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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4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总部提了一个条件,要我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望江厂,打造成西部拓展战略的基地。

望江厂的大部分职工都放假在家,包括段小兵。

段小兵说,上班也没多大意思,工资太少,不够他维持生活,何况还有个上学的儿子。

办理停薪留职后,他开过小餐馆,摆过水果摊,卖过服装。

折腾了两年,人瘦了一大圈,钱没赚到,还亏损了不少。

于是,他又开起了出租车。

这一开就是两三年。

他说,开出租车的生活,平庸安定,如同温水的蛤蟆,顺利、沉闷,没什么大起大落。白天开车,晚上睡觉休息,朋友少了,也不爱抛头露面。他留恋家,深爱儿子,希望都在儿子身上,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陪儿子打打球,爬爬山。

关于段小兵,不管承认与否,其实总会有消息传入耳际。

这次回来,我也略知一二。

我很感谢他一直暗中帮忙照顾我的爷爷奶奶,没事就会过去陪我奶奶打打麻将,换个煤气,买个粮油,一喊他,飞快地跑过去,还不让我奶奶说。

我爷爷生病后,也是他在医院跑前跑后,安排我爷爷的一日三餐,鼓励他咽下每一口饭。我回来后,他就悄悄离开了。

他的恩情我不想欠。

正好,我身边缺个助手。

本来,总部打算派个人过来,由于种种原因,那人暂时没到位。而段小兵之前一直在望江厂上班,对那边情况比较熟。

经请示,我决定雇他做我的临时助手。

我对段小兵说,我和望江厂打过招呼了,你先回望江厂当陈厂长的助理,负责做一些协调沟通方面的工作,工资我们这边付,每个月五千。能做多久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不过你也别担心,就算合作谈不成,你要不愿意在望江厂呆,我会帮你想办法。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万一合作真成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继续留下来当厂长助理。合作要没谈成,他也没损失什么,大不了继续开他的出租。

我之所以能如此坦然面对他,可能,一方面是小虎子的离去触动了我。

另一方面,他也郑重向我道过歉,多次说了对不起。

我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是一个小气还没度量的人。

还有就是时间了。

时光真的如流水,记忆得多深刻的人都能变得模糊不清,多浓的情爱都能被稀释得似是而非。

16年的时间,早让我们所生活的环境完全脱节了,生命的再度聚首变得体谅和宽容。

老实说,我已经忘了他很多。

倒不是说我多宽容他。

说到底,我是在宽容岁月,宽容我自己。

是的,段小兵尽管让我伤心难过了很长时间。

但,这种伤心和难过早让我化为过好幸福生活的动力。

我攒着力量考取复旦的研究生,攒着力量混进一家大型公司。

在我混上高层时,我就对自己说,等我有一天回去,就要把望江厂买下来,好好折磨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物,比如厂里的那些所谓的高层领导,比如林师傅,比如林份,还比如段小兵。

时间好比一支画笔,它能在人们脸上画出沧桑。

经过岁月的磨砺,当我再见到段小兵,发现他鬓角有了白发,面容消瘦、眼神也渐渐不那么明亮,每次出车回来,精神总是不济,老打哈欠。

见到我,段小兵总是低着头,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他态度是如此谦卑甚至是可怜巴巴,令人不能不动恻隐之心。

那种积攒的力量一下全卸了,那埋藏在心中的怨恨也变得风轻云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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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兵说,他愿意回望江厂当陈厂长的助理,但必须答应他一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他说,你要认我儿子做干儿子。

我说就这条件?

他说是。

我说,为什么?和工作有关系吗?

他顿了顿,说,十六年前你就答应了,我一直记得。

我想了想,说,好吧。

人岂能言而无信,十六年前我确实说过这话。

他微笑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第二天,他就把儿子领过来和我见面。

段小兵的儿子既像段小兵,也像戴燕燕,但还是像戴燕燕更多一些,长得很好看,甚至可以用“英俊”二字来形容。

不仅有着飞扬的眉,微笑的眼,挺直的鼻,编贝般洁白整齐的牙齿,身上还有一种特别干净的少年气息,像一侏新生的植物般饱满、纯净和清澈。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段小兵一眼,说,我叫小辉。

段小兵马上补充说,叫段正辉,辉煌的辉。

我说多大了。

他说十五。

“读几年级了?”

“初三!”

我把一辆变速自行车推到他跟前。

我说,对不起,段正辉同志,那天我打你爸爸了,我知道你很恨我,你想报仇的话,现在可以动手。

他看我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笑起的样子有点傻傻的,很像十五六岁时的段小兵。

他说,我不敢,我爸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我一楞,你爸真这么说的?

他说,我爸经常这么说。

段小兵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这孩子,没大没小,快,叫干爹,谢谢干爹送你的礼物。

他挠了挠头说,我还是叫叔叔吧。

段小兵又拍了他脑袋一下,叫你喊干爹就喊干爹。

他张开嘴,喊了个干字,爹就哑在喉咙。

我摆摆手。

我说,算了,还是叫叔叔,干爹我听着也别扭。

他倒是机灵,马上爽快地说,谢谢叔叔送的礼物。

段小兵不乐意了。

他说,叔叔是叔叔,干爹是干爹,你这辈子就一个干爹,这个干爹16年前就认下了。

他只好又说了句,谢谢干爹送的礼物。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走,我请你爷俩儿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新开的“小笼汤包”。

小辉不小心把包子里的汁喷到了我手上。

段小兵赶紧拿出餐巾纸为我擦,边擦边不好意思地笑,说,这孩子,毛手毛脚的,也不注意点。

那略带羞涩的笑,曾经是那么的熟悉。

如今,却有点生分。

116

与望江厂合作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并像水入油锅一样引起了轰动。

很多人过来打听。

那天,我刚和有关领导碰完面,从望江厂的机关大楼下来,门口就围满了人。

一见到我,他们就涌了上来,唧唧喳喳问,是要和你们合作吗?怎么合作?我们还能继续上班吗?多少钱一个月?交保险吗?

马顺的父亲本来已经退了,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显然,他认识我,见到我就过来拉我的手,很是亲热地说,合作的事我们早听说了,我们整个厂都在打听是哪一家公司,没想到是你。

我说,不是我,是我们公司。

他说,你们公司在哪?

我说,总部在广州。

他说,你们公司很有钱吗?

我说,搞活望江厂不成问题。

他说,是买下来吗?

我说,可能,但也不排除合作。

有个人突然说,你会不会是骗子吧,前几年还说香港有个大公司要过来合作,我们高兴得天天盼,谁知那个香港大老板过来有吃有喝半个月,拍拍屁股就走人,把我们害惨了,好几天都没米下锅……

段小兵忍不住了。

他说,去去去,你怎么说话的,香港老板是香港老板,我们是广州的跨国大公司,能混为一谈吗。

那人认识段小兵,说,哟,怎么成你的跨国大公司了,你现在不是陈厂长的助理吗,什么时候叛变到跨国大公司了?

马顺的父亲说,跨国公司好啊,把望江厂搞活了,我们都能上班,都能涨工资。

有人呛他,你都退休了,还上什么班啊,还涨工资呢,美得你。

他不乐意了,说,退休了怎么了,我还是望江厂的人,你们涨工资我就得跟着涨,一分钱也不能少。

段小兵给我挤出一条道,拉着我的手快速离开了。

我们去了断臂山。

爬山时,向上看,我看见小草、野花和小树。向下看,我看见泥泞的小道、腐烂的电线杆和低矮的土胚屋。

路好像没有尽头似的,我一边爬,一边任由思绪纷纷扬扬。

就像王菲所唱的,记忆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这些层峦叠嶂的景象让我想起雾蒙蒙的童年和青少年。

断臂山上的榆钱树已经很多很高很大,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段小兵说,这座山被命名为榆树山,经常有晨练的人上来练操舞剑。

我站在山顶,望着山下望江厂那灰蒙蒙的一大片小房。

很多小房的泥墙上画个大大的圆圈,圈内写着一个“拆”字,红漆的颜色。用不了多久,这些小房都将被推土机铲净,变成一座噪声沸腾、尘土飞扬的大工地。

段小兵掏出一包烟,很熟练地抖出一支,问我抽不抽?

我摇摇头。

他把烟叼在嘴上,点烟的姿势还是那么潇洒。

我们相互看了一眼,又都将目光移向山外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抽完烟,段小兵感叹说,望江厂变化真大!

是啊,变了,一切都变了。

十六年过去了,这个给数万人带来生存和希望的大厂已经跌到了谷底。

改革与改制,合作与合资,变卖与破产,年年争,年年吵,一年一变,人心惶惶。

想当年,这里是什么情景?

生活在这个厂里的固定人口,加上职工家属和来来往往的流动人口,少说也有十万计,车间有几十个,有球场、电影院、文体中心、游泳馆和大广场,还有子弟小学、子弟中学、职工技校等等。

如今,这里的一切,如果可能,都要炸掉,夷为平地,然后重新建设,一个新的生产各种型号汽车的现代化厂区将矗立在滔滔江水的岸边。

我还清晰记得,我们偷偷划船去江的对岸采榆钱。

船上,我们对着江水和蓝天,大声喊对方的名字。

这一切的一切,都已远去,不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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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山下灰蒙蒙一片,段小兵的瞳仁伴着暮色,一点点暗下来。

黄昏,沉默得近乎死寂。

直到要下山了,段小兵突然问,飞飞,和望江厂合作要成了,你会不会留下来?

我一楞,想了想,我说,我希望能留下来。

他靠过来,拉了拉我的手,神色严肃地对我说,飞飞,那你一定要促成与望江厂的合作。

我笑了。

我说,你也希望我留下来?

他说,当然,你留下来,我就能回去上班。

我故意说,还能继续当你的厂长助理。

他也笑了,说,你要当厂长我就当你的助理。

我说,哪有比我还老的助理。

他突然抡起胳膊,使了使劲儿,演示了一番,说,我老吗,我经常有健身哦,他们都说我年轻。

我笑厉害了些。

我说,能不能留下来,要看总部的意思。

段小兵说,恩,我知道,我就是为望江厂着急,开出租车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这个城市各个角落都在飞速发展,新工厂建了一批又一批,商业楼盖了一座又一座,惟独望江厂每况愈下,你看看望江厂附近公汽站台的大牌子和道边的电线杆上,性病一针灵、无病除狐臭、割痔仓的广告飞天盖地,哪像现代化的工业厂区啊……

以前,我们厂的工人蓄势待发上班,容光焕发下班。

现在啊,他们吃、喝、嫖、赌无所不干,有的甚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我们车间的小王,以前是多好的小伙啊,每天上班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后来因效益不好,收入微薄,他又没魄力出去闯,每天闷闷不乐的,迷上喝酒,到处借钱,喝酒了就打老婆,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他老婆就和他离婚了。

还有那个五车间的陈小霞。

原来是我们厂的一枝花,很多人追她都吃闭门羹。

后来面临下岗裁员,有个头头一直垂涎她的美色,以裁员为名,强行把她上了,逼得小霞去打胎。

小霞本来身子就虚弱,家寒境困,打完胎,第二天还得上班,没休息好,血流不止,晕在了现场。

厂里见她实在虚弱,无法正常工作,逼迫她办了病退。

24岁呀,才24岁,工作仅5年,就病退在家,你能体会那种拖着病体修养在家的滋味吗?

后来,小霞因身体未调节好,失去生育能力,没有男人要她。为了养家,成了一个洗浴中心的足疗按摩师,最终沦落成了卖肉小姐。

你根本想象不到吧,那个曾经把她肚子搞大的头头经常以嫖客的身份光顾她,每次光顾完,还恬不知耻,说是可怜她,照顾她的生意……

还有那个高师傅,下岗后,去建筑工地打工,受伤后,身体有了残疾,经常被媳妇奚落。有一天,他突然精神不正常起来。几天后,就被一辆车撞死了。说是说被撞死了,其实是自杀,好几个人都亲眼看到他突然快速奔向一辆疾驰而至的奔驰……

唉,这几年,望江厂离婚的人很多,自杀的也不少。

很多女人离婚后没有收入来源,有的背井离乡,有的傍大款,傍不上大款的干脆做卖肉小姐,很多男人离婚后还经常和前妻搞在一起。

没办法,人都是这样的,知道你和他离婚了,知道你有几分姿色,他不会再要你做他的老婆,但他却喜欢再占你的便宜,占了第一次就会想占第二次。他们下意识里就带着这么一种想法:没离婚前,多少次便宜都占了,还差今天这一次。

甚至还流传着这么一首打油诗,说是‘半山腰上一块田,前人种了好几年, 如今实行责任制,谁想种来谁出钱’,说的就是望江厂女职工离婚后的艰难处境……

虽然我现在办得是停薪留职,以后能不能回去上班也难说,但我从心里还是希望你们和望江厂的合作能成。

要真合作成功了,就可以给这个老厂带来新的生机,可以给五六万生活在困顿中职工带来新的希望。

我们都希望,望江厂还能建设得和以前一样辉煌气派,就像你们的跨国大公司……”

段小兵说这些时,似乎陷入了一种悲凉的气氛。

我当然清楚一个老企业的衰落意味着什么。

很多工人在里面工作了大半辈子,他们就像一群被圈养的人,由于长时间与社会隔绝,掌握社会资源极其有限,企业一旦衰败,于他们的打击是致命的,他们的人生也只能跟着衰败。

段小兵是幸运的,毕竟还年轻,可以用青春去搏。

我说,合作能不能成,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我竭尽所能吧。

段小兵把手搭在我肩上,说,飞飞,我相信你,我代表全厂五万名职工感谢你。我会全力协助你,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成。

我笑了。

他竟然说只要我们齐心协力。

但我没点破,我只是戏谑说,你能代表五万名职工么?

他不好意思地说,暂时不能……不过,合作要成了,我要回去上班了,就能!

我被他的话感动了,确切说是激励了。

我伸出了手掌,说,好,我们一起努力。

他迎过来,拍了一下我的手掌,说,好,一起努力。

拍完,他裂着嘴,情绪饱满地笑了。

下山时,步子甩得大大的,明显比上山前有劲儿多了,就像打赢一场战争的空降兵。

118

段小兵帮我在望江厂附近找了一套房子,办公兼生活所用。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宽敞明亮。

段小兵把房子简单布置一下。

他做的很巧妙,把木制线条用锯子按照尺寸加工,钉成一个个像框。

他找了一些他照的风景照,或是他自己画的水彩画,或是一些他以前帮我拍的照片,精跳细选,往像框中镶嵌,然后用钉子固定住玻璃,最后在墙壁上打钻挂好。

4月15日那天,他早早过来接我,拿着一串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

他说,进去看看。

我打开一看,楞住了。

一种触手可摸的温馨涌现。

虽然,此时此刻,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如16年前那样容易激动了。

但我还是承认,我有被感动到。

尤其看到那张我弹着吉他站在码头唱歌的照片。

我在想,他是什么时候拍的,我当时怎么不知道。

还有那幅两个小孩站在船上撒尿的水彩画,看着恍如隔世。

我说,布置得不错,没有白给你付工资。

他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去了一趟望江厂,和有关人员谈了谈一块地的问题。

由于没谈拢,心情有点不爽。

走出望江厂,段小兵说,飞飞,你等等我。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束百合。

拿着!他愉快地说,声音湿湿的,像小雨淅淅沥沥滴打在水泥台阶上。

我说,送我?

他笑着点点头。

我接过花说谢谢。

娇柔的花瓣,灵性的洁白,秀挺的风姿,优美的形态,宛如一个个亭亭玉立的仙女翩翩起舞。

我捧到鼻尖闻了闻。

我说,恩,很香。

段小兵笑了。

他说,服务员喷了香水。

百合香水!我嘴角露出浅笑,心情像夕阳,无力,却有些温暖。

看来,段小兵这个助理没白当,已经懂得察颜观色。

见我笑了,他又用低低的声音说,飞飞,走,我请你吃饭。

我说,去哪吃,我请你。

他说,今天我请。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弯成美好的月牙。

他说,今天是你生日。

我一楞,哑哑地笑了。

119

吃饭的地方是段小兵早就定好了。

雅致幽静的小包间。

我还看见一个很大的蛋糕放在桌上,上面插满了小蜡烛。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40根,正好和我的年龄一样。

“生日快乐!”他给我套上了生日帽。

段小兵点燃了生日蜡烛,耀眼的火花像是跳跃的精灵。

我闭上眼睛,在他的欢笑声中,郑重许下了生日愿望——听说认真许的生日愿望是会实现的。

烛光完成了使命的刹那,灯光也灭了,雅间一片漆黑。

黑暗中,段小兵问:飞飞,你许了几个愿?

我说:两个。

他问:哪两个?

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是的,不能说,我也害怕说,对我来说那是两个很重要的愿望,我怕一旦说出来,愿望就变成了幻想。

灯亮了,祝你生日快乐的歌声随着节拍响起,字字句句,真真确确。

吃饭时,我要了几罐冰镇啤酒。

喝罐装冰镇啤酒是我在广东养成的习惯,每当我很累很疲倦,没胃口的时候,就什么也不想吃,光喝罐装冰镇啤酒。

段小兵说,这家的排骨味道不错,尝尝?

我说我喝啤酒就行。

他说,是不是累着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胃口。

其实,是有点累,是那种兴奋不起来的疲累。

但,我的心,还算平静。

我说,你刚才问我许什么愿了。

你说不能说!他看我一眼。

我说,其中一个是,我希望能很快见到我儿子,我们分开有八个月了,我很想他。

他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看我一眼,微微一笑,说,我在你奶奶家看过他的照片,小家伙胖嘟嘟的,真可爱。

我说,那是他小时候我寄给奶奶的照片,他今年14岁了,比小辉小一岁,去年去了英国读书,现在也很胖,圆滚滚的,一直瘦不下来。

他说,什么时候你让他回来,我想办法帮他减下来。

我淡淡地说,再说吧。

此后,我们都陷入了沉默。

徐久,他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

我也点燃一支烟。

快吸完的时候,他突然说,你想不想听小辉的事儿?

不等我说话,他自顾自讲了起来。

120

段小兵说,小辉刚出生那会儿,很瘦弱,医生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带。我那个紧张啊。

不过,后来,我发现他的身体也不像医生当初预言得那么弱,反而越养越皮实,很少生病。

随着他慢慢地长大,我发现了生活中很多从未有过的乐趣。

以前在单位忙得团团转,天天应付没完没了的客户和酒桌上没完没了的应酬,除了累就是烦恼,哪里有什么快乐?

现在,看着宝贝儿子一天天在我的臂弯中长大,哪里只是快乐?简直就是最大的幸福,这小鬼一会儿冲我“挥舞”小拳头,一会儿又冲我傻笑个不停,一会又不安分地摸我的胡茬,那种感觉真叫甜蜜。

五六岁时,他也是越来越胖,壮得跟头小牛犊似的。

唉,都是我惯的,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喂得嘴越来越刁,这也让我的厨艺因此精益求精,我不断摸索,还到处拜师学艺。

到了七岁了,他该上学了,到了学校,大家都喊他胖子,他哭哭啼啼跑回来,我受不了,开始送他去学乒乓球,大一点又送去学篮球,一有时间就逼他爬山、跑步,才慢慢瘦了下来。

八岁时,我开始既当爸又当妈。

有时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去接他,我就要他自己回家。

有一次,我在家等了他半天也没回来,吓得我到处找,后来还是警察把他送回来了。

原来有个坏人见他脖子上挂着钥匙,知道家里没大人来接,就诱骗他去游乐园,他跟着走了一段,发现不对,看见路边有个警察,就冲过去抱着警察的腿说有坏人要抓他,那人吓得赶紧一溜烟跑了。

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单独让他回家,不管多累多苦都要亲自去接他。

我每天除了上班,洗衣、做饭、拖地、送他上学、检查作业,陪他练球、爬山等等,都成了日常的重要工作。

我儿子和我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其实,我欠他太多,我不是一个合格称职的好爸爸。

望江厂效益越来越差后,我收入不算多,又没多大本事,所以日子过得比较艰难。

有时间,我会骑摩托接客,挣点小钱。

每次骑摩托去学校接他,他坐在我后面,紧紧抱着我的腰。

他说学校要做校服,问我要不要。

我说当然要。

但我忘了给他钱,他也没再问,看见其他小朋友穿着整齐漂亮的校服,我说你的校服呢,他说他没买。我说你怎么不买啊。他说你也没给我钱啊。我就惭愧地低下头,是我给忘了。

过两天,他又说,爸,我们学校附近开了家肯德基,那里鸡腿真好吃。

我说你去吃啦?

他摇摇头。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他说他的同桌去吃了。

我说哪天我领你去吃。

但我到底也没领他去。

一直拖到第二年他过生日,我才说领他去吃肯德基,他却盯着我看,说,爸爸,我们还是别去了吧。

我说,为什么啊,说好的事儿。

他说,爸,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告诉我,我们家是不是很穷啊。

我楞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瞎说,我们哪穷了。

说完,我就转过头,感觉自己好失败。

别人的孩子都是车接车送,到处旅游,吃的穿的用的全是高档东西,他的写字笔从来都是笔心用没了换新笔心,舍不得把笔杆扔了。

至今,他到的最远的地方除了去了一次西藏看他妈妈,再就是我老家的农村了,每年暑假我都要领他回去一趟,我们一起在地里忙活儿,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菜地的黄瓜。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他,发现他和一个小朋友在操场的偏角激烈地争论什么,偷偷走过去一听,原来他同学要他帮忙写作业,一次五块钱,他非要涨到六块,他同学说以前一直五块,今天怎么就涨了一块。

我气得脸色铁青。

他不安地看着我,说,爸爸,别生气,学校又要做新校服,我就是不想你太累。

我别过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恨我自己没本事……

最感动的是他10岁那年,有一天,我由于工作太累,回到家就病倒了,发着高烧。他把手往我脑门上一摸,就快速跑下楼,给我买了退烧药。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我的烧也退了,他突然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面条出来,说,爸爸,你吃面吧。

我的眼泪差点儿淌下来,因为他自己一口也舍不得,一直空着肚子守在我面前。

我说你吃吧,爸爸不饿。

他就夹起面条往我嘴里塞,由于没夹住,淌了我一脸……”

121

段小兵一直在讲,脸上时不时露出幸福的笑。

我知道,小辉是他下半辈子的依靠和骄傲。

可能是,啤酒喝得太多,也可能是,我本来听得就恹恹欲睡。

回去的时候,我竟然在副驾上睡了过去。

段小兵帮我把安全带系好,把车开到了江边,停在江边一棵杨树的阴凉下面。

太阳飘进玻璃窗,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蜷在副驾上,像婴儿一样熟睡。

等我醒来,我身上披了件外套。

看了看外面,段小兵正用小石头在江面打起了水漂。

太阳落在江面上,缓缓下沉,整个江面通红通红的,极为壮美。

看见我从车上下来,段小兵迎过来。

你醒了?他说。

我说我睡多久了。

他看了看表,说有两个小时了。

他抬起胳膊时,我认出了那块表。

那是我很多年前从上海买回来的石英表,没想到他还在戴着。

可我明明记得,那次在铁轨上,他摔了一跤,手表撞在不规则的小石头,手表镜片碎了,里面的指针也停了。

想不想试试?他又抬起胳膊,把手里的小石头给我。

我接过石头。

那瞬间,仿佛听见手表嘀嘀嗒嗒走的声音。

就像他的心跳,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奋力一甩手,石块在水面上跳了六下跌落水面。

他说,飞飞,行啊。

我说,以前领我儿子去海边,我们就经常比赛,他比我笨多啦,最多也不超过四跳。

他笑了。

此后,我们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在一种由来已久的习惯里,一言不发。

两个人都眼睁着看江面。

我知道,段小兵在努力打破坚冰。

事实上,从见到我的那刻起,段小兵都在试图拿出最大的诚意来感化我。

但,我们的关系一直没有前进一步,当然也没后退一步。

我想起泰戈尔曾为林徽因做了一首诗以为留念:

天空的蔚蓝

爱上了大地的碧绿

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我在把持自己。

因为,我心的某个部位还有块冰结着。

我不知道这冰到底结得有多厚,我也不清楚究竟什么力量可以把这坚冰打破。

我只知道,目前那块冰还未被融化。

走的时候,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精美的包装袋。

我说什么啊。

他说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接了过来。

我说,你帮我租了房,请我吃了饭,送我一大捧香水百合,还要送我礼物?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随便买的。

我拆开一看,是一件T恤,广东APT CENOZOIC服饰生产的,前胸有硕大的1969字样的图案。

那是我出生的年份。

刚把衣服套上,一辆疾驰而过的车越过一个小水坑,溅起的水花,正好打在我身上,几个大污点落在1969那几个大字上。

不等我反映过来,段小兵迅速跳上车,追了半个小时,硬是把对方逼到我跟前向我赔礼道歉。

他面红耳赤和对方激辩的神情让我想起了16年前的他。

对方道完歉,嘟嘟囔囔走了。

我说,干嘛那么较真,回去洗洗就好了。

他说,不行,今天是你生日。

我说,那又怎样?

他说,我不想你有一点不开心。

我突然一楞,快速别过头,不敢看他。

那一刻,我承认,一摊死水的心,居然微微漾了一下。

122

突然有一天,小辉出现在我门口,背着个包。

一张脸汗津津的,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

见我疑惑的表情,他说,代叔叔,我爸没给你打电话吗?

我说没有啊。

正说着,我就接到了段小兵的电话。

段小兵说他母亲和林师傅去镇上卖菜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他赶回去看看,让我帮忙照顾小辉几天。

我说你爸回乡下了。

小辉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你爸让我照顾你几天。

他紧张地问说,我爸怎么了。

我说,你爸没事,就是想你奶奶,想回去看看她,几天就回来了。

我把小辉安排在那个光线较好,靠阳面的房间。

说来也惭愧,由于谈判一直进展不顺利,那几天,我比较烦躁,加上看见小辉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心情一直不好。

所以,我也没怎么照顾他。

白天他要上课,放了学他自己就回来了。

如果我在,会和他一起出去吃饭,我要不在家,就让他自己出去吃。

有时,我也会想,段小兵哥哥不也在吗,怎么没把小辉送他哥哥那,怎么说也是他亲大伯。

我越想越不得其解。

有一次我请他出去吃饭,忍不住问他。

我说,和我住一起还习惯吗?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看我一眼,说,你很少笑。

我一楞。

他又说,你真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吗?

我又一楞。

我说,你觉得不像?

他说,不像。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对我爸爸也很少笑……刘伯伯每次看到我爸都是笑眯眯的。

我一楞。

我说刘伯伯是谁?

他说,是我爸爸的朋友,对我爸爸很好,对我也很好。

顿了顿,他又说,是我爸爸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吗?

我说,没有,你爸爸一直对我很好,我那天打他,是觉得你爸爸不应该抛弃你妈妈,你知道吗,你妈妈也是我的好朋友。

他想了想,说,我爸爸没有抛弃我妈妈,是我妈妈抛弃了我们,她去了西藏当老师,不回来了。

我再一楞。

我说,你怎么没跟去啊。

他说,我去那住过一段时间,我不喜欢西藏,那里不好玩,风太大,天太冷,朋友还少。再说,我也舍不得我爸,他一个人在这边好可怜。

我说,你妈不也是一个人吗?

他垂下头,用低低的声音说,我妈在那边结婚了,和一个老师……

我呆呆地盯着他看,视线渐渐模糊。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想不想去看看他大伯。

他说想。

我说,走,我领你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爸不让我去大伯家。

我说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一直不让我去,有一次我去找我哥哥,在他家呆了一会儿,回家我爸就狠狠批评了我一顿,后来我再也不敢去了。

123

几天后,段小兵回来了。

带了一编织袋的东西,有辣椒、茄子、黄瓜、西红柿等蔬菜,还有李子、釉子、桃等水果。

那天晚上,他一头钻进厨房,忙得油烟飞溅。

他做了很多菜,有红烧小排,摊黄菜,香菇四季豆,柿子椒炒土豆丝。

米饭用葱花炒过,泛着油光,旁边还有一小坛调味用的虾球酱和一小碟解腻用的宝塔菜。

小辉眼睛睁得大大的,惊讶地说,哇,好丰盛!

小辉好说,除了过年,我爸很少这么认真地做一桌子的菜。

我夹起一块黄瓜,小心翼翼吃着。

段小兵谨慎地看着我,问:“颜色呢?看上去怎么样?味道呢?甜了还是咸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上火,牙疼得厉害,舌头还长了大水泡。

我的嘴腔在缓缓蠕动,小辉突然就笑了,笑得很突兀,也很肆意。

我说,你这孩子,你爸回来你就那么高兴?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觉得你今天晚上吃饭好怪,也不咀嚼,眉头一皱,咕咚咕咚直接就吞了,像吃药一样。

我徉装不悦地说,你现在才发现啊,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哈,白照顾你这些天了。

段小兵一楞,关切地问,你是不是牙痛?

我说,舌头更痛!

段小兵说,肯定是上火了,小辉,你这几天有没有气干爹?

小辉说,我哪有啊,我还纳闷呢,我说代叔叔这几天怎么不吃东西,坐那光顾着看我吃。

段小兵用筷子头杵了杵饭桌,说,什么代叔叔,叫干爹!

他吐了吐舌头。

晚上睡觉时,我去卫生间,听见小辉说,爸,你为什么非要我喊他干爹啊,叫代叔叔挺好的。

段小兵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你这孩子,叫干爹还委屈你了,能叫他干爹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第二天,小辉上学去了。

我问段小兵他母亲情况怎么样。

段小兵说,我妈没事,我师傅受了点伤,我把他接回了城里,现在在住院。

我说,在城市生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到乡下去住。

他唉了一声,就不再言语了。

后来,我才知道,林师傅的女儿嫁给了段小兵的哥哥,生了个智力有点问题的孩子。

林芬的卖店黄了,段小兵的哥哥下岗瘫痪后,他们开了家音像店。

几年后,他们就陷入了困境。

林芬的改变是与社会嬗变的世风密切相关的,而且那个行业就是这样,发展得快,从磁带唱片开始,发展到VCD,再到DVD,再到现在的网络,音像市场如沙堆一般大片大片地被潮水一冲即垮。

由于生意不怎么好,在生活的压力下,在别人的鼓动下,林芬偷偷卖起了黄碟。

黄碟这种东西,和毒品没什么两样,不能沾,也沾不得,但她已经上了这条船,自己有了就会想看,看多了就会腐化和堕落。

一种选择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林芬就开始越来越堕落……

眼不见为净,林师傅一气之下,和段小兵的母亲搬去了乡下。

段小兵哥哥倒是想管,但他怎么管得了林芬呢,本来嫁给一个跛子就觉得委屈,你还不让我放纵点,这日子过得哪有什么盼头。

难怪段小兵不允许小辉去音像店找他哥哥。

124

我买了水果和鲜花去看林师傅。

看见我,林师傅很是吃惊。

可能,他没想到我回来了。

更可能,他没想到我竟然会去看他。

趁段小兵去取片子时,他拉着我的手,动情地说,飞飞,是我犯糊涂,当初没听你的话,不应该逼小兵,害得小辉八岁就没了妈,这几年真是苦了小兵。

我安慰他说,不关你的事儿,你也没拆散他俩,他们后来不是在一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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