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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代雄弼 当前章节:14622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35

在一家高档宾馆面前,我停住了,忖量着片刻,鼓起勇气说:“小兵,我姨奶她……”

“她怎么了?”

“她回来了!”我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啊!他一楞,失落和黯然瞬间呈现开来。

我拉了拉他:“要不,咱俩去宾馆!”

段小兵又是一楞,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他跺了一下脚,惨烈地笑了。

我说你笑什么啊。

他说:“靠,不会吧,大白天的,去宾馆?”

我说:“靠,你真少见多怪,去不去啊。”

他面露难色:“就为做这事?不大好吧!”

想想也是。

这种事,我没经历过,段小兵更没有。我们都不开放,那时,男女之间谈恋爱也很少去宾馆开房的,何况是两个大男人。我们是要一个单人间还是要一个标间?做完爱就退房走人吗?如果服务员问起来怎么解释?

走进宾馆一打听,最便宜的标间都要五十,段小兵当场就呆了。

我说五十就五十。

段小兵快速踢了我一脚,说,靠,飞飞,你真敢想。

他不由分说把我拽出宾馆,不由分说又把我拽上一辆刚好到站的公交车。

刚坐下,段小兵就对我说:“靠,简直是抢钱,我上次住旅馆才五块钱。”

我说:“大哥,这是星级宾馆,不是小旅店,能比吗?”

我知道他把钱看得很重,但我没想到他反应会这般激烈。

也许是戳到他的软肋,段小兵没再分辩,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想什么呢?”我推了他一下。

“要不,我们再回去?”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激烈地闪了一下。

“算了,都上车了……等你赚了钱,再请我去住。”

“好,我请你住豪华套房。”他笑了。

“我要住总统套房。”我用肩膀顶了顶他。

段小兵回顶我,伸出手顺着额头向上抹了几下,痛快说:“没问题!”

我又说:“我要连住一个星期。”

“住总统套房?”

“那当然!”

段小兵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你不怕我总统(捅)你,连统(捅)一个星期!”

“去你的。”我踢了他一脚。

哈哈!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到了终点站,才知道坐错了方向。

中途倒了三次,稀里糊涂就回了他家。

一进屋,他就急不可耐把我抱起来,往那张大床一扔,顺势压了上来。

我掐了一下他的屁股:“靠,你是故意蓄谋的吧。”

他不说话,按着我的手,一阵激烈地亲吻后,他咬着我的耳朵问我舒服吗?

我不说话,闭着眼睛。

他开始毛手毛脚脱我的裤子。

“别,你妈一会就回来了。”我像一条捞上岸猛烈挣扎的鱼。

他说:“没事,她不进这屋。”

我说小虎子呢。

他说:“不用管他,门带上了。”

话刚落,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小虎子在门外喊,叔叔,开门!

段小兵咯噔一下,一骨碌从我身上爬下,激烈地喘着粗气,稳了稳神,下床,打开门,瞪了小虎子一眼,轻声训斥:“虎子,外面玩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呢!”

小虎子愕然张嘴,正要说什么,段小兵从衣兜掏出一把钱,递给他。

“去,给叔叔买八根冰棍、一包奶糖和一包香烟……”

小虎子接过钱,乐颠颠地走了。

我说:“他那么小,能买到烟吗。”

段小兵说:“买不到才好。”

我明白过来,乐不可吱说:“靠,你还不如给他一个碟,要他打满酱油慢慢走回来。”

他拍大脑门,羞赧一笑:“靠,你不早说。”

我终就没绷住,在床上笑得打滚。

47

干柴烈火,两人迅速纠缠成了麻花。

虽然彼此都得到了满足,但段小兵没有做我。毕竟,患得患失的环境无法让他大展拳脚。

屋檐下,迎着太阳光,段小兵用毛巾擦着汗涔涔的脊背。

一个陌生的女人抱着小虎子回来了。

段小兵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取凳子上的衣服,差点把脸盆打翻。

女人斜睨着剜了他一眼,露出了不坏好意的笑。

穿好衣服,段小兵给每人发了一根冰棍,来到小虎子面前,他还故意嘟着嘴,责怪虎子贪玩不早点回来。

无辜的小虎子抹了抹汗津津的脸,结结巴巴解释,老板问我要什么烟,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偷偷笑,段小兵跟着偷偷笑。

离开时,段小兵送了我。

我们在望江厂默默地走着,太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时不时看见沿街一侧竖立着的高大的铁皮广告牌,被阳光照得银光闪闪,一阵风吹来,砰砰直响。

“飞飞,想什么呢。”段小兵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没什么。”我是在想出国留学之事。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它,它却拼命向你脑袋里钻。尤其见到段小兵,我纠结得无以复加。

“靠,瞒我,咱俩是什么关系!”

“咱俩是什么关系?”我盯着他看。

他也盯着我看,一字一顿说:“当然是,朋-友-加-哥-们!”

我说:“靠,咱俩做十几年的朋友加哥们啦。”

他说不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

他说咱俩比一般朋友要好,比一般哥们要亲。

我说再好再亲也只是朋友和哥们。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顿了顿,突然靠过来,从背后抱起了我,嘻哈着说,对了,你是东家妞,我是西家娃,你是我老婆。

可我不是女的!我轻声道。

我知道!他放下我。

突然,我们就没再说话,两人绕着那座小山,一前一后,默默走了很长一段,快要走到大道时,我说:“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他说:“我要送你到站点。”

我说:“不用,大老远的,送过去还要返回来。”

“没事,大不了我往回走时,你再送我一段。”

“我送了你,你又还得送我!”

“可以啊,我没问题!”他样子甚是认真。

“靠,送来送去的,你不累啊。”

“不累,”他还是那么的一本正经,甚至跳了两下,“你看,我跳多高,一点也不累!”

“靠,你有病吧。”我终于忍不住了。

“说对了,我真病了,你有没有药?”他开始不认真了。

“真病了?”我认真起来。

“病了。”

“我摸摸。”

他把额头伸过来。

“去你的,也不烧啊。”我说。

“我的心烧到四十度啦。”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他的胸口。

“去死!”我攥成拳,给了他一下。

有个他的工友推着自行车在大道上走,他突然跑了过去,和对方交谈了几句,他骑着自行车一溜烟窜到我跟前。

“飞飞,上来。”他打了一下响指。

“靠,你劫匪啊。”我跳上车。

“走喽!”他双脚用力一蹬,自行车像快速射出去的箭,跑出去好远。

段小兵骑车很是刺激,以前上学他就这么骑车带我,把我吓个半死。

我坐在他的身后,贴着他的脊背,风像一场大水流过。

我就想,段小兵这个人吧,有点意思,长得匀称、棱角分明不说,人还敦厚,对我又体贴,要有这样一个人一直留在我身边,也是蛮不错的,哪怕这是个男人。可我也清楚,一旦选择了出国,这个男人可能就此溜走了。

我说:“段小兵,问你一个问题。”

“说!”他脚踩风火轮般,把自行车踩地呼拉拉窜。

“那女人是谁啊。”

“哪个女人?”

“抱小虎子那个。”

“哦,她啊,我师傅的女儿!”

“你师傅还有女儿?”

“你不知道?”

“靠,我怎么会知道?”

“我没说过?”

“靠,你什么时候说过?”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是我师傅的女儿。”

“知道了……她好象对你有意思。”我鼓足勇气。

我不是空穴来风,对于这类事情的捕捉,我向来敏感而准确。

临走时,我就见她明明在逗小虎子,一听说段小兵要走,倏地把目光从小虎子身上转到段小兵身上,悄然无息瞟他一眼,碰触他视线的瞬间,飞速移开,娇羞的双手来回在小虎子的脸上搓来搓去,好象能把小虎子搓成骑白马的唐僧。

“去你的,人家早结婚了。”

“靠,结婚了还跑你家来。”

“她是望二小的老师,我师傅要她把小虎子弄到望二小。”

原来是这样,我舒缓一口气。

到了站点,公交车正好来了。

我说,快,车来了。

段小兵突然加速,用力一蹬,不料,脚踏空了,不仅没有加速,反而嘎吱停了下来。

我急忙跳下车,千赶万赶,还是迟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离我而去的公交车,我瞪了段小兵一眼,他却把手搭在我肩上,慢条斯理安慰我,没事,那车人多,没座。

我说你是故意踏空的吧。

段小兵说,我是怕你累着,得站一个小时。

我说,靠,这么说,你真是故意的?

望江厂这边发往市区的公交很少有能碰到坐的,他又不是不知道。

段小兵感觉到我似乎有点生气,他把我的手抓过去,放在他的手里,轻轻抚摩着我的手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十分钟,你最多再陪我呆十分钟。

看着他脸上露出的难为情的笑,我突然有了一丝莫名的感动。

原来,他只是为了多和我呆一会儿。

段小兵就是这样,不会用什么甜言蜜语去表达。

但,就是这种看似平常的表白,却最能留下内心的回味,像一座蓄满岩浆的火山,不爆发,就那样含着,扑面而来的,是氤氤的暖和热。

我突然有一种甜甜的温暖的感觉,好比一大早起来咬了一口青苹果,入口时,平淡无奇,甚至觉得还有一股酸,甚至是涩,但过后,甘甜就会从舌头底下涌出来。

我把段小兵拉到一边,注视着他。

有些人,我告诉自己不要去看他,他却像磁石一样牢牢的吸引我的视线。

我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看,先是看他黑浓浓的眉毛,然后是威武的大眼睛,最后是温润的嘴唇。

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一楞:“什么好消息?”

我说你猜?

他想了想:“你姨奶要回美国了?”

我摇摇头。

他又想了想:“你的奖学金下来了?”

我再摇头。

他跟着摇头:“猜不出来。”

我说我要去望江厂实习。

不言而喻,这是我临时做出的决定。

他似乎不大相信,盯着我看了半天,才问:靠,真的?骗我吧。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还准备申请系里的研究生保送,继续留在学校读研究生。

段小兵可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傻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两手机械地来回搓来搓去,搓出一掌心的湿。他突然就把太阳帽摘下来,戴到我头上,歪着脑袋打量,笑嘻嘻说,飞飞,你戴着真好看,真好看……

他靠过来的刹那,我闻到了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体味,心里一荡,似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上车时,段小兵快速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急切问,你什么时候来实习?

我说再等等,十来天以后吧。

他点点头。

公交车渐行渐远,段小兵一直站在那块站点牌子前,像棵挺拔的树立着,不停冲我挥手,目送我远去。

他身后的站牌,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醒目的强光。

顺着光,我似乎看见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48

我们的生活,尤其在年轻时,总面临着多重选择和不可预料的变化,这种不可预料像盛夏的天气,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好比,那天,我和段小兵在溪潭,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搅了兴致,甚至连一片乌云也未曾看到。

见到戴燕燕时,我有着坚定的出国的念头和想法。可一见到段小兵,这种想法很快发生了改变。

但,事态的发展,总是出乎我们的意料,有很多你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却会在不声不响中发生,用句宿命的话说,命啊!

事情经过简单说是这样的。

戴燕燕偶遇段小兵,段小兵请她吃饭,可能心情不好,戴燕燕喝了不少酒。喝了酒的女人就喜欢倾诉,她把我想去美国留学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段小兵。

段小兵大吃一惊:“不可能哪,袋熊(我的外号)明明跟我说他要留校读研究生,还说打算来望江厂实习呢!”

犹如晴天霹雳!

戴燕燕当即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她掩面泣声:“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欺骗我?他就那么讨厌我吗?就算讨厌我、躲我,直接告诉我啊……”

那一刻,段小兵才知道,戴燕燕是多么爱我。

段小兵是个心地善良的男人,他平生最不忍的就是看到女生潸然泪下、悲痛欲绝成这样——尤其还是个有恩于他的女生。

那个周末,我去望江厂找段小兵,看出了他的异常。

我带着新相机去的,那是我姨奶特意从美国为我带回来的礼物。

我们照了很多相,可他总是一副忧心重重的样子。

我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话,停了下来,点燃一根烟,吸着。

我说虎子进望二小遇到困难了?

他吐着烟,仍一言不吭。

我说别担心,我去找戴燕燕,她父亲是局长,别说望二小,望一小也不成问题。

他眉头紧蹙,突然把就烟往地上一扔,用力一踩,不悦地看了我一眼:“飞飞,你还说!”

“我怎么了?”我一楞,他在我面前一向是好脾气。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得老实回答。”

“靠,我一向很老实。”

“少来,我是认真的。”他劈头盖脸。

“有屁快放!”

“你真打算留校读研?”

“靠,你不相信?申请表我都交上去了,系里也批准了。”

“这么说是真的?”

“当然!”

“那你为什么骗戴燕燕?”

“啊!”轮到我惊讶了,没想到,段小兵和戴燕燕竟然还会有交集!

我说你们见面了?

他点点头:“我们无意碰到的,我请她吃饭……她心情糟透了,喝了不少酒。”说着,他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但他感觉到我的目光还停留在他的脸上,终于又抬起头,把目光迎向我,顿了顿,试探性说:“飞飞,她好象很喜欢你!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

我说我知道。

可能,我冷淡还无所谓的语气让他愤然。

他又说:“飞飞,你为什么要欺骗她?”

那天,阳光灿烂,我站在江边的大道上,忽然觉得好冷,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结着冰的河。

我知道,在段小兵玩世不恭的外壳之下隐藏着温暖而纯净的灵魂,但他为什么非要用“欺骗”这个词呢?

这让我深恶痛绝,因为我一下就想到了“人品恶劣”、“道德败坏”等与之关联的内容。

我说我没有欺骗她。

“靠,飞飞,你真不厚道,她都告诉我了,你说你打算出国留学,学校都联系好了,还说要去上海实习,参加什么培训……多好的一个女孩,不喜欢她直说就是了,为什么要欺骗人家……!”

段小兵的话让我无法回答,我有点愣愣的。

在戴燕燕的问题上,所有人都可以不理解我、冤枉我,甚至指责我,但你段小兵不能。

我就不明白,你段小兵为什么在我和戴燕燕之间如此爱憎鲜明,就算我辜负了她,和你段小兵有什么关系呢,你们俩说到底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再说了,你段小兵难道希望我和戴燕燕双栖双飞?

这么想着,我突然有点心灰意冷起来。

看来,两个男人感情再好,一碰到女人,所谓的感情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这不由让我又想起了戴雪蝉。

这么想着,心,凉到了谷底,我不说话,撇下他快速往前走。

他用更快的速度跟上,挡在我跟前,堵住了去路。

“飞飞,你怎么不说话?”他直直盯着我,我恨恨回盯他,曾经,我们有过多次激动人心的对视。但此刻,我真是很讨厌和他的对视,我希望他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让开!”我推了他一下。

“你上哪去?”他略显粗鲁拽我。

“回学校!”

“你不去找她(戴燕燕)?”他穷追不舍,不怒自威。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时间里,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一种巨大的悲痛随即而来!

那一刻,我很害怕,心在强烈地抽搐着,然后下坠,坠到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我咬着牙,本想强忍着心里疯涌而出的酸痛,终究没忍住,爆发了。

“段小兵,我告诉你,我没有欺骗她,没错,我是跟她说过我想出国留学,还说过要去上海实习,我当时就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规划的。你知道吗,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二年,我厌倦了这里的一切,我每时每刻都想走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可是我没有机会。小时候,我父亲领他心爱的小儿子(我父亲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到处游山玩水,我是多么希望他也能带上我,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后来,我读了大学,凭自己的本事到他们去过的大城市走一遍……你知道我第一次出门坐火车吗,路过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车厢里漆黑一片,我吓坏了,可当火车穿过隧道,辽阔的平原出现我在眼前,我兴奋地把脸贴在玻璃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喃喃地说,这风景真美啊,真美!后来,我看到湛蓝的海,看到了船,看到了远方若隐若现的小岛,看到那些围着小岛缓缓扇动翅膀的鸟群,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走得更远,比他们一家都远,远到鸟也飞不到的岛的那边……可你知不知道,后来,我见到你,我的想法就变了,我不想出国,不想去岛的那边,我想留下来……”我有点声嘶力竭。

段小兵瞬间呆住了!

他呐呐看着我,凝固的愕然表情,仿佛街头动一动随即定格的人体雕塑。

他以为,我对戴燕燕说的出国留学只是我拒绝她的说词,用他的话说是欺骗。他压根没想到,出国留学在那个年代近乎遥不可及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在我身上。更没想到的是,我竟然会为了他,会放弃自己一直追逐的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梦。

几只麻雀从天而降,欢快地在落在江边一棵枯柳的枝上,跳跃着,唧唧喳喳叫,我猛烈挣脱他的拉力,快速跑过去,无法克制地用力踢了一下枯柳,枯柳激烈地摇晃着,麻雀吓得扑啦一下全飞走了。

可怕的“暗战”,终究还是发生了。

我们戚戚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彼此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又诡秘的平静。

偶尔看对方一眼,眼神里没有情人间的甜蜜,有的只是隐隐约约的尴尬和闪躲。

时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期间,我完全没注意到段小兵心理的变化。

段小兵先是拘谨地看我一眼,悄然无息靠过来,眼神游弋不定,旋即低头,我知道他的心情非常复杂。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微微抬起头,嘴角蠕动了一下,又没了声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又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打破僵局:“飞飞,你坐着,我去去就来。”

不等我反应过来,咚咚咚,他快速向远处跑。

再回来,段小兵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先是到江边洗了一把脸,晃着脑袋,捋了捋头发,怯生生过来,坐在我身边,把口袋里的雪糕、鲜奶和蛋糕掏出来,整齐划一放在台阶的水泥地上。

可能是怕雪糕化了,坐了一会儿,他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拉拉我的衣襟:“飞飞,吃雪糕吧。”

我不为所动。

他把雪糕放下,又小心翼翼拉了拉我的衣襟,说,要不,喝袋鲜奶?

我仍不为所动。

他再拿起一块蛋糕,说,那,吃块蛋糕?

我愕然看他一眼,真搞不懂,大热天的,吃什么蛋糕。

他接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蛋糕吗,,里面加了榆钱,老板说叫抹茶榆钱,我跑很远才买到,你尝尝?

说着,他咬了一口,自顾自说,恩,好吃,真香!

他吧嗒吧嗒咀嚼着,故意装出很好吃的表情,咽下去的时候,由于用劲太大,喉结就像一只小耗子,在他颈脖上下来回窜。

看着他吃蛋糕时流露出的局促、不安与自责,我倏然有了一种“疼”。

我很清楚,要对一个人好其实很容易做到,但要对一个自己一直对他好的人突然厉声严苛却不那么容易做到,你必须强压心头的不忍和不舍,嘴上是强硬的语气,心里或许是阵阵的心慌和疼痛,尤其当知道自己所谓的厉声严苛在某种程度上是误解时,愧疚、难安、自责、忧虑、感动和怅惘等种种复杂情绪便接踵而至。

一阵不能自已的伤心澎湃过后,我轻松了许多。

我转过头,看他一眼。

他迅速停止咀嚼。

不过,似乎有点紧张,我明显看见一层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心疼感再次升腾。

我说真有这么好吃?

“好吃好吃,真好吃!”可能从我的视线中读到冰释前嫌的温情,他的眉毛和脸上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他赶紧把剩下那块蛋糕递给我:“尝尝?”

我接过蛋糕,吃了起来。

他笑眯眯的看着我,温暖青涩,有初升太阳的味道。

蛋糕真干,我有点难以下咽,他撕开鲜奶袋,交接时,可能过于战战兢兢,鲜奶撒在了我手上,他赶忙拿出纸,把我手拽过去,很仔细地擦啊擦。

此后,我们避谈戴燕燕、出国留学及实习之事。

一路走走停停。

看见那些熟悉的场景,一幕幕涌上心头,陷入了回忆,曾经那段青葱岁月还是为彼此留下了太多的美好。

人是物非,还是这条熟悉的道,道边还是那个熟悉的大坡,只是坡上那棵让段小兵摔伤腿的桃树已不在了,旁边生出两三棵新桃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桃树下放有几张铁凳,一对热恋青年男女正在上面搂搂抱抱,眉开眼笑的。

这些新变化,我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是啊,七年过去了,逝水年华,我们的青春终于也到了分水岭。

直到上车前,我才拍了拍段小兵的肩膀,说,放心吧,戴燕燕的事我会处理好。

他看了我一眼,并不像上次那样站在站牌下目送我渐行渐远,而急促转身,快速奔跑起来。

很快,他的身影泅入带起的尘土里,消失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49

我做梦了。

梦见段小兵在宿舍的窗外,贴着玻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一脸忧伤的表情。奇怪的是,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表情一定是忧伤的。

突然间,段小兵对我说,飞飞,你要走了吗?真的要走了吗?

我想跑过去打开窗户,可我发现身体怎么也动不了,双腿好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一般。

他伤心了,慢慢飞走了,越飞越远,我的心渐渐变得很痛,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于是,我张开嘴,想喊他别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顿时我陷入了一种无力的绝望感,我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醒来,我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莫非我真的哭了?

想想,我都好多年没有如此伤心地流泪。

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窗外,黑漆漆一片。

我想再眯一会,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头痛的有些厉害,嗓子也有些疼了,浑身酸痛的,很难受。

此后,一整天,我都处于一种失重游离状态。

上午,去了趟学生会,给新主席交代工作。下午,从院里出来,同学告诉我说有个人在宿舍楼下的过道等我。

跑去一看,远远地,我就看见他,段小兵。

站在那,穿一件白色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拎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来到他跟前,他习惯性脑袋一歪,露朴实的浅浅的笑。

“你,你怎么来了?”本来,我想伸手抚摸他的脑袋,突然改变主意,给了他一拳。

“过来看看你。”他并不躲闪,迎着我,挺了挺胸肌。

“今天没上班?”

“提前走了一会儿。”

“找我有事?”说实话,我还是咯噔一下。用他自己的话说,自再遇我后,他规规矩矩得就像一块红砖头,今天怎么就提前下班了呢。

“靠,你们宿舍楼管理还挺严的,那老头就不让我进……我怎么了,不像大学生吗?”他笑嘻嘻说。

你还真不像大学生!我打量他一番。

他一楞,瞅了瞅自己:怎么不像?多像啊,我还特意换了套衣服!

我开玩笑说,你太正式啦,像新郎官!

“就算我像新郎官,他干嘛不让我进,我也不可能跑到男生宿舍抢新娘!”他还在对看门老头的阻拦忿忿不平。

我笑了,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好了,找我什么事?

“我发工资了,”他冲我扮了个鬼脸,伸出手来拉我,全然不顾来来去去的人,“走,我请你吃饭。”

“靠,你特意来请我吃饭?”我有点不敢相信。

“哦,还有,我妈说了,要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脏衣服脏鞋什么的,顺便带回去洗了,干了我再给你带过来……”他说得温暖而自然。

有个同学过来,拍我一下,说,靠,代主席,行啊你,这主席没白当,连衣服也有人抢着洗。

我有点苦笑不得,赶紧说,去你的,他是我哥,发工资了,过来看我,顺便带脏衣服回去。

同学继续说,哟,你这哥真好!

段小兵突然有点脸红,颈脖子都偏到一边去了。

见状,我硬着头皮,拽着段小兵就往校外跑。

那家常去的小餐馆,两人坐下,我正要数落,段小兵却拿起菜单轻声读了起来:“榆钱糕,一元8个……”

他看了我一眼,说,靠,飞飞,你看,真改过来了!

我接过菜单,瞪他一眼,得意说,他敢不改!

他笑笑,起身,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倒完水,眼波流动,两只手来回捏着我的颈脖,像是讨好般地给我按摩。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我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捏。

他再次坐下,开始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大多与小虎子有关,他说这家伙已在望二小上学了,很开心,一去就认识了一个要好的小朋友,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一天不见就跟丢了魂似的。

我若无其事听着。

他突然凑过来,小声地说,就跟以前我们俩似的。

我忍不住,偷偷笑,

他又说,飞飞,你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就感觉和你很亲吗。

我盯着他看,等他说下去。

“那时,那个死胖子白大伦嫌我个高,挡他黑板,他就用他奶奶纳鞋底的锥子戳我,我抬一下头,他就戳我一下,骂我一句乡巴佬。后来,我主动要求坐最后一排,他还是喜欢骂我乡巴佬,那天放学,他又骂我,不停骂,我实在气不过,跟他打起来了,但他们人多,团团把我围住,眼看他们就要一起揍我,你突然冲了过来,要他们住手,他们非但不住手,还骂你是叛徒,你和他们对打了起来,可惜你个儿比他们都矮,很快被他们打得趴在地上,但你一声不吭,等他们走了,你自己爬起来,蛮不在乎地擦了擦嘴角的血丝,骂他们狗日的,那表情竟然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我笑了。

对于那次见义勇为,我印象中有这么一档子事,但具体细节模糊不清,我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他描述的那般勇猛。

我说,是不是我帮了你,所以你感觉我很亲?

“也不是。”他继续说,“有一次,我去找你,在小区拐角听见你奶奶对一个男人说‘飞飞到底也是你亲生的儿子,你要多来看他,不能有了媳妇有了幺儿就把他扔了,你们大人造的孽我也不想说什么,但飞飞能有什么错,他还只是个孩子’,我这才知道,你到我们学校读书是因为你父亲不要你,……”

“后来去上学,他们都不理你,还朝你吐痰,骂你是叛徒,还说你是甫志高,你从此不跟他们来往。有次课间休息,你来到我身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香喷喷的油炸鸡腿给我,起初我有点犹豫,不知道是该要还是不要,你却硬塞到我手里,说了句‘吃吧,我有两个’就跑了,后来我趁你不注意,偷偷跑到厕所,一口气吃光了。我不是没吃过鸡腿,但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鸡腿,上面裹了一层香酥酥的面粉。吃完鸡腿回到教室,上课铃响了,教师走进教室,起立时,我看见你转过身,冲我笑了笑,还做了个鬼脸,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和你好亲好亲,也就从那天起,我就对自己说,就算全世界的人对你不好,我也一定要对你好……”

他的话说的很朴实,我眼睛湿湿的。

50

人和人之间真奇妙。

有时,两人关系的转变,可能就因某个点上的某个不为人知的小细节。虽然,这个所谓的鸡腿事件,我已记不大清,但,毫无疑问,成了我和段小兵关系质变的导火线。

如安妮宝贝所说,一切过去的事情的确都无可避免地打了封印,在背景里暗下去,生命里始终有逼近的东西。

段小兵似乎陷入了回忆。

他说的一些往事让我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感受,有喜悦,有幸福,这时刻,更多的是心酸。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

他喝了一口水,转移话题,问我实习批下来了吗?

我说还没有。

他舒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飞飞,那天回去后,我就一直想,想了很久,我觉得你应该出国留学,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就在那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某种激烈的情绪突然核爆炸般扩散开来。

我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当他说到戴燕燕时,我基本猜到他今天来找我的意图,我知道他总会在某个时刻把这番话说出来。

心,忽然,凉到了谷底,

他洞察出我的异常,赶紧夹一筷子菜到我碗里:“也怨我,没弄清状况,那天戴燕燕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倒酒喝,还一直哭,边哭边喝,边喝边哭。那个伤心啊,我看着真受不了,当时我就想拉着她跑去找你……飞飞,对不起,我还以为是你故意找了个借口……”

突然,鼻尖酸酸的。

我盯着他看,缓缓问:“你希望我离开你?”

“当然不希望!”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很深沉。

不等我说话,他接着又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我一楞,问他梦见什么了?

他说,我梦见我们一起在江边走,你在前面,我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你越走越快,我不停追啊追,忽然,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儿停在你面前,你骑上大鸟,冲我大喊一声‘我走了’,大鸟驮着你,扇动翅膀,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我开始着急了,想喊你不要离开我,可我发现自己喊不出声,突然间,我的心好痛,有种绝望的感觉……很快,你和大鸟突然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再也忍不住,虚脱般倒在地上……

难得真的有所谓的心有灵犀?

我感觉我的五官有些移位,下巴有些不听使唤,结结巴巴问,你真得做了这样一个梦?

“是的!“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一眨眼,泪掉了出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给我倒了一杯酒,“飞飞,别笑我,和你说这些,我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鼻尖又是酸酸的。

本来,我想说我也做了个差不多的梦,想想,还是没说,因为他说这些时,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情绪。

我淡淡地说那你还希望我出国。

“虽然舍不得你离开,但我更舍不得你为了我放弃梦想。唉,一想到这,我一连两天没睡好,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来找你……飞飞,从小到大,我都把你当作比我亲兄弟还亲的人,我当然希望你有更大的出息。你想想,那是多好的事,别人求还求不来,我怎么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你留下来呢,这样我会于心不安的,我要每次见到你都于心不安,我们在一起也不快乐,你说是吧……再说了,你又不是不回来,等你有出息了,你要领我出去转上一大圈……

我看着他,仿佛看见他的灵魂,洁白无暇。

我含蓄一笑,故意说,万一我走后不回来呢。

他想了想,你不会的。

我嘴角一动,那么肯定。

他说,当然,我们是什么关系啊,你要舍得不回来,就不会连梦想都放弃了……

我说,那,你不怕时间长了……

他快速接话,切,时间算个球儿,只要你心里有我,我怕什么……

段小兵的信任让我甚为感动。

但是,爱,是需要守候的。我守侯着他,他守侯着我。

毕竟,我们的生活是由光鲜和靓丽组成的超现实世界。想想我们的一生,能真的爱上几个人,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好多女人,就像蜻蜓,飞行途中累了,停在我身边小憩一会儿,积蓄力量养足精神就飞走了。而我和段小兵的感情,可能在我们遇上的第一天就开始,像植物生长一样,自然而然,不可阻止。我们深陷其中,却在不自知中,忘了时间,跌跌撞撞前行,慢慢释放着能量,如同自燃的煤。等我们长大了,有了时间概念,才发现彼此一直爱着的是个男人。段小兵会觉得自己是同性恋吗,可能他压根没这概念。我,亦然。一次,我趴在桌子上翻一本书,有个要好的同学突然从后面抱我,凑过来讨好地问我看什么呢。他抱了很久,一开始我不觉得有何不妥,后来我清晰感到他下体的那个部位在一点点变硬,顶在我的屁股位置。这让我感到不舒服,直白说难受到无法忍受,我说好了好了,别耍流氓啦。他尴尬笑了笑。虽然他长得帅气,人也阳光,但我确信,他是直人,我们之间,纯洁无暇得就像革命战友,只是因为和我太熟,有些动作不大忌讳,尤其在我当上学生会主席后,他总喜欢做一些看似亲热无间的行为来拉近和我的关系。

我揶揄他说:“你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你要跟别人好上了呢。”

段小兵一怔,表情复杂地看我一眼,眼神流露出别样的异彩。

突然,他就笑得龇牙咧嘴,饭喷了出来。

走出餐馆,他心情似乎很好,送我到校园一偏僻处,停下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说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盯着我看,眼神是如此清澈,宛如婴儿般,然后笑,欣慰的笑。

我纳闷了,你笑什么?

“你担心我和别人好上?”他又给了我一个满满的笑,挺挺身子,屁股翘了翘,得意地问。

“以前吧,我总觉得上天真他妈的吝啬,给我的东西太少。后来吧,我发现,上天其实最仁慈,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所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他突然性情大变,说出这样一番话,就像阴冷天突然出现的太阳,一下明亮了我的心。藏在我身体某个角落的某种紧张、恐惧感舒展开来,仿佛原本有个无形的、巨大的系结,被扯开、抻平。

我给了他一拳,故意说,等等,你说清楚,上天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

当然是你喽!他凑过来,用唇在我脸上盖了一个戳,一副欢天喜地的表情。

我的心莫名被撞了一下,呆在原地,有点愣愣的。

“哈哈,飞飞,你是不是已经喜欢上我了……”见我有点发傻,他坏坏地取笑说。

“去你的,你这陀大牛粪,谁稀罕!”我抬腿揣他。

“切,鲜花也要牛粪养……有我这陀又大又臭又肥的牛粪,你这朵花就尽情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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