和繁华。

2008年,我回到家乡那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时,正是榆花盛开之际。

坡坎路边的榆树开满了一串串一簇簇,清嫩纯雅、色如素锦、香飘四野的榆钱花。

我开着车,载着白发苍苍的奶奶,拐进望江厂附近,在一条宽阔却凹突不平的大道瞎转悠。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一切的一切,全没了当年的欣欣向荣。

左边是望江厂影院,听说承包给了私人,目前正在装修改造成高档KTV,高高搭起的铁架子挡住了正门的入口。

几个民工绑着腰带,悬在半空,晃悠晃悠刷着灰白的油漆。

铁架子下面,还有几个民工穿着班驳的劳动服,围圈扎堆,在甩着扑克牌,粗犷地说着话。

再往前走,篮球场上,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篮球架,有一个已经断了半截,横倒在草丛中,有一位长苒鹤发飘飘的“算命先生”坐在那半节篮球架下,幡旗挂在架子上面,卦摊摆在旁边,地上放一张纸,上面写着:“为你的婚姻当参谋”、“帮你的事业、升学指出阳关道”。

家属区一幢一幢的家属楼还在,不过都已经破败了,丝毫看不出当年的繁华。

想当年,望江厂何等光辉和荣耀。

段小兵曾经说,望江厂每个人的眼睛都长到额头上,走路都很少拿正眼看他们这些来城里讨生活的乡下人。

如今,所有的繁华都消失殆尽。

这里还有段小兵的影子吗?

我呐呐地想。

此后几天,我一个人把车开得很慢,从主干道到支干道,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次,侧面打听了很多人,了解到望江厂目前濒临倒闭,领导层正考虑申请破产、变卖还是寻求合作。

有一次,我独自开车从望江场那边的集市一条街路过。

人很少,熙熙攘攘的,本来我已经开过去了,我却突然刹住车,往回倒。

因为我在一家音像店门口突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我看了看牌子,写着“春晓音像店”

我的嘴动了一下,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从音像店门口走过来。

飞飞,你是飞飞?那个身影说。

我一楞。

飞飞,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林芬,你以前叫我芬芬姐。她说。

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取下墨镜,看了半天。

还真是她。

厚厚的粉底,浓艳的口红,深色的唇线,还有夸张的假睫毛和眼线。

她裂嘴一笑,说,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我也很纳闷,我就那么好认么,我明明是戴着墨镜,还开着车的。

我说,你开得音像店?

她点点头。

我说你不是开食杂店吗?

她裙子摆了摆,说,哎,早就不开了。

我就楞在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时,我还看见另一个熟悉还陌生的身影。

坐在音像店的窗户下面,一动不动。

他似乎也在抬头向我这边张望。

见我一直盯着那人看,林芬说,他是段大军。

我有点不敢相信。

下了车,走去一看,还真是段小兵的哥哥段大军。

黑了,还老了一圈。

他也看了我半天,才嗫嚅着嘴唇说,飞飞,你是飞飞?

我点点头。

我去过他们家附近,那里的房子成排成排的变成一截一截的废墟,上面写着大大的“拆”字。

我说,段大哥,你不在望江厂上班?

林芬撇了撇嘴,说,他啊,早下岗了。

也是,他只是个临时工作,按望江厂目前难以为续的窘况,继续呆在那的可能性也确实不大。

我又说,段大哥,那你干些什么?

林芬说,他瘫了,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坐这儿帮忙看看店。

我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林芬,一头雾水。

他一直不说话了,眼神中除了孤独,好象还有隐秘。

我说,段大哥,你先忙,我走了。

林芬说,飞飞,就走啊,小兵知道你回来吗。

我没腔,打开车门,透过车镜,看见她拿起手机,像是给谁打电话。

莫非是给段小兵?

我一怔。

果然,听得她说,飞飞,要不你再等等,小兵一会儿就到了。

我摆摆手,说,不了,哪天我去看他。

109

我正要踩油门,马顺过来了。

他也认出了我,惊喜地叫,咦,你是代雄弼,代大主席?

我说是我。

他说,靠,我还以为谁呢,这两天你这车一直在这转来转去,还戴副墨镜,我楞是没认出来。

他掏出一支烟给我,我看了看牌子,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好烟,他凑上来看看,说,你这烟,是好烟!

我凑了过去,小声说,段小兵的哥哥怎么坐在她店里了?

马顺看我一眼,说,他们是两口子,你不知道?

我大吃一惊。

但我装得不动声色,说,老同学,你这几年过得怎样?修理铺生意还好吧。

他说,去个屁,我早鸡吧不开了,望江厂都要倒了,饭都吃不起,还有谁开车啊。

我说,哟,那么惨,那你现在干什么啊?

他看我一眼,凑过来,说,我开了家歌厅,就在那边的拐角,代主席,走啊,唱两嗓子去?

我眼皮一抬,说,算了,哪天有时间的吧。

就他那损样,还歌厅,八成是个民间小妓院。

他说,你这几天在这转来转去干什么呢。

我甩给他一根烟。

我说,察看地形呢。

他一楞,察看地形?你对这儿不熟吗?

我说,那倒不是,就想多看看,万一哪天我把这儿买下来呢。

他再一楞,买下来?

不可以么?我吐了一口烟。

他说,你要把望江厂买下来?

我说有可能。

他似乎不大相信,说,望江厂那么大,你能买下来?

我说不可以么。

他说,你买这么一大片地干什么?

我说,我要盖几间很大很大的房子。

他说,那也用不了那么大地方。

我说,我还要盖很多很多的别墅。

他说,这里有很多别墅啦。

我说,现在的别墅能拆的全拆,不能拆的统统炸掉,包括你的歌厅。

他吓一跳,你要炸掉我的歌厅?

对,炸掉!我快乐地说。

他好象明白了,说,靠,闹半天,原来你是开发商啊。

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这笑有点突兀,笑得他有些发毛。

他说,代大主席,你别做梦,你再有钱也买不下望江厂,有好几个开发商来这抢地皮,全被赶走啦。

我说,你就等着看好戏吧,到时候你的歌厅被炸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哦。

正和马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段小兵开着出租车过来了。

我快速戴上墨镜。

马顺看见段小兵,笑嘻嘻说,哟,段小兵来了!

段小兵从出租车下来,马顺靠了过去,哈着腰,笑眯眯说,段小兵,这回你们可真完蛋了,代雄弼说要把你们望江厂统统炸掉,盖几间很大很大的房子和很多很多的别墅。

段小兵看他一眼,不加理会,径直向我走来。

有些事情,你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它,它却拼命向你脑袋里钻。有些人,你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他,他却像磁石一样牢牢的吸引你的视线。

当他像一只蝴蝶,飞抵我视线时,那一刻,我还是百感交集。

他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楞楞盯着我看。

确信是我后,他鼻子有点酸酸的,用颤颤的腔调说,飞飞,真得是你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光惯会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别又是一年有余,再次相见,我和段小兵四目相对,思绪万千。

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失去段小兵的14年的辛酸记忆太强烈,几乎将我那些美好的记忆全部都淹没了。

我试图向他微笑,但脸上没有哪块肌肉受我的控制。

我只好盯着前方看。

接着,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是啜泣?

是叹息?

还是愤恨?

我不得而知。

110

望江厂对于我和段小兵来说,就像一个圆,兜兜转转,总会碰到一块儿。

我请段小兵和马顺吃饭。

饭桌上,我不停抽着烟,以掩饰我内心的复杂。

段小兵则不停嗑着葵花子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造化弄人,没想到,我们再相遇,彼此已是孩子他爹了。

我们都很少说话,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偶尔对视,也是匆匆躲闪,根本看不出我们曾经爱得是多么的死去活来。

只有马顺,那张碎嘴说个不停。

马顺说,代雄弼,我们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我说,有十六年吧。

马顺又说,你们呢?

我和段小兵相互对看一眼,没说话。

马顺说,你们也有十六年吧。

我装作淡淡地说,不知道,没算过,可能吧。

是啊,十六年。

十六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自踏上望江厂的土地,我就知道我们要再次面对,我也已经做好这种心理准备了。

我对自己说,我已经把他从我的世界剔除,再面对,我们仅仅是合作方。

或者说,熟识的陌生人。

可一见到他,我心里就一阵阵怪异,翻江倒海般,全然没了未见之前的淡定。

时间的河,将过去的痕迹越冲越淡。

我们各自都有新的情感生活,又如水草般滋长得日益繁茂。

是我们变了吗?

还是生活本就是生生不息的接力棒,新的邂逅与旧的相遇,只有一棒接着一棒,我们的感情才能精力充沛地跑下去?

坦率说,那次见面,我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我甚至想不起我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有一个细节我记忆犹新。

席间,有个十四五岁,神情呆滞的少年过来找段小兵,喊他叔叔。

我一楞,突然想起了小虎子。

十六年过去了,我离开的时候,小虎子只有七岁。现在,也该有23岁了吧。

他一定很高很帅了。

他是不是读大学了?

他还能认识我吗?

我呐呐地想着。

告别时,我终于忍不住,问段小兵,小虎子呢,怎么没看到他。

段小兵看我一眼,不说话。

我继续说,他上大学了吧,读的什么大学?是不是在北京?有时间我去看看他,如果专业对口,毕业了,可以来我们公司上班,专门负责望江厂这边的业务……

我就看见段小兵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你怎么了?

段小兵说,虎子在你出国那年的秋天就已经走了。

我瞬间呆住了。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

我大声说,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把他打死了?段小兵,你可真狠毒,以前你就经常用筷子敲他的脑袋……

段小兵痛苦地说,我怎么舍得打他呢,没有人比我更爱他……虎子是发高烧,由于烧得时间太长,导致急性肺水肿,呼吸衰竭,送去医院,抢救了一晚上还是没抢救过来,天亮就断气了。医生说送得太晚了。值班护士说,小虎子被送去时,全身火烫,他们拿体温表为其测量体温,没过多久,体温表都爆了……

我说,你这个叔叔怎么当的?

段小兵低下头,强忍着痛。

他说,我们都不知道虎子发烧,那段时间,我们忙的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谁知道就……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黯淡下来,好长时间都处在痛苦中。

很多事情的真相慢慢一层层剥开。

真是很有戏剧性。

有些事情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就像看一部荒诞滑稽的闹剧。

92年的入秋,段小兵和戴燕燕结婚,段小兵的哥哥和林芬结婚。

他们的婚礼是同时进行的。

一家人忙的团团转,哪顾得上小虎子。

虽然,那段时间,小虎子一直有点咳嗽,可大家都没当回事。到了下午,小虎子开始发高烧,自己一个人跑到床上躺着。一直躺到晚上,大家筋疲力尽散去,段小兵母亲要上床了,才发现烧得像块火炭的虎子。到了医院,被诊断为重度急性肺炎,医院给予了吸氧、抗炎等对症处理,罩上氧气罩,连着吊好几瓶点滴,挺了几个小时,小虎子脸色逐渐惨白、嘴唇发乌、口吐白沫,天刚亮,心脏就停止跳动…..

小虎子去世后,段小兵的哥哥嗜酒如命——其实他一直都好酒。

和林芬结婚后,生了个智力有问题的孩子,叫段正宝。

医生说,是段小兵的哥哥长年喝酒造成的。

后来一次,段小兵的哥哥因喝酒,一脚踏空,掉进了缺盖的下水道,就此瘫痪。

那晚,我被噩梦惊醒。

我梦见小虎子追着我喊,代叔叔,你等等我。

我翻了个身,枕巾上湿漉漉的。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擦洗了身子,周身凉凉的,甚是舒服。

身体好受了,心却难受起来。

我想起小虎子的同时,又想起了我自己的儿子,他只有十四岁,却被他母亲强行送去了英国读书。

我以为,回到了家乡,心,就塌实了。

没想到,儿子不在身边,就像没有了魂儿,很是落寂。

子夜时分,下起了雨,雨声打在窗台外边的檐子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这万籁俱静的子夜蕴涵的惶恐,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猛烈些。

我承认自己感到恐惧,莫名的满怀惆怅的恐惧。

这种恐惧,就好比一个站在岸边的人,把自己的东西放在船上,人却没有跟着船一起走。

111

第二天起来,雨后的天空,如洗了一层,清晰而静谧。

由于是清明节,我去爷爷墓前扫墓。

扫完墓,我又专程去了趟小虎子以前住的家。

走进小院,我以为是灰暗与冷清的,却不料满院的姹紫嫣红迎接了我。

大簇大簇的太阳花开得热情奔放。

我站在花丛中,一时潸然无言。

没想到,虎子的生命能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存活的。

就像这一院子的花儿。

那个淌着鼻涕亲我脸颊的小虎子,有了花的陪伴,在泉下亦不会凄凉。

午后的阳光破窗而入,在墙壁上钉了一块班驳的碎影。

我远远地站着。

仔细端详着那幢自己曾亲手装修出来的房子。

木门、木窗,木天花板,那些被风霜浸染得发白的木板,时常让人觉得岁月的沧桑和沧桑后积淀下来的无奈。

记忆的隧道猛然被打开,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回放。

我想起,每次激情后,我们都会在屋檐下晒太阳,段小兵用温湿的毛巾为我擦洗汗津津的身体,擦着擦着,我又硬了,他抓了抓,故意说,走,我们再回屋。我不肯,他就来抓我,我跑,他追。屋檐下洒下我们嘻嘻哈哈的笑声和歪歪斜斜相互追逐的影子。

我想起我送他的那张大床,每次回到那张大床,总是能睡得沉实,甚至连梦也很少做。

天空中仍有飞鸟的痕迹,抹不去相爱的证据。

相识、相知、相爱、相守,好象我们从来不曾真的分离。

40年来,我去过不少地方,看过海,看过山,看过沙漠,有过开心,有过快乐,有过幸福,有过悲痛。

但细细回味,还是在这座破旧房子度过的那短暂的一年多时间,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

其实,这次回来,每次路过这座老房子,我都会无意识放慢车速,或者停下来,因为,我总觉得好象还有人在里面住……

112

走进小虎子曾经住的房间,里面到处是灰尘,似乎还有沉重的回声。

有只黑色的蜘蛛,在墙的四角布下了天罗地网,那把冲锋枪还挂在墙壁上,几本翻开的课本却显得一尘不染,静静地躺在一张残破的椅子上,仿佛等候主人回来掀开新的一页。

我拿出小虎子的照片,贴在墙壁上。

想起他曾经用软软的小嘴唇亲吻我的脸,叫我代叔叔,我几乎无法忍受。

一大颗眼泪就掉了下来,然后又是一颗。

一个乞丐进来了。

他先是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木板上的某一处。

那里有一个大洞,一只老鼠从洞口小心翼翼探出个脑袋。

他嘘了一声,把老鼠吓走。

我转过身,就发现一个乞丐正笑眯眯看我。

邋遢得不成人样子,头发像一堆乱草,脸上脏污不堪,胡子老长,杂乱无章,褂子和裤子像烂抹布一样,扣在后背上的铺盖卷儿滴里当郎。

他说,你哭啦?

我尴尬地抹了抹眼泪。

他又说,你老婆死了?

我瞪他一眼。

他看了看墙壁,退了一步,恍然说,哦,原来是你儿子死了,难怪哭那么伤心。

不等我发怒,他又说,我儿子也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

我点燃一根烟。

他定定地看着我。

我说你想抽?

他犹豫地看了看我。

我说,你把这间屋子打扫一下,这包烟全给你。

他眼睛一亮,说,真的?

我点点头。

他忙活开了。

从厨房找来了破脸盆、笤帚、抹布等,又不知去哪接了一盆水。

他扫下了蜘蛛网,再用抹布四处擦了擦。

等我再进去,里面打扫得像模像样。

我把烟和打火机给他,他立刻掏出一支吸了起来。

我把刚买的香在小虎子的照片下点上,烧了一些冥币。

对着小虎子的照片,我仿佛看见小虎子的脸,在天花板,在墙壁上,在衣柜上,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幽幽地看着我,恨恨地说,代叔叔,你怎么扔下我不管啊。

当我说完忏悔的话,转过身,就看见段小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在我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又被儿时那种熟悉的哀伤紧紧攫住。

这真的有种让我做梦的感觉,人世亦真亦幻,若不是亲身经历,很难有这样的体会。

他喊了一句飞飞,早已蓄积在眼角的泪水,长驱直下。

那个乞丐似乎也被感动,说,哎,今天是清明,我也该给我儿子烧点钱了。

走出院,有棵树开出了白花,几只鸟在那一树的苍白的美丽上鸣叫,凄厉而惨烈!

113

出去吃早点时,又看见那个乞丐在一个油饼摊前讨吃的。

老板挥挥手,说,去去去,别影响我生意。

他又去了另一家。

还是同样的遭遇。

我走了过去,给他买了几个煎饼,他张大嘴,泪水唰地顺向了双颊。

他说,你真是个好人。

他吃着煎饼,我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人流中,迎着风走时飘起的白发让我心酸,

突然间,我感觉好累,有点疲惫不堪。

段小兵看出了我的疲惫,他靠过来,顺势接过我手里的包,那动作自然的,就像我们早已打成一团,熟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

我们找了一家早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的心,才稍微静下来。

我问段小兵,院子里的花儿是你种得吗?

段小兵点点头。

他说,房子要拆迁了,我母亲他们去了乡下,我哥搬进了楼房,我怕虎子一个人太寂寞,每年开春就会在墙角撒一些花种子,等花开出来,虎子就有伴了。

我听了眼圈一红。

此后,我们都没说话。

追忆似水年华是一种病。

此刻,我就像一个病人,静静地看着外面,望着街上的人流。

多年来,我习惯于一个人安静的观望这个灯火通明的世界,观望这个冷暖自知的人间。

我看见一些挑着菜从乡下早早赶来城里的老农,只听见挑担摇荡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还看见看两棵杨树,一棵已经老得不行了,全身上下看不到一点绿色,没有一片树叶子。它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另一棵的树叶上泛着淡黄色的光斑。

突然间,我仿佛看见了那段曾经失去的光阴。

年少的感情最大的天敌往往是时间,我们都爱得太快,爱得太激烈,就像过山车一般,在万千时光流转之间,爱情就这样悄然翻过去了,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尝到细水长流的爱情的滋味。

114

我把有关望江厂的所有文字资料、图片和一份详细合作方案发给了总部。

总部仔细研究后,派考察团过来考察。

考察团转了一圈,和层层相关人员会面后,初步定下了合作意向。

我被总部留下来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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