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啊。”我极力狡辩。
“去个鸡吧,全班都知道了。”他的目光像清冷的刀子,似乎想剥开我的谎言。
“我只是帮她补课。”我苍白辩解着。
“真没好上?”
“没有。”我靠过去,帮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白灰。
可能,这个动作让他感到温暖。他目光柔和下来,双手垫在后脑勺,靠在一棵槐树上。
跳跃的阳光穿过树叶,刚好射在他下体那个部位,像一团光,一团亮闪闪的光。我靠过去,把手放在那个部位抓了抓,故意说,什么啊,这么亮!
他看着我,终于绷不住了,轻声羞赧一笑,笑声撞着一鼓一鼓的腮帮子。
毕竟,我们曾经有过多次的缠绵、关爱和相惜,这为他的眼底蓄积了深情的湖水。
我得到了鼓舞,隔着裤子,大胆揉撮着。
那里像龙抬头,逐渐在我手中怒放开来,鼓鼓一包。
我俯在他耳边,学他坏坏的样子:“想不想搞出来?”
他没说话,脑袋歪了歪,撇到一边,似乎在犹豫。
我又说:“还生气呢,走,去你家。”
我拉起了他的手,
他瞟我一眼,欲言又止,想说什么,终究没说,低下了头,任由我拉着。
走了一段,他挣脱开来,双手插进裤兜,像个被警察逮着的小混混,左摇右晃,亦步亦趋,跟在了后面。
我们不说话,一前一后走着,沉默沉入了空旷的槐树林。
到了他家,我和他并排躺在床上,双脚搭于床沿,时不时晃着。
一种奇怪的气息在我们之间悄然弥漫。
彼此都不说话,静默着,他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眼神定定地。
这完全不是段小兵的风格,更不是我和他在一起的状态。
可能,他还一直在想着我和戴雪蝉好上那事儿吧。
想想也是,自己日思夜盼、苦追冥想的女生没看上自己不说,竟然还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好上了。
在他看来,即便戴雪蝉没看上他看上了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我也不应该接受,除非我不想和他成为朋友。
一盏红灯笼,低低地浮在床沿的墙壁,昏红昏红的,像一团发着高烧的气球。一种本能的需求顷刻萌动起来,我的脸也红红的,浑身燥燥的。
我起来,侧着身子,俯到他耳边,再次问,你想不想搞出来?
他还在盯着天花板看,好象能从那里找到我和戴雪蝉之间的秘密。
我把手伸过去,他不吱声,闭上了眼睛。
我隔着裤子揉搓着,他还是不吱声,不过开始喘气。
我说我帮你把裤子脱了。
我开始解皮带。
很快,我灵便的鼻子,闻到了他那细长茂盛的毛散发的味道,犹如芬芳春草的气息,瞬间渗透到我的末梢神经。
我把这种气味深深地吸进身体里,并感觉到了身体深处的欲望,那是席卷而来的海,将我瞬间吞没,呼喊不出。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变成这样,这简直太疯狂了。
他睁开了眼睛,盯着我看,好象我们是第一次搞似的。
犹豫了很久,他才说:去把门关了吧。
关门再回去,他已经把裤子脱了,闭着眼,赤条条躺着。
这种奇怪的姿态,让我突然觉得,在这张充满欲望的床上,裸呈出一个巨大的游戏舞台,有一桩性游戏正紧锣密鼓地开演。
两位男主角,此刻都在舞台中间,想着怎么把这场游戏演完。
段小兵搞的很卖力。
他紧闭双眼,惨烈地运动着,一层细密晶亮的汗珠子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渗出来,把他稍显黝黑的皮肤包裹的银光闪亮。
全程激烈无声。
仿佛在进行一场告别演出赛,或者说,在我被他掐得我姹紫嫣红的身上发泄着他的满腔怨气。
可他当射出来后,摊在我身上,死死搂着我,忘乎所以在我身上感受着时,我又觉得他很迷恋,起码这一刻是贪婪享受的。
这让我感到恍惚。
穿好衣服后,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抽着。
烟雾中,他始终保持一个石雕般的姿势,周面无表情,仿佛凝固了。
看着他吐着眼圈的神情,发觉他是如此的伤感,眼神有我一些无法读懂的东西。
直到送我到厂部家属楼小区门口,他深深吸了最后一口,吐完,终于开口了:“飞飞,你奶奶……”
“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问问她身体还好吗。”他看了看我,把烟头扔在地上,冲我挥挥手,示意我回去。
不等我掉头,他踩灭烟头,抹身走了。
21
隐隐已有感觉。
在我和段小兵之间,存有一种没落而绵延的东西。
这东西的灰黯与悠长渐渐伸出了触角,在我和段小兵之间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生长、繁衍。或许,是见不到光的,并非因为惧怕,而是,为了保持安稳的局面。因为,一旦暴露出来,与光狭路相逢,这触须便会热烈地生长,变得峥嵘与凶猛,伤到自己,也伤到别人。
果然,一连两天,段小兵对我爱搭理不搭理的。
事情,总喜欢出人所料。
戴雪蝉暑假回江苏后给我写的信,寄到了学校,收发室的老头把信拿到教室问谁是DXB。
戴雪蝉很聪明,没在信封的封皮写“代雄弼收”,而是用“DXB收”来代替。
我和戴雪蝉都不在教室。
段小兵犹豫了一下,举手说他是DXB。
段小兵接过信,拆开一看,当时就傻眼了,牙根咬得梆梆作响。
放学后,他约我去了操场,一言不发,盯着我看,目光拧成一根带刺的绳,狠狠地朝我抽打过来。
盯了很久,他才说:“代雄弼,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我说什么问题。
他说你到底和戴雪蝉好没好上。
我说没有。
他说真没有?
我说真没有。
他说你可以欺骗我,但不能欺骗自己的灵魂。
我说我没欺骗你,更没有欺骗自己的灵魂。
他骂着:去你个鸡吧。
干嘛骂人啊?我一脸的惊愕。他倒是经常说“去个鸡吧”,“去你个鸡吧”却是第一次说。
他问,想知道?
我说当然想。
他说好。
他打开了手。
我看到那张揉成一团的信纸在他的手心里迅速地舒展开,像一朵朵正在绽开的黑色花朵。
什么啊?
我小心翼翼打开,摊开一看,竟然是戴雪蝉给我写的信。
我突然就觉得段小兵像是拿着刀,当着我的面,狠狠在我脸上砍了一刀。
我委屈顿生,满脸的不高兴,责问他干嘛拆我的信。
他又是凶巴巴吐了句“去你个鸡吧”,转身就走。
我神情恍惚,追过去,拉着他,逼问他还有一张呢。
他把手伸进裤兜,连信封带纸扔到了地上,还是骂着那句“去你个鸡吧”。
我把信从地上捡起来,边捡边说,去你个鸡吧,敢拆我信,段小兵,你别给脸不要脸。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刺激了他。
他先是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我看,足足有十秒钟。接着,他就像一个发疯的神经,紧握着拳头,砸向空中,虽然什么也没砸到,但他砸一下骂一句:去个鸡吧,给脸不要脸。直到他离开操场,消失在我视线范围内,他至少砸了一百下,骂了一百句。
我没想到,他会骂得这般庸劣恶俗,好象那么做会让他十分的过瘾和解恨。
此后,段小兵若隐若现,就算看见我,也装着不认识。
我主动和他打招呼,他张口就顶了回去:去你个鸡吧,你谁啊?
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感觉自己“啊”了一下,声音就像一滴落入水里的泪,在瞬间就消失了,一种一直以来小心翼翼涉水失足后的惶恐,潮水般涌出来。
我开始焦虑不安,胸口像被一堆棉花堵住。为此,我还特意去了他家一趟,我是带着十足诚意去的,我就想和他解释清楚,不就是个女人嘛。
他倒是很意外。
可能,他也没想到我会再找上门来。不过,他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寒气逼人,脸上阴冷的几乎可以挤出冰块来。
又是不欢而散。
他说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还说要急着去医院看他父亲,以后最好都不要去找他。
一只母鸡刚下完蛋,从窝里出来,跳到阳光下,咯哒咯哒叫着。就见他一脚飞踢过去,母鸡吓的惨叫一声,扑扇着翅膀跳开了,来到树的影子下。
他冲鸡骂着:滚,死去吧。
那只鸡无辜地看他两眼,咯咯叫了两声,低下头,透过斑斓的阳光寻找虫子。
突然间,我就觉得相当无助,像突然溺水的人,被绝望捏住喉管慢慢失去光线和活力。
此后,爱情、友情、中考的压力,还有爷爷奶奶的警告,林林总总,把我的情绪被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我就像条生活在缺氧死水里的鱼儿。
在这种挠着痛不挠痒的日子中坚持了一阵,终于,我挺不住了。
一天,下晚课,我把段小兵堵在了他回家的路上,就像那天他堵我一样。
我需要找到一个缺口透透气。
没了去路,段小兵只好停了下来,双手叉腰,一副来者不善、候敌迎战的架势。
见我愕然地张着嘴,他点燃了一根烟,很凶很凶地抽起来,他弹着烟灰,说:“去个鸡吧,代雄弼,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说我无非就是想解释我和戴雪蝉之间的事,我甚至表态说为了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可以和戴雪蝉恩断义绝。
他轻轻摇着头,微微一笑,好像以此表达对我的谢意。不过,那笑明显是刻意挤出来让我看的,确切说,是用来讽刺我的。
果然,他满腹怨恨、情绪激动起来。
他说我不够意思,把他送我的榆钱送别人;
他说全校的人都知道代雄弼和戴雪蝉好上了,就他像个傻子,蒙在鼓里;
他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戴雪蝉,为了她我苦练霹雳舞,你存心留一手,不教我也就算了,还故意在关键时刻跳出来,夺我锋芒;
他说,你真他妈卑鄙无耻,什么DXB,什么爱情代码,去个鸡吧,你明明利用我给戴雪蝉写情书……
段小兵说这些时,很伤心,我就看见他的眼泪从眼眶深处往外渗,再顺着眼珠流了出来,漫漫的泪水最终把硕大的眼珠覆盖。
这是我第一次目睹他流泪。
他甩了一下鼻涕,继续说。
他说:“该散也得散,真正的朋友是不会给朋友设局……代雄弼,你知道吗,你破坏了这种我们从小到大的感情。你知道我们的感情是怎么产生的吗,是通过打架,用血用汗拼来的。自打第一天上学,你帮我打架,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我就把你当我这辈子最好
最好的朋友,除了我奶奶,你就是我这辈子就亲的人,就连我父母也没这么亲。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出生在农村,从进城就被人瞧不起,我父母也不懂疼人,只有你对我最好,陪我从小玩到大,不管我有什么事儿,你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帮我想办法,看见你,我就没了在城市生活的恐惧,我是真把你当我兄弟,亲兄弟啊,你知道吗,女人是衣服,兄弟才是手足啊,女人没了,我可以再换,兄弟没了,我就是缺胳膊少腿,缺胳膊少腿,那就是残疾,残疾啊,你懂吗。你要喜欢戴雪蝉,说一声,兄弟我让给你,不就是件衣服吗,谁穿不是穿,我能跟你急跟你抢吗,喜欢就喜欢,为什么非得是戴雪蝉,是戴雪蝉就戴雪蝉,为什么明着不来暗着抢,你不能因为我是农村来的就戏弄我,更不能因为我学习不好,把我当蠢子耍……”
段小兵的声音一层层轻了下去,情绪却愈发激动,就像易燃易爆品,稍有不慎,就会爆炸。
我有点害怕,脖子梗梗的,想说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转身欲走。
他一个箭步窜过来,拉着我说,你不是要和我谈吗?
我说你情绪不稳定,以后再找时间谈。
他说:“我情绪能稳定吗,我不是嫉妒你和戴雪蝉好上了,我是恨我自己瞎了眼,把你这种利用和算计朋友的卑鄙小人当朋友……”
段小兵说着,蹲地,双手抱头。
不一会儿,他站起来,瞬间给我一拳,大吼一声:
啊——
他疯子一般快速跑起来。
放眼望去,就见段小兵越跑越远,像是一旺水,渐渐洇进操场夜幕的深处,越变越小,直至他疾步如飞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远处,夜色在慢慢的、一层层散开来。
我忍痛爬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喊着:“段小兵,散就散,有什么了不起的,给脸不要脸!”
我抬起头,星星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闪烁,山是静止的,树是静止的,没有风,周围的黑暗像海绵一样,将我的郁愤、委屈和无奈都吸了进去。
这让我突然也有种大声喊叫的欲望。
于是,我扯开嗓子,学着段小兵,狼一般尖声吼叫,
啊——
22
飞飞,你是我的好朋友。
有多好?
最好!
有多最?
最最最最最!
耳边响起六年前段小兵的对白,我的心一阵阵疼。
过去的一年,我几乎全部的光阴都是和段小兵一起度过的。
我们形影不离。
我们如胶似膝。
我的热情,我的身心,甚至,我的第一次射精,都给了段小兵。
我以为自己拥有这世上最伟大的友情,谁知,却是水中月镜中花,一场凄凄惨惨的梦。看来,友情和爱情差不多,开始越激烈,结束越惨烈;过程越灿烂,结局越遗憾。
散就散了吧,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当一个人为了一份友情痛心,友情的那头却断然决然,这注定不会是一份美好的友情。
很快,我找到转移悲伤和痛苦的方法。
那就是,和戴雪蝉之间的关系从台下搬到了台上。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肉麻,假装向戴雪蝉问作业,趁机摸她的手,然后说,你的手好白好嫩,我看着就想咬一口。
安静的班级忽然一阵骚动,大家相继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有的没忍住,笑得鼻涕泡都喷出来了,迅速用又亮又硬的袖口抹了一下。
我偷偷斜视,段小兵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走出了教室。
尽管,每天会有异样的目光,会有闲言碎语,还会有指指戳戳,但我还是顽强地坚持了下来。
无论早课、晚课,还是休息,无论是教室、走廊,还是操场,只要看见戴雪蝉,我就会拿着一本书走过去,虔诚地讨教各种问题。
段小兵变得更孤独了,孤独得就像巴黎圣母院那个敲钟人。
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画画。画到下课,往包里一塞,就跑到外面墙根的太阳下站着。
我很少关注他。
可能,我的学习越来越差,我实在不忍心看见我奶奶拿着成绩单冲我容颜大怒的样子,就像风中的残叶,随时都可能凋零。
此后的几天,心里的那股积郁,慢慢下去了。
我会继续向戴雪蝉讨教作业,不过,刺激段小兵的冲动早已淡然。
慢慢地,段小兵也很少来上课。即便来,在学校晃两圈,走了。
偶尔看见他在望江厂的大马路上走着,面容憔悴,行色匆匆,摇摇晃晃的像一盏纸灯笼。我怀疑,如果来一阵大风,说不定会把他吹到路旁边的小水沟里。回到教室,我也会想,莫非他父亲病入膏肓了?
关我什么事呢,都已经散了。我拿起笔,快速在作业本上写了起来。
结业考试结束那天,教室里热闹非凡,小部分成绩不大好的同学在畅想着未来走向,有的打算读技校、有的读职校,有的干脆什么也不读,学技术。
有人问段小兵:“嗨,去个鸡吧,你有什么打算,继续念吗?”
段小兵不说话,默默收拾着书本,走出教室时,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游离了一下,背着书包,黯然离开了。
段小兵再也没有出现了。
有人说,段小兵回家娶老婆了,还说他早就在农村定了亲,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23
1985年夏,我初中毕业,考取了红星中学。
很快,我离开了望江厂。
高二时,戴雪蝉的父母聘期结束,她跟着回了江苏。我和戴雪蝉之间这段所谓的青涩爱情就此结束。
我多次去望江厂找过段小兵,他家早已人去楼空。
可能,他真的回乡下娶老婆了吧。
记忆是由很多的颜色组成的,像一块画家手里的调色板。
一直到高二暑假的一天,我和被分到文科班的高中最好的朋友柳智远,沿着望江马路一直走啊走。
路过望江厂的篮球场,有几个男生冲我们招手,邀请我们加入。
兴致勃勃开战不一会儿,几个望江技校的学生过来,说他们搞比赛,要我们离开。
理所当然,我们不从。
很快,争执演变成了冲突。
推推搡搡间,我们扭打成一团。
那时,念技校的,说是说学生,和混混没多大区别,整天一群群的,就像秋后的蚂蚱,蹦来蹦去。
我们毕竟人少,败的败,溜的溜。
柳智远过来拉我的手,说,算了。
俗话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这球场又不是他们家的自留地,好歹我也在望江厂混了那么多年。
我不从,顽命抵抗着。
他们七八个涌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凶巴巴说,你想怎样!
有个楞头楞脑的家伙说,这小子不服,我们一起揣他。
他抬脚,揣了过来。
“去你娘的。”我一只手很轻松地抓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我根本不怕他,他个子不高,也就1米6多点,无非就仗着人多,虚张声势,你要顶他一下,他势头就没了一大半,再顶顶没准儿能吓跑他们。
他恼羞成怒,双脚蹬着,给了我一拳,正好落在我的眼睛上,我顿时冒了几个大金星,周围一片漆黑。
我松了手,捂着眼睛蹲在了地上。
等到眼睛终于可以看清东西了,眼泪也不怎么流了,我瞅准了,一拳头砸在他的肚子上。
他倒退了几步,坐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哎呀哎呀地叫着。
我再抬起腿,狠狠揣了他一脚。
又有一个人冲过来,给我一拳,我还他一拳,我们激烈对打着。
虽然,我们都不会打架,没有套路和章法可寻,完全是硬碰硬。
但,那时我已经很高了,加上热血沸腾,我就像个疯子,左一下右一下,拳头雨点般落到对方身上。
很快,我占据上风。
他们终于挺不住了,一窝蜂围过来,圈越围越小,最后七八个人几乎都和我贴在了一起。
他们齐声说,揣他。
十几只脚一起抬了起来。
这时,有个人快速冲过来,大声制止说,算了。
他们乖乖放下了脚。
我扭头一看,去他妈的,竟然是段小兵。
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
感觉就像变戏法,这么个大活人,眨眨眼睛,说出现就出现了。
我看了看他,靠,不敢相信,这厮变帅了,脸上的痘痘没了,模样周正的就像变了一个人。
楞头楞脑的家伙说,算了?没那么便宜。
段小兵说你还想怎样?
楞头楞脑的家伙说,把他打服。
段小兵很有大哥的样子,说,来,你打他一下试试。
打就打,楞头青不知深浅伸出了手。
段小兵拳头捏得紧紧的,咯咯直响,眉毛挑了挑,凶凶的目光眯成一条线,浮现出一种可怕的阴狠。
语言的力量,远没有表情能在近距离控制一个人的情绪。
楞头楞脑的家伙当即就怔住了。
他嗫嚅说,靠,段小兵,你认识他啊,怎么不早说。
段小兵说,我不认识他。
楞头楞脑的家伙说,靠,不认识胳膊肘还往外拐,可是你把我们几个叫出来的,这比赛还打不打了。
段小兵缓了缓情绪,说,算了,把人打伤了,告到学校,麻烦就大了。
柳智远又过来拉我的手,再次说,我们走吧。
楞头楞脑的家伙说,快滚,算你命大。
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用尽浑身的轻蔑劲儿,瞪了楞头青一眼。
这可把楞头青刺伤了,他一下跳过来,凶神恶煞般说,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废了。说着,他又抬起了腿,段小兵快速捞了他一下,猛地抓住他的腕子,使劲一压他的手背儿,他便呲牙咧嘴地蹲下了。
段小兵冷冷地说,你们走吧。
柳智远适时强行把我拉到了圈外,小声地说,代雄弼,走吧,那人好凶,会把你打扁的。
柳智远说的那人是段小兵。
我瞪了段小兵一眼,我说,他敢!
看我们敢不敢!
有个人操起篮球就扔了过来,没砸中我,反弹到柳智远身上。
柳智远一哆嗦,拉着我快速跑了起来。
快离开操场时,我挣脱柳智远的拉力,回头看了段小兵一眼,他好象也在盯着我看,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迅速别过头,冲他们说,好了好了,开球。
突然,我就觉得,时间,就像是有起点而无终点一样,某种激烈的情绪向着未来扩散开去,最后被广大的虚无吸收了,或者它沉淀下来,在我的身体里逐渐地聚集、凝结,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但时感刺痛的点。
为了这个刺痛的点,我又去技校找过段小兵。他们说,段小兵平时很少在学校上课。
后来,又有一次,我无意间在某个大型电动城看到他。
我刚要进去打招呼,里面游戏机蒸发的味道和烟味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我呛得咳个不停。
他压根没注意到我,全神贯注和几个混混在博彩机面前玩得正欢。
一个混混伸出手说,快,给钱。
他仰着满是酒气的脸嚷嚷说,去个鸡吧,敢向我要钱。
混混说,去个鸡吧,你输了,愿赌服输。
段小兵操起酒瓶碎片,说,你信不信我把你的手扎透。
信,信!混混缩回了手。
他们摇摇晃晃要走时,我喊了一句段小兵。
段小兵看见我,先是一楞,旋即,目光生硬,像是插满荆条。
他拧着眉毛问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我想请你吃饭。
他冷冷地说,代雄弼,算了,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你好好考你的大学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脑袋微微一垂,倏地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有一条凉蛇在身上爬。
我不相信,他会为了戴雪蝉一直记恨于我。那个年龄的人,尤其是段小兵,都不善于记仇,朋友和敌人,在我们心目中根本就没有一个清晰的界限。
突然,我就觉得,岁月,无情的岁月,把我们隔在三年前的时光里,脱离了那样的背景,再相遇,我们已经是气场不对的熟悉的陌生人——他明显露出了残暴的习气。
可能,仍有情,或者,还有义,已不足激起波澜。
24
1988年夏,我考取了本市一所不错的大学。
大学生活丰富多彩,谈恋爱,交朋友,参加校园活动,我就像遭遇了雨水的竹子,脱胎换骨疯长。
我几乎把段小兵遗忘了。
直到大三上学期的一天,一个叫王晓鹃的初中女同学结婚,邀我参加婚礼。
那天,下着雨,我忘了什么原因,迟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喧哗。
进去后,他们齐刷刷鼓掌,说什么天之骄子来了。
那时候,大学生还是比较少。
我那批初中同学,读高中考大学的并不多,大部分选择念技校、师范、中专,还有职校什么的。
我上大学时,他们大多参加工作了,各行其是,为自己的生活打拼着。
这个要结婚的女同学,也就二十二三岁吧。
那次聚会,很开心。
想想都奇怪,读书时往来并不密切,很多都没怎么说过话,时隔五年后相聚觉得那么亲切。
同学聚一起就喜欢回忆。
我们聊了很多当时的事儿,甚至还聊到了戴雪蝉,他们说我不够意思,年少的第一个梦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我掐了。
他们开始一个一个审问谁暗恋过戴雪蝉,结果所有男生都大方承认。
聊得热火朝天,段小兵来了。
我并未认出他。
服务员引他进来时,我就看见一个身材不错的男生,背对我,用手抹了抹头发上的水珠,脑袋一晃,随意甩了甩,迎着光,水珠飞溅的刹那,一张清清爽爽的脸映入眼帘。
我想到庞德那句话:地铁车站走出的阳光照着的一棵湿淋淋的花朵。
我眼前就一亮,这帅哥是谁啊。
直到王大伟喊“段小兵,你迟到了,罚酒”,他尴尬笑了笑,我才回过神,盯着他看了半天。
真的是段小兵。
刚剪过头发,短短的,显得格外精神,还男人味十足。
而且,他竟然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制服,上面清楚地印着“望江厂三车间”的红色字样,乍一眼,粗砺中透着干练。
我身边一位女同学匀出了空位,他坐下来,倒着酒,自罚了三杯。
喝完酒,他坐下来,透着一种淡如菊香的娴静,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脸蛋红红的,时不时轻笑。
偶尔,我偷偷斜视他。
可能,和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吧。真的,不是文学语言的夸张,是真的为之一亮。
有个同学逼问他是否暗恋过戴雪蝉,他笑了,摆摆手说,没有没有。
有人接腔,怕什么,我们知道你和代雄弼关系最铁。
真没有,真没有!他手摆得更厉害。
记忆,常常会随着时间飘零成碎片,即使重组,原貌也已斑驳。
那次聚会,段小兵话很少,就像一个历经艰险到达彼岸的男子,脸上光芒淡定,似乎充满了无限的况味。
不过,他酒没少喝,谁敬他都连连说客气了客气了。
了然不是五年前玩世不恭的段小兵。
全然不是三年前锐利残暴的段小兵。
我恍如隔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段小兵。
很快,陆陆续续从他们的知言片语中,我了解到,段小兵技校毕业后,进了望江厂,现在是一名焊钳工。
有同学敬他说,段小兵,你知道我们那时叫你什么吗?
什么?他问。
天煞孤星!那人说。
段小兵先是一楞,突然就笑了,说,去你的,你才天煞孤星。
那人说,那时也不见你和我们来往,上课不是画画就是睡觉,下课就和代雄弼凑一堆,你俩在一起就是天煞双星!
有人帮腔,是啊,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怎么没见你俩喝一个。
同样身在望江厂的王大伟跟着起哄,就是,你俩坐一块也不聊天……瞧不上咱工人了。
我赶紧站起来给段小兵倒酒。
我说,哪有,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发小,绝代双骄。
王大伟不依不饶,什么绝代双骄,后来就没见你俩在一块儿聚过。
段小兵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说:代雄弼,干!
我们一饮而尽。
出去时,大家都有点高,相互搀扶着,约着下次再聚。
王大伟指着我的鼻子说,大学生,记住,有时间回望江厂看我们。
我看了段小兵一眼,说,一定一定!
段小兵躲开我的目光,搀扶着王大伟钻进一辆出租车。
我喊了一声段小兵。
他一只脚踏进出租车,一只脚在外边,迟疑了一下,把另一只脚也抬了进去。
一脚油门,出租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浓烟。飘呀飘,飘到饭店门的台阶,慢慢散尽。
我站在空旷的台阶,感觉心窝有个东西在挠呀挠。
25
不得不承认,一见到段小兵,我的内心就开始翻滚。
是的,我们无法不生活在情感之中。
爱情、友情、亲情,情感让我们充实,也让我们不稳定,使我们的心忽上忽下,也使我们的注意力围绕着一件事,旋转不休。
算起来,段小兵恨了我六年了。
这种的恨,就像一根刺,盘亘在我肌肤,痛了我整整六年。
为此,事隔三年,我再次回到望江厂。
翻墙进他的家。
院子里,呈现出一副衰败不堪的景象。
残破的屋檐从金色的阳光中凸出黄灿灿的轮廓,光掩去了杂乱凋零和烟尘,掩去了屡次修复所拼搭的不和谐。
我默默地望着那些阳光,一点点散落成灰黄墙壁班驳的风景。屋里屋外,一个人也没有,四周静寂得令人打颤,好象他从来就不曾在那住过。
但我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
因为,我去过断臂山。我惊奇发现,断臂山上的愉树越来越多,修剪的整整齐齐,“路人劝”和“兵飞约”的牌子插在榆树中间,丝毫不见陈旧和班驳的迹象。还因为,他卧室衣柜的大玻璃镜,被擦的锃明瓦亮,在那座残败的老房子里静默着主人的归来。
岁月的痕迹隐入光线的背景,那些过去的影象,突然栩栩如生,蓦然如回到昨天,我甚至闻到了他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父亲呢?莫非……?
我一个冷颤,没敢深想,匆匆离开了。
望江厂的大道上,我碰见了马顺。
马顺可真是越长越丑,矮还粗壮,静止不动在我面前立着时,就像一个硕大的消防栓。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眉毛和脸部的肌肉舒展得像一张摊开的卷饼,用不大相信的语气说,靠,代雄弼,真是你,你小子都这么高了。
那当然!
我故意挺了挺胸,斜睨着他。
真是苍天有眼,我已经比他高出一头。
马顺用手指了指,说他开了家研究公司,专门研究带轱辘跑的东西。
我顺手一看,去他娘的,不就开了家修理铺嘛,竟然还说成什么研究公司,真他妈不要脸。
走的时候,他靠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神神秘秘地问:“咳,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我白了他一眼。
段小兵被拘留了!他努努嘴,终于说出来了。
我一怔,半天回不过神来。
马顺说,段小兵骑摩托车,撞上了一辆小车,被拘了。
走的时候,我还听见马顺说了句“这次他可倒大霉啦——”
声音拖得长长的。
学校大门口,我碰见了戴燕燕。
戴燕燕是我的高中同学,她和我考取了同一所大学,读专科。
戴燕燕的爸爸是警察,开车送她返校。她刚下车,就听见他说有几个偷摩托车的小毛贼被逮住,正在审讯室审问,他得赶紧回去。
可能,戴燕燕和戴雪蝉都姓戴,长得还有几分相似,我和戴燕燕关系一直不错。这种不错到了大学逐渐升温。
从她嘴里得知,市里正在全力追查某个盗窃团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我一直想着段小兵的事儿。
我在想,段小兵不会和这个盗窃团伙有关吧。
这种担心并非多余。
后来,通过戴燕燕,我了解到,段小兵违章撞车不说,他骑的摩托车不仅无牌照,还就是偷来的。
换句话说,段小兵真可能和偷盗团伙有关。
在戴燕燕的帮助下,我得到探视段小兵的机会。
一路上,戴燕燕说,这几天,警察天天审问那些小毛贼,什么手段都用过了。
段小兵呢?他是团伙成员吗?我焦急问。
戴燕燕摇摇头,说不清楚。
我的两条腿像是灌满了铅似得沉重,每走一步,我都似乎感觉到了噩耗的临近。
段小兵压根就没料到我会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确信是我后,他黯然垂下了头。
我瞟了一眼桌子边缘放着的一副手铐,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么的醒目和刺眼。
我叫了声段小兵,盯着他看,穿着卡灰色工作制服,明显消瘦了很多,精神似乎有些恍惚,整个人像是要飘了起来。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又叫了声。
他还是低头,不说话。
我再叫了声,他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透着无助。
我别过头。
阳台上放着的一盆人工菊花,硕大的花朵遮住了低矮而孱弱的身躯,太阳光照射下,黄灿中透出一种娇憨,让人生出抱进怀里好好疼爱的念头。
我突然就有种闯进去抱着他一起流泪的冲动。
好像好多年前,段小兵家的那只大白狗突然不见了,起初我还会和段小兵一起怀念它的可爱,慢慢地,忘掉了,大约过了两个月,那条狗出现在了他家的院子里,一身泥污,一身伤痕,两只眼睛弥漫着哀伤和委屈。当时我就和段小兵一起跑过去,紧紧拥抱了它。
我问:“摩托车是你买的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沉默着。
可能,这个问题警察也多次问过。
我说:“我没别的意思,现在风声很紧,市里正全力侦破一个盗窃团伙,他们说你骑的摩托车是偷来的……”
他失望低下了头。
“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得说出摩托车是谁的,这对你很重要,知道吗?”我想起戴燕燕父亲的话,事情远比想象的严重。
他鼻子微微一动。
可能,他意识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能,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
终于,他又抬起头,把目光迎向我。
也许是看见我目光里有一种关切的温暖,他先是犹豫了一下,顿了顿,缓缓说:“摩托车是马顺借我的。”
该死的马顺,我咬了咬牙。
26
马顺却矢口否认,说段小兵诬陷他。
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承认,校学生会的经历,让我变成了一个圆滑还攻于心计的人。我呛呛说警察抓了好几个进去,有人供出来,说就和马顺你合伙偷……
“你骗人!”马顺惊恐叫了起来。
“去你妈的,骗你有用?我同学的爸爸是xx分局的头头,他盯这个案子都快一年了,他亲口告诉我的。”我靠过去,凑到他耳边,吓唬他,“你就等着警察来抓你吧。”
马顺马上就跳了起来。
马顺说摩托车是杨大炮偷的,他只是贪小便宜,花一百块钱从杨大炮手里买的。还说买下来后,风声太紧,他也不敢骑,就借给段小兵试骑,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
“去你的!”我猛地给了他一拳。
段小兵释放那天,恰逢学期结束。
戴燕燕的爸爸来接她,顺便把段小兵送到学校门口。
戴燕燕的爸爸很有意思,摸摸我的头,说:“大学生,我可是把人安全交到你手上。”
段小兵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冲我说了声谢谢,转身欲走。
我说段小兵,等等。
他停下来,疲惫的神色掩饰不住熟悉的气息。
我说跟我走吧。
我是希望他跟我回去换套衣服,他刚从拘留所出来,身上穿的很单薄,今天还特冷。
他看了我一眼,站着不动。
我过去拉他。
他惊鹿般弹跳着躲闪了一下,退了两步,手在裤子上来回蹭着。
我有点不高兴了,自尊心犹如冰山浮出海面,呈巍峨之势。
我说,干嘛躲我,你跑这儿就为了说声谢谢?
他又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不说话,远远站着,一动不动。
见他不动,我也不动。
见我不动,他就更不动。
我们谁也没动,就这么站着。
远远地,我发现他的眼神迷茫,眼睛里似乎弥漫着雾一样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