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我和混混段小兵》作者:代雄弼【完结】 > 《我和混混段小兵》作者:代雄弼(完整版).txt

第 24 页

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55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我说有事?

他点点头。

我说有事出去说。

下了台阶,走到一棵树的阴凉下,不等他说话,我从黑色公文包拿出一张存折。

我说,总部那边派了个助手过来,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剩下的,你要不愿意留在望江厂,你可以拿去买辆车,继续开你的出租。不过,我得告诉你一声,以后除了工作方面的事儿,最好不要来找我……另外,我还是要谢谢你这段时间来对路路的照顾和对我的帮助。怎么说呢,你是个好人,但我们可能是没有缘分,哪怕是做朋友。最后,替我向小辉道个歉儿,我确实不该打他,他还只是个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说完,我快速跳上车。

直到车开出去望江厂好远,积蓄在眼眶的泪才潸然滑落。

对段小兵,我关闭了心扉,不会再有任何想法。

换句话说,我的心,已经死了。

我们之间永远无法再拉回原来的距离。

选择放弃,痛苦是难免的。

但,起码比背叛了对方而背负的良心谴责要舒坦得多。

如果我们之间还算曾经有过感情,那么,从9岁开始,我自认为我对得起这份感情。

147

作家李碧华说,有些爱情是指甲,剪掉了还会重生,无关痛痒;而有些爱情是牙齿,失去以后永远有个疼痛的伤口无法弥补。

很快,我找到了生活的新目标,或者说弥补伤口的方式。

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儿,叫王倩。

我居然同意了。

可能,下意识还是觉得,男人到了四十,身边还是应该有个女人才好。

这是个典型的80后,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嘴唇翘翘的。

她看着我,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本地人吧,北方的?

我说,我是当地人。

她说,你的普通话很好。

我说,我在北京呆过。

她说,哦,我也呆过,他们总是说‘你大爷的!’

我笑了。

我说,我在广州呆得最久。

她又说,哦,我也去过,他们见我就喊‘靓妹!’

我又笑了。

感觉这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孩。

分手的时候,我说,你记下我的邮箱吧,有时间给我写信。

她却说没有信箱,给我留了个电话。

我就想,这真是不可多见的女孩,连邮箱也没有。

后来我就真给她打电话了,约她出去吃饭。

吃饭时,坐了不大一会,她就开始脱外套,说什么包间的温度太高,有些热,然后又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了很白的胳膊。

鲁讯先生说过,女人露出胳膊,就会打动贤人的心。

我不是贤人,何况还是个长得有模有样的好看80后女孩。

我甚至还从暗淡的灯光中闻到了她那让我心醉神迷的嫩嫩脂香的气息,那淡淡的花容足以撕落我的理智而成为她的俘虏。

吃完饭,我们又去咖啡馆喝咖啡。

喝完咖啡,我送她回家。

她坐在后座,透过车镜,我发现她的头发特别黑,向后披散,闪耀着隐约的幽兰,细细长长的眼睛,最迷人的是洁白整齐的牙齿,散发出80后女孩特有的美。

后来发生的事情便千篇一律了。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在酒店的大床上,王倩赤裸着光洁的身体,化成一旺春水。

我像涨满了风的帆,撕裂了她,也撕裂了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每次段小兵背叛我,总会有个女人不合适宜地闯了进来,直面而惨淡地迎接我的放肆。

段小兵第一次背叛我,我和唐月上了床。

段小兵第二次背叛我,我和戴燕燕上了床。

我的前妻背叛我,我和无数的女人上床。

段小兵第三次背叛我,我和王倩上了床。

有时候,我都为自己感到可耻,就像是被套上了一个魔咒,总在心爱的人背叛我时,无意识做一些会伤害其他女人的事情。

当然,我并非标榜自己。

除了我的前妻背叛我后,我接触的那些女人,不管是唐月、戴燕燕,还是王倩,我都是被动的接受方。

我也曾有那样的念头,也像段小兵那样,去找个男人发泄发泄。

但仅仅是刹那间的一闪过。

我始终迈不出这一步,十几年来和女人的肉体接触如影随形已根深蒂固,我突破不了。

再说,我已经习惯了女人。

虽然,对于女人,我向来只是像嗜血的蚊子,动身不动心。

不过,我还喜欢这个生机勃勃叫王倩的女孩,她点缀了我残灯明灭的青春,拯救了我被他人肆意践踏的枯木般的爱情。

哪怕注定要幻灭,也总算是有过片刻然后的璀璨。

148

有一次,和王倩激情完,她说,糟糕,现在是危险期。

后来,陪她去医院,果然就出了问题。

医生说,王倩怀孕了。

显而易见,孩子的父亲是我——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麻花般纠缠在一起。

我都惊叹自己的战斗力!

像是要把回来后所有该做的爱都做了。

宋丹丹曾经说过,爱情的最初,不过是想要一个拥抱,却又不小心多了一个吻,最后你发现,还需要一张床,一个红本,和一个家。

却忘了,原本你想要的,仅仅是一个拥抱而已。

从医院出来,我很是兴奋,把王倩抱在怀里。

我说,我们结婚吧。

王倩幸福地笑了。

我给了她一张数目不菲的存折。

她开始挑新房子。

我开始拖地板,整理被子,打扫房间,清洁厨房,窗帘也被我刷地拉开,让阳光大大方方地照进来。

那时,和望江厂的谈判也接近尾声,双方基本确定合作,就等总部那边过来签约。

我的世界又充满阳光。

段小兵再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搂着王倩的肩膀嘻嘻哈哈准备去看定好的新房。

我说,你找我有事?

那之后,我和段小兵很少见面,彼此就像两颗扔进草丛的鹅卵石,淹没在荒芜的岁月里。

他局促地看我一眼,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正等着那未可知的惩罚。

他鼓起勇气不安地说,飞飞,你听我说,我……

我很快打断了他。

我知道他想解释什么。

但我真的一点想听的兴趣也没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理那种探知秘密的欲望会消失得那么迅速和彻底。

他和那个混混就算一点事也没有,又能怎样呢,我已经开始厌恶他。

因为他总是在我面前撒谎——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这真的不是很好的感觉。

其实,我不想这样,真不想。

毕竟,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美好。

但我真的很讨厌撒谎的人,尤其讨厌不真诚的人,尤其尤其是我对你真诚,你还总拐着弯撒谎,拐着玩骗来骗去。

可能对段小兵失望太多,我现在倒能在失望中得着自慰和满足。

我说,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王倩,我们定在10月1日结婚,你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参加我俩儿的婚礼。

顿了顿,我摸了摸王倩的肚子,若有所思地说,不对,应该是我们三个人的婚礼。

王倩嗔怪道,美吧你就,现在还只是棵豆芽菜呢。

段小兵无语凝噎。

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瞪口呆看着我们扬长而去。

149

生活总是一个悲痛后面接着一个悲痛。

你以为这一刻就是悲痛的极点。

其实并不是,后面还有更大的悲痛在等着你。

喧嚣的大街,奔忙着人潮与车流,心里有块地方硬硬地疼起来,这样的疼痛,在我四十年的人生里,经常有过,我习以为常。

我给前妻打电话,告诉了她我和王倩的事儿。

怎么说,她也是路路的亲生母亲,我的婚姻大事征询她的意见也是应该的。

我和王倩这次是认真的。

我确实打算和王倩结婚,我们连新房也准备好了。

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怀了我的骨肉。

可能,我还是想回归正常的婚姻生活吧。

经过和前妻那段感情,我想,我读懂了婚姻,也读懂了生活。

所谓的事业都是浮云,我知道怎么去回归家庭。

电话里,我和前妻谈了很久,整个谈话过程非常愉快。

前妻说,衷心为我感到高兴,希望我新的生活幸福,这样她的愧疚感就能少一点。

我说,不怪你,是我太看重事业,忽略了你的感受。

她说,我会给你汇一笔钱,表示祝贺。

我一楞,说,谢谢你,祝福到了就行,我也不缺钱。

她固执地说,这笔钱是一定要寄的。

我并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几天后,她就真往我帐号里打了一笔数目不小的款。

电话里,她先装模装样客气一番。

最后,她鼓起勇气说,老代,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但我感觉你现在心态很好,也很幸福,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不过,就因为你现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也是快要做父亲的人,我觉得有件事还是有必要告诉你……我必须说,这件事,告诉你,很残忍,不告诉你,更残忍。我想来想去,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残忍地告诉你,也确实是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我知道你很喜欢路路,当然路路也很喜欢你,这种父子情和养育之情我是不会抹杀的,我想说,路路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我五雷轰顶。

她继续说,老代,我真的很抱歉,这件事我确实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去上海参加同学聚会,我把路路的照片给他看,他说,哟,这孩子长的怎么那么像我,我当时就蒙了……其实,我也发现这孩子越大越感觉不对劲,总觉得和他怎么那么像,一样的胖,眼睛一样的小,肚子一样的大,哪有你的模样啊,只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罢了。老代,我不是要有意伤害你,其实,我和他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因为他要出国,我们才分手的,分手后,我非常痛苦,这时,遇见了你,谢谢你帮我渡过了那段痛苦期。没想到,他得知我要结婚,专程从英国跑回来,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酒,就稀里糊涂……老代,我真的没想到这个孩子是他的……路路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在我心里,你们永远是亲生父子,你永远是路路的父亲,路路也永远是你的儿子……

婚前出轨,告别单身的最后疯狂。

我就说,从上海参加完同学聚会回来,她就变了一个人,我还以为她是突然更年期到了,成了性冷淡。

原来,她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决定带着路路私奔英国,回到初恋的怀抱。

不过,我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总感觉来的太突然,太激烈,太夸张,太不知所措。

我用近乎哀嚎的声音说,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一定在开玩笑是不是?

她就用手机给我传了一张他的照片。

和路路真的很像,胖胖滚滚的家伙,眼睛小得像绿豆,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着那个丑陋男人的照片,我的心在滴血。

我就说,每次领路路出去,别人问,这是你儿子?

我说是。

他们就说,那么胖,怎么一点也不像你啊。

我就尴尬地笑笑。

我从来就没当回事,再帅气的父亲也能生出奇丑无比的孩子来。

再说,男孩子丑点怕什么,只要大了有本事,还愁找不到老婆。

我还想起,那天,目睹段小兵再次和那个混混走到一起后,我的情绪还是有了变化,心情灰暗,就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有时,我也会在路路面前发泄出来。

比如,重重地摔门,刚踏进卫生间就断定路路忘了冲马桶,然后冲他大喊大叫。

还有,他跳绳,说好必须跳五十个,他明明只跳了四十二个,还一口咬定说跳了五十个,其实我一直都有默默监督。

面对他的拼死抵赖,我当即就朝他屁股揣了一脚。

可能揣得有点重,他扑通一下倒地板上。

我吓得赶紧把他拉起来。

我以为他会生气,或者委屈地流泪,喊着要回广州,却发现他摸了摸屁股,盯着我看,嘴角露出欣慰的笑。

我说你笑什么啊。

他说,爸,我现在确信你是我亲爸了,因为你踢我了,只有亲爸才会这样踢自己的儿子。

我当时还以为这孩子挨一脚脑子都糊涂了。

我说,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这是,我怎么就不是你亲爸了。

他就乐呵呵笑。

现在想来,他肯定也从他妈,或者他亲生父亲那里听到某些风声了。

150

时间,总是让生活的情节充满着戏剧色彩,并进入到一种富有戏剧的进程。

那天晚上,我像一具被人抽去血肉的干尸,呆呆地看着我和路路合影的照片。

我大哭了一场,把照片剪成两半。

在我的那半写着,我,还是我。

在路路的那半写着,儿子,已不是儿子。

没想到,厄运,几乎在一夜间,全冒了出来。

代雄军买通了总部派来的助理李远志。

他们相互勾结,联名向总部举检,说我在谈判过程中,为了谋取个人私利,向望江厂作重大让步,致使公司在合作中蒙受惨重损失——他们把代雄军和我私下接触的所有影像资料作为证据,寄给了总部。

我棒头一刀,如遭雷击。

我丝毫不惊讶代雄军会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儿。

我是没想到那个叫李远志的助理也会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儿。

我清楚记得面试那天的场景。

他瞪着羞涩而惶恐的大眼睛,大家都没看上他,说他骨子里透着胆小怯弱。

但就因为他和我同根同脉,来自同一座城市,同饮一江水,我才破例要了他。

进了公司,我又手把手教他,扶持他,他才慢慢从小员工变成了助理,让大家一改对他的看法。

我承认在谈判过程中做出了一些让步,让出了风水宝地的三分之一给嘉诚,不仅是因为看在父亲的份上,而是望江厂确实需要那1/3的地皮才能解决很多纠缠得很深的大部分问题。

但,我发誓,我未向代雄军收取任何报酬。

检举影像资料中,代雄军给了我十万元现金,我双手接下。

可是,代雄军明明说这是汶川地震的捐款,希望我能拿去买食物和药品,带去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贪得无厌,如此赶尽杀绝,为了阻止两家的合作,竟然伪造出我收取现金的声像证据。

我和代雄军。

我和李远志。

这真的是活生生的现实版农夫与蛇的故事。

151

很快,总部暂停了我的工作和职务。

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失业。

我只是感叹亲情会没落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地步。

我很黯然。

没想到,生活总是在一个悲痛后面接着一个悲痛。

我给王倩打电话。

不要紧,幸亏有她,以及我那未出世的孩子。

那是一抹让我走下去的亮光,也是我迈向新生活的希望所在。

一遍遍打,关机。

我开始满大街疯找。

王倩间蒸发了,如黄鹤般。

突然间,我恐惧得像是要从高空的飞机上掉下来。

所谓的幸福,正通往一条看得不见方向的路上。

我把所有能找到王倩的线索全找了一遍,无果。

我甚至去找了那个医生。

我是想知道王倩有没有去做过产检。

见我如此焦灼近如死灰的神情,那个医生终于不安地道出了实情。

她说,王倩根本就没怀孕,她偷偷塞给我一笔钱,是我鬼迷心窍……

我的心再次滴血。

谁能想到,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就像阳光下开放的罂粟花般带着邪恶。

可能,是自己对女人作孽太多,上帝终于看不下去,派她来惩罚我。

我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是糟糕,一下郁郁寡欢起来,精神濒临崩溃。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流过的华灯初上。

我知道自己病了。

由于总是抽烟,还酗酒,我的身体逐渐变得不是很好,总是咳嗽,有一次还咳出了血丝。

我喝光了爷爷生前珍藏的一瓶瓶酒。

日日的苍白消瘦,每时每刻的精神恍惚,我开始度日如年,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

在奶奶不知所以然的关切目光里,我像一只漏气的气球一般,渐渐的委靡下去。

152

有人说,人的站立也是凭借三根支柱,其中两根用来走路,另一根是精神上的,别人看不见。

鸟类的第三根支柱是翅膀,对于人和鸟类来说,第三根支柱尤为重要。

苦痛、愤怒、叫嚣、哭泣,是附着在人世间的。四十年来,我反复品尝,我觉得好累。

这种心力憔悴的累将我拉向了虚空的边缘,我甚至完全忘却了时间和空间,进入了一种原始蒙昧的状态里。

现在回头想想,那段日子,多过一天都是遭罪。

段小兵找到我时,我正迎着夜色,在望江厂靠江的大道跑——他这段时间一直紧紧盯着我。

我听见风在我身上刮过,呼呼地响。

跑到一座桥上,我停下来。

段小兵在我不远地方看我,喊着飞飞,飞飞。

我呆呆地看着他。

我转身要走,段小兵追上来,从背后抱住我。

我僵硬着身体,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手腕遒劲有力。

想到我们曾经爱过,我就心酸。

段小兵,段小兵,我默默念着他的名字。

一个我需要用一辈子来忘记的名字!

一个我用一辈子也不忘不掉的名字!

突然,我想起了那个无脚鸟的故事: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无脚鸟的第三根支柱是翅膀,翅膀断了,它就可以永远地休息了。

我的第三根支柱是精神。

爱人的背叛,亲人、友人、情人的算计。

我的精神世界坍塌了。

我觉得好累,累到无法喘息。

我握住了段小兵的手,停顿了一会儿,突然急促和坚决地将它们拉开。

我快跑几步,转身,冲段小兵一声冷笑后,突然笔直地跃起,用美妙的姿势在大桥的下空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空中,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四处都是暖洋洋得,我快乐地躺在一大片绿色的草坪上,阳光博爱地洒在我的脸,我的胳膊。

我如沐春风……

153

我当然没那么容易就死了。

其实,那座桥并不高,水也不深,还不是急流,想死并不容易。

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惊人一跳。

遭受多重打击后,我每天都要服大量安眠药才能入睡。

可能是安眠药吃多了,经常让自己产生幻觉的缘故。

我跑着跑着,总觉得有一只无脚的鸟在我头顶盘旋。

于是,我就追随它的脚步,奋不顾身跳了下去。

可能是服了安眠药的缘故,也可能是长时间的萎靡不振。

落水后,我就昏迷了过去。

醒来,我气若游丝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毫无疑问,是段小兵救了我。

病房里的灯打在我脸上,苍白得像被刀削过一般。

段小兵眼睛都肿了。

代雄军设计陷害我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为此,他多次去住所找过我,看见我在记事本上写的心情文字。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盯着我,就是怕我出什么意外。

有一次,我一个人在住处喝酒,段小兵过来了。

他本来想说看开一点儿之类的安慰话,可能知道那些话太过苍白且毫无意义,他就在一旁偷偷抹泪。

我喝得醉醺醺的,段小兵彻夜为我熬醒酒汤,给我端过来。

我却把浓郁的醒酒汤甩上空中,汁液瞬间落在地方,飞溅而来,落在他的手背。

他忍着疼,默默为收拾一地的碎片。

第二天,我醒过来,恢复了知觉,侧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窗口吹来的风撩动着他的短发。

此后,有几个晚上回到家,发现我放在抽屉的烟不见了,柜子里的酒也不翼而飞。

想来,他肯定配了住所的钥匙,趁我不注意,把烟和酒全拿走了。

跳桥后,他搜到我的钱包,看见里面夹着的被撕开的路路的照片及照片上写的字。

那一刻,他知道了一切。

段小兵抚摸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说,飞飞,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此后几天,我不说话,每次段小兵把煲好的汤送到我嘴边,我都转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段小兵和前妻的背叛、兄弟父子的反目成仇、王倩罂粟花般的邪恶,精心栽培的助手的算计,一件件来回在我脑海转。

没人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有多死灰。

更没人知道,那种掩埋痛苦的绝望与愤恨,有多重。

我对生活绝望了。

我真想很想做耶酥,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死去。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事情总是有正反两面,当你在低谷的时候,总是喜欢把眼睛盯着负面,拒绝调校正向心理。

医生给我输营养液,摇着头说,总得吃点东西,光靠营养液维持也不是个事啊。

很快,小辉过来了。

他向我道歉,说,干爹,你就吃点东西吧,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原来,代雄军很早就开始筹划这个阴谋。

有一次,他过来敲门,家里只有小辉在。

他骗取了小辉的信任,盗取了所有相关的资料。

小辉说,干爹,对不起,我不知道雄军叔叔是过来干坏事的。

我摸了摸小辉的头。

泪,在那一刻下来了。

这孩子,真是善良的让人心碎。

154

很快,我父亲来了。

他进来时,我已经醒了,但我一直不愿睁开眼看他。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我,叹了一口气,就出去了。

他和段小兵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

段小兵说:“代叔叔,飞飞真的很可怜,别看他出国了,还读研究生了,他没有一个真正爱他的亲人,没有知心的朋友,没有人可以和他交心……

我虽然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但我也很难体会到他的苦,更没有能力帮他排解。

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可我觉得他很孤单,很自闭,不快乐,很少把心思告诉别人,他不愿与人谈自己的家庭,谈自己的生活,但我知道他极其渴望父爱。

我也知道,是家庭的原因把他的童真切割得稀烂。

记得上小学,有一次,我们在公园玩,看见一个年轻的父亲牵着和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儿子的手在做游戏,他当时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我说,飞飞,要不我们也加入进去玩吧。

他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算了,我们又不是他的儿子。

读中学时,我学习不好,飞飞成绩很棒,每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很羡慕,也很自卑。

后来,我每次都找他出去玩,玩得很疯,领他去踢球,去爬山、去看录象,他的学习成绩慢慢下来了,我当时还感到很兴奋,觉得他不会看不起我,不会和我分开,会永远和我做朋友。

直到初二的暑假,我和飞飞去学校拿成绩单,飞飞的成绩一下从前几名掉到三十多名儿,我突然有了一种罪恶感,觉得是我害了他。

代叔叔,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飞飞,但你根本不知道飞飞那时候有多孤单,他是后转学到我们班上的,刚到我们班就和欺负他的同学打架,大家都排斥他,没人靠近他,只有我每天陪着他。

初二的那个暑假,我们拿着成绩单,到处晃啊晃,后来去了家录象厅看录象,和社会上的人发生争执,打了起来,没想到,飞飞的奶奶知道了这事,开学后我去找飞飞,被奶奶看到了,她狠狠骂了我一顿,说我要再来找飞飞,就打断我的腿儿,我这才开始有意识减少和飞飞的接触,我觉得我不能再这么耽误他,他本来就已经够可怜了,他要没有出息,以后生活得会更可怜。

后来,我去读了技校,参加了工作,飞飞也如愿以偿考取了大学。

毕竟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我们又开始会经常见见面。飞飞常说很羡慕我,觉得我活得简单,总能看见我傻呵呵笑。

其实,我知道,他一直过得不开心,很苦闷,这么多年来,他就像一只孤独飞翔的鸟,从中国飞到美国,从美国飞到上海,再从上海飞到广州,我们都觉得他很厉害,很有出息,他也确实很厉害很有出息。

但代叔叔,我不知道你感觉出来没,飞飞再厉害再有出息,他其实就像个孩子,像一个头脑聪明却一直缺乏安全感、信任感的孩子,他并没有我们大家想象的坚强,没有我们大家想象中的强大,那么无所谓,那么勇往直前。

我们每个人都在给他施加压力,我们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

你想要他真正成为你的儿子,为你所用,辅佐你做强做大你的房地产。

雄军想要他做哥哥,要他牺牲事业来保全自己的利益。

我想要他做自己的好朋友、好哥们,帮我找工作,解决我们一大家的生存问题。

那个新来的助理想要他做他的保护伞,虽然一直得到他的提携,却在关键时刻出卖他。

他的妻子想要他前方为家庭拼搏,自己却领着儿子偷偷跑去了英国。

王倩想要他做她的情人或者丈夫,让自己过上幸福舒服的日子,却在得到一笔钱后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们没有谁去关心他想要什么,我们能给他什么。

其实,他一直追求向往的就只是一种简单平淡充满阳光的生活,因为他一直缺少的就是这种生活。

现在想想,他最傻、最可怜、最无助、最脆弱,他仅仅只是想要份温暖,很简单的真诚的温暖,但我们谁也舍不得分一点出来给他。

代叔叔,你知道吗,当他从桥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我才深刻感受他是那么的无助和绝望,我们每个人都欠他太多……”

听了段小兵这一席话,我浑身颤栗。

没想到,这个世界,能真正读懂我的,还是那个让我可恨又可气的段小兵。

小时候,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也没人相信,我心里其实一直埋藏着强烈的自卑感。由于是私生子,我总觉得自己出身不光彩,身份卑微,家庭不健全,低人一等,我很少和同学打成一片。

我对父亲的怨恨来源于他对我的冷漠和无视。

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没抱过我,亲过我,我考得再好,他也不会摸摸我的头,说哪怕说“不错”两个字。

他所有的精力和重心都在他的新家庭。

我承认,我学习确实一直不错,但望江中学学习氛围不好,成绩好的同学总是会被排挤,大家都瞧不起你,感觉你煽了他们的耳光,所以后来我的成绩越来越差,我不否认有段小兵的原因,更多的是我自己也不想考那么好。

我在跌跌撞撞中摸索着成长,并慢慢形成了面对压力时表现出冷漠、强硬的性格。

这些年在外面,也自是有许多不可对旁人言说的艰辛。

不论受了什么样的伤害,我都掩饰自己的感情,给人看到的永远是毫不在乎的微笑,每次给爷爷奶奶打电话,永远是报喜不报忧,还要承受想家却不愿回的艰辛。

没想到,这种感觉,被段小兵一语戳穿。

父亲出去买了一束鲜花。

再回病房,他替雄军把一切责任揽了过来,主动承认了自己有目的的陷害。

这种真情流露的忏悔让我有了一丝温暖。

他捧着鲜花过来,为我拭了拭眼角的泪,说,飞飞,是我对不起你,很多事情,小兵要不说,我也不知道,我确实关心你太少了,比起失去那块风水宝地,我更不想失去我的儿子……爸爸真不是想要把你逼上绝路,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迫使你离开那家公司,回到嘉诚来……

应当说,听了父亲这席话,我的心情像晚霞,泛出丝丝挣扎的暖意。

我总算被他承认是他的儿子。

而这一天,我一等就是四十年。

155

没想到,助理李远志会来看我。

段小兵出去对门外一个人说,你进来吧。

李远志畏手畏脚进来了,捧着一大束鲜花。

他把鲜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儿说,代总,对不起,我父亲住院,急需一笔钱做手术,代雄军找到我……

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我突然想起地震期间,报纸上刊登的那个骑摩托车背妻子尸体的男人。

照片刚出来时,那忧郁的眼神,那深情的回望,令我们感慨万千,都觉得那是大爱,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都觉得他肯定和死去的妻子演绎过天地间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可后来,不也披露说他其实被妻子的娘家人逼着背尸的,还说他不赡养老父亲,而且妻子死后早早又娶了他人。

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动物。

李远志只是所有善于伪装中见怪不怪的一员而已。

再说,李远志不过也是枚受他人唆使的棋子。

记得,小时侯,在段小兵的院子里,看见到一群鸡狠命地围着啄一只流血的鸡,我惊恐地问段小兵奶奶怎么回事,他奶奶说鸡和人一样,只要发现一只比较出色又遭到了麻烦的,便会联合起来把它啄死。

李远志走后,我问段小兵,你找他过来的?

段小兵没说话,打开盖,用汤勺给我喂鸡汤。

我说我不想吃。

段小兵说,不想吃也要吃点。

我说我没胃口。

小辉凑过来说,干爹,你就吃点吧,我爸早上四点就起来,熬了三个小时,一屋子的香气,还不让我偷吃。

我只好张开了嘴。

小辉问,干爹,好不好吃?

我说好吃。

小辉笑了。

见小辉笑了,我也笑了。

见我笑了,段小兵也跟着笑了。

此后几天,段小兵和小辉一直在医院陪我。

确切说,是监护我。

段小兵说,小辉,给干爹剪指甲。

小辉接过指甲剪,开始剪。

他剪得很慢、很轻、很细心。

剪完,段小兵借着检查为名,把我的手轻轻握在他的手里。

我突然一颤,却没有把手抽回去,任由他握着。

段小兵轻轻抚摩着我的手背,假装指指点点说,恩,剪的不错,很整齐。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被摩挲,身体也慢慢松弛下来,渐渐就这样睡过去了。

后来,我分析,我之所以能如此宽容和接受段小兵,可能是我本能地迷恋这个男人,这种本能不会因对方的背叛和捉弄而削弱。

就好比动物界,雄性对雌性的本能迷恋。

带有本能的爱情是盲目的,这也是我为什么接二连三受伤,却仍念念不忘的原因。

醒来,段小兵已经不在,小辉坐在窗户下面的沙发玩MP4。

他放下MP4,说,干爹,你醒了?

我涩涩说,小辉,你还是叫我叔叔吧。

对于小辉,我始终洋溢着潮水般的内疚。我想,我是没脸,也没资格认他这个干儿子了。

小辉拿来脸盆,从热水瓶倒出水,打湿毛巾为我擦脸。

帮我擦脸的时候,他说,我爸交代了,如果他再听到我叫你叔叔,他就不要我这个儿子。

我苦笑。

我说,傻孩子,那是吓唬你,你爸这人我知道,他拿你比当他自己的命还重要,怎么舍得不要你。

他又给我擦着胳膊,以前吧,我也觉得是这样,可自从你来了后,我就觉得我爸不怎么以我为重……干爹,我爸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啊?

这是小辉第二次这么问我。

我说,没有,你爸没有任何对不起我。

小辉看我一眼,想说什么,似乎犹豫着不敢说。

我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小辉顿了顿,还是不开口。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你刚才还叫我干爹,现在就把我当外人了。

小辉又看我一眼,那我说了?

你说!我鼓励他。

小辉说,干爹,你是不是和我爸都喜欢我妈?

我一楞。

我说,你爸告诉你的?

小辉摇摇头。

我说,你爸和你妈都是我的好朋友,你妈和你爸是怎么分开的,我不是很清楚,我想,可能是他们自己的感情出了问题吧,不过,你要相信你妈妈,你妈妈应该不会做对不起你爸爸的事儿,当然,你爸爸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儿,我们三个都是很好的朋友。

小辉就不再说什么。

洗完脸,小辉接到段小兵的电话,好象是问我醒没醒。

我说,你爸出去了?

小辉点点头。

一直等到晚上,段小兵还没回来。

我说,小辉,你回去吧。

小辉说,不行,我爸吩咐了,一步也不得离开病房,直到他回来了。

我说,没事,干爹不会再干傻事了。

小辉说,那也不行。

我说,小辉,听话,你马上要开学了,回家好好休息,休息好了你才能以好的精神面貌迎接你的新老师和新同学啊。

小辉想了想,说,那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吧。

打完电话,小辉说,我再等等,我爸在刘伯伯家,一会就回来。

我一怔,心如细针划过。

我不动声色问,小辉,刘伯伯是谁啊?

小辉说,刘伯伯是我爸爸的朋友,对我爸爸很好,对我也很好,本来,我考上高中,他答应送我一台电脑,但我爸不让,说是怕影响我学习,他就送我一套NIKE的篮球衣和鞋子。

我笑了笑,说,你爸爸在他家干什么呢?

小辉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爸这段时间一直在刘伯伯家,还不让我去找他。

我没再说话。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段小兵回来了。

小辉说,爸,人我交给你了,照你的吩咐,我给干爹洗脸擦手了,你检查检查。

段小兵摸了摸小辉的头,说,恩,任务完成得不错,你早点回去吧。

小辉咚咚咚走了。

段小兵说,飞飞,你饿了吧。

我摇摇头。

我说,段小兵,谢谢你救了我,这么晚了,你也该回去了。

其实,我并无大碍,就是身子太虚弱,有气无力,住院也是输一些营养液养养身子。由于喝了段小兵熬的鸡汤,我的体力显然恢复了不少。

段小兵说,那怎么行,你还没出院呢。

我说,段小兵,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他就一楞。

我继续说,我也确实很可怜,被父亲出卖,被兄弟下套,被同事算计,被公司开除,被前妻背叛,一个儿子养了快十五年竟然不是亲生,还有那个王倩,为了一套房子,把我骗得连方向都找不到……其实,这都不算什么,有个人残忍地折磨了我快三十年,如今却还在我面前装好人……有时候,我真希望就从桥上跳下的那刻,就永远不要再醒来。我想,我在天堂会活得更好……”

段小兵突然眼圈一红。

156

这座城市的天空都不是每天都是明媚的,更不用说爱情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