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志愿服务期间,儿子经常给我打电话,每次通电话,我的声音刚传过去,他就在那边喊,爸,你没事吧。
我故意吓唬他,儿子,你再不回来,可能就见不到你老爸了。
他就说,爸爸,你一定要好好的,放假了就回去看你。
妻子同意了我的条件。
其实,很多事情,只要我们主动去面对,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之前,我们就是因为没有主动去面对,所以才走到这一步。当然,其中也有我自己很大一部分责任。
2008年7月中旬,她把儿子送回了国。
我们去了趟上海,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
虹桥机场,她把两张奥运门票给我,说,路路只能在你那呆到八月上旬,本来我打算领他去北京看奥运会,想了想,还是你领他去看吧,我对比赛也没什么兴趣,看完奥运,我就要带他回英国了……他现在功课很紧,学得很吃力,我还得陪他补英语。
我儿子小名叫路路,比段小兵儿子小辉小一岁。
两人相见,格外亲热,路路小辉哥长小辉哥短地叫着,还说要比身高。
他和小辉并排站着,问我们谁更高。
我说,你要高点。
他又说,你给我俩打打分。
段小兵装模装样,仔细端详了一番,拿捏着腔调说,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得分是90分。
路路睁大眼睛问,哇,这么高!
我白了路路一眼。
我说,那是小辉的分数,你啊,顶多及格水平。
路路嘟着嘴。
段小兵安慰他说,路路,我说的就是你的分数,小辉的分数由你爸爸来打。
我看了段小兵一眼。
我说,小辉嘛,当然要比路路高一点。
路路有嘟着嘴,说,一点是多少?
我说,怎么也要高个一两分。
路路说,干嘛不抹平啊,就差一两分!
我说,抹不平,你太胖,肚子太大,你不记得有一次我领你去跑步,路过球场,他们的足球踢丢了,硬说你捡到后藏到肚子里了。
路路说,爸,这你都信啊,他们是故意这么说的。
哈哈,段小兵和小辉笑成一团。
135
小辉中考早已结束了,每天都有大把时间陪路路到处乱逛。
路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除了热,其他都很适应。
路路刚从英国回来,嘴里动不动就蹦出两句单词,说的普通话也有香港人的味道,经常把段小兵和小辉逗得咯咯笑。
路路和小辉很快熟络了起来,一些心事也会和小辉说。
比如,小辉会问路路有关英国那边的情况,路路就对小辉说,还是回国好,刚去英国时,很难融入到集体,英国的学生很傲气,看不起来自中国的学生,所以他有时候觉得很孤独,却又不知道怎么去排遣。
小辉竟然用流利的英语告诉路路怎么做。
路路听了吃惊地瞪着小辉,好象看到小辉的后背长出了一一对翅膀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路路很是惊讶地问,怎么可能,你的英语那么好?
小辉得意一笑,说,我从小就学英语。
路路又问,你爸爸教你的吗?他是英语老师?
小辉摇摇头,我妈是英语老师,我爸只是个出租车司机,他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奔跑,他说他不希望我也像他那样,于是从小就送我去参加英语班,那些学英语的都是一些有钱人的孩子,看人不用眼睛,鼻孔永远朝上,我学了一阵,就不想去。我爸说,以你的身世,到这种地方学英语,被人看贬是肯定的,你要是受不了,我也不强求,以后也像我一样,开着出租,天天被人瞧不起。我就再也没打过退堂鼓,比以前学的更认真。结果比所有的人都学得好,后来那个班免了我两年的学费,对我进行重点培养,拿我当示范宣传,每次招生都要我出来演讲,把那些家长全征服了……
路路眼睛睁得大大的。
小辉说,其实你刚到英国和我刚到那个学习班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属于这个环境,只有让自己适应这个环境,让自己变得更好,才能消除孤独和自卑,让大家接受你。
路路说,那你快告诉我怎么融入新环境,怎么适应新环境,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
小辉说,要想融入新环境,你首先要让他们了解你,对你感兴趣。
此后几天,小辉天天对路路进行包装,教他写毛笔字,怎么表演一些中国特色的节目,比如打鼓,拉二胡,甚至推荐他去学功夫。
我给他找了个武术老师,没学几天,就坚持不下去,推脱自己太胖,学不会,动作笨拙,太吃力。
我说,好,那你先减肥。
段小兵把这个任务接了下来。
他对路路照顾得很周到,看得也很紧,一有时间就领他去爬山、打球,站在码头教他练拳。
几天下来,还真瘦了一圈。
136
路路虽是我儿子,坦率说,他长相一般,最多只能用“可爱”二字来形容,可能人一胖,什么缺点都来了。
我还是觉得小辉好看,一举一动都有那种少年的律动和帅气。
我说,要能像小辉,再瘦个二十斤,人就精神了。
段小兵眼睛一眨,说,有个地方可以让他去试试。
段小兵说的是林师傅和她妈妈在乡下的小型农场。
我咬咬牙,一狠心,同意了。
路路在农场呆了一周左右,段小兵每天打电话汇报减肥进展。
他说,几块菜地被两个小伙子抢着翻好了,果园和菜地里的杂草也被拔得干干净净,路路现在灵活得可以爬树摘果子吃了。
我听了就很开心。
路路从小被他母亲娇生惯养,养得像只白白胖胖的寄生虫,适应社会能力差,平日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家务活都不做,也不屑于做。如今被段小兵这一带,竟然脱胎换骨。
一个星期后,我开车去接他们。
段小兵带领两个小伙子爬山去了,下山时,路路崴到了脚踝。
其实也不算严重,但路路身子重,怕再出什么意外,段小兵非要背着他下山,走了两三里的山路才到家。
到家后,段小兵刚放下路路,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原来,可能是路路太沉,段小兵背着他也不慎滑了一下,左脚猛烈一抖,膝盖就跪在了小石块上。
为了不让路路掉下来,小兵双手撑地,把后背躬成弧形,路路趴在他的后背,就像趴在一座安全的石拱桥上。路路当时一惊,问:大伯,你怎么啦?段小兵说:没事,就是滑了一下。此后,段小兵走得很缓慢,慢如蜗行。路路也没多想,只是以为他怕再滑倒,故意放慢了速度而已。
我费了好大劲把他的袜子脱了,发现段小兵的脚脖子已肿成了大萝卜。
我说:你怎么这么傻,崴成这样也不吭一声。
段小兵说,路路没事就好。
小辉说,我就知道我爸摔得不轻,我劝过他,他不听,非要坚持背路路,路路那么胖……
段小兵瞪他一眼,小辉就不往下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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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房、村鸡、村狗、牛羊,一张张陌生而又熟悉的乡土脸谱……
想起那首名叫《江南》的诗:水似镜,万千倒映,两岸风光,细数入心;小桥斜影,江南柔情,处处诗意,一步一景。远方山间林,近前花迎宾,云自空中闲,彷如游仙境。美不尽,陶醉难醒,过客不舍,黄昏却近。
回城时,路过一户人家。
可能是办喜事,他家的外面摆上些桌凳,支起口大锅,锅里熬上些羊骨头,案上盆里是些煮熟的羊肉羊杂碎,一排洗干净的瓷碗。
大嫂把切好的羊肉羊杂碎放在碗里,抓上香菜末、葱花儿,手拈汤勺,在滚烫的汤锅里舀出稠稠的汤汁,往碗里一冲,一阵浓厚的香味飘来。
小辉擤了擤鼻子,说,好香!
我说,你想不想吃?
小辉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停下车,塞给大嫂一些钱,冲他们招了招手,两个小伙子羊一般跳下。
我来到段小兵身边,半弯着腰。
段小兵楞了楞,问,怎么啦?
我说,上来啊。
段小兵不相信地问,你要背我?
我说,试试。
段小兵说,不大好吧,路路和小辉在那边看我们。
我说,叫你上来你就上来,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小心翼翼把着我的肩,慢慢从车上滑下来,趴在我后背。
没走几步,他两只手轻轻提我的耳朵,说,你现在像不像猪八戒?
我的心在笑。
我说,我倒愿意做猪八戒,可不知道背上背的那个是不是媳妇。
段小兵突然就停止了提我耳朵。
他喊了句飞飞,正要说什么。
路路在那边喊,爸,你小心点。
路路刚喊完,我故意脚下一滑,装作跪倒在地。
段小兵急切地问,飞飞,你怎么啦?
我说我脚崴了。
段小兵说,那你快把我放下来。
我说,没事,我能挺住。
段小兵说,不行,快放我下来。
我说,放什么放,我要一直背你回城里。
段小兵说,你疯啦。
我说,你能疯,我为什么不能。
段小兵说,你还要开车,你要不听话,我们都困在这,谁也走不了。
我说我无所谓,
他就笑了,揪我的耳朵,恢复了以前的调皮。
他说,靠,你骗我吧。
我说,你才知道啊!
哈哈!他大笑,从我身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那张长凳上。
段小兵为我的那碗加上味精,拨了点胡椒粉,盐和醋,搅了搅,放在我面前,说,好了,吃吧。
看着那碗汤,我的心像田野里开出的五颜六色的花朵。
喝完羊汤,我再背他上车。
他紧紧贴在我后背,我听见他的心脏在清晰地跳动。
上车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飞飞,你背我回家吧。
恩,回家,背你回家!
突然想起周旋的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我抬头仰望的晴朗天空,似乎预示着一个困惑的结束和另一个新的开始。
138
生活,像春天骤然绽放的叶子,一下变得汪绿。
墙壁上挂着我、段小兵、小辉还有路路四个人的合影,沙发上摆放着四只接吻猪的抱枕。
段小兵把黑豆、红豆、黑豆放在一起,磨出的混合豆浆味道鲜美。路路把苹果、西瓜、梨混在一起打磨的果汁可口怡人。小辉把南瓜、胡萝卜、木瓜等和水果混合在一起打磨的蔬果混合汁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四个围在一起看电视,喝着自制的豆浆和果汁,为各自的劳动成果打分。
有时,吃饭时,段小兵会当着小辉和路路的面给我夹菜。
小辉嘴一撇,说,爸,怎么不给我夹啊。
他就冲小辉嘘了嘘,说,你吃的还少啊,你干爹胃口不好,得逼他多吃。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靠过来,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气息在我鼻翼两旁颤抖
小辉说,爸,你又说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他看小辉一眼,一脸坏笑。
路路也忍不住好奇,问我,爸,段伯伯和你说什么了?
我说,段伯伯要你留下来,做他的儿子,要小辉去英国读书。
路路开始在沙发上跳,拍手说,好啊,好啊!
小辉却满脸的不乐意,恨恨说,我还不愿意呢!
段小兵看我一眼,得意地笑了。
我拍了拍小辉的肩膀,说,恩,有骨气,你爸没白养你。
段小兵笑得更灿烂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我看见他的脸上闪着栩栩的光芒。
我们开始买同一型号的衣服,四个人穿同样的衣服去俱乐部健身,成了健身房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段小兵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尤其是腹肌,一块块的,像搓衣板,路路摸着都不敢相信肌肉能长成这样。
段小兵说,有了小辉,他唯一的爱好不是画画,而是健身。
趁小辉和路路去了乒乓球室较量,我走到他面前,看着挥汗如雨的段小兵,我说,行啊,赶上专业的了。
他停止了挥动,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你试试。
我说,我不行,我也就能跑跑步。
他给我展示了一下胳膊,说,怎么样?
我捏了捏,说,不错!
他又挺了挺胸,说,我练好几年了。
我握着圈,轻轻撞击了一下他的胸肌,荷尔蒙奔涌的声音急速传来。
我笑了,笑得波光盈盈。
我说,练成这样,做那事肯定很厉害。
其实,我是想表达,身材练成这样,肯定能很好地满足女人。
他一楞,没明白过来,问,你说做什么事?
我不说话,撇过头,窃笑。
不料,我这一笑,他倒反应过来。
欣喜像海浪涌过心头,他突然凑过来,眼眶闪着幸福的小泪花,挑逗我说,要不,晚上回去试试?
我倏地脸红。
心,在那一刻,变得柔软极了。
我知道大家一直伸长脖子在期盼我俩的再度激情。
但,很遗憾地告诉大家,我和段小兵终究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我们一直在坚守着内心的那份纯真。
岁月已经淘洗了激情与冲动,开始呈现出温暖而深沉的底色。
路路和小辉行影不离,我们总不能像年轻时,为了一次冲动,跑去外面开房。
毕竟,谁也开不了这个口。
再说,16年来,我习惯了和女人做爱。
我和段小兵之间,这种需求更多是情感上的。
我还没产生要动他的念头。
多年来,和不同女人的肉体接触,让我潜意识里有了这么一种概念,一旦动完了,就意味着结束——我和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就是。
可能,我确实是爱他。
所以,我害怕去动他。
于是,我摆脱了凡夫俗子的占有欲。
我就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有共同情趣,还脱离低级趣味。幸福不是得到,而是在一条看得见方向的路上。真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的身体。因为,和肉体关系比起来,感情这种东西更为可靠。想想,我们的一生,能真的爱上几个人?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等到可以顺理成章发生激情时,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差点葬送了我和段小兵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感情。
139
记得,从美国回来刚去上海那阵,我瘦得脱了形,夜不能寐。
有时,在黄浦江边走着走着,我便要停下来,扶着围栏,强忍着悲伤。实在忍不住,就低下头,面朝江水,掉几滴泪出来。
后来,我谈了恋爱,结了婚,有了儿子,考取了研究生,又换了新工作,在陌生的环境里,我低眉顺眼从头开始。
直到事业慢慢有了起色,我开始觉得生活待我还是不薄。
我应该学会感恩,尤其是经历了这次汶川地震,我更应该对生活感恩。
我要感恩生活,让我和段小兵重逢、相圆。
我要感恩生活,让我和段小兵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伴。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不仅几乎断送了我和段小兵之间的感情,还几乎葬送了我们水到渠成的激情。
事情是这样的。
段小兵答应小辉中考结束后领他去海边转一圈。
在志愿服务期间,段小兵小病了一场。
想想也是,那半个月,我们几乎没日没夜,累得快吐血了。
当时,在那种环境下根本不觉得,现在想想,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解放军累倒在地震现场再也没醒过来。
幸亏段小兵身体素质好,吃点药,很快就好了,重新投入战斗。
于是,我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出游计划——决定领他们三个去沿海几大城市转一圈,从广西北海,到深圳、厦门、杭州、上海、苏州、青岛、秦皇岛、大连。
其实,我是想让段小兵彻底放松放松。
两个小伙子高兴得连觉也睡不着。
尤其是小辉,半夜突然跳下床,把路路叫醒,睁大眼睛问他,大海里真的能看见鲸鱼?
谁不料,有一天,段小兵突然说他乡下的外甥要结婚。
他身为舅舅,要赶回去张罗什么的。
本来,我还一直惦记着那个带段小兵去上海外滩把他弄哭的诺言。
但段小兵说他这次回去的时间可能会很长,要我领着他们两个出去就行。所以,我只好改变了出行线路,领着小辉和路路俩人去了趟巴厘岛。
我怕等到段小兵从乡下回来,总部要重新恢复谈判,那时我们谁也走不了。
一路上,路路和小辉很开心。
他们讲笑话,相互出着智力题,两人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他们居然还讨论起长沙马王堆汉墓女尸。
路路早早去了英国,中国历史不大好,他问那是什么玩意儿啊。
小辉楞了楞,说,你连马王堆汉墓女尸都不知道啊,那是我国最有名的……尸体啊!
路路也楞了楞,说,哦,原来是木乃伊啊。
我忍住不笑。
到了飞机上,他们在看一个介绍海豚的短片。
小辉问路路,海豚喝水吗?
路路说,当然喝,不喝水能活吗?
小辉说,你错啦,海豚不喝水,喝水了就会生病,或者会死。
路路不相信。
有个空姐过来了,他拉着她的衣襟,问,姐姐,海豚喝水吗?
空姐给了他一杯水。
路路摇摇头,用英语问她海豚喝水吗?
空姐也摇了摇头。
小辉说,你看,空姐说不喝。
空姐笑了,用中文说,我是说我不知道。
我这回没绷住,笑声水漫金山般飞溅而出。
140
到了巴厘岛,当红彤彤的太阳跃然从海的尽头升起时,小辉在海边撒欢地跑着跳着。
阳光、海浪、沙滩,两个阳光少年打闹成一团。
幸福与快乐就这样在我的心底蔓延。
离开时,发生了点小意外,让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一下消失了。
我给他们俩拍照。
不料,一个浪急速扑过来。
当时,路路正面对我,背对着浪,摇摇摆摆做着各种动作。
小辉似乎对拍照不感兴趣,他竟然没看镜头,而是背对我,弯腰捡着贝壳。
捡完贝壳的小辉,抬起头,自然是看见迎面扑来的海浪。
他快速转身,喊了句,路路快跑,并拽了拽路路的胳膊。
路路没反映过来,还在做着夸张的拍照动作。
见状,我赶紧扔下相机,狂奔过去。
我奋力把路路拖回岸时,慌乱中,不小心撞倒了小辉。
等我再回去救小辉时,海浪已经把他拍倒在了沙滩上。
他呛了好几口水,混身湿漉漉的,趴在沙滩上,鼻子红红的。
其实,这个浪并不大,没有什么危险,即便我不去救路路,这个浪也不会对他造成多大伤害,毕竟他一直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充其量把他拍倒在沙滩,顶多也像小辉那样呛几口海水。
但我没想这么多,下意识就去救路路。
只是,救的过程中不小心把小辉撞倒了。
所以,被浪拍倒在沙滩上的那个人变成了小辉,呛了几口海水的那个人也变成了小辉。
这就此成了我和小辉关系的转折点。
回到酒店后,我越道歉,他哭得越伤心。
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梨花带雨说,我真担心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被海浪拍死在国外这片谁也不认识的沙滩上。
回国后,小辉开始躲我,偷偷搬回了他奶奶家。
路路是个粗线条的人,根本就没弄清什么状况,我又不能解释太多。
我总不能对他说,我是为了救你这个亲生儿子,撇下了不是亲生的干儿子吧。
唉,这事出的,想想都头痛!
141
从巴厘岛回来,总部要求恢复与望江厂的磋商。
路路一个人在家呆得烦闷,又哭又闹的,非要我把小辉叫过来陪他。
那几天,我忙得焦头烂额,很多工作要重新开始,一遍遍捋,一趟趟跑,一轮轮谈,我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分身无术的我只好给还在乡下的段小兵打电话。
段小兵毫不客气批评了小辉一顿,小辉又乖乖地过来陪路路。
但,我发现,只要我一回到家,他就提前溜走了,无论路路怎么挽留也不听。
路路说,爸爸,小辉哥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走啊?是不是生我气了?
看着路路那张不谙世事的脸,我决定亲自登门再次表达愧疚和歉意之情。
我给小辉买了个高档的mp4。
路过八一路拐角的一个水果摊时,路路突然说,爸,你看,那不是段伯伯吗?
顺路路手势望去,果然看见段小兵左手拎着一袋蔬菜,右手拎着一袋水果,低头急匆匆地走。
路路说,爸爸,你不是说段伯伯去了乡下,还没回来吗?
我黯然垂下了头,不知道如何回答。
好奇心促使我偷偷跟着段小兵来到一个住宅小区。
三楼,段小兵开门。
进屋时,他顺手带了一下门,由于力量不大,门没关上,留出一道缝。
顺着门缝,我看见段小兵开始脱衣服。
不一会儿,他光着身子去厨房切西瓜、洗葡萄。
他把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拿着打湿的毛巾为一个也是光着身子的男人擦后背。
我听得那个男人说,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段小兵说,再擦擦,你看你,后背全是汗。
那个男人说,你身上也全是汗,来,我也帮你擦擦。
段小兵弯下腰,那人帮他擦了起来。
擦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段小兵的下面,咯咯地笑。
他说,抓住了,硬了,好大一包,要我命了。
段小兵说,靠,咸猪手,又揩我油。
那人松开手,快速又抓了一下。
他笑嘻嘻说,我就揩了,我就揩了,又不是没揩过。
别闹了!段小兵徉装踢他一下。
他侧了侧身子,嬉皮笑脸说,哈,没踢着,来啊,再踢我啊。
段小兵说,别以为我不敢!
他们打闹着,嬉笑着,彼此笑得都很投入。
我的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月来慢慢愈合的伤口,就那样一下又被撕裂。
这种嬉闹的状态,十六年前是属于我和段小兵的,可现在却让我如此心酸。
当那个男人的脸突然在门缝闪现时,我认出来了,是十六年前那个混混。
老了,黑了,憔悴了,也变丑了。
可就算化成灰我也认的。
我像个处女被人撕掉了裙子,有一种被亵渎的羞辱感,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在看见混混那张脸的前一秒死去。
离开时,我看见桌上的塑料袋里,还放着刚刚洗好的,掉着一颗颗水珠的葡萄。
走出楼栋,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的光线下,我的心又沉入了又深又暗的冰窟。
我以为自己会流泪。
却没有。
142
回到家,我的心,痛得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好比一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经历一次风吹雨打又能怎么样呢。
可能,在经历了一次次的疼痛后,我的触觉已经愚钝了,很难探涉到泪泉的源头。
而泪水,说到底,代表的是一种希望——我已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终于明白,是我的,逃也逃不掉。
不是我的,怎么也不会属于我。
其实,我是有预感的。
当然,与其说是预感,不如我说在等待,等待着某些事情的到来。
有一次,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并不接,摁了。
我说怎么不接呢。
他冲我尴尬地笑了笑,说,是我哥打来的。
我说,那就更应该接了,万一他有事呢。
他用不屑的语气说,我哥能有什么事,在那一坐就是一整天。
过了一会儿,他终就没忍住,说,我还是去看看他。
他走后我开始举哑铃,透过阳台的窗户,看见他边走边打电话,然后朝与他哥哥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三四个小时后,他回来了。
我很傻。
我竟然说,我看见你下楼了,不过,你好象没去找你哥哥。
他突然就一楞。
过了一会,他才解释说,哦,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没什么事,所以我就去别的地方逛了逛。
我倒是没在意,顺口就说,大热天的,上哪逛去了啊?
他红着脸说,也没去哪,就随便走了走。
现在想想,还随便走了走,三四个小时,也叫随便走一走?
没几天,他就说他乡下的外甥要结婚,他要赶过去帮忙,连出行的计划也推掉了。
我问过段小兵的哥哥段大军。
段大军说,他外甥的婚事早就告吹了。
我就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好傻,比“大吃一斤”的段正宝还傻。
143
与望江厂的谈判异常艰难,甚至可以说陷入了僵局。
原因很简单,暂停谈判期间,出了点小状况,有好几家开发商盯住了靠江畔的那几块地皮,多次前往望江厂谈合作事宜——其中就有我父亲的嘉诚房地产开发公司。
其实,对于和广州的合作,望江厂高层的兴趣并不大。
广州那边的计划是,把望江厂打造成西部生产基地。
望江厂40岁以下年富力强的熟练工人可以保留,其余的根据需要和能力,竞聘上岗。
合作成功后,新公司顶端高层管理人员由总部那边排人过来担任,望江厂充其量只是一个生产车间。
历史债务、欠帐等总部可以帮助解决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望江厂可以通过变卖部分资产或者拍卖部分地皮来解决,但合同条款中要求的那部分资产和地盘不能动。
诚然,合作成功,不仅可以带动很大一部分人就业,还可以加速西部汽车行业的升级,促进当地产业结构的调整,提升当地经济的快速发展。
更重要的是,可以重新搞活望江厂,让一个有着多年历史的老企业获得新生。
但,这和目前厂部高层领导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又看不到现实利益。
所以,在众多开发商抛出的各种个人利益诱惑面前,他们犹豫不决。
又一轮谈判告吹后,从望江厂出来,碰见了我父亲和代雄军(同父异母的儿子)。
父亲的嘉诚房地产开发公司由代雄军接了手。
年轻人嘛,总是急功近利。
由于步子迈得太大,运转过程出了点小问题,他就眼巴巴等着拿下望江厂靠江边的这块风水宝地打个翻身仗。
代雄军多次来找过我。
我真的很讨厌这个弟弟,特假,很不真诚。
在他身上,充满着庸俗的市侩,很难找到一点人性中温情的部分。
他先是大打亲情牌,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点跪在我面前,要我让出那块风水宝地,他甚至把奶奶也搬了出来。
我说我会考虑。
但谈判时,我丝毫不退让。
他只好把父亲又搬了出来。
父亲说,飞飞,回来吧,嘉诚需要你,我们更需要你。
我不说话,点燃一支烟。
代雄军忍不住了,满脸愠色地说,你不能这样,我爸送你读大学,还供你读研究生,不是让你读完后回来和我们做对的……
我瞪了他一眼。
什么你爸你爸,好象我不是他儿子。
父亲挥了挥手,示意他打住。
父亲靠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语重心长说,飞飞,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觉得不好听,拗口,几次要改,我没答应。其实,我是希望你将来能成为我强有力的辅佐,所以才给你起了这个名儿。没想到,你还是在记恨我,你不愿意回来辅佐我,去了外面辅佐别人。为别人卖命也就算了,干嘛非要和自家人做对……人的一生总是有许多的无奈,很多时候你不得不对生活妥协,现在也该是你妥协回报家庭的时候了……
我想说,你只是要我辅佐你,所以给我起名代雄弼,你的小儿子将来是你家业的继承人,是将军之才,统领之相,所以叫代雄军。难道我代雄弼天生就是个弼马温,只有辅佐的命,辅佐完了你还得辅佐他,永远为你们作嫁衣。
想了想,算了。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弄得我好象贪图他们的家业。
我呸,谁稀罕!
再说,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做对。
和望江厂合作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可能会损害小部分人的既得利益,但惠及的是大多数百姓的利益。国家不都在提倡西部大开放吗,那是有战略意义的合作,他们这种惟利是图的地产开发商是理解不了的。
我吸口一根,扔在地上。
我说,你们可以继续和望江厂谈,我们公平竞争,说不定最后的赢家是嘉诚。
代雄军恶狠狠瞪我一眼。
上车时,我听见代雄军说,代雄弼,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不要以为全世界的人都白痴,就你是天才,你其实就是一头被人家牵着鼻子的蠢驴!
这一刻,我对他反感透顶。
144
在现实社会中,如果你只坚持善良,摒弃所有的城府与冷漠,你这个人其实很软弱的,但你能把软弱坚持到最后一刻,你其实是最坚强的。
我不能说我就是那个把善良和软弱坚持到了最后的人。
毕竟,我不是铁肩担道义的侠客。
头重脚轻回到家,路路不在。
这个家伙,八成又找小辉去了。
我明明告诫过他别去找别去找,怎么就不听话呢。
我有气无里推开卧室的门,正准备好好睡一觉,却目睹了惊人的一幕:
路路躺在床上,小辉坐在床边,一只手撩开路路的衣服,另一只不停在他白白的肚皮上揉来揉去。
路路闭着眼睛,一幅千般享受万般回味的样子。
小辉问,舒服吗?
路路答,恩,很舒服。
那一刻,地球仿佛突然失去了引力。
我全身的血直往头顶涌,跑过去就给了小辉一巴掌。
我冲他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
小辉捂着脸,无辜地看着我,惊恐地说,你为什么打我?
我怒目圆睁,厉声说,因为你该打!
小辉眼眶噙泪,跑出卧室,夺门而出。
路路从床上爬起来,捂着肚子不解地问,爸,你怎么啦,干嘛打小辉哥?
我猛然一怔,忙问,你肚子怎么啦?
路路说,刚才吃了几块西瓜,一开始倒没什么,后来就觉得肚子痛,越痛越厉害。
我一下明白了。
原来,小辉只是帮路路揉肚子。
愧疚潮水般猛袭而来。
送路路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吃坏了肚子,问题不大。
医生开了点药,回去时,路路一个劲问我为什么要打小辉哥,以后小辉哥还来不来啊。
我突然为自己龌龊的想法难过。
我想说,你小辉哥怕是不会再来了。
怕路路伤心,就没说。
晚上,接到了前妻的电话,问我路路过得怎样?身体有没有问题,还提醒我记得领他去北京看奥运。
我想了想,说,还是你领他去看奥运吧,路路不大适应这座城市,太热,瘦了一圈,还闹肚子。
第二天,她就飞了过来。
送她和路路去机场时,她说,看完奥运我们就直接回英国了。
我没说话,亲了一下路路的额头。
我当然舍不得路路离开。
但我实在没办法,段小兵这几天一直没出现,小辉也不会再过来陪路路,和望江厂的谈判又在攻坚阶段,我真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他。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起路路,想起小辉,想起段小兵。
我静静地睁大眼睛,有份莫名痛楚的哀愁,在黑夜里像炊烟袅袅升起。
我开始莫名其妙的伤感,惶惶不安。
和妻子离婚了,路路又离开了,我不知道未来的生活走向在哪里。
段小兵的好与坏,一次次的背叛与捉弄,零零总总,一幕幕,让我窒息。
有很多次,我睡着了,无数次地离合辗转,太多奢侈的快乐,疲惫之极。
我还以为,我和段小兵的感情,离开了那么多年,终于回到了温暖的港湾。
没想到,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真傻,好象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用竹篮打了几次水,空了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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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部到底还是派了个助手过来。
段小兵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和助手在商计一些谈判的细节问题。
段小兵敲门,问,来客人了?
我点点头,眯缝着眼,从墨镜镜片后冷冷地上下打量着他,足足有一分钟,像是在打量一个形容不堪的鬼。
段小兵清凉的眼神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他又问,方便吗?
我兀自微笑着,可那笑容像是被胶水粘上去一般不自然。
我说不大方便。
他说,哦,那我改天再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
在他要下楼时,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用哑哑的声音说,昨天!
好在,四十岁的男人,早已学会不动声色摆渡伤害。
心再痛,也绝不容许自己在对方面前露出半点狼狈来。
我又问,你外甥的喜事办完了?
他顿了顿。
确切说,是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说,办完了。
说完,他甚至都不敢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就匆匆下楼了。
下午,他又过来了,领着很是不情愿的小辉。
我仍是把他堵在门外,不冷不热问,你们有事?
他问,还不方便吗?
我说,有事我们出去说。
走到楼下的小区,段小兵对小辉说,你先回去,爸爸有事和干爹谈。
小辉看他一眼,乖乖地走了。
段小兵问我,你打小辉了?
我直视他。
我说,恩,打了。
段小兵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该打。
段小兵用更为坚定的目光直视我,问,他怎么就该打了?从小到大我连他一根汗毛也舍不得碰。
我说,因为他勾引我儿子。
他说,不可能,小辉我清楚,他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我冷冷地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人都会变的,曾经有个男生为了追一个女孩,央求我帮他写了八封情书,后来不也变了吗?
他像是装傻,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喃喃说,不会的,不会的,我明明看见他数学书里夹着一个女孩的照片……路路呢,我去找路路,我要问个明白。
“你找不到他啦,他和他妈妈去北京看奥运了。”我看了他一眼,一丝冷笑从心房漫过四肢,如大热天洗冷水浴,快意之极。
他的微笑,在我冷冷的审视里一寸寸消融,两行泪水从他的脸颊滚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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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艰苦卓越的不屑努力,谈判终于开始在向着好的方向前进。
那天,阶段性谈判胜利后,从陈厂长办公室出来,我又看见了段小兵。
显然,他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喊了句“飞飞”。
见我用眼神剜了他一下,他又连忙改口叫“代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