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冷,风,像藏着针,扎在我脸上。
远处,几株树,似乎在寒冬冷空气的袭击下,瘦长且不带旁枝地立着,寒风一吹,零零落落,左右颤抖,有着一股萧杀的悲凉和沧桑。
一股酸楚涌了上来。
我又靠过去,问他冷不冷。
他没再躲闪,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插进裤兜,似乎在考虑下一步。
我伸手过去,力图把他的手拉出裤兜。
他先是反抗了一下,见我态度坚决,无声中顺从了。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来回搓着,好象这么做能让他解除对我的戒备和敌对。
他似乎觉得不妥,把手攒成了拳头,不让我来回搓。
我就用手包裹着他的拳头。
他的拳头很大,一只手包裹不住。
我移来移去的,就像生怕把他的手露出来一样。
不一会,他冰凉的手在我手心温热起来。
我抚摸着他的手背,他慢慢松弛下来,脸上的表情也不那么生硬,像撒了层镁粉,慢慢柔和。
六年了,我一次次找他,就想表达我的歉意。
我和风细雨说,咱俩从小好到大,好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事情都过去五六年了,你也恨了我五六年了,戴雪蝉早就回江苏了,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是我对不起你,你永远是我这辈子最好最亲的兄弟……你跟我回去洗把脸,换套衣服,精精神神回单位不更好。
其实,很多事,只要放下姿态,道个歉,就像是洪水一样,来得凶猛,去得也快。
他别过头,身子侧到一边,陷入了深思。
天,阴阴的,开始下雨,一点,又一点,飘进我的颈脖,凉嗖嗖的。
我哆嗦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我一眼,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一秒钟。
但,就是这一秒,一丝嫩嫩的温情破土而出。
就见他挪了挪腿,侧着身子为我挡风,挡了一会,他靠过来,说,咱俩走吧,外面怪冷的。
我一颤,他说的是“咱俩”。
我在前面,他在后面,彼此拢着两只袖口贴着墙根慢慢地走。
外面风很大,咝咝地刮着,我感觉不到冷,甚至轻松了许多。
偶尔回头,看见他长长的头发被风卷动起来,像空中飘动的云彩。
快进楼道时,他问:“你租的房子?”
我说不是。
我告诉他,我姨奶(奶奶的妹妹)在大学附近住,前些日子去了国外照料小孙子,要我帮她看房。
进屋后,我找来干净衣裤,帮他烧了洗澡水。
透过在卫生间门绰绰约约的玻璃,他开始宽衣解带,象给一颗花生剥皮,很快,他像一颗没有皮的花生,露出白白的仁。
他洗澡的时候,我快速下了趟楼。回到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我领他去我常去的那家校外餐馆吃饭。
我点了金钱糕。
老板把金钱糕切成银圆大小,装在碟里,分成四小堆,端了上来,放在桌子的正中央,葱花和香油的味道像风一样,刷刷刷窜入他的鼻腔。
他看着那些整齐划一的金钱糕,问,这是什么啊。
我说是金钱糕。
他夹了一块,吃了起来。
我问他好吃吗。
他点点头。
我说你知道金钱糕是什么做的吗。
他又夹了一块,看着,摇头。
我说你再看看,那些黑色的叶子是什么。
他仔细看了起来。
榆钱?他欣喜地问。
我说你还真识货。
他突然就露出了孩子般的笑。
他浅浅的笑着说这不就是榆钱糕吗。
我也跟着笑了。
我说是我建议老板改成金钱糕的。
他问为什么啊。
我说,金钱糕多吉利啊,你吃了现在就能赚大钱,我们吃了毕业就能挣大钱。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还是觉得榆钱糕好听。
我说好就叫榆钱糕。
我立刻把老板叫来,吩咐他把菜单上的金钱糕改回榆钱糕吧。
老板一楞,想了想,说,咦,不是你要我改金钱糕的吗。
我说金钱糕听着太俗。
老板一楞,说,金钱糕好咧,吃了能赚大钱。
我不乐意了。
我说要你改你就改,不改以后我们全上隔壁那家吃去。
老板知道我是学生会主席,隔三岔五就领一帮兄弟过来吃吃喝喝。
他一听,赶紧说,好好好,我改。
看见老板如此紧张的表情,段小兵摸了摸鼻子,裂嘴又笑了。
脸上的肌肉舒展开来,像起了涟漪的水面。
27
段小兵的心情似乎有了好转。
吃完饭,他主动提出去剪头,剪完竟然还问我剪得怎样,是不是很难看,脸上的暖色多了。
我打量着他。
可能在拘留所呆的时间太长,变化比想象大,刚剪过的短发显得刚毅有余,英气十足,我就像是看见复活了的兵马俑。
我说,不错啊,挺好。
他又是一笑,疲惫的眼神像被火柴划了一下,明亮地闪了闪。
突然发现,段小兵笑起来很好看。
长长的睫毛弯成两条黑色的弧线,嘴角往上翘着,舌头从整齐的牙齿里俏皮地伸出一点点,充满了孩子气。
我不知道他是变帅了呢,还是从小到大,我对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就比较认可。看着这个五年前,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坏坏的男生,被工厂粗砺风景磨砺成了男人,我甚至产生了一丝“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欢喜。
“段小兵。”我靠过去。
“怎么了?”他问。
“哦,没什么。”我假装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头发丝,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像在酷冷的冬天飘来的夏天的麦香。
那天晚上,段小兵睡得很早。
段小兵说,拘留所最不满意的是日光灯,白天黑夜一直开着,睡吧,刺眼,睡不塌实,不睡吧,还困。
看电视时,许是累了,许是本来就很困,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睡过去之前,他的脑袋一直在沙发的被窝里拱来拱去,像只寻觅乳头的小奶猪,直至拱到一个他自认为舒服的位置,不再动弹,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再醒来,我已经准备好了豆浆油条,还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了。
他在沙发上伸伸懒腰,擤了擤说,恩,真香!
我说我往地板喷了清新剂。
他就笑了,心情看起来比昨天又好了些。
我接着说,你是穿我的衣服今天回去,还是你的等衣服干了明天再回去。
他想了想,说,我明天回去。
吃完早点,他看了看我,说,今天干点什么呢。
我说我要去趟学校。
我们宿舍合伙买了个篮球,放我这保管,班里几个家远的外地同学放假没回家,向我借。
他来了精神,说要跟我一起去。
篮球放在柜子上面的一个三脚架上,柜子太高,我跳了一下,没够着。段小兵说我来,跳了一下,也没够着。我说我来,他说他来,我们就像两只兔子,你一下,我一下,竞相跳着。不知道蹦了多少下,就听得“咚”的一声,篮球掉了下来。
就在我反映迅速,顺手接住,冲段小兵得意一笑,正要炫耀时,又听得“咚”的一声,塑料三角架掉了下来,不偏一不倚,砸在我脑袋上。
我那个恨啊。
我摸了摸脑袋,尴尬地嘟囔了句:去个鸡吧!
他别头的瞬间,我分明看见有窃笑在他脸上化开。
外面,太阳光真的很好,洒在我们身上,暖暖的,好舒服。
可能,这种冬日里没心没肺的晴朗给段小兵带来温暖,让他的心情格外舒畅,他走着走着,突然就笑了,胸前的肌肉一颤一颤的。
不知所措间,他突然来了句,飞飞,你刚才那怂样儿,逗死我了。
靠,他竟然还在笑我出门时被三角架砸中的丑态。
我追过去,朝他扔球,喊着:我砸你,我砸你。
他笑着跑,像个顽皮的孩子,回着,没砸着,没砸着。
放肆的笑声都要冲到天上了。
进校门时,他仰头盯着弧形苍穹那几个硕大的字看了半天,迈不动腿。
我至今还记得他清澈眼神露出的纯粹气息。
干净还虔诚。
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后来的后来,我在段小兵家一本自订的叫《断臂山上榆花开》的画册上,看到这样一句描述——我好象一只井底的青蛙,一下来到了大海。
我说,进去啊,楞着干嘛。
他如梦初醒,挠挠头,说,这校门可真够气派的。
几个同学早已在操场上等候多时。
分组时,我和段小兵一队。
我从没发现我的跑动是如此的轻盈。
每进一个球,他都要跳起来,和我肩膀相撞以示庆祝。
很快就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他们不乐意了,说,不行,你俩得分开。
我和段小兵四目相视,嘴角扬起会心的笑。
这种高度相通的感应,让我突然涌动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好象冰淇淋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打完球,段小兵陪我回了宿舍。
一路上,他的声音明显大了很多,他甚至还试着像以前把手扒拉在我肩上,扒了一下,感觉不对,说,飞飞,看不出来啊,人长了,球技也长了。
我说那当然,长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就嘿嘿笑了起来。
我说,你笑什么啊。
他笑逐颜开说,都那么大了,该长也得长啊,不长不就完了吗。
我明白过来。
我把篮球砸了过去,他反映够快,顺手接住,在地上拍了两下。
我说:“你真愁人,我是说我长的不光是篮球,羽毛球、乒乓球、足球、游泳,全长了。”
他假装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28
我们回宿舍的水房洗了一把脸,还去了学校的食堂吃饭。
他盯着电子饭卡器看了半天,吃饭时,说了句,靠,真他妈先进,我们望江厂食堂用的还是饭票。
吃完饭,我们在宿舍下了象棋,还掰了手腕。
他不愧是钳工,力气真大,就像一把铁钳,牢牢钳着我的手,任由我青筋暴突,他却纹丝不动,冲我露出平静的笑。
他那得意还坏坏的表情让我不爽。
我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齐心协力,他的铁钳应声倒桌。
他说,靠,这也算。
我说怎么不算。
他不说话,微微一笑,暗暗发力。
一股不着痕迹的骨力迎掌而来。
很快,我感觉到了痛,却无法挣脱,两只手就像粘在一起的连体。
我呲着牙说,痛!
他笑着把手松开了。
我说,靠,你的到底是手还是钳子啊。
他把手摊开给我看。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端详他的手。
遒劲,鬼斧神工般,有着饱满的力量和气息,手指精干精干的,摸着很有一种安全感。
我轻轻抚摸着,轻到有种小偷的感觉,可惜我无法偷走他的力量。
摸了一会儿,他爬上我的床,说要看看我都学些什么课程,结果他看见我书板上放着的一副羽毛球拍和乒乓球拍。
他眼睛一亮,来了兴趣,说,出去较量较量?
我说你不嫌累?
他说累什么累。
说着,鼓了鼓胸肌,做出健美的姿势。随着肩膀发力的动作,他胸前的肌肉有节奏地上下颤动。
他说,这点运动量算什么。
我说小球就算了,免得你受刺激,哪天比游泳。
他说,游泳现在真比不过你。
我说,你不是在水里泡大的吗。
他用羽毛球拍拍了一下我的头,说,靠,你小子还记着呢。
我说,你确实比我游得好啊。
他拖着长长的腔调说,再也没游过啦——
我们玩得很开心,一直玩到漫天的太阳下去。
先是玩了羽毛球,他输的很惨,满场找球,疲于奔命,最后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认输,说差距太大。
我又玩了乒乓球。
他怎么也不相信,我的乒乓球水平竟能与他旗鼓相当。
他难以接受。
他说羽毛球输了也就输了,毕竟玩得少,乒乓球他可是有事没事就和单位的同事切磋,谁也打不过他。
我们总共打了二十局,各赢一半,累得都要吐血了。
到最后,我实在挺不住。
我说,回去吧,再斗下去也分不出胜负,最多打个平手。
他说我不服气。
我说太阳都下山了。
他说最后一把。
我说你赢不了我。
他说我肯定赢,我已经摸清你的套路了。
我说那也白扯,何必较劲。
他当然不会知道,为了不让他难堪,我故意留了一手。野战军再厉害怎么挡得住正规军呢,好歹我也跟着专业人士学过。只不过,在我掌控的输赢之间,总让他看到了赢球的希望,每次输,他仰天长啸,唉,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能,我和他,天生就属于爱叫劲那伙儿,较起劲来,真是谁也不服谁。
他恨恨说,我还就非得较把劲儿。
我说,好,你要输了呢。
他说,我要赢了呢。
我说怎么都行。
他说怎么都行。
如果说,14岁,我和段小兵的第二次相逢,经历了一个“五年”,那么,21岁,我和段小兵的第三次相逢,则又是一个长长的五年后。只是,时间间隔再长,变化再大,一旦放下那块石头,彼此还是对方眼中的他,变化的只是躯体和外在形象。我仿佛又看见五年前的那个段小兵。
场景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结果调了个,我速战速决,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这场比赛,让我和段小兵又走回到了从前。
大汗淋漓回家,我打开热水器,说你先冲。他推辞着你先。我说还是你先吧。他说还是你先吧。
我说你是不是怕我看啊。
他瞅了我一眼,笑了,说,小样,从小到大你也没少看。
他开始当我面脱衣服。
我说,脱,快脱,本大爷要好好欣赏。
我是累的,从来没这么激烈运动过,我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气。
他很是配合地一件件脱着,剩最后一件时,他停住,只半遮半掩地露出结实的腹肌和迷人的小腰。
他看了看我,目光深邃还神秘。
我说,靠,你这半脱不脱的……
他就故意掀得更开些,让我看见了他更为性感的肌胸和若隐若现的乳头。
我故意舔了舔口水。
他却冲我坏坏一笑,快速钻进了卫生间。
冲完澡出来,他穿着一件长长的背心,盖住臀部,下身光着腿,露出性感的腿毛。
我问,洗完了?
他说,洗完了。
我说,你过来。
他不明事理过来了。
我露出邪邪的笑,顺手一捞。当然,我只是想看看他穿没穿内裤。
他狠狠打了一下我的手,叫着,靠,你耍流氓啊。
我说,还以为你没穿内裤。
他笑了,说,没穿怎么了?
我说,那我就流氓一下。
哈,我穿了。他故意撩起背心,让我看到他蓝底的内裤。撩起时,我分明看见他的脸有点红。
出去吃完饭回来,我们坐在沙发上看邓亚萍的乒乓球比赛。
可能,还在耿耿于怀我们之间比赛的事情,他开始激烈争论怎么对付我的长胶。他不停说,长胶有什么可怕的,他又不是没接触过,再打几拍,他肯定会嬴。
我盯着他看,一字一顿说,可你输了!已经输了!
我说的很慢,声音不大,却不失份量。
我如此这般强调,只是不想再和他讨论下去。
因为,他根本就没察觉,最后那场球,我其实就是用反胶赢他的,他连这种基本的状况都没搞清楚,还有什么可讨论的呢。
他不说话了,反盯着我看,突然得让我不敢迎着他的目光,哪怕只维持一秒。
我说你盯着我干什么啊。
他说,是的,我输了,你说吧。
说什么?我一楞。
我输给你了啊。他乌黑的瞳孔愈发深遂和神秘起来。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过——他也只是和我讨论而已。
为了缓和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我故意逗他说,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说着,我还故意摆出一副嘻嘻哈哈,要非礼他的样子。
过了几秒,我就感觉不对。
就见他倒在沙发,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眼睛放出神秘的感应和熟悉的波光,似乎在等着我的入侵。
我有点尴尬,快速扒拉他一下。
我说,和你开玩笑的。
愿赌服输!他说。
声音有着金属般的力度。
他迎了上来,抱着我,一股摄骨的酥暖扑面而来。
我又是一楞。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就这样相互看着,见他眼里风生水起,我晕晕的,赶紧说,靠,你别多想!
显然,我的拒绝驳了他的面子。
他神情落寂地松开了手,不乐意地说,靠,你嫌弃我?
语气有着漫不经心,又有着令人着魔的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目光躲闪说,哪有?
还说没有?
他眼睛像锥子直视着我,带着男人那种被拒绝后挂不住的尊严。
仅仅一刹那,我的心,仿佛被牵动了一下。
如果不想让一些事发生,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自己心动。只是,有时候,不让自己心动,却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到了某一时刻,就把心动变成了行动。
之后对段小兵做的很多事情,就是从动一下心开始的。
我没说话,脸色微红,心跳加快,身子靠过去,贴着他,伸出手,牢牢锁住他的脖子。
可能,我眼睛里包含的内容鼓舞了他。
在我体温的刺激下,他再次抱着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五根温暖的手指,像五条响尾蛇,贴着肌肤,缓缓蠕动。
瞧他驾轻就熟那样儿,肯定和很多女孩子做过。
我呐呐地想。
当他开始扯我的内裤,我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说,客厅冷,到床上去吧。他也看了我一眼,同样犹豫片刻,说好,我抱你。
他双手一捞,把我从沙发上抱起来。
有人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还真是这样。
床上,他激烈脱着我的衣服。
虽说抖得厉害,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坚定,不管不顾的坚定。
当我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呈现在他面前,他像只饥渴百年的豹,不顾一切扑了上来。
29
我不知道,是不是当一个人长大成熟后,记忆和感受也会跟着长大和成熟。
记忆很深刻!
真的忘不了!
这是我与他重逢后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没有了当初的稚嫩与浅尝则止,似乎像电影里面的熟男熟女,带着一种对不知前途是崖是岸的刺激。
被窝里,段小兵说了声真暖和,张开臂膀拥抱我。
他的体温很动人,我贴在他胸前,做了一个很深的呼吸,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在微微颤抖。
当他光溜溜的身子压上来,我没了克制的能量。
怎么形容呢。
肌肤激烈碰触的瞬间,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象羽毛一样,没有了重量,有风轻轻一送,就能飞上天,在蓝天白云间飘啊飘。
而当他的裸体,五年后重现,我再度被震撼。
成熟了。
更迷人了。
直翘翘的坚挺,没有五年前想象的大,依然神采奕奕、昂首挺胸。
一股蚂蚁大军踏步而来,我突然干渴得厉害。
我不明白,明明喝了那么多酒,为什么还这样渴。
当他口腔呼出的刺鼻的酒精慢慢渗到我的末梢神经时,我的欲火被彻底点燃了。
久旱逢甘雨,很快,我们一泄如柱。
销魂蚀骨过后,我们极像两只饱食后的食草动物,餍足而无所事事回味。
忆起五年前那个段小兵,那些事,恍如一梦。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真是奇妙啊,我们之间,就像前世欠下的宿债。
段小兵先是细眯着眼睛,打量我的身子,突然,他问我是不是在那条内裤上画地图了。
我一楞,很快明白过来。
靠,不会真以为我嫌弃他吧。
昨天洗澡前,他把卫生间的门拉开一道缝,擤了擤鼻子,问我凳子上挂着的那条内裤可以穿吗。我说我下楼给你买条新的。他说,没事,就穿这条。他说着伸手去拿。我的脚指头像被人突然跺了一下,呼拉一个箭步窜过去。我红着脸说还是给你买条新的。我不是嫌弃他,是因为我在上面画了地图,还没来得及洗。他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黯然拉上了卫生间的门。等我再回来,他已经穿好了衣服。
我说,靠,你才明白!
他就轻声笑,脸上硬朗的线条柔和起来。
我说,笑什么,你没画?
记得,他洗完澡后,我帮他把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泡上。在拘留所呆了那么多天,他衣服的前襟和后背上尽是地图一样一圈一圈不规则的白色的盐印子,刚靠近我就能闻到那股酸涩的刺鼻气味。我分解他的衣服和裤子,正要把他的内裤从秋裤中抽出来,他学我,一把快速夺了去。他说我自己来,拿起内裤就在水龙头下快速搓了起来。我故意说,怎么了。他讪讪说,太臭了,怕熏着你。我感到恍惚,要五年前,他肯定拿着内裤在我面前炫耀,瞧,我又射精了!看来,五年的时间还是太长,我还以为就一眨眼的功夫。想想也是,就象一个上山砍柴的人,看两个人下棋,就觉得看了一会儿,再下山,已是五年过去了。
段小兵英挺的眉目挑了挑,坏坏地说,画好几次啦,粘乎乎的,真他妈难受。
我就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靠过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脖子,一只手来回拨弄着我下面细长茂盛的毛,幽幽地说,在里面呆了那么久,我都憋死了。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惊讶地问,靠,你又硬了?
我没说话,脸色微红。
又想画?他挑逗我。
他话刚落,我一个鱼跃,翻身压了上去,就着潮汐,我像摇船一样,再次缓缓荡漾起来。
荡着荡着,他嘴凑我耳边,小声说,你想不想画进我身体里?
沙沙的声音透着无言的诱惑。
我盯着他看,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说,你要想做,我就让你做。眼睛放射出大义凛然的光芒。
这回我懂了,我说怎么做。
他波澜不惊地说做后面。
我说不好吧。
他说你没做过?
我说没有。
他把我从他身上扳下来,翘着屁股说,来,试试,很舒服。
看着他半趴在床上,高高翘着屁股的姿势,我除了有点紧张,还有点怪怪的。
坦率说,我和女生做过。
怎么说呢,感觉不错,尤其快速抽插时,就像陷入一场酣畅淋漓的泥淖摔交比赛。
但我实在想象不出,做男人后面是怎样一番景象。
见我犹豫着,他说,你不想做?
我没说话,还在犹豫。
他继续说,我们拘留所有个大哥,第一次抢劫,跟在一个女人后面,由于紧张,走的很慢,一直保持两三米的距离,走了大概两三条街,来到一个小巷道,那个女人越走越慢,突然脱掉外套,转身对他说,大哥,你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
我笑了。
我想说强盗碰到妓女了。
想了想,我没说。
我怕他误会我影射他是妓女。
我说,那,我试试?
他把卫生纸上俩人的精液合在一起,涂在我的那个部位和他的那个部位。
我呼吸凌乱,开始发动进攻。
男人的后面就是紧,几次不得要领后,我几欲放弃,他扭了扭身子,说,进不去?
虽然,他说得很平静,但包含的信息直抵我神经的最深处。
我加足马力,顾不得水深火热,猛然一使劲。
啊!他突然叫了起来,嘶牙裂嘴,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就变了形,惨白得像一张纸,脸上孵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种表情转瞬间的急骤变化让我害怕,我想到了“痛不欲生”这四个字。
我停下来,问怎么了?
他惨白着脸说,没事,再用力。说着,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看不到他的脸,潜伏的征服欲却呈蔓延之势。我再次发动了进攻,每加大力度,他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子就猛烈一哆嗦。
进攻完成后,一股排山倒海的快感铺面而来,我就像一匹马被牵到了广阔无垠的大草原。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和女人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和女人做是在泥潭里摔交,和男人做则是在草原上摔交。
我想到了撒欢,用狠劲,青筋暴突这些词。
呵,真他妈有成就感。
就感觉自己征服的不是段小兵,而是整个大草原。
我兴奋地驰骋着,杀戮着,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内心忽地产生过的一点不安,旋即被那种杀戮带来的无法言说的愉悦代替。
也不知道驰骋了多久,我感觉身下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他撩开被,探出头,喘气的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哼哼声,原本惨白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紧闭的眼角渗出淡淡的湿意。
我是在征服大草原的战场中死去的。
再次活过来,他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
飞飞,我走了,谢谢你把我捞出来。
30
段小兵消失了。
无踪无影。
毫无征兆。
仿佛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中。
大年三十前几天,我回望江厂,找了他整整一天,怎么也找不到。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公交车摇晃着向前驶去,车厢里的灯熄灭了,沿途的街灯照射进来,班驳陆离。
也许是天色已晚的缘故,这趟车很空,没有站着的人,从我所在的最后一排都能看见前方尽头司机黑沉沉的背影。
我的心,就像这这趟左右晃荡的公交车,空落落的。
我想起,那天晚上,做完后,看着他吐着眼圈的神情,发觉他和六年前一样伤感。我还想起,第二天早上醒来,床上充满着征战与杀戮的气息,被褥两排清晰的牙痕赫然入目,那团粘着血迹的卫生纸更是醒目、刺人。
突然,我产生了一种犯罪感,感觉自己犯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错。
我悔恨起当初那句“你跑这儿就为了说声谢谢”,觉得像是用一把软刀,威胁着把一个男人干得浑身抽搐、鲜血淋漓。
这种一上一下悬着的心,一直持续到开学后差不多两三个星期。
一天,上次聚会的胡胖子往我宿舍楼来电话,说是陪女朋友逛街,路过我们学校,邀我出来聚聚。
路过图书馆,碰到戴燕燕,我领她一块出来。
到地方,才发现,段小兵也在。
唉,真是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我就大吃一惊,感觉段小兵像变了个人,坐在那,氤氲出淡淡的哀愁,好象一侏要入冬的植物,萧瑟且毫无生机。这人一消瘦,眼睛就显得特大,也不说话,就那么睁一下闭一下,真吓人。
不过,我明显感觉到,他眨来眨去的眼神似乎有些逃避。他都没和我打招呼,冲我勉强笑了笑,那笑极富礼貌,真是把我刺伤了。
四目相对,时间如同海洋,将我们推向岸的两旁。
我记得他,他却已不记得我。
看来,人的一生,真的有很多让自己无所适从的意外,两个月前我们还在一张床上搞成一堆,两个月后就佯装不认识。
身边熟悉的人,瞬间判若云泥的变化,总会让人不知所措。
那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表面上,我和段小兵彼此客气的像外交官。其实,更像特工,暗暗较着劲儿,看谁先暴露身份。
我点着烟,一根接一根,狠狠吸着。也就从这时起,我迷上了烟。我从没发现,抽烟是如此令人着迷。
我抽着烟,开始想一些问题,一些我必须要想的问题。
我在反思我和段小兵之间的关系。
越反思,心越痛。
去他妈的,我还以为,那晚,他是愿赌服输。或者说,他还是有所迷恋的。
没想到,他真把自己当妓女,把我当嫖客,免费让我嫖一次,权当捞他出来的回报。
这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难怪说什么再不下手就没机会了。
是的,回报了,就互不相欠了。问题是,连朋友也没得做吗?
我吐着烟圈,和戴燕燕打情骂俏。
戴燕燕说她看上了新天地的丝巾,我说好啊好啊,一会儿我陪你逛,从一楼逛到八楼,逛完了看电影。
胡胖子的女朋友说我也想去看看。胡胖子说那吃完饭我们一起去。
我说好,我请你们看电影,看完电影吃烧烤,喝啤酒。
段小兵坐不住了,他站起来,黑着脸,悻悻离开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尊严的皮球,被一股无声的力量,噌地摁到水里。
我心烦意乱抽了一口烟,骂了句,去个鸡吧,妓女!
忘掉烦恼的最好办法,就是让自己像陀螺一样转起来。我把精力专注到学生会的工作,大把的校内校外活动,我忙得快找不着北了。
直到三月的一天,我抽空回望江厂替奶奶收房租(望江厂的房子租出去了),在望江厂的职工活动中心大门口,碰见了王大伟,我才惊然得知段小兵的事情。
原来,段小兵回去后,找马顺干了一仗,马顺气不过,告诉了他父亲,马顺的父亲是段小兵的头,他借操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为由,申请厂部对段小兵停职检查。
“唉,段小兵真够苦的,说是停职检查,其实就是开除,他又没什么背景,能有什么招儿。还好胡胖子给他找了份工作,在他姨夫家的修理铺打工。”王大伟说。
原来是这样!
我的喉头一颤,心里有个东西,软软地疼了一下。
靠,没想到,混来混去,段小兵到底还是栽在马顺这只小臭虫手上。
31
冰川一旦融化,就是最深的海洋。
天顺修理铺,马顺正指挥工人干活儿,嘴角叼烟,歪歪地翘着。
看见我,马顺露出谄媚的笑,哟,大学生,您来了,有何贵干?
我说借你电话用用。
随便用!他倒是很客气。
打完电话,我递他一支烟。他接过烟,说,哟,这烟好。
我说,那是,你没看出我现在什么身份,我是主席,学生会主席。
“主席?”他一楞,“那是多大官?”
“就是,全校的学生都归我管。”我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憋足气,狠狠吸了一口,慢慢把头转向他。
有时,适当的放肆是如此必要,而马顺是多么好的道具。
很快,他的脑袋被烟雾包围。
靠,这烟可真呛人!他手忙脚乱赶着烟雾
烟雾驱尽,见我有模有样盯着那块招牌看,他凑过来,笑嘻嘻说,代主席,“天顺”这名儿取的好吧。
我说,不觉得。
他说,多好啊。
我说,你以为叫“天顺”,老天爷就会保你天天顺利?
他说,那当然,我现在就顺得很。
可我听说你最近被条子盯上了?我开门见山给了他一剂猛药。
对待马顺这类仗势欺人的小恶霸,得耍一点高级手腕儿,盯其软肋,掐其要害,敲山震虎,一顿连恐带吓准奏效。
果然,他一颤,就像是有人在他的颈脖后面突然狠狠砍了一刀,马上矢口否认:胡说,没影的事儿!
“胡没胡说你心里最清楚,杨大炮都供出来了,他说他们把偷来的车,送到全市各大修理铺改装,再倒卖,有部分车改装前就直接卖给了修理铺,有好几家修理铺成了他们销脏的窝点……我还听说天顺也上了警察的黑名单。”校学生会主席的经历,我变得舌锭春雷。
“不……不可能” 他语无伦次起来。
“你知道戴局长吧。”我弹了弹烟灰,靠过去,又在他脸上吐了一口,继续敲山震虎,“他女儿戴燕燕,是我女朋友,他是我未来的老丈人,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还说,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同学的面子,上次就要抓你……”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把段小兵弄得走投无路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又不是不知道段小兵是什么人,他从小就是个混混,你知道什么是混混吗,打架斗殴杀人放火全干。他十岁杀过猪,十五岁就差点把欺负他姐姐的一个混蛋阉了。他亲口对我说你们要把他逼急眼了,他一把火烧你的铺子,杀你们全家……他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挨颗枪子,反正都没活路了。”我连恐带吓,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悄悄观察,感觉他的神经像一根锯条穿行各种金属里,撕心裂肺地响。
人生如白驹过隙,仓皇若梦,不可逆的生命只有一次。马顺生意做的顺风顺水,他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矛盾,把自己逼上绝路。
“他上门找你茬儿,固然不对,你也别计较,他不过就想顺口气。不过,你想想,你要不故意陷害他,他能这么做吗。大家都是同学一场,他不也在警察面前否认摩托是你偷的吗,我还在戴局长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呢……哪天我约出来,大家吃顿饭,这事就算了。你照旧开你的铺子,每天顺顺当当赚你的大钱,他照上他的班,拿点工资讨口饭吃。”我又给了他一颗甜枣。
附近一个我认识的警察朋友,接到我电话后,身着制服,手持电棍和明明晃晃的手铐,大摇大摆过来。
马顺松鼠般跳到我身后,半响回不过神来。
32
1991年4月的最后一天,我领着一帮学生,从上海参加全国某个挑战赛载誉归来,在豪江饭店喝得混天黑地。
我是被他们连拽带拉背回去的。
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楼梯间的过道不停喊飞飞。
醒来,躺在床上。
睁开眼,太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
屋子里明亮亮的,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阳台上,一个大花盆映入眼帘,栽着一棵硕大的树,好多的枝桠,好多的叶子,像女人的蓬蓬头。
榆钱树?
对,就是榆钱树。
一串串铜钱大小的榆钱挂在枝头,太阳光照射下,金灿灿的。
段小兵?
我一楞。
总是有太多的意外。
透过卧室门的缝隙,段小兵系着围裙,拖地板,先是稀释醋,再撒在地板上,还用洗衣粉洗了拖把。拖到卧室门口时,他瞅了瞅门缝,发现我睁着眼睛,他推开了门。
“飞飞,你醒了?”
我恍若如梦。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拉着窗帘。
“啊,等等!”我刚掀开被子,叫了起来。
“怎么了?”他停手,转过身,看见我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笑了。
不得不承认,段小兵笑起来很好看,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穿好衣服,他把菜端出来。
他的兴致很高,像个酒店服务员报着菜名:榆钱炒肉片、榆钱蒸菜、榆钱疙瘩汤、榆钱糕、榆钱饭。一道道摆在桌上,好丰盛,满满一桌。
我呆了,就像是生活在一种被意外层层包围的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