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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49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那些沉重的悲伤,沿着彼此用强大的爱和强大的恨,在生命年轮里刻下的凹槽回路。

病房里,段小兵眼圈一红,正要解释,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段小兵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似乎在犹豫。

我有气无力地说,没事,你接吧,不用管我。

挣扎了片刻,他还是拿起手机,跑去了外面的走廊。

隐隐约约,我听得他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进了病房,他说,飞飞,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和他真的什么事儿也没有……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

一如我的心碎,绝望而又无可奈何。

记得,我醒来后,段小兵说过,他愿意做任何事情,也不愿我心中有半点难过。

如今,他总是在做让我伤心难过的事儿,一边假仁假义装着心痛,一边流连往返在医院和混混之间。

再说,我都明明看见那个混混不停伸手去抓他的下面。

混混当时还说,硬了,好大一包。

而他,只是暧昧地说了一句,你又骚扰我啦。

爱情可以无根,但必须清洁,他已经弄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脑袋往病床的挡板狠狠撞了一下,又一下。

撞完,我再次有气无力地说,段小兵,就算我求你了,我不想听,你走吧,我现在就想一个人静静。

伤口是会随着岁月成长的。

即使你每天服用大量抗痛药片,它依然倔强地抵抗着,不可愈合。

所以,每次见到段小兵,我总是狼狈得无路可退。

我希望他离我远远的,远到我看不见。

段小兵伤感地看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

段小兵不安地说,好,我不说……不过,飞飞,也算我求你,别再干傻事,好好活下去,好吗?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再冲他挥了挥手。

我说,你快走吧,我已经死过一次,不会再干傻事了,我要真不想活,你怎么能也是看不住的。

段小兵缓缓起身。

离开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充盈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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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幕一幕,清晰又模糊。

曾经的坚信与执着、犹豫与徘徊,失落与痛心,现在想想,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就好象一场梦,一场傻傻的痴梦。在这场痴梦中,我反复体验着一种痛,一种看不到血的阵痛,无处可逃,无处可盾,直面而又惨淡。

如果距离和时间能把这种痛割断,可以把这个制造痛的人隔离,我愿意如此。

第二天,我偷偷办理了出院手续。

接着,我开始悄悄做着各种出国准备。

我的下一站是加拿大。

不仅是因为那里有我大学最好的同学张庆东在等着我,还因为,我想起《蓝宇》里的捍东后来也是移居加拿大。

虽然,我一直都感觉到有双熟悉的眼睛在偷偷地盯着自己,但我已经有些麻木了。

我告诉自己,走吧,快点走,越快越好。

当我办完所有手续,那双眼睛终于从暗处跳到了明处。

他堵在我的面前,问,飞飞,一定要走吗?

我看他一眼。

所谓出路出路,出去才有路,留下来已经找不我可以行走的路了。

他又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可能会,可能不。

他说,飞飞,你不能走,望江厂需要你,你答应过我,说我们会一起努力的……

我沉吟许久,冷冷地说,有必要吗,我已经是废人一个。

他说,飞飞,你能再回公司的,相信我,一定能……

我打断他。

我说,能不能回公司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那份工作,我只是觉得已经没有留下来的意义。

他说,飞飞,对不起……

我再次打断他。

我说,你用不着解释什么了。

他说,飞飞,我可以不解释,但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相不相信有什么意义呢,已经迟了!

应当说,经历得越多,相信得就越少,就算我相信他,也确实已经迟了。

是啊,我们这辈子是注定没缘分了。

有一种缘,放手后成为风景。

有一颗心,坚持中方显真诚,你懂了,我就近天堂,你不懂,我成为经过。

眼前的这个男人把自己的根全数扎在旧掉的时光里,不管他和混混之间到底有没有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经不重要了。

就好比你在墙上钉一个钉子,不管你处于什么目的,钉子已经钉上,当你发现钉错了,是的,要把钉子取下来很容易,谁都可以做到,但是钉子取完后在墙壁上留下的洞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就算消除了,也不是原来的本来面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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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完外汇,我订了一个星期后的机票。

当我开车路过那家熟悉的上海小笼包,看见了段小兵。

他和小辉在里面吃东西。

当他抬起头往窗外瞥的瞬间,看到了我的车。

很快,他从里面冲出来,向我招手。

我只好停车。

段小兵站在那,呆呆的,风吹散了他没来及剪的头发。

从车上下来,我挥了挥手中的订票手续。

我说,我要走了,一个星期后的飞机。

他看了我一看,痛苦地垂下了头。

徐久,他才抬起头看我。

他说,飞飞,既然你决定了,就放心走,我会帮你照顾奶奶的。

我转过身,看他一眼,说,谢谢你,我奶奶已经安顿好了,有时间把头发剪了吧。

他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我说,上车坐坐吧。

他说好。

进了车,他掏出一本书给我。

打开,扉页写着:活着,就是对人的一生中种种责任的自觉承担,无论是头顶的天空是阳光明媚,还是阴云密布。

显然,那是段小兵的笔迹。

我笑了。

我说,谢谢你。

他也笑了,说,不用。

我想了想,说,我出国后,这辆车就送给你吧。

他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红着眼圈说,那怎么好,我只是送你一本书。

我说,话不能这么说。

他看我一眼,说,飞飞,记得有一年我在你家,你帮我过生日吗?

我说,记得。

他说,我当时许了三个愿。

我说,是啊,你当时说了一个,另外两个你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说,恩,我一直没说,就是怕不灵。不过,就算我不说,也已经不灵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我当时许愿说,我们要做一辈子不分开,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能了。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出生在城里,我一定努力学习,你考大学我也考大学,你去上海,我也去上海,你出国,我也出国,你到哪我跟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静静地说,声音低落沉痛。

说完,我们相对而望,再次无语。

车里,放着电影《霸王别姬》,程蝶衣痴痴地说,说好了是一辈子,差一年,差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是一辈子。

突然,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的舌头也像打了结,说不出话来。怅然若失的味道,让我的心又是一阵阵的酸痛。

我们就这么静静地呆坐,彼此的心情从复杂变为冷静。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段小兵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我们只能到此为止。

我摁了《霸王别姬》的碟片,放了几首歌。

当《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歌声飘出来,他的泪变得汹涌起来。

当《我只在乎你》的歌声飘出来时,就见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的波动,打开车门,快速跳下车,冲进了茫茫雨水中。

我怔怔目送他踏着雨水离去。

光线暗淡的车里,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像断线风筝般的无依无靠。

我的胸前正落下大滴的泪。

雨水打在车窗上,外面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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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在相聚分离间彼此牵挂,在渴望和失望间彼此折磨。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的两个人,这种缘分总是一点点错失在了时光之中。

出国一切准备就绪后,我选择一个人悄悄去了那座寺庙静坐。

我买了一柱香,在数次扑灭烛火后,手中的香终于点燃了。

烟雾的世界里,恍惚而黯然。

我在寺院静坐了四天。

四天里,我虔诚地在一座高大佛像前跪拜,长明灯发出的光,让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安宁和祥和。

四天后,我下山了。

打开手机,足足有上百条短信蜂拥而来。

晴天噩耗,段小兵出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

望江厂和广州总部新一轮的谈判进行得如火如荼。

所有问题都谈得差不多,到最后就只剩下职工问题。

望江厂原有职工太多,太杂,良莠不齐,总部无法照单全收,被拒绝的那部分职工形成一股强大的反抗力量,他们连续好几天把那座三层小楼团团围住,谈了好几个解决方案,皆被他们一一拒绝。

时间不等人,望江厂决定不顾少部分人的反对,按利益最大化的那个方案实施。

签约仪式那天,十几个代表突破警戒,冲进了三楼厂长办公室,把陈厂长困住了,不让他去酒店签约。

在他们无所畏惧的逼视下,陈厂长心虚了,步步后退。

陈厂长说,别这样,有事好商量。

见势不妙,段小兵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厂长,这种时候不能让步,一让步,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签约要去不了,合作就可能取消。

陈厂长说,你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

段小兵站到了陈厂长面前,说,我是厂长的助理,你们不要逼厂长了,最后这个方案是我提出来的,详细情况我最清楚,你们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可以到我办公室和我谈,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

陈厂长说,对对对,你们和段助理谈,他全权代表厂部。

他们说,你说的是真的?

段小兵说,当然是真的,你们还不了解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我也是工人出身,一步一步熬出来的,我理解大家的苦衷,也非常同情大家……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被段小兵的言语打动了。

陈厂长趁机,偷偷钻进人缝,溜了出去。

见厂长溜走了,他们只好跟着段小兵去了他办公室。

没想到,一回到自己办公室,段小兵就变了脸。

他强硬地说,这就是最后方案,已经给了你们最大利益,我们不会再让步。

那十个代表这才知道上了段小兵的当。

他们瞪着腥红的眼睛,说,如果不让我们回去上班,我们就把这座楼炸了,大家同归于尽,谁也别想活。

段小兵说,有本事你们炸啊。。

有人说,炸就炸!

段小兵说,炸啊,炸!

别以为我不敢!他们蜂拥而上,把段小兵逼到了阳台的一个小角落。

他们齐声说,我们要回来上班,我们上有父母,下有孩子,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养家糊口。

段小兵说,今天你们就是把我逼死了,也回不到厂里上班,陈厂长已经赶去签约了。

段小兵此话既出,一下就炸开了锅,激起了民愤。

有的赶紧给楼下的另一部分守侯的人打电话,要他们前追后堵,把陈厂长截住。

突然,有人说,好啊,你这个王八蛋,竟然玩这套,敢骗我们。

他们呼啦全涌了过来,把段小兵团团围住。

阳台上,一群人拥得拥,挤得挤,推得推。

推推搡搡中,段小兵还没来得急做出任何反应,就被一股力量推下阳台,从三楼掉了下去。

段小兵在空中大喊一声,你们敢推我——

话未完,扑通,重重摔到了水泥地上。

闹哄哄的办公室一下静了下来。

有个人说,段助理被推下去了。

他们一个个你瞪瞪我,我瞪瞪你,全傻眼了。

很快,警察把他们全带走了。

160

抢救进行了十二个小时。

医生说,段小兵脑后着地,挺严重的,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的造化。

一天一夜后,段小兵还是醒过来了,一直喊着飞飞的名字。

本来,医生是不让他见人的,怕形势不妙,还是同意他与家属做最后交代。

小辉先进去,再依次是他母亲、林师傅,他哥哥、林芬和那个混混。

和那个混混说着说着,又昏迷过去了。

大家以为他死了,围着他号啕大哭。

医生说,他还没死,他暂时也不会死,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叫飞飞的人。

段小兵在医院又昏迷了三天三夜,直至我的出现。

那时,我刚从寺庙下来,离飞机起飞只有短短不到五个小时。

我赶到医院时,段小兵已经奄奄一息了。

白色被褥盖着身子,脑袋、脸部被白色绷带缠住,像一片已被染白的,快要枯萎的落叶,露出半截。

医生问,你叫飞飞?

我点点头。

医生说,你快进去,看能不能唤醒他?

我懵懵懂懂走进重症监护室,看见段小兵的一刹那,一下像跌进冰冷的海水里,四周都是呼啸席卷的滔天巨浪,原本还装满怨恨的心居然一下痛起来。

我以为自己会不在乎,却是如此的难受。

他真的好可怜。

静静地躺在那,薄薄的,像一张惨白的纸片,鼻孔插着管子,头部缠满纱布。

以为,会像电影里的很多情节,跑过去,抱着他大哭。

却没有。

我的眼泪在眶角打转,始终不让它出来。

医生说,病人大腿骨折,部分内脏因挤压严重受损。手术过后,多次休克,目前没有任何意识,暂时还需要靠医疗器械辅助才能呼吸,饮食只能通过鼻饲些流食,基本处于“植物人”状态。

我眼圈一红,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壮扑袭而来。

几天前我们还在车里一起坐着聊天呢。

我突然有了一种罪恶感。

我没想到望江厂会把那么大一个烂摊子交给段小兵去处理。当然,我更没想到段小兵会主动把这个烂摊子揽过来。问题是,他有这个能力扛起来吗?

我想起了我们的击掌相约。

我在想,如果我留下来,把后续工作做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遭受这样的意外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我坐在床沿的凳子,几乎不敢抬头看他。

我看了看病房窗外的树梢,初升的太阳光从绿叶深处掉下来,射出一地斑斓。病房内,太阳光透过厚实窗帘的隙逢,照在他雪白的被褥上,反射出缕缕凄美的太阳花。

大夫说,病人所有的家属都试过了,没有任何反应,现在就看你能不能唤醒他。

我说,能不能等他自己慢慢苏醒过来。

大夫摇了摇头,病人情况比较特殊,脑部严重受损是一方面,他有家族遗传的多囊肾,正在急性发作期,导致生命特征越来越弱,这次要没唤醒,很大可能就进入自然死亡状态。目前之所以还没进入自然死亡状态,可能病人还在用超强的脑意识在等一个人,或者说有重要的事情还没交代完。

那一瞬间,我的思维凝固了。

161

悲剧其实一早就已注定。

医院里,大夫说,你喊他的名字试试。

我摸了摸那张熟悉的脸,喊了几声小兵,没有任何反应。

我说,能不能给我找把口琴?

一个护士真找了把口琴过来。

我拿着口琴,吹起了那首《我只在乎你》,过望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闪现。

我仿佛回到了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我们一起走过的老街道、江边的青草,一摆一摆的杨柳枝吹拂到我们的脸。

忘了吹了几遍,吹着吹着,就见段小兵眉目微微一动。

大夫说,动了,有希望了。

我拉着他的手,轻轻地抚摩着。

我说,小兵,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答应你,你要醒过来,我就不走了,我要留下来陪你。

段小兵眼睛动了动,接着,一滴眼泪流了出来。

我说,小兵,你睁开眼看看,我是飞飞。

他果然慢慢把眼睛睁开,轻轻地唤着,飞飞,飞飞。

看见我,他的眼睛倏地闪过一道要活过来的亮光,就像这初升太阳的光。我却不安地眯着眼睛,一种对眼前一切的恐惧感悄然袭上心头。

我说,小兵,是我,我是飞飞,你看到我了吗,看到了吗?。

段小兵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

外面守侯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起起身,医生把门轻轻关上,对他们说,病人好象有什么重要的话要交代,你们就不要进去打扰了,以免刺激了病人。

重症监护室,就剩我和段小兵两个人。

很是出乎意料,这次醒来,段小兵不仅未休克过去,情绪还出奇的稳定。

段小兵示意我把耳朵凑过去。

我俯过身子,握着他的手,就像以前段小兵对我做的那样。

我说,“小兵,你先别说话,好吗?你刚醒过来,医生说还很虚弱,不宜说话,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好吗?”

其实,医生交代过我,万一他要醒过来,有什么话尽量让他说出来。

医生的言下之意让我惶恐,但我不相信会出现这样的结局,并在下意识拒绝。

段小兵指尖用力地抓着雪白被褥,示意我靠过去。

段小兵一字一顿,缓缓地说,不,飞飞,我要说,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我说,好,你说,我听着。

段小兵说,飞飞,重新再爱我一次,好吗?哪怕只爱我两分钟,可以吗?

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一下出来了。

重新再爱他一次?

不,我不要重新再爱。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爱,以前的爱其实一直都没有结束,我怎么能够重新再爱一次?”

我说,小兵,不用再爱,其实,我一直都有爱你,我对你的爱从来就没停止过。

段小兵不相信地问,真的吗,飞飞,你说的是真的?

我说,是,一直都是。

段小兵顷刻眼泪又出来了。

我帮他拭泪。

段小兵说,飞飞,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好吗?

我说,好,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活下去。

段小兵说,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把你从水里救上来,背着你拼命跑,你的身体是那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你的重量,我的心像火烧了一样。我想起了刘叔叔,他死之前,我背他去楼下的小区透气,就像我背着你一样,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想到这,我就吓坏了,背着你边跑边喊,飞飞,你不要死,不要死,一定要醒过来……

他像是攒足了劲儿,给我说了一些话,更像是絮叨,断断续续,声音很微弱,我似乎就只看见一张嘴,在白色绷带的包围下,像一口深深的黑井,一张一合,缓缓动着。

我已经泣不成声。

我哽咽着说,小兵,你别说了,你现在还不能说太多话。

段小兵说,飞飞,我没事,我现在感觉很好,我还没说完。

我说,好,你别着急,慢慢说。

段小兵说,飞飞,你要说话算数,望江厂需要你,小辉需要你,你奶奶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我说,好,我不走,我说话算数。

段小兵说,真的?

我说是真的。

段小兵笑了,说,飞飞,你能抱抱我吗?

我轻轻抚摩着他的手背。

我说,等你好了,我每天都抱着你,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说,你现在就抱。

见我似乎在犹豫,他又说,放心,我的身子很干净,16年来,我没让任何人碰过,一直留着,就等你回来。

我说,好,我现在就抱。

我轻轻掀开被褥的一角,看见他穿得是我去上海前送他那件淡蓝色衬衣。

我思绪万千。

没想到,十六年过去了,他现在还穿在身上。

我把双手慢慢伸进去,放在他的腰上,轻搂着他。

几天没见,他的身子瘦弱得简直让我不敢相信。

我紧紧抱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说,飞飞,你看,我剪头了。

我点点头。

他说,好不好看?

我泣不成声,好看,很精神。

他又笑了,说,被你抱着的感觉真好……你还记得那个张国荣扮演的旭仔吗,他最终死了,死在了华仔的怀里。

那一刻,我不敢抬头看他。

我想起曾经和他讨论过旭仔和华仔两个人。

我说张国荣饰演的旭仔生活颓废奢侈、心里充满怨恨和刻薄,而刘德华饰演的华仔却出身贫穷、生活积极努力;旭仔自私、滥情;华仔善良并且痴情;旭仔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他到菲律宾寻找生母绝望离开后显得尤甚;华仔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在母亲去世后,他去跑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旭仔最终死了,死的时候华仔一直陪在他身边。

想到这里,我感到惊恐。

我紧紧地抱着他。

我说,小兵,你别说话了,好吗?我给你唱首歌儿,你听着就行。

我轻轻哼了起来:

任时光勿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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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兵入神地听着,眼泪又缓缓流了出来。

他说,飞飞,你唱歌真好听。

见我哽咽着唱不下去,他又说,飞飞,你可不可以把手伸到衣服里摸摸我。

“好!”我的手刚触及他腹部那熟悉柔软性感的毛,就有点不能自抑。

我的手从他的胸开始,由上而下,让热气腾腾的曲线,融化我的恐惧。

我的手在他肚皮上停了下来,轻轻抚摩,缓缓画着小圈圈,就像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感受。

他说,真好,以前你就喜欢摸我的肚子,在上面画着圈圈……你有十六年没在上面画圈圈了。

我再次泣不成声。

“飞飞,你还记得那次我们去镇上购物吗?”他似乎在细心感受着我的抚摩。

“记得,我当然记得,你放心,秋生他爸腿好了,秋生把他接回了学校,给学校的老师做饭,每个月有800块工资,等你好了,我们开车回去看他们,让他杀只羊,你再给我做手扒羊肉。”

“那天,你说两个男人能搞出个孩子来该多好,我说两个男人搞出来的八成是人妖。”

“……”

“你还问我愿意生我们之间的人妖吗,我说愿意,你却说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美国,我们一起生个孩子出来。”我哽咽着。

“你前妻不愿意给你生我愿意给你生……我现在就要给你生孩子,生个真正属于你的亲儿子。”

“小兵,你别胡思乱想,等你好了我们就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

“你去美国前一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很生气,说两个男人搞来搞去也搞不出儿子来……”

“小兵,对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对不起你……飞飞,你做我吧,现在就做,做完后我保证给你生出一个儿子来。”

段小兵的话让我情绪突然变得不稳定起来。

“飞飞,你做吧,好吗,现在就做,我的身子等了你十六年……”他的声音渐渐地轻了下去。

“好,我听你的!”我靠过去,开始亲他的脸颊,身子轻轻贴着他,隔着衣裤模拟做爱的姿势。

他笑了,温柔而羞涩地闭上了眼睛。

那温柔羞涩的表情曾是我万分熟悉的,如今却刀锋一般直刺我心底最痛最脆弱的部分。

我说,“小兵,你要挺住,不准闭上眼睛,你答应要给我生儿子的。”

他突然睁开眼,呼吸急促起来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飞飞,我爱你,下辈子我们还要和你好,再也不分开……小辉就是你的亲生儿子,是我给你生的我们俩的亲生儿子,你要好好照顾他……我给你写了封信,放在我家床下木箱子的梅花铁盒里,钥匙在你送我的衣服的兜里……

段小兵的眼球往我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飞飞,我爱你,真的很爱……”

他突然脑袋一歪,声音像一艘船,缓缓沉入了海底。

我浑身颤栗,喊着,小兵,小兵……

医生听见我的呼喊,推门进来,翻开他的眼睛,用手电筒照了照,轻轻摇了摇头。

医生说,病人再次进入了深度昏迷,生命迹象很弱,这次怕是很难再醒过来了。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泪水忍不住哗哗流下来。

我紧紧抱着段小兵的身体,大声说,不,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们还没有做,他说了让我做的。

听到我的叫喊声,外面等候的人呼啦一下全进来了。

林师傅说,飞飞,你刚才说小兵要你做你还没做,是不是小兵交代你做什么事儿了?

见我情绪激动,林师傅又问医生,小兵走了?

医生说,他脑损严重,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三个半小时后,也就是2008年9月11日下午3点40,段小兵停止了呼吸。

四点整,也就是飞机起飞的时刻,段小兵面带笑容,安静离世,永远消失在无尽的苍穹。

当医生开始给段小兵蒙白布时,段小兵母亲突然就扑过去,号啕大哭。

林师傅过去拉她,医生也劝她节哀。

我也扑过去,死死抱着段小兵不松手。

林师傅又过来拉我。

我眼睁睁看着白布越过我的身子,徐徐盖在段小兵身上的那一瞬,

“啊——”

我大吼一声,跑出了监护室,泪眼模糊,踉踉跄跄消失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163

在某个博客上读到这样一句话:在万千时光流转之间,一棵树能记得所有的光阴——那些热烈的、悲戚的。

一棵树尚且如此,人更亦然。

段小兵的死平息了那部分被弃职工的滋事,促进了两家的合作。

高层领导亲自给我来电话,希望我留下来,负责重获新生的望江厂。

我拒绝了。

十几年来,在欲望中苦苦挣扎让我明白,简单地活着是多好的一件事儿。

某位高管找到我,说,你真的要拒绝?那是段小兵临死前特意恳请把你留下来的,总部同意恢复你的职务。

我不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吧,你不能辜负了他,他的尸骨还在太平间放着呢。

我突然发疯般一路狂奔。

赶到医院的太平间,一个男警察正陪一个女法医正对着段小兵的尸体做着指纹采集。

警察说,段小兵的死有了新的疑点,被抓去那十几人谁也不承认推了他一下,就算推了,阳台还有坚固的围栏,不能这么容易就被推下去。而通过现场勘察,发现有人在围栏做了手脚,也就是说,有人故意锯断围栏,再用黏合胶粘上。从现场段小兵故意激怒抗拒者的表现来看,如果围栏上的指纹证实是段小兵自己的,很有可能段小兵是想故意用自己的死来平息闹事。

我说,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们逼死的。

男警察问,你是死者什么人?

我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男警察又问,死者生前向你透露过什么吗?

我摇摇头。

男警察看我一眼,说,那你来干什么,死者身上还有遗物?

我说,他临死之前说他上衣口袋有个钥匙。

男警察在段小兵身上摸了摸,没摸出钥匙,却摸出一张薄薄的纸。

他打开,轻声念了起来:

也许有一天,我把榆钱树种在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在花下静静地等……

他嘀咕一声,什么意思这是。

他接着又念了起来: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男警察像是幡然醒悟。

他突然说,死者一定是自杀,这是遗书。

我狠狠瞪他一眼。

那个陪他一起的女警察说,你不知道?那是电影《阿飞正传》里的台词!

男警察一楞,台词?

女警察说,张国荣,知道吗?

男警察说,就那个跳楼自杀的同性恋?

女警察白他一眼,说,他是华人电影圈的优秀演员,大家都喊他哥哥,在《阿飞正传》里演一位孤傲叛逆的浪子,里面他就说了这段台词。

男警察看了女警察一眼,你看过?

女警察耸耸肩,谁不知道,也就你!

我对男警察说,你能不能把那张纸给我?

男警察问,这是死者遗留的证据,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那是我送他的。

警察说,你送的?不是他的遗书?

我说,当然不是,那是我画的一幅画,我画了大海,画了榆钱树,还画了鸟。

警察看了看,确认了一下,说,恩,还真是。

警察把纸递给我,说,你拿去吧。

我接过摊开一看,果然是幅画。

有大海,有榆钱,有无脚鸟,还有两个男孩,他们在海边的码头,一个弹吉他,一个吹口琴,彼此深情地对视。

写着两行字。

画上面那行写着:

也许有一天,我把榆钱树种在海边,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在花下静静地等……

画下面那行写着: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一直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的时候。

我一下跌坐在地,抱头抽泣。

男警察一怔,问,你怎么了?

女警察拉了拉他,说,算了,让他哭一会儿,我们走。

出门时,那个女警察说,你没看出来,哭得那么伤心,他们肯定是一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淡淡的光斑仿佛金色的蝴蝶,停憩在这张熟悉而安详的面容上。

我看着段小兵,他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我想起了《阿飞正传》的旭仔,想起了《蓝宇》里的捍东,我还想起了那首歌,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梦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好想再见你一面……

没想到,悲剧还是发生了,我也在经历着捍东那样的悲剧,体会着他那种痛彻心骨的痛

我跪在段小兵面前哭了很长时间。

哭的时候,我想起16年前的那天,我们在码头,先是放风筝,后来又唱歌,我弹吉他,他吹口琴,我唱着: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那里,日子过得怎麽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勿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我唱着唱着,段小兵就受不了,跑去码头背对我蹲着。

离开时,我最后一次亲吻他冰冷的脸颊。

我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他。

他在冲我笑。

我还听见他的声音。

他用迷离的声音,笑着对我说,飞飞,下辈子我要出生在城里,我们一起好好读书,一起考大学,一起出国,永不分开。

164

调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通过指纹采集,发现,木质断口围栏留下的指纹与段小兵的指纹完全一致。

换句话说,段小兵是蓄意而为之,他想用自己的死成全望江厂,促进两家的合作。考虑到合作初期的稳定,警察暂时封锁了这一消息。

不过,段小兵的行为极大感动和鼓舞了望江厂。

签约仪式后,望江厂为段小兵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葬礼上,在《我只在乎你》的伴奏下,司仪宣读了段小兵准备好的祭文:

哦,我的爱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深情地告白。

我希望,这款款深情的呼唤,穿越阴阳之界和时空阻隔。

你能听到,我自己也能听到。

哦,我的爱人!

知道吗,你是山涧的一朵花,你那阳光般温暖的微笑留给我很深的印象。我喜欢牵着你的手,慢慢地在江边路上走。你说你喜欢江边柳树下的长石板凳,所以我们经常坐在那里说说笑笑,看那已飘落的树叶,被风吹起,又落下,斜日的光辉照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慢慢拉长……

哦,我的爱人!

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无数次梦里,我对你说,我爱你,请不要离开我。

但我知道,我没资格把你留下来,因为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哦,我的爱人,请不要为我哭泣,

虽然,我走得那么轻,那么轻,轻得像天边那只没有脚的鸟儿。

但,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在我走后,替我把心声说出来。

于是,我写了这封祭文。

实际上,这是我的告白书。

我要正式对你告白:

亲爱的,我爱你,真得很爱很爱。

所以,我希望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会在天堂一直守护着你,还有我们的儿子小辉……

告白要结束时,戴燕燕风尘仆仆闯了进来——得到消息后,她日月兼程从西藏赶回来。

小辉捧着段小兵的遗像,看见戴燕燕的刹那,快速扑到她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小辉是我们当中哭得最为伤心的一个人,几欲昏厥。

小辉这一哭不要紧,戴燕燕也跟着哭。

于是,段小兵母亲跟着哭,紧接着,林师傅、他哥哥,姐夫、还有林芬等等所有的亲戚,全哭了起来。

所有到场来宾无不动容,纷纷潸然泪下。

很快,整个告别大厅哭成一团。

遗体告别时,来宾纷纷拉着戴燕燕的手,说,没想到小兵这么爱你。

戴燕燕泪光闪烁。

我一直强忍着悲痛。

耳中听着《我只在乎你》的声音,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是那么的浓烈,却又仿佛距离那么的遥远,我甚至一直觉得,小兵还没死,他只是太累了,想好好睡一觉,等他休息好了就会醒过来。

直到隔着玻璃车窗,看见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闻到焦糊气味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小兵真的已经离开了我。

我们曾经抓在手中的一切已经真真切切从指间流逝。

这么一想,我再也没挺住,晕倒在了车上。

此后的日子,我只要一回想起那股浓烟、那股焦糊气味,我就会止不住的悲伤,整个身心就像被掏空了般。

165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辉是我最大的牵挂。

也是我留下来的唯一理由。

戴燕燕瘦了,也黑了。

我一直认为,再也没有“瘦”这个字更能体现一个人命运的起伏和人生的跌宕。

印象中那个微微丰腴的戴燕燕,此刻双颊有两团高原红。

戴燕燕说,大雄,我考虑了很久,我还是决定把小辉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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