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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4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那以后,我很少去学校。

偶尔去也是点个卯就匆匆离开了,我想见到你又怕见到你。

我心如刀割。

我生不如死。

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折磨,离开了望江中学,回到了乡下老家。

飞飞,刚回乡下老家的那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一直想,一直想,想得我每一寸心房都在颤抖,想到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如此想你。

我在每个寂静得吓人的夜晚都听到自己那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碎裂的声音。我悚然而栗,拼命用双臂夹紧身子,努力不让那满目班驳的心一片片、一块块散落下来。

白天,我拼命通过劳动来让自己筋疲力尽。我希望筋疲力尽到,一倒在床上就死睡过去,这样我就没机会去想你。

我还经常喝酒,喝到心醉心碎,神伤心伤。

然后就是痛,像把一颗心生生剜出来一样的疼一样的痛。

我很想把你忘了,彻底忘了。

但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飞飞,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再和你一起长大,一起再温习一遍初中的那段时光,我一定不会再伤害你,把你带坏。

我会在你考上高中的那天,趴在你的耳边,偷偷告诉你,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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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乡下不久,我父亲也放弃了治疗,和我母亲一起回了老家。

父亲见我整天闷闷不乐,就要我去入伍当兵。

我兴致勃勃去体检,却被查出了多囊肾。

那是一种家族遗传病。

我爸就是从我爷爷那里遗传了这种病,我又从我爸爸那里遗传了过来。

也就是说,我以后也会像我爸爸那样,要经常去医院才能维持生命。

本来,我爸爸说,我先去体检当兵,要是当不上兵,我就回城里接他的班,进望江厂上班。

没想到我竟然被查出了这种病。

我爸爸要我哥哥也去查查,幸运得是,我哥哥没有查出来。

我爸爸思虑再三,决定让我哥哥去城里接他的班,要我安安稳稳呆在家里种地,以后在农村娶个老实本份的女孩,简简单单过完剩下的日子。

我爸爸还说,我已经在城里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也算对得起我,我哥哥一天也没在城里呆过,现在该是到了补偿他的时候。

飞飞,我并不是要和我哥哥争那个接班的名额。

我只是不想在农村呆一辈子。

我一想到如果在农村呆一辈子,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我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欲望了。

你在我身边时,你是我的一切,你不在我身边时,我的一切是你。

我对我爸爸说,我不和哥哥争接班的名额,我只是想去城里的技校读书,学技术,技校毕业后我自己出去找工作。

可我家里当时根本拿不出我读技校的钱出来,如果能拿出来我父亲就不会放弃治疗了。

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为此,我偷偷离开了家。

我要出去弄钱。

我去了镇上游荡。

我甚至想到去偷、去抢,只要能弄到钱回到城市读技校,我什么险都可以冒。

我爸担心我,派我哥去镇上找我。

我哥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和一伙人在赌博。

听他们说赌博运气好的话,可以一下弄到一大笔钱,我现在就需要一大笔钱。

我哥拉着我的手,要我跟他回去。

我当时正赌得面红耳赤。

我哥拉了我几次,我终于发怒了。

我用大嗓门骂我哥。

我说,你就别在这给我当好人了,你不是要和我争吗,好啊,我让给你,你去接班啊,你去做城里人啊,望江厂有大把的钞票等着你去捞,你去啊,领着你的老婆孩子赶紧去啊,跑来拉我干什么。

我哥听了很伤心。

我哥真的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哥哥。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爸做出这个决定时,我哥就没同意,他说他已经在农村娶了老婆和孩子,家里有田有地,他已经习惯了农村的生活,他不想去城市接什么班,他来镇上找我就想告诉我赶紧回城里上班。

我哥说,小兵,你跟哥回去,城里的班哥不去了,你跟我回去吧,收拾收拾哥送你去城里。

我当时正赌得兴头,想着马上有一大笔钱等我去捞,根本就不相信我哥说的屁话。

我以为他只是想骗我回去。

于是,我狠狠推了他一下,他来不及反应就被推倒在地上。

我说,你别假惺惺了,你心里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

我哥黯然看我一眼,从地上爬起来,伤心地走了。

可能没想我突然会变成这样。

我哥很很难过,躲进一家小饭馆喝起了闷酒。

我嫂子找到他时,他已经喝得有点高了。

回去时,我哥骑车载着我嫂子,路过一个小峡谷,我哥哥酒劲儿发作,连人带车滚到了碎石坡。

我哥哥腿摔瘸了,我嫂子撞到了一块大石头,下肢瘫痪了。

看到这里时,我突然想起大学期间有一次去段小兵老家抓田鸡。

我记得,我当时正和段小兵的姐姐聊天。

段小兵姐姐正说到家里要送小兵去当兵,结果没走成时,他姐姐对我说,唉,小老弟,你都不知道小兵有多倔……

段小兵听见了,突然从厨房蹦出来,面部死灰,五官剧烈痉挛,像一锅煮烂的饺子,他很是不悦地说,姐,你怎么搞得,又提这事儿。

段小兵的姐姐只好说,好,不提。

我当时就很诧异,觉得段小兵有点小题大做。

我就想,他当兵没检上也很正常,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反应呢,简直就像突然踩到一条毒蛇。

现在想来,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遗传了家族病——多囊肾。

这种病一旦发作就是无药可治,眼睁睁看着等死。

我还问段小兵怎么没看见你嫂子。

段小兵先是低下头,在一大段的沉默过后,才抬起来,看着远方,缓缓说他嫂子死了。

而后来那个梅花铁盒,现在想来,里面肯定装得是那本画册和那十六封没寄出去的情书。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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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接着往下看。

段小兵说,我哥哥还是放弃了去城里接班。

由于我哥哥受伤了,我嫂子瘫痪,我留在家照顾他们。

厂里等了很久,见我哥哥一直没去上班,决定把他接班的名额取消。

我父亲苦苦哀求,那边才同意说我顶替哥哥去望江厂上班也可以,但我必须先去读技校,毕业后才可以再进望江厂。

本来,我不打算去读什么技校了,我想留在家照顾哥哥和嫂子,要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变成这样。

但我偷偷哥哥东拼西凑,把筹集的钱送到我手里,逼着我回城读技校,还说我要不回城读技校,就和我断绝兄弟情分。

回城的前几天,我爸去世了。

我爸临死时,拉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我以后回了望江厂上班,条件好了,一定要接妈妈和哥哥去城里享福。

我含着泪点头答应。

埋葬我父亲后,由于无法面对我哥哥的真情大义,更无法面对我瘫痪的嫂子,我以一种自救的心情到车站买了张车票。

在车票攥到手心里的那一瞬间,才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我对自己说,回城吧,别再蜷缩在角落里等着阳光照过来,想感受阳光,就要自己走到阳光里。

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这钱是我哥哥偷偷出去卖血筹集的。

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接受我哥哥给我筹集的任何一分钱,全是我自己想办法完成学业的。

读技校期间,我嫂子想不开,割脉自尽了,一床的鲜血,目睹过现场的人说,每个看过的人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每次想到这,我都内疚得想自尽。

这是我欠我哥哥的,更是欠我嫂子的。

欠我哥哥的,我会想办法还,但欠我嫂子的,我永远也还不了,我只能默默地对虎子好。

飞飞,你知道吗,刚读技校时,我会经常在望江厂附近的大路上乱转。

我知道你和奶奶搬走了,但我希望能在附近的大马路上碰到你。

有一次,我还真碰见了你奶奶。

我兴奋地跑过去打招呼,你奶奶却紧张地问,毛毛,你最近没去找飞飞吧。

我说没有。

你奶奶就说,你要敢去找他,我就报警,要警察把你抓起来。

我当然知道奶奶是吓唬我。

但我还是很伤心。

没想到奶奶那么不喜欢我。

读技校时,我又重新和刘彬走到了一起。

飞飞,我并不愿意提到刘彬,因为我知道你很讨厌他,说他像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混混。

但我又不得不谈他。

其实,你说得很对,他就是个混混,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混混。

但他是救过我的命,也替我坐了好几年牢的混混。

所以,我无法做到对他视而不见。

读技校时,学费很贵,我哥哥给我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

我哥哥受了伤,一只腿有了残疾,我嫂子还瘫痪了,我爸又去世了,我家里根本拿不出钱来供我读书。

我姐姐时不时给我一点,也是杯水车薪。

我只好自己想办法。

但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举目无亲,处处受人孤立和排挤。

这时,我又碰到了刘彬。

得知我的情况后,他说,小兵,你来帮我卖菜吧,学费我帮你交。

我这才知道,他去江西九江躲了两三年。

期间,他母亲跟着那个包工头去了外市的工地,他只好从江西跑回来帮父亲的忙。

回来后,刘彬发现,那个包工头的女儿一直未报案,连家人也隐瞒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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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彬父亲真是个好人。

他老实本份,对我就像他自己的儿子,甚至比对刘彬还好。

他经常说,刘彬他是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刘彬和他父亲的感情其实还蛮不错。

虽然他父亲很少管他,但他们之间的感情直白而利落,默默而坚实的。

他父亲也会劝刘彬,你们是朋友,朋友就得好好处,这个社会啊,真朋友可没几个了!

我说,叔,你放心吧,我和彬哥是兄弟!

刘彬就笑。

他父亲说,那就好那就好,以后你就在我家住着,平时去上课,不要跟着他到处胡来,有时间帮我盯着点他。

他还说,小兵,你听我一句劝,就算你现在是一只破罐子,也一定要珍惜,千万不能破摔,一旦摔了,满地的碎片就很难收拾了,扎伤了自己,也可能扎伤身边的人。

我听了就很感动。

刘彬的父亲不仅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其实还是个很干净的人。

这点可能有点奇怪。

不过事实真的是这样,他家虽然没有女人,但他父亲总是把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彬多次说,我父亲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了。

我就默默不语。

有的人天生就只能做一种事,这种宿命感其实不少人都有,只是没几个人愿意承认罢了,仿佛一旦承认了,那种对于人生的无可奈何就越来越让人无法承受了。

以前刘彬父亲到处收菜回来给刘彬母亲卖,现在只能是他自收自卖。

但他很信得过我。

我上完课,一有时间就帮他卖菜,有时候吃住都在他家。

到了放假,我还会跟着刘彬父亲去乡下收菜。

我们关系越来越好。

有时,刘彬会领我去江边的码头看大轮船,还说他去江西九江时坐的就是大轮船。

有一次,他说,我领你去坐大轮船吧。

他就真领着我偷偷上了船,在开动时被发现了,把我们遣下了船。

望着大轮船渐行渐远,我们还在叹息,说是躲得隐秘点就好了。

后来,不知怎么,刘彬竟然和包工头的女儿好上了。

包工头的女儿中学毕业就辍学了。

我知道刘彬并不喜欢包工头的女儿,他只是报复那个包工头,报复他拐走了自己的母亲。

他经常带着她去见他的哥们,那群哥们调戏她,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有一天甚至问我和没和女人做过,我说没有,他就问我想不想和女人做。我惊讶地看着他不吱声。

没有好的朋友的成长,会像草原的野草一样,虽然旺盛,但也容易随波逐流。

有一天,他真把她带过来了,对她说了一句“好好伺候我弟弟”,就走了。

她开始脱衣服。

看到她露出的两只鼓鼓的大咪咪,我两腿有点发软。

不等她脱完,我就跑了。

晚上,他问我怎么样?舒服吗?

我说我没做。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害怕。

他说,你是害怕还是不会啊。

我说都有吧。

他就笑,开始摸我。

他说,来,哥哥教你。

我没有拒绝,闭上了眼睛。

他帮我弄出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罪恶感,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因为,我想到了你。

第二天,我就在望江厂附近的大马路瞎转悠。

冥冥之中,我还是抱有幻想的。

我希望我能碰到你,我总觉得我们还能再走到一起。

此后几天,我有事没事就在附近的大马路转,直到那天碰到你奶奶,你奶奶一番警告一下又把我惊醒了。

187

飞飞,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可能性。

但你相信吗,我还是多次偷偷去红星中学找过你。

好几次放学,我看到你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看的出来,你们聊得很开心。

我带着矛复还杂盾的心情离开了你。

我就想,我是真得不该再去打扰你。

因为,我总觉得你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感觉你特别喜欢女生一起交往,而我对女生的兴趣似乎并不大,我甚至没有和她们说话的欲望。

后来,我逐渐放弃了和你复合的念头。

虽然,我不否认,我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一些超越友情的事情。

但,对于你来说,这其实是你懵懂时期,在特定条件、特定状态的特定行为,这种特定行为就像是一滴夜露,只在黑暗中存活,一旦黑暗离去,一缕阳光就可以让其遁于无声、化于无形。

所以,不管我是多么的喜欢你,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终究是无法走到一起的。

为了把这种刻骨铭心淡忘,我甚至把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可怎么也做不到。

在古代,没有电话,如果想念一个人,就要翻三座山走十里路去看她。

飞飞,你知道吗?

我就因太想你,曾多次跋山涉水去看你。

飞飞,对不起,我说过不会再去找你,但我实在没法子管住自己的脚,它不知不觉就将我带到了你面前。

我曾在某个漆黑的大雨夜,偷偷去了你新家楼下的下区。

我没想过要打扰你。

我就是想感受一下你的气息,想听听你和你爷爷奶奶说话的声音,哪怕是不说话,你的喘气声,或者说你睡觉后的呼吸声。

我真的下了决心,决心忘掉你,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飞飞,为什么会这样,你一定是前世对我下了盅。

你高考的时候,我在红星中学大门对面的台阶上蹲了三天。

那心情,套用通俗歌曲的歌词形容就是:期待着不可能的可能,等待着不可能发生的发生。

我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去或者出来的考生。

我是多么希望能看到你的身影。

很可惜,我一直没看到你。

后来才知道,你根本就没在自己的学校考。

我真是笨。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我还以为你在这个学校读书就一定会在这里考。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日头慢慢落下去,看着看着,我就流下了眼泪。

怕别人笑话,我不停抹眼泪,越抹泪越多。

晚上,我经常梦见自己脱光衣服和你亲热。

我真得无法控住对你的欲望。

一想到可能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就非常的悲伤和难过,甚至有点心灰意冷的绝望。

可能是下定决定把你忘记,却又做不到真正忘记,这让我总是处于恍惚中,状态极差,身体也不是很好。

有一次,我和刘彬的父亲去一个乡下的农场收菜,突然胸膜炎发作。

他开车送我回去,半路上车坏了,那个地方又没有出租车,他只好背着我走了好几里的路,送到医院。

医生说,要再晚来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刘彬的父亲真是好人,一车的菜被人抢跑了,亏了血本不说,还花了不少钱治我的病。

我知道,那都是他辛辛苦苦,一分一分攒起来的血汗钱。

我被捡回了一条命。

我无力回报,出院后,我只有更加卖力地帮他卖菜。

没想到,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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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个包工头的女儿很爱刘彬。

刘彬还是无情和她分手了。

其实,她很老实,也很可怜,更是无辜。

刘彬只是利用她来报复她的父亲。

包工头的女儿被刘彬甩后,心情极差,一度闹自杀。

包工头知情后,率领一帮人,气冲冲地找过来,质问我刘彬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他们就把卖菜的摊子砸个稀巴烂,还强行把我带走了,说是要刘彬带钱过来赎人。

刘彬知道后,气得肺都快炸出来。

很快,他就真领着一帮人过来要人。

一场激烈的火拼后,我人是回来了,但刘彬带来的兄弟也受伤不少。

我更是闷闷不乐。

被包工头软禁的这两天,由于我嘴严,什么也不肯透露,挨了不少他们的耳光,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我心里很是不平衡。

那天,我在路上走,突然看到那个多次煽我耳光的人。

我气不过来,当即和他干了一仗。

显然,单打独斗,他不是我的对手,那时候我已经很高大了。

他被我揍得鼻青脸肿。

看着对手丢盔卸甲,狼狈离开,我很是得意,吹着口哨大摇大摆离开了。

我虽然打赢了他,但也捅了个马蜂窝。

他盯上我了,每天领着一帮亡命之徒到处找我,说是要把我做了。

那时,刘彬总不着家,看不见他人影。

我人单势薄,只好东逃西窜。

社会离监狱乍看很远,其实只有一墙之隔。

你伸错了手,迈错了脚,随时都会进来。

逃了一阵,我感觉太累,觉得是死是活,也该做个了断。

毕竟,在那个年纪,谁服谁啊,脑袋一热,根本就不会想后果。

有个晚上,我趁那人不注意,偷偷跟在他身后。

其实,我就想给他一个教训:不要总盯着我,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那天晚上的风竟能这样巨大,行走时带着尖啸的足音,有时一整夜都是风声,像许多披头散发的怪兽在阳台上撕来扯去,不知疲累。

我迎着风,瞅准机会,重重给了他一棍就跑了。

我躲去了那座寺院。

一个星期后,才得知刘彬被警察逮捕了。

刘彬承认说是他干的。

那人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死了。

刘彬判了五年零八个月。

由于在监狱表现良好,在我母亲结婚之前提前释放。

刘彬坐牢后,他父亲把城里的房子卖了用来赔偿。

由于没了住所,又不愿意继续在城里呆下去,他给我留了点钱,就回了乡下。

他临走的时候,看着他踯躅远去的沧桑背影,我内疚的跪地长泣。

妻子被人拐跑,儿子坐牢,房子没了,积蓄没了。

他在城市里卖了一辈子的菜,奋斗了一辈子,却落得如此一无所有的凄凉下场。

是我害了他。

我对不起他。

那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

此后,我又回到了校园。

我突然有了极强的破坏欲望,感觉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不公平社会,一个人太老实本份根本就没好下场。

由于有了和刘彬在一起的经历。

我变得无所谓和大胆了许多。

我开始斑斑劣迹了。

我在饥饿时,偷过同学的钱,抢过同学的食物。

在台球厅赌过球,玩过老虎机,偷过望江厂的材料,盗窃过学校的财物和大马路上的下水井盖,甚至倒卖过别人盗窃的摩托车。

在台球厅赌球时,由于天不怕地不怕,输得很惨,被他们追着讨债。

我只好再次逃课以躲避风头。

风声过后又回学校上课,一有风声再接着逃。

现在想想,那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我像只丧家犬,就这么躲几天,回去上几天课,再躲几天,再回去上几天课。

飞飞,知道吗?

有一天,你在望江厂的操场打篮球。

当你像蝴蝶一样忽然飞进我的视线,那一刻,我百感交集。

你可能不知道,看见你的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种想哭的冲动。

往事一幕幕涌现。

我想起,你第一天到望江中学报道就被马顺欺负,我痛恨得咬牙切齿,因为我也想起了我刚上初一时被他欺负的情形。

我还想起,我学刘彬的样子,故意在你面前展示我的身体,故意要你帮我涂红花油。就像当年刘彬做的那样。

与刘彬不同的是,他可能是无意识地这么做,而我更多的是有意识地这么做。

说到底,是我想方设法勾引你。

因为,我确实很喜欢你。

有时,一人的气味,相隔那么远,也能一下嗅出来。

在操场的人群中,远远的,我便辨出你。

但我根本没脸见你,也没脸和你相认。

我已经斑斑劣迹:打架、偷东西,赌球,倒卖赃物,还和刘彬搞到了一起。

虽然,我还是那么地爱你,见到你我就抑制不住自己。

但我已下定决心不再和你来往。

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要考大学,你要谈女朋友,你要结婚生子。

而我每天只能东奔西藏,躲避那些讨债的人。

所以,后来,当你在老虎机前找到我,说要请我吃饭时,我先是一楞。

很快,我目光生硬,拧着眉毛,冷冷地说,代雄弼,算了,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你好好考你的大学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是啊,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以往的青葱岁月和年少情谊早已随风而去。

再次相遇,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两种人。

那天晚上,我大哭了一场。

三年啊三年,我找了你两年,想了你三年。

想到我们从此各走各道,不再有任何交集。

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189

谢天谢地,我总算是技校毕业了,进了望江厂。

可能是一向自由惯了,我不喜欢上班,感觉很压抑。

我还是自由地飞来飞去,还是会经常去打台球,还是会输,会欠债,还是会被一些人追来追去。

我师傅管我管得很严,几次我都和他吵起来了。

直到后来一次,我全身输的一分钱没有,饿得两眼发黑,不得已找到我师傅。

半夜,我在他家吃面条,看见电视上的你参加大学生辩论赛。

突然我就哭了。

那时,我已经当了四年的混混,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什么是触动,什么是醒悟了。

可我还是哭了。

那是我一生中惟一对流逝的时光产生刻骨铭心印象的一次。

突然,我的记忆就这样呼啦啦地翻开了,如打开了一部很多年前的记忆深刻的电影。

我想起我们就读的红砖碧瓦的学校,想起你家外面墙壁上碧绿的藤蔓,想起你家小区外面卖担担面的老婆婆,我想起我们去公园玩,行人如织,柳枝垂到池水里,我们划船柳枝间穿行,有毛毛虫掉到你脑袋上,你吓得大叫,差点掉水里……记忆光阴里我们共同雕刻着幸福和快乐。

我幡然醒悟。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我还是放不下你,我还是那么地爱你。

这种爱,不会因为我们差距的拉大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我有多么自卑而减弱。

我还是那么地希望能走进你。

飞飞,可能你不会相信,那以后,我规矩了很多,很是本份的上班,我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

那以后,我喜欢一个人穿行在断臂山的榆钱树下,惆怅地看着落英缤纷的花儿落满一地。

王晓鹃结婚也通知了我。

我问她还邀请了哪些同学,她说了你的名字。

我突然就像在沙漠里行走了一百天后找到了清水之源。

我兴奋了好几天,也紧张了好几天。

我一直在想该穿什么衣服过去。

想了很久,我决定穿工作服。

我要让你知道我已经参加工作了,我安分守纪了,我自食其力了,我不再是混混了。

宴席上,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个同学逼问我是否暗恋过戴雪蝉?

我那个尴尬啊。

我赶紧摆手说,没有。

此后,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他们发现我的秘密。

当然,我更怕你说出当年替我写了八封情书的事情,这要传到戴雪蝉耳里就要被她笑话死。

因为,人家压根就没收到过我的任何一封情书。

酒席过后,我逃也似得跑了。

接着,我被马顺栽赃陷害,你通过戴燕燕的父亲把我捞出来。

那天,你抬起头来看我,明净的眼光,无波无澜,象月光下静静的湖面。?

我看到你的刹那,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没想到我夜思日想的飞飞竟然又出现在我面前。

但我根本没勇气看你,我觉得我真是太失败了,竟然在那种地方见到你。

你喊我的名字时,我就想钻到地缝里,再也不出来了。

你喊了三遍我的名字,喊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抬起头,便看见你正盯着我,看见我尴尬的样子,突然,你笑了一下。

对,就是那一笑,那宽容的微微一笑,又让我不能自拔。

此后,不经意间与你的目光对视,就能让我的心跳加速。

我就像被中了符咒,被你的目光盯住。

我放出来时,戴燕燕的父亲把我送到你学校门口。

看到你学校的大校门,我突然双脚发软,简直走不动道,心虚就是这样。

看见我,你露出的清浅的善意的笑,春风拂柳一般。

你邀请我去你住的地方,我一直在犹豫。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打扰你。

诚然,我爱你,很爱很爱,爱到无法自己。

诚然,爱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但,我想,我对你的爱,还是道德一些,现实一点的好。

以前,我对你做过太多不应该做的事儿,我担心一旦跟你走,进入了你的世界,一切又将万劫不复,我怕我根本无法控制住又做出一些伤害你的事情来。

可是,面对你的邀请,我又无法做到拒绝。

怎么能拒绝呢?

我是那么地喜欢你,那么地想和你在一起。

于是,一番激烈的挣扎过后,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就跟着你走了。

没想到,这一走,我们彼此的人生轨迹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魔鬼,一个该下十八层地狱的魔鬼。

我根本就不应该跟着你走。

我也总在问自己,我为什么会那么爱你呢?

爱到无法自抑,无法自主。

这是为什么呢?

190

飞飞,知道吗?

那天晚上,你怕我冷,给我盖被子,其实我当时醒了。

虽然我很困,但我一直没怎么睡。

我辗转反侧,想了很多。

我在想,五六年的时间把我们之间彼此的距离拉得太大,你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学生,再也不是初二时那个懵懵懂懂的小男生了,而我只是个在车间倒班的 小青工。

我在想,你应该是一直喜欢女生的,虽然,初中时,我想尽各种办法勾引你,那时你还处于年少的懵懂,似乎并不拒绝和我这样。但今日境况大不相同,你读了大学,是天之骄子,应该不会再接受年少懵懂时的那种过激行为了。

所以,我不应该再抱有任何的幻想,这一觉醒来,我就离开你,回到望江厂。以后的日子,如果我能忘掉你,或许我们还能成为朋友,如果我一直忘不掉你,我就不会再与你接触,当我们从来没相遇过。

但,我没想到,你会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你的手指碰触我肌肤的瞬间,我突然心跳加快。

盖完被子你还躲在卫生间打飞机。

卫生间传来的轻微的喘息让我全身躁动,心跳又加快了些。

我竖着耳朵仔细聆听。

煎熬了一阵,身体里那种不可遏制的欲望爆发了。

欲望真是可怕的东西,它根本不允许我继续沉默。

在可怕欲望的驱使下,我竟然爬下沙发,装出一副去卫生间解手的样子。

我甚至在走进卫生间前就把内裤拉下,故意露出翘翘的下体。

但当黑暗中,你的手刚碰到我那个东西,就吓得赶紧溜走了,我还是像突然跌入了万丈深渊。

我以为自己做足了面对任何状况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局面。

我失落地回到沙发上。

本来,我不想去想更多的,我也没打算去想更多。

我还是想了很多。

我在想,难道你是真得不再接受我们以前发生的这种的行为了?

很多事情的发生,可能在发生之前你就有足够的心理去应对。

但当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真正发生时,你还是会巨大的心理落差。

一想到你可能真的不接受男人,我们可能永远不会再回到年少那种亲密状态,我就突然无比绝望起来。

第二天,我们玩得很高兴,我真好久没这么开心过。

没想到你变化那么大。

不但人高了、帅了,强壮了,篮球、乒乓球和羽毛球都那么棒。

打篮球时,我们配合默契,进了很多球,每次进球,我们都会击掌相庆。

你的开怀,你的大笑,你脸上挂着的灿烂又让我开始做起了不应该做的梦。

我们玩得非常愉快。

我从来没那么愉快过。

我不知道时间会过得那么快,生活会那么美好,身心会那么愉悦。

飞飞,我没想到要去勾引你,更不想把你拖下水。

我只想时间过得慢些,再慢些,愉悦多些,再多些,生活美好一点,再美好一点。

所以,那天晚上,我故意以输球为由,以身相许。

其实,我是故意输给你的。

对于我自己的乒乓球水平,我心里有数。

我是故意向你叫号——就像小时候我们游泳比赛叫号一样。

我只是想试探你,看你要赌赢了,你会提出什么要求。

没想到,你真提出“以身相许”这个条件。

我盯着你看了半天。

你扑过来时,我安静地倒在沙发上,等着你动手。

不料,你却扒拉了一下我的身子,说是开玩笑的。

我失落万分。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你真的只是在跟我开玩笑。

但这个玩笑却是我的救命稻草——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六年来,我经常梦见跟你做爱,我真的控制不住对你排山倒海的欲望。

就算你真的不接受,我也希望能再有一次,就一次,最后一次。

于是,我继续硬着头皮说,愿赌服输!

其实,愿赌服输在我身上从来就不管用,我和别人赌,总是输,总是赖皮,但我不想在你面前赖皮。

你又说,靠,你别多想。

我当时连死的心也有了。

我不甘心,机会这么好。

我说,靠,你嫌弃我。

这句话真管用。

你说哪有,身子就靠了过来。

我毫不犹豫抱着你,把手伸进了你的体内。

摸着摸着,你就闭上了眼睛。

见你闭上了眼睛,此时的我已然不顾,怀着一种好不容易得到,就要赶紧牢牢抓住的迫不及待,怎么想就怎么做了,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做了。

当我激烈地脱着你的衣服时,我发现我的双手抖得非常厉害。

虽然我双手颤抖得厉害,但根本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的所有动作都是那么坚定,不管不顾的坚定。

我就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很幸运,我成功了。

我紧紧搂着你,像是搂住我生活中的一线关明,一线希望,一份期盼了六年的激情。

我开始脱你的衣服。

你躺在床上,完全不敢抬头看我,只见一件件衣服被我扔到了与我视线平行的床上……

飞飞,记得你第一次做我吗?

你真是一点技巧也没有,就知道横冲直撞,那种拼了老命的冲锋陷阵简直让我痛不欲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特别喜欢你这种没有任何技巧的强势和霸道,喜欢你单刀直入的爽快和直接,喜欢你最后时刻情不自禁从深深喉咙发出的呻吟声。

结束后,当你满身是汗抱着我,轻轻抚摸我时,我突然觉得幸福无比。

走的时候,你还没醒过来。

你睡得很香,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就像个刚在妈妈怀里吃完奶的孩子。

那一刻,我产生了幻觉,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起码,你是不排斥我的身体。

我突然像找到了光明,积蓄了一种奔向幸福生活的强大希望和信念。

191

从你姨奶家回来,我找马顺干了一仗,他的铺子差点被我砸了。

没想到,马顺父亲使用手腕把我半开除。

我又成了一棵到处流浪的浮萍。

我想去找你,但我实在没脸再见到你,更不想你为我操心。

那种明明突然和你走得很近,又要一下很远的心情,难以描述,就像一个人走在地毯上,走着走着,突然一下被人抽去了地毯,我摔了个鼻青脸肿。

我周身被恐惧紧紧地包围。

我真想一死了之。

没想到,山穷水尽之际,我又回到了厂子。

我以为那是我师傅对着厂长拍桌掀凳力争的结果,后来从戴燕燕口中得知,原来这一切是因为有你一直在背后帮助。

此后,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一段如诗如梦的岁月。

当我打开记忆的闸门,往事如雪花般飘落心间。

那段岁月,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时期。

我想说,人的一生拥有过这样一段美妙的时光,就算我用生命去换取,也是值得。

你的爱对我来说,是人生的第一把青草,嫩绿、湿润、沁人心脾的青草。

和你在一起,像头发一样纷乱的欲望,如青青园中葵一样茂盛生长。

你的明快与生动感染了我,你托起了我一生的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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