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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碧连天》作者:但远军【完结】
简介
一段难忘的岁月,一份珍贵的情感,一个传奇的故事……
把你带进大山深处浪漫而又充满激情的时光,
从而让你的心和我的心都伴随着主人公的命运起落而经久不息地搏动。
或许故事是虚构的,然而极度张扬的情愫却是如此的真实!
《芳草碧连天》,爱,永无止境!
第1卷
芳草碧连天
但远军 著
2005年秋于重庆长寿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过多考证!
——作者谨题
1
在四川盆地东部边沿,是绵延起伏的群山,长江自西向东滚滚而来,于崇山峻岭中湍流激荡,切割出了不少幽深的峡谷,除有名的三峡外,沿江两岸还有一些不甚出名的,随着年代的久远,人们渐渐的将它们遗忘了。
话说长江北岸,万山沟壑中有一片小平原,四面环山,唯南面是一缺口。伏虎河曲曲弯弯从平原流过,经过伏虎峡,割断了伏虎山脉,下泻百余里注入长江。每年夏天,山洪暴发,洪水从北边的大铁山,西边的黄草山,东边的老鹰山,南边的伏虎山奔腾而下,河水猛涨,小平原便会被淹没。所以,虽然是小平原,田土肥沃,可这儿的人们却世世代代的生活艰辛。
民国二年,小平原黄家坝遇上了百年未遇的洪灾。初夏,稻子刚开始扬花,天空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一下三天,山洪挟带大量泥沙冲进河坝,不到半个时辰,黄家坝就一片汪洋。人们搜尽财物四处奔命,携老带幼纷纷往山上跑。跑得快的,躲到森林里,跑得慢的,不是被洪水吞没,就是被洪水卷走。
在靠北边的大铁山下,有个村庄住着十几户人家,依山傍水,因为村里人都姓陈,所以取名陈家磅。
陈家磅全是贫苦人家,犹以村东陈老六最穷,夫妻二人得一儿子,仅两分薄地半间草屋,草屋旁边是深达两米多的流水沟。平时山泉潺潺而下,倒是凭添几分情趣,可到了洪水季节,草房就犹如半空中吊岩石,摇摇欲坠了。
这年的山洪来得突然,天黑的时候还夕阳似烟,霞光万道,到了半夜,只听得呼啦啦一阵响,后山便有了如雷般的吼声,夫妻二人尚未翻身起床,就被卷进了洪流里。
儿子陈善普是被一截断木撞着了腰惊醒的,睡梦中他睁眼四望,一片漆黑,黄豆般粗细的雨点直往头上打。他刚好10岁,懂得些道理,知道自己家被洪水冲毁了。于是,牢牢地抓住断木不放。雷声大作,他不停地哭爹喊娘,可是却没有人能听见。
就这样,洪水带着他和断木朝平原尽头的伏虎峡涌去,然后出了峡谷又直往长江奔流。天亮的时候,断木被岸边的乱石搁住了。他爬上岸,不远处有一户人家,他怯怯地走到草屋前向里面窥视。草屋里有一个腰阔臂圆,身如铁塔的壮汉和老太婆。壮汉正在收拾扁担箩筐,看样子是要出门。他忙躲到屋后,他细小的脚步声被壮汉听见了,壮汉抡起扁担在手,喝问:“谁?”追出门,将他逮个正着。
他浑身哆嗦,颤巍巍地说:“大爷,我家被洪水冲了。”
壮汉将他扔到地上,哈哈大笑,说道:“上面黄家坝的吧,涨洪水,冲下来了,你父母呢?”
陈善普惶恐地摇头:“不知道。”
“死了,肯定是死了,即使没死,你也甭想回去。虽说不远,可是要翻伏虎山,翻山要两天两夜,你行吗?好,我正愁没有帮手,随我去贩盐吧,收你做儿子,今后你就管我叫爹。懂吗,到长江边的涪江城买盐,乘商船东下,到南方,一趟要赚几块大洋咧。有了银子,娶媳妇,上花楼,要啥有啥,跟着爹干吧!”
陈善普心里不情愿,可到了如此地步,只好混口饭吃了。于是,他给壮汉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爹!”
壮汉答应了一声,将陈善普扯起来,抓小鸡似地提进屋,扔到老太婆跟前,说道:“娘,给你捡个孙子,上面黄家坝涨水,冲来的。不是唠叨没有人做帮手吗,天老爷送来了,遇上棒客老二什么的,也可以使唤使唤。一年一趟,三五年就长大了。生意熟了,还愁没钱去江边买房子讨媳妇!”
老婆婆上下打量着陈善普,去床边取了两件破衣服来,要他换上,她怜爱地抚摸着陈善普的头说:“跟着你大叔干吧,他可是一条汉子。”
“不,娘,他管我叫爹。”壮汉说。
“对了,叫爹!”老婆婆替陈善普换了湿衣裳,又去灶台边取了一个馍馍到陈善普的手里,要他趁热吃下。
第二天,陈善普和壮汉上路了,他们要到长江边的涪江镇用银子换取上游运来的川盐,然后搭乘木船出三峡,到巴东、宜昌,再到南方,将盐卖给盐商,换回一些麻布纱线什么的,回涪江镇卖给成都重庆来的商人,兑换成大米和银子。
他们起早摸黑,走了两天山路才到了涪江。涪江虽说是小镇,仅江边两条破街,几排木屋,可它却是商旅往来必经之地,所以货物交换十分频繁。
路上,壮汉告诉陈善普,他的真名叫罗大山,因为身体壮实,人们都管他叫罗大汉。罗大汉老家在湖南,十几年前闹灾荒,逃难到川东,途中遇上土匪,将他和老娘劫持进山,后来他逃出来了,在伏虎河边搭了草屋供养老母。他做了三年盐生意,也赚了一些钱,不过,积蓄不多。他说:“土匪呀,土匪抢人啦。还有,象我们这种人,没有老婆,路边遇上花楼,兜里又有银子,总得去晃荡晃荡,小子,你还不懂,雀儿的翅膀未硬,飞不起来,到了我们这年头,就明白了什么叫女人。好了,不给你讲这些,爹有机会了教你。”
陈善普听得很入神,他说:“爹,你怕土匪吗?”
“啥,土匪,也不问问我罗大汉是干什么的,老子当土匪的时候怕他娘的还没有生咧。实话告诉你吧,我便是杀了土匪的二爷才不当土匪的。”
“你干嘛要杀二爷呢?”
“争女人呗,抢了个财主家的小姐,哈,多漂亮,脸蛋比豆腐还白还嫩,睡一觉十年少。我眼馋,把那女人抱到一块石头后面就干啦,狗日的二爷来了,踹了我屁股一脚,要我让他。老子不服气,宰了他。”
“后来呢,那小姐干成了吗?”
“呸,小杂种,啥子叫干成了,你懂个屁!”
“你不是说干吗?”
壮汉把长长的辫子一甩,仰起头看远处的山。傍晚,夕阳西下,远山逐渐的呈现出淡蓝色黛影。他说:“死了,她抓起二爷的刀子自杀了,多好的黄花闺女呀。我闯了祸,回山洞背了老娘连夜逃下山,一住就是好几年。几年啦,那娘们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呀晃的。龟儿子,一生中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女人,可真正令你忘不了的就只有那么一个呀!”
陈善普不再去问,他想,那娘们一定是很漂亮的,要不爹怎么会想她呢!
2
他们在涪江换了不少的盐。陈善普没有出过远门,见了街道、店铺和木板做的屋子,往来的商贩、马帮、大轿、船,异常好奇。他揣摩:爹真有本事,居然敢到外面来闯。
他们和其他几个商贩共同搭乘了一条木船,顺流而下,又两天两夜后,船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靠了码头。平原好辽阔,一眼见不着边儿。他说:“爹,这儿比我们黄家坝大呀!”
罗大汉拧了他的小辫一把:“少讲话,别让人看出我们是山里来的。”
他们沿官道走了一天路程,晚上投宿在一家小店。小店门前有两棵苍老的大槐树,专供客人和官人拴马。罗大汉将挑子里的盐放进房间里,插上门梢,低声嘱咐陈善普:“我睡上半夜,你睡下半夜。下半夜窃贼多,你对付不了。”说完,解下搭袋,从怀里取出尖刀,置于枕头边,倒在地上便呼噜呼噜的睡了。
陈善普很困倦,坐在挑子上,望着微弱而腥红的灯光,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来。窗外,一轮明月正冉冉升起,把婆娑的树姿映照得灰蒙蒙的。半夜起了一阵风,隐约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枪声。罗大汉一骨碌爬起来,将尖刀倒拽手中,注视着窗外。房东来敲门,说:“客官,过兵了,快躲起来吧!”
罗大汉把尖刀撇进怀里,系好盛银子的搭袋,拉起陈善普说:“走,躲到外面去。”他担起挑子就往外跑。陈善普懵懵懂懂的紧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出了门。
月光下,一溜黑影从远处急驰而来,偶尔一道亮光伴着枪声划破夜空。他们在客店后面的稻田边伏下来。黑影近了,隐约的看得见高大的马和穿戴整齐的兵。为首的头儿模样的大汉走到客店门前,唤出店主,要他准备一点充饥的。店主掌着灯,说:“粮食还在地里,哪里来吃的。”那人打了店主一个耳巴子,吆喝几个小兵进屋翻箱倒柜。
几个小兵倒腾了一阵,出来报告说:“啥也没有!”大汉一挥手,又朝前奔走了。
罗大汉待他们走远,才拉起陈善普。他们回到客店,店主说:“菩萨保佑,没有看见你们。”
罗大汉问:“是哪家的军队?”
店主说:“谁搞得清楚,辛亥闹革命,皇帝赶跑了,天下也就大乱了,今天是你的兵,明天是他的兵,我们这儿靠着大山,没准儿还常闹土匪。”
罗大汉又问:“何不搬到村子里人多的地方去呢,官道旁,是容易闹土匪贼子的呀。”
店主摇着头:“村子里都是财主老爷的地,我们哪能随便去。财主老爷有家兵、有枪。官道旁,官家的地,再说祖上又是替官家养驿马的,世代落根这儿,不能搬啦。”
罗大汉说:“皇帝不是跑了吗,还要养驿马?”
店主回答:“皇帝跑了,清王朝灭亡了,又有新的官家。谁做官家不养马。好吧,去睡……明晨要赶路,南方闹革命,也许要太平一些。”
他们回屋睡觉,陈善普受了惊吓,怎么也睡不着。天刚蒙蒙亮,罗大汉便叫起他,担了挑子赶路。
第三天,平原有了尽头,前面出现了低矮的山岗。罗大汉告诉陈善普:“要进山了,多长双眼睛,山上贼子多,遇见了贼子别慌张,你尽管守着挑子。过了山,又是坝子,我们就可以打那儿换布匹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大山脚,巍巍的群山,黑压压的森林。他们在山脚一片小店门前歇脚,当然也是为了等伴。山上有土匪,往来的商贩都要结伴而行,单独一两个人是不敢穿过山中密林的。
等了一天,来了一帮马队。马队是驮着茶叶、盐、烟草到南方去的。大的马队有二三十匹马,赶马的人差不多都带着铳子和刀,即使没有火药铳子和刀,也有押队的保镖。保镖一般都要打着镖局的旗帜,土匪大多不会轻易劫镖。遇上类似情况,对商贩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他们只需多少给点银子给镖头,就会受到保护,一路平安。
来的正好是一个大马队,不但赶马的人带的全是铳子,而且还是有名的岭南江大头镖局押镖。罗大汉说:“恐怕装载的不是一般的东西吧,好大的阵势。”
他给了银子,镖头叫他和陈善普夹在马队中间走,随行的还有其他一些小商贩。
山道狭窄而曲折,走了大半天,才到半山腰,森林翁郁,时不时的传来马啸狼嚎的声音,大家都不说话,显得十分紧张。天黑的时候,马队到了一个险隘处,据说是土匪出没异常频繁的地方。镖头骑着马,从前跑到后,又从后跑到前,敦促大家留心。赶马的和镖局的人都把枪栓拉得哗哗响,子弹灌满堂。罗大汉也面孔紧绷,握着尖刀。突然,一阵枪响,几个赶马的应声倒地,马儿四处乱窜。枪声、马叫声、人的吼叫声骤然间响成一片。罗大汉扯着陈善普逃进旁边的乱石堆中,伏在地面一动不动。枪声越来越急,紧接着是呼喊声、叫骂声、惨嚎声。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听有人大喊:“好了,都出来吧,贼子被打散了。”
罗大汉和陈善普抬起头,山道上,树林里到处躺着人和马,东西撒了一地。赶马人和镖局的人都在将东西聚集拢来。月光朦胧,只斑剥的洒了几缕在林间。陈善普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绊着了,他吓得直打颤。
他们终于到了山那边一个叫做古榕镇的地方,他们将盐换了布匹和少许的现银,准备往川东赶。
罗大汉拍着陈善普的脑袋说:“看见了吗,这就叫生意。来的时候快,不到一个月工夫,回去可就慢了,至少三个月。”
陈善普眨巴着双眼:“为啥呢?”
“笨旦,来的时候下水,乘船,回去可就不能乘船,要改道走贵州,翻贵州山,到重庆。不过,沿途可以做些小买卖,比如洋布合适,我就在贵州卖了,买一些洋火洋碱之类的,一到下站洋火洋碱之类的价钱好,就又卖了买其它的,南方的洋货带到涪江都是宝呀!”
他们歇息了两天,又开始上路。
3
陈善普就这样跟着罗大汉做起了生意,虽然军阀混战,土匪猖獗,往来又关卡林立,可毕竟运气好,时常化险为夷,所以,几年下来倒也赚了不少银子。
袁世凯复辟帝制那年,罗大汉的母亲死了,老母临终嘱咐他,不要再奔波了,去江边涪江镇买片小店,讨个媳妇,做点小本生意。罗大汉遵了母亲的嘱咐,带着陈善普下到涪江,开了一个茶馆。不久,又娶了老婆。
陈善普长高了不少,他几次都想翻那伏虎山回陈家磅打听父母的下落,可罗大汉不准他走。罗大汉担心他是赵小儿送灯台,一去永不回。他离不开陈善普,开店立业,他要一个帮手。他给陈善普取了小名,唤住小普子。闲着没事干的时候,他就教小普子舞拳弄棒。他说:“龟孙子,别提走,跟爹干,保准有好日子过!”
蔡锷的军队进川,四川的土豪劣绅乱了一阵子,涪江也不例外。一天深夜,他们开的茶馆遭匪,罗大汉被乱枪打死。他娶的媳妇本是山里人,讨口至此,见男人死了,卷了一些东西回娘家去了。小普子躲得快,保了一条命,可是,茶馆是不能再开的了,于是,他将小店卖了,换了银子回陈家磅。
在翻山的时候,他又遇上了土匪。幸好罗大汉教的拳脚派上了用处,使他死里逃生。他不但打死了两个土匪,还活捉了一个。他从土匪那里得知,陈家磅的人全在那次洪水中死完了,即使没死,也逃走了,如今陈家磅已成了土匪窝子,连住在河坝里的人都得按人头向土匪交粮交租,官府的民团去征讨了几次,全被打得落花流水。
小普子泪如雨下。无处
可走,土匪劝他加入他们的行业,他不愿意,土匪便叫他到南方去。土匪说,他们那帮子人里,好几个都是以前赵尔丰的兵,他们对局势可了解啦,知道南方在闹革命。不愿当土匪,闹革命也是条路子,说不定还真能混得一官半职。
小普子想,到南方就到南方,反正南方也去过,也知道一些情况,什么孙中山啦,什么国民革命政府啦,敢推翻清朝,打倒皇帝,没有孬种的。
于是,他返身涪江,搭乘了洋人的商船,到了汉口,然后又乘火车辗转到了广州,在一家英国人开办的纱厂里谋到了下苦力的差事,这一干竟是八年。
在纱厂里,他感受到了做一个中国人的屈辱,也感受到了人穷的屈辱。一次,他扛着纱袋上英国人的商船,不小心摔进了水里,英国人雇请的工头不但不允许人去救他,反而还在他爬上船的时候骂他偷奸耍滑用皮鞭抽他。他两眼怒目圆睁,险些杀了那狗杂种。好在一个工友来解了围,强行将他拉上了岸。那个工友和他都被开除了。他在那个工友的介绍下,又到了另一家法国人开办的造船厂打工。那个工友和他建立了很深的友谊,他从他那儿明白了不少的道理。他开始在他的引导下读书识字。他不知道他的真名字,只唤他焦大哥,人们都管他焦二郎,直到那年夏天,广州和香港闹大罢工,英国和法国人朝中国人开枪,焦二郎死了,他才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原来焦二郎是上海一所大学的学生,受组织的委派到广州策动工人闹革命。他猜测焦二郎的组织是什么共产党,因为焦二郎宣讲的全是帝国主义列强如何瓜分中国,军阀如何割据,民众如何受苦受难的大道理。
焦二郎死后,广州和香港工友举行了更大规模的罢工运动,一罢居然一年多,所有的工厂都停了机,所有的商店都关了门,广州城瘫痪了。他没有活干,就没有了饭吃,最初,他也跟着罢工的队伍上街游行,举拳头,呼口号,后来,到了冬天,他腰无分文了,于是,只好启程回老家去。
那时候谈不上什么交通工具,虽然有火车有轮船,可无钱的人却只能靠两条腿走路。他日夜步行,次年春天到了湘西。吴佩孚盘踞着湖南湖北大片土地,四处搜刮民财,拉强青壮年充军。在过湘水的时候,他遇上了吴佩孚的军队,被抓了去。不过,他很快又逃出来了。他想兵荒马乱,与其死在异乡,还不如像罗大汉,赚点银子躲进山里。他杀了连长的姨太,抢了连长的手枪和银子,逃出了兵营。
他改变了方向,不再走大道,专走山路,他拆向贵州,准备翻贵州山入川。可是,在湖南靠近贵州的地界,他又遇上了土匪。他和土匪发生枪战,逃了出来。他不敢再走山路了。山民告诉他,时下和民国初年不同了,土匪特多,又都有枪有炮,拿大刀长矛的匪贼子几乎没有了。
夏天,他进入了湖北。一天,正在一家客店小憩,忽然听见外面枪声骤起,人声鼎沸,他出门张望,大队人马在逃窜。他问店主人,店主人说:“北伐军打来了!”
“北伐军,哪来的北伐军?”
“南方啦,你不是从南方来吗,革命军啦,嘘,小声点,弄不好要杀头的。”店主人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抹头的手势。
听说南方来的军队,他倒不害怕了,他索性站到了街上。果然,溃逃的吴佩孚的军队后面追来了穿着另外一种颜色服装的军队。不少的店家都关了门,躲在门缝里观看,唯独他不躲不藏。
北伐军过来了,两个士兵向他打量,盘查他的情况,他一一如实回答。士兵问完后拉起他,说:“走,打军阀!”他们塞给他一支枪,就往前面跑。
他边跑边向后面张望,故意放慢速度。他见北伐军都奔到前面去了,于是,扔了北伐军塞给他的枪,躲回了客店。
他所停留的小镇被北伐军控制了,不过,与以前几乎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大街上来往的不再是以前的军人,那些财大气粗,横行霸道的财主老爷也收敛了一点极少出门而已。
他意识到小镇不是久留之地,晚上,清点了行李,把手枪和子弹藏在一双破棉鞋里,外面再扎上布带,裹上旧衣服,带着银子又上路了。
4
两个月后,他终于顺利地到了湖北和四川交界的大巴山脚。要进川,必须翻越遮天蔽日的大巴山。虽然北伐军已打败吴佩孚和孙传芒,控制了长江中下游流域大部分地区,可是大巴山依然是莽莽林海,一个人怎么也没有胆量过山。
他在紧挨山边的双店小镇住下了,等待过往的商队。住了旬儿工夫,居然没有一个商队经过。一方面革命军北伐,战火纷起,商队极少出门;另一方面,寒冬腊月,大雪封山,行路不方便。
双店小镇不大,背靠大山,前拥秀水,几十户人家,一条独街。他歇脚的小店在镇北头,挨近通山的小路。往南,便是石坂路街道,打铁的,熬油的,染布的,五花八门。
店家生意清淡,留宿的客人不多,长住的只有小普子一人。
客店极小,堂屋进去是天井,穿堂。天井两旁的环廊是客房,共五间,其中一间由店主一家居住。穿堂后有石阶,可以下到河边。
店主五十多岁,背微驼,面带愁容,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大得多。瘦削的脸上,狭而低的前额上满是皱纹。店家共三口人,老婆、女儿。据说老婆十四岁过门,生了几个孩子都没有养活,三十多岁,才得一女儿,名叫文绢,长的十分秀气,水灵灵的,人称双店小镇一枝花。不过,文绢少于出门,小普子只见过她两面。第一面是住进店的当晚,他在堂屋吃饭,文绢给他取碗来。第二面是几天前,他在客房睡晌觉,外面争吵不休,去看,正瞧见文绢躲在天井后面的穿堂里,向堂屋吵吵嚷嚷的几个富商似的人窥望。
落脚的日子久了,小普子便和店家斯混熟了。一天,掌灯时分,他沽了一盏酒,独自在堂屋的饭桌上冷饮。店主神色慌张地进来,他将他叫住了,要他一块儿啜几盏。
店主勉强一笑,进屋端了一只斗碗出来,他斟满酒,问小普子:“你从南方来,你说那革命军到底是好是坏?”
小普子说:“不踏实,只知道他们打军阀。”
店主把酒给小普子的酒盏满上,端起斗碗,咕咚咕咚豪饮了两口。他自言自语:“啥年头啦,不是打仗就是灾荒,日子没法儿过呀!”
小普子望着他,惴摸店主有啥难言之苦,于是问道:“有难吗,是否缺银子花?”
店主摇摇头:“客官,你扳指儿算算,从八国联军,到保路运动,辛亥革命,如今又北伐什么的,清静过吗。我们开店,小本经营,苛捐杂税不说,单就躲兵躲匪就躲不起。”
小普子笑着安慰道:“北伐军来了,他们可不象军阀,也不象贼子。有了他们日子就好过了。在南方,大伙儿都知道孙中山闹革命,北伐军就是革命的队伍呀!”
“孙大总统不是死了吗,什么革命队伍,还不是你打我我打你,抢得天下便是王嘛!”
小普子呷了酒,细想店主的话,妥贴呀!他闯荡江湖多年,看的也不少,不管哪家的军队,打去打来还不都是老百姓遭殃。他思索了好一阵。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他说:“店家,拿去用吧,我也是过了苦海的人。”
店主摊开银子:“不是这个意思,要说银子咱也是够花的,只是……”他将目光向外面探视,欲言又止。
小普子是豪爽人,哪里受得住如此折腾。他说:“店家,有话就讲吧,别怕,出门人,义字为重,只要我能帮你,绝不推辞!”
店主将酒喝完了,回房去了半天。后房飘来嘤嘤的哭声,小普子好生奇怪,蹑脚到天井回廊店家门前。门闭前,里面有叽叽咕咕的讲话声。店主说:“事到如今,哭有何用。”店家女人说:“把绢儿嫁他还不如死了好!”
店主拉门出来,小普子忙后退到穿堂,乔装小便后正从容地回到桌边。他先店主坐下了,随意招呼。店主来到他桌旁,低声说:“客官,请你换个地方住吧,我们不想连累你。”
小普子血气方刚,怒火陡升,他仗着自己有一身力气和几下拳脚,又有一支从连长那儿缴来的短枪,便深信店主之难不算什么。他明知故问:“为啥?”
“不,不,你误会了,只是请客人换个地方,银子一个子儿也不收。”
店主如是说,他越是不相让。他猜到一定是何等杂种要来抢店家女儿,因此,站起来,一只脚踏在凳子上,一只手叉着腰,似露非露地撩开半边衣襟。腰带上的短枪只抖出一点影儿。他将碗里酒喝完,扔了碗,说道:“不瞒老爹,我做过生意,打过仗,我还随北伐军打那狗日的吴佩孚,有啥难处尽管说,我豁上小命,哪儿也不去。”
店主不住地摇头叹气,他见实在拿小普子没办法,只好回头到天井,唤了小女出来。他把文绢推到小普子跟前,说:“给好汉叩头,好汉行侠仗义,必不是狼心狗肺之人。你已经长大了,该选个婆家,你就跟客人走吧。否则明儿那杂种来了爹和娘都不会好死。”
文娟没有说话,白得没有一丝儿血色的脸上挂着泪痕。她偷偷地睨了小普子一眼。
“你指的是谁?”小普子追问。
“还有谁,方园上百里谁不知道匪贼子癞疤脸。抢了几个民女,还想强占我女儿,死挨枪子的,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嫁给他我女儿还想活吗!”
癞疤脸的名小普子刚到小镇就听说了,关于癞疤脸纠缠一窝残兵败将盘踞大巴山的事他也略知一二。他是不敢得罪癞疤脸的,不过此时,他却胆儿阔阔的,他把手握成拳头,擂在桌上,他说:“来吧,我等着他明天来!”
5
癞疤脸并不是像店主说的那“明天来”,而是当天夜里就来了。
癞疤脸满脸癞疤,一身肥肉,凶残无比,在大巴山是出了名的土匪头子。他原本是四川大军阀刘文辉手下的一个营长,真名王传文,刘文辉和另一军阀刘湘交战,癞疤脸所带的营吃了败仗,不敢回去见主子,索性带了残兵上山当了贼子。
大巴山流窜着的土匪大大小小有十余股 ,其中癞疤脸实力最强,装备最先进。他上山后,先后吞并了李黑狗、张二拐,接着又打败了不俯首听从使唤的马二炮,于是,队伍壮大到三四百人,雄踞断头崖,势力由山的西边扩大到了山的东面。不仅老百姓怕他,就连拥有家兵民团的地方土豪提到他的名字也无不胆寒心惊。
癞疤脸是带着五六十人的队伍来的,他早就打听到了文绢的美丽,垂涎三尺,只是北伐军的节节进逼,他揣度不透事态的发展趋势,不敢擅闯双店小镇。如今北伐军攻克武汉,又打下南京,部队渐次东移,并没有向西进山的迹象,所以,胆儿阔了,率领众匪,浩浩荡荡亲自下了山。
店主是从一个土匪小头目扬富贵那儿得到消息的。杨富贵也是双店附近的人,不久前,老婆也被癞疤抢去了,为了报仇,改头换面,上山投靠了癞疤脸,企图有朝一日救出妻子。他逐步的由小土匪混到了队长的头衔,手下有十一个兵。杨富贵得知癞疤脸下山抢一枝花文绢,趁外出买东西的机会给店主捎了信。可是,癞疤脸出没无常,原说次日下山,睡至天黑,竟改变主意,提前行动了。
店主得到消息,十分惧怕。他和妻子商量准备劝走客人,一家躲到娘家宜昌去,可是,小普子不走。他前后为难,拿不定主意,便想将小女许配给小普子,好保小女一条命。他想:等小女随了客官,天一亮就收拾了搬走,癞疤脸来又有何用。可是,他万万没料到癞疤脸居然半夜赶来了。
当他一家老小从被窝里被抓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眼看着女儿被土匪捆绑着哭爹喊娘的拖进轿子,他万念俱灭,一头撞在柱子上昏死了。癞疤脸崇奉的信条是斩草除根,他见店主寻死,索性骂骂咧咧的给了店主两枪,他说:“死了倒好,勉得我常来看丈人。”然后,他又将店主老婆也杀死了。
小普子是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的,他提了枪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瞧,正看见土匪把文绢塞进花轿,他很想冲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可转念一想:贼子那么多,哪里是对手,我何不藏了枪,见机行事。于是,他把手枪掖在了胯下。
两个土匪拥到门前砸门,他将门打开了,土匪抓小鸡似地将他拖出去,攘到天井里,他目睹着店主和店老婆被杀害,义愤填膺,可是,他却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土匪杀了店主及其老婆,洗劫一番后问癞疤脸:“王营长,客人咋办?”
癞疤脸走到小普子跟前,用刀子似利害的目光朝他上下打量:“呵,还可以扛枪嘛,哪儿的人?”
小普子说:“山那边的!”
“山那边,山那边的跑到山这边来干啥?”
“做生意!”
“赚了不少吧,拿来王营长看看!”癞疤脸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两声。
于是,几个土匪饿狗扑食,拥到小普子身边,一阵乱摸。小普子害怕藏在大腿间的手枪被搜出来了,赶紧说:“身上没有,都放在房间的口袋里。”
癞疤脸往小普子住的房间斜斜眼,土匪又拥到了房间里去,不一会儿,土匪们将布口袋提出来了,果然里面有不少的银子。
癞疤脸满意地笑一笑:“杂种挺老实的,是块料,跟老子王营长干。”说完,径直出了门。
几个土匪族拥着小普子跟在后边,趁癞疤脸上轿启程,土匪混乱的时机,小普子将枪取出来,放到了衣兜里。
一路火把,前呼后拥,出了小镇,沿着小河上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爬山了。山里的路高一步低一步,走起来磕磕绊绊的。小普子想,是自己害了店主一家,他不任性,店主一家也不会落到此等地步,无论如何,得救出文绢,才对得起店主。
天空开始渐露鱼肚白,树林里起了雾,雾越来越浓,到后来竟至几米以外便不见人影。小普子寻找着脱逃的机会,他寻思:此时不跑,更待何时。跑出去了,才有可能救文绢。于是,他对身旁的土匪说:“撒尿”,站了下来。
土匪用枪托砸了他屁股一下,大声喝道:“老实点,王营长看上了你,别溜!”
小普子陪个笑脸,他回答:“大哥,我溜哪儿去呀,前后都是你们的人,这年头谁不想上山,有吃有喝!”
土匪问:“此话当真?”
小普子说:“那还有假!”他在路旁寻一避静处,装着解不开腰带延长时间,等土匪一个一个的打身边过去。土匪大概过完了,他才开始撒尿。看管他的土匪不放心,举着枪到了他的身边,小普子一边撒尿一边观察动静,尿撒完了,前面的土匪也走完了。他掏出枪,顶住了土匪的腰。他说:“规规矩矩的听话,你们把姑娘弄到哪儿去了?”
土匪先是一惊,接着镇定了下来,他放下枪,笑道:“大哥,别吓唬我,要救姑娘还不容易。实话说吧,我也想救她。店家我熟,癞疤脸去抢店家姑娘就是我捎的信。不想救她,干嘛我一直跟随你。”
小普子将信将疑,他问:“你和那姑娘啥关系?”
“没关系。我恨土匪,癞疤脸抢了我老婆,我要报仇,所以才当了土匪。可是,我没有机会杀癞疤脸。他住在断头崖的山洞里,除了几个心腹,没有人能够进去。我老婆也在洞子里边。不过,有个办法”,他拉起小普子的手,拾起地上的枪,小普子相信了他的话,放松了警惕。土匪将小普子拉到密林深处,低声说:“癞疤脸一定是把文绢姑娘弄进断头崖的山洞里。有一条捷路可以赶在他们前面。我注意了好久,断头崖后面山顶有个山洞,用悬梯可以下到洞子里去。只是一人进去不行,进去容易出来难。出来的时候必须要有帮手在山顶援助,否则敌人从洞子钻出来,爬不到山顶就被乱枪打死了。
小普子问:“洞口有人吗?”
“要不时有人,要不时没有人。洞子分前洞后洞,前洞大而阔,有土匪把守,后洞狭而小,又是万丈悬崖,所以据我观察,极少有人守侯。”
小普子同意了,二人商量后便抄近道上山,不需两个时辰,他们便到了断头崖的山顶。果然奇险无比。悬崖绝壁上,一个小洞,洞前一方小平台,仅能立足两三人,平台外边是一棵千年古松,松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土匪告诉小普子,他叫杨富贵,小名小贵子,老婆叫游淑会,小名小会。他说:“我刚结婚,癞疤脸就来抢了小会,杀了我父母和兄弟,幸好当天上山打柴,逃得一命。”
小普子也将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小贵子,他说:“生,咱俩生在一块;死,咱俩死在一块。杀了癞疤脸,救出小会和文绢,再抢光土匪的钱财,然后远走高飞,过幸福的日子吧!”
于是,他们四处去寻找野苕藤和野鞭条,绑扎成了一架藤梯,借着薄雾,下到了山洞的平台上。
6
洞口异常狭小,仅能容纳一个人猫腰通过。他们爬进洞口,前面是狭长的通道,尽头有微弱的灯光。到了灯光处,豁然开阔,一个窟窿似的洞穴呈现在眼前。洞壁有不少光滑的钟乳石,洞顶偶尔有水珠滴落。
他们观察了一下,没有动静,他们下到了洞穴内。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将身子贴在了钟乳石的缝隙处。待声音过去后,他们又朝前迈步,到了一条稍大的缝隙处,他们停了下来。缝隙的一头有灯光,他们朝灯光处打量,似有人的讲话声,不过很轻微。他们沿着缝壁,拐了两道弯,前面露出一个不大但长宽见方较为规整的小洞窿,洞窿里灯火通明,地上铺满了虎皮、棉被,摆放了几把木椅,木椅上依然铺着虎皮和椅巾。靠尽头处有一张似床非床的地铺,床头有烟枪、木箱,旁边呆坐着两个妇女。小贵子拉了一把小普子,朝其中一个年龄稍小的噜噜嘴。小普子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妇女一定是小会了。他想:洞子里寂静,说明癞疤脸还未回来,何不此时救出小会,可他又想:仅救小会,不救文绢、不杀癞疤脸,何用。他捏了小贵子一把,示意他别出声。
他们潜伏了一袋烟工夫
,响亮的脚步声和癞疤的笑声传进来了。小普子和小贵子屏住了呼吸,握紧了枪。
癞疤脸走进了洞窟,后面紧跟着两个土匪,土匪将捆绑严实的文绢拖进来,扔到了地铺上。癞疤脸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洞壁翁翁发响。他脱下虎皮大衣,扔到床头,对两个土匪说:“出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两个土匪打千叩头退出去了。癞疤脸到床头坐下,取了烟枪,点上大烟,悠悠地吸起来,小会和另一个妇女躲在一旁,望着他不敢言语。文绢在地铺上挣扎,试图挣脱绳索,身子不住地滚,手脚不停地挣、不停地蹬。癞疤脸过足了烟瘾,望着文绢堆起奸笑。他举着烟枪,蹲到文绢身旁,柔声唤道:“乖乖,果真是一枝花,王营长还配不过你吗,流啥狗屎眼泪呀!”他伸手假惺惺地替文绢拭泪花。文绢啐了一口唾沫在他的脸上。他顿时火冒三丈,打了文绢一个耳巴子。
小普子拉了小贵子一下,小贵子会意地移到前面,注视着土匪进来的洞子。小普子则举起一枪,将癞疤脸击倒了。接着,他俩冲出缝隙,一个长枪封了洞口,一个去拉起小会,替文绢松绑。外面的土匪听见枪声,追了进来,但很快都被小贵子击毙了。小会见了小贵子,悲喜交加,也从癞疤脸身上取了枪,奔到洞口处帮小贵子阻击土匪。
小普子将文绢的绳索解开了,文绢认出了小普子,跪倒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小普子说:“快走,不是久留之地。”他吩咐一旁呆若木鸡的另一个妇女:“快往后洞走,那儿有悬梯,爬到山顶去。”那妇女犹豫着,退到缝隙处,往后山洞跑去。
小贵子见小普子已救了文绢,回头说:“快收拾起走,土匪一个接一个的来,再不走就出不去了。”同时,他推了小会一把:“去,跟大哥上山。”文会退到了小普子跟前,握枪的手还在颤抖。
小普子望了他一眼,踢了癞疤脸两脚,没有反应,于是,他砸开了床头的木箱,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他将木箱提上,拉着文绢的手退到了洞口处。
先跑出来的那个妇女站在平台上,仰头望着悬崖不敢往上爬。小普子着急地说:“快上啦!”那妇女试着爬了两下,不足三四米,眼一花,手一软,跌落悬崖摔死了。那妇女的死,吓得文绢和小会双脚直打颤。小普子有些生气,他说:“到底还想不想活?”
这句话使小会来了力气,她对文绢说:“妹子,别怕,跟我来。”她攀住绳索,一鼓作气爬到了山顶。
见小会爬上去了,文绢也不那么害怕了,在小普子的协助下,她也抓住绳梯一步一步的攀上了悬崖。
枪声紧了,小贵子已撤退了出来。于是,小普子将木箱扛在肩上,猴儿缠树似地几下到了山顶。他将木箱放到地上,伏在岩石边,去接应小贵子。小贵子双手攀藤,刚到半空,土匪就追出了洞口,他们举枪朝小贵子射击。小普子眼疾手快,将爬出洞口的土匪消灭了。
他们都上来了,逃离了敌人的魔窟。小贵子和小会免不了一场抱头痛哭。小贵子拍着小会的背,他说:“好了,终于活着出来了。”他止住泪水,把小会推到小普子跟前:“快拜见大哥,不是他谁敢来救你。”
小会性子也有些刚烈,听了小贵子的话,竟不哭了,跑到了小普子跟前。小普子忙拉起她说:“使不得,都是落难人。”
文绢也过来了,她也学着小会的模样给小普子跪下。
小普子手足无措,他说:“你们都干啥呀!”
文绢抽泣了一阵,捧头大哭起来,她说:“我命好苦,狠心的狗杂种,抢我不就行了吗,还杀了我父母。”
小贵子听了,劝道:“癞疤脸都是如此,我不仅父母,连兄弟也死在他的枪口下。好了,走吧,找个地方避一避,说不定土匪会追来的。”
小普子将文绢和小会扶起来,劝住了,他说:“我们都得救了,杀了癞疤脸,也有了银子,贵子哥,你带嫂子回老家吧,我和文绢也回老家。”他将木箱打开,取出金银,他不无挽惜地说:“可惜那个姑娘摔死了!”
小会说:“自讨苦吃,整天跟着癞疤脸耀武扬威,她不摔死,天理难容。”
小贵子也插话说:“过去了的事就甭提了。普子兄,你刚才唤我哥,恐怕你反比我大咧!”
小普子抬头看他,说:“我今年二十四岁!”
“哎呀,我也正好二十四岁。”
“我不知道是几月几日生,爹说是下雪的时候!”小普子又说。
“这就怪了,我也是下雪的时候,爹说生我那天就大雪封山了。好了,别再讲了,你是大哥无疑,受兄弟一拜,从今以后,我俩结拜为弟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小贵子说着,给小普子跪下了。
小普子惊喜万分,他也拉起小贵子回拜了,他说:“我小普子十岁那年家乡发大水,死了父母,从此流落在外,没有一个亲人,吃了不少苦,今天有幸认识兄弟,自当情同手足,生死相依,贵贱相守。好吧,这里有一对玉佩,你我二人一人一块,以此为凭,若有忤逆,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他从木箱里抓起玉佩,递了一只给小贵子。
小贵子双手捧过,自是高兴。他问:“大哥,你打算去哪儿?”
小普子说:“我回黄家坝,有了钱,买点地,修点像样的房屋,过清静的日子。”
小贵子赞同地点点头,他说:“我也回老家,有了钱,穷日子就苦出了头。”
“那好吧,我们都各自回老家去,待时局安定了,我们再来见面吧!”小普子说完,望着文绢,他问:“随我走吧,我没有家,做我的老婆好吗?”
文绢咬着嘴唇点头默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