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罗塔子、三仔忙将他扶到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下。三仔说:“老爷,你受伤了吗?”
小普子摇头,他脸色铁青,青得有些泛黄,他讲不出话来,双手紧紧地捂住胸口。罗塔子急了,放下枪,一个劲地替他捶背。陈长生脱了棉衣,铺在石头上。他说:“老爷,躺下歇一歇,一定是累着了。”
三仔和陈长生扶着小普子躺下,小普子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罗塔子赶紧到附近去捧了一把干净的雪来,递到小普子干裂的唇边。他说:“老爷,润一润喉咙吧!”
小普子望着他手中的支,摇了摇头。他无力地说:“不要紧,仗打完了我就到城里去治。天亮了,敌人会追过来的,翻过这座山是黄家坝,千万别把敌人往那儿引。吴瑛他们回陈家磅去了。要保证他们安全。”
陈长生说:“老爷,我们明白,你休息吧。”然后他吩咐三仔:“大哥,你陪着老爷,我和罗塔子去把敌人引开。”
地面有些轻微的颤抖,接着闷雷似地、远远地传来了隐约沉闷的炮声。小普子的脸上有了光泽,他向传来炮声的方向张望。绵延起伏的群山,江河流水似的浓雾,他无法分辩出炮声响起的具体方向。不过,他知道那绝不是一般的炮声。他说:“马团长他们在围歼敌人了,他们一定在打大胜仗。”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浓雾里也传达室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竖起耳朵听了听。他爬了起来,将枪抓在手里。
大伙都听见了,脚步声忽隐忽现,但却是越来越紧。三仔说:“敌人过来了。”
“对,敌人过来了,准备战斗!”小普子不等大伙反应过来,腾地跳起,跃上了战马。
三仔他们来不及劝阻,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目光集中在小普子的身上,分别爬上了马背,作好了出击的准备。
敌人遭了骑兵的奇袭,惊慌不小,于是,稍事整顿后又出发了,根据上级命令,他们必须立即向北边靠拔。为了防止红军的骚扰,他们把队伍编成了三个纵队。每个纵队之间留下了一定距离。
小普子他们在山谷的岩石后面,等待敌人先头部队出现后,冲了出去。他们驱着马往敌人多的地方横冲,一边冲一边朝敌人扫射。敌人尚未反就过来,已倒下了大片。待他们清醒后,小普子他们又没有了踪影。
小普子他们先后冲过了敌人三个纵队,接着又在敌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杀了回来。战马在山谷里奔腾驰骋,如履平地,枪声响处,总有不少的敌人陈尸荒野。敌人被拖得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在一个深山坳里扎营,等待着小普子他们来自投罗网。
70
可是,小普子他们并不上当。敌人扎营,他们也销声匿迹,敌人拔营行军,他们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来了。敌人被缠得冒了火,汪司令便派出几支人马,四处去寻找他们的下落。汪司令说:“那么多的共匪都被消灭了,我不相信拿他们没有办法!”
张福山已升任为剿共涪江支队大队长,他的民团不复存在,全编入了正规军。对于他来说,剿共是次要的,杀陈善普,报仇雪耻,夺回陈家磅,继续开煤窑才是至关重要。他不相信共匪能成大气候,有国军,共产党翻得了天吗?因此,见汪司令被陈善普搅得焦头烂额,便趁机怂恿道:“其实找他们不难。我观察了,骑那大白马的就是陈家湾的老爷。陈家磅是他们的老窝,何不翻过山去端了它。”
汪司令早已耳闻张福山在陈家磅的所作所为,只是他从省城来,要领先培植当地力量,不便撕破脸皮而已。上次打黄家坝,使他损兵折将,心里怪不是滋味,此时张福山又提去端陈善普的老窝,便没了好气。他说:“我们的任务是接应湖北过来的国军,绕道老鹰山就是为了避开黄家坝。”
张福山说:“国军在哪儿啦?炮声响了一天,没响动了,恐怕早就┅┅。”后面的话他不敢讲出来,转变了话题:“依我看,既不打陈家磅,干脆就回涪江吧!”
汪司令也没有了主意,北边的国军到底怎么样,说不准。如果确已被共军消灭了,那么自己还带着大队人马在山里转圈圈,岂不是徒劳无益?
第二天,北边的消息来了,果然国军全被歼灭,共军已攻占了大巴山一带七八个县城,分别建立工农政权。而且正在做直逼长江边的准备。
汪司令吓得大汗淋漓,忙命令部队起程回涪江。
正当汪司令他们起程的时候,马团长他们回到了黄家坝。马团长听了吴瑛的汇报,义愤填膺,立即向上级做了报告,要求一举歼灭敌军于山中。
上级同意了,考虑到小普子下落不明,小贵子和他是结拜弟兄,因此,叫小贵子率部协同马团长作战,务必找到小普子,全歼敌人。
小贵子同马团长研究作战方案。马团长说:“敌人在东边的老鹰山下,他们回涪江,必经南边伏虎山外的小平坝。上次在那平坝上面的山口处,他们打死打伤了我们不少战士,今天,我们就在平坝上消灭他们。”为了赶时间,他们用木头扎了不少筏子,顺河而下,不到半天功夫,部队就拉到了峡谷外的平坝上。
派出去的侦察人员很快找到了小普子他们。小普子病情严惩时常处于半昏迷状态。红军战士告诉他,北边的敌人已被消灭了,马团长和杨团长率着大部队回来了,正在设埋伏打汪司令的军队,小普子听了激动不已,他问:“杨团长就是小贵子吗?在哪儿,快带我去!”
红军战士说:“你病情重,就不要去了,他们有很多人马,准会消灭敌人的。”
小普子的拳头握得紧紧的,他说:“敌人也有今天吗?大巴山,进得来,出不去!”说完,他又昏迷过去了。
红军战士将他护送回陈家大院,吴瑛见他憔悴不堪,心里难受,她时刻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撤出山坳的陈大妈、小妹他们也回来了,见了老爷的模样儿,大妈几乎流出了眼泪。
傍晚,轰隆隆的炮声从伏虎山外传来了,小普子睁开了双眼,他望着吴瑛,抓住吴瑛的手,兴奋地说:“听,战斗打响了,是小贵子他们,小贵子终于报仇来了。”
吴瑛眼里噙满了泪花,她说:“老爷,杨团长他们来了,还有好多好多的红军,我们解放了,再也用不着打仗了。他们打下了许多的县城,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老爷,等着过幸福的生活吧!”
来福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伏在小普子的身上,呼唤着“爹”,他说:“爹,红军来了,我们又可以上学了。阿姨教我绘画,我都画了好多呢!”他跑到桌子上,取了好几幅铅笔画来。
小普子望着一幅幅画,望着上面的花、树和红军战士,眼眶潮乎乎的。他微笑着问吴瑛:“是你教他的?”
吴瑛点了点头,她说:“你忘了吗,我可是正正规规的北平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呢,绘画、唱歌,哪一样不会!”
小普子将画还给孩子,他抚摸着来福的头,说:“跟阿姨好好学,长大了爹送你到北平,到上海,到省城成都,去学绘画。爹没有文化,你可不能没有文化呀!听爹的话,以后管阿姨叫娘。阿姨是你的亲娘,懂吗?”
孩子楞睁着双眼,问:“爹,你不是说娘死了,埋在后山吗?”
小普子摇摇头:“那是你以前的娘,阿姨是你现在和将来的娘。”
小妹打岔道:“来福傻兮兮的,看你现在的娘又漂亮又有文化,还是红军。来,跪下,喊娘!”她把来福抱下床,按倒在吴瑛身旁。
来福唤了一声“娘!”,怯怯地睁大双眼看吴瑛,吴瑛将他拉起来,抱在了怀中。
晚上,战斗结束了,小贵子迫不及待地跑回陈家磅同小普子见面。刚跨过寺庙旁的小桥,清凉的月光下,便出现了小普子和吴瑛和身影,他俩站在槐树参差的阴影里已等待多时了。
71
陈大妈和小妹燃了很大一盆火在堂屋里,她们知道老爷的贵客到了,要好好迎接。
小贵子和马团长回来,已近深夜。小贵子看见了小普子,老远就向他挥手。他跑到小普子跟前,两双手紧紧握在一块,竟没能一个人说出一句话来。
“久别重逢啦,该庆贺,进屋吧,外面冷着哩!”马团长催促他们。
吴瑛挽住小普子,把马团长和小贵子让进了屋。陈大妈和小妹他们煮了不少的元宵什么的出来,给他们充饥。
小贵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说:“普子哥呀,没想到上次匆匆一别,竟生出了这么多麻烦事来,连送你的军装也给丢了。”
马团长说:“补上吧,再送一套!”
小普子阻止他们,他说:“不用了,留着战士们穿吧,看来这辈子也没有那福分了!”
“为啥?”小贵子将碗放到桌上:“我这次来就是拉你入伙,你对咱们的支持不小啊,马团长提到你就赞不绝口。”
“可是,我打了败仗,使你们丢了那么多红军战士。刘营长他们死得好惨啦,我们眼睁睁的看着,却无法去救。”
“不怪你,打仗嘛总会有牺牲。敌人是傻瓜吗?你想吃掉他他还不想吃掉你?就拿汪司令来说吧,要不是我们行动迅速,乘木筏出山,他早就溜掉了。还有那个张福山,人熟地熟了就真个易如反掌吗?我们队伍里就有那么一些人,打了几场胜仗就沾沾自喜了,血的教训呀!”
“汪司令和张福山呢?”小普子心急地追问。
“跑了,带着一股敌军抄老膺镇跑了。不过,跑不了多久,我们马上就会打到长江边去,看他们还往哪儿跑。”马团长答道。
小贵子掏出旱烟,卷好了,递给小普子,小普子摆摆手,他自己点燃了抽起来。他说:“我们来了,我们也要象中央苏区的红军,轰轰烈烈的闹革命。你倒是好,骗了我们红军战士,有家了,兄弟还是光棍。不过,我也会象你一样,骗个姑娘生儿子的。不走了,就跟着大哥住在陈家磅了。”
吴瑛被杨团长笑红了脸,嚷道:“老爷可不是骗,咱们自由恋爱!”
马团长也维护着吴瑛:“凤有调查研究可别乱讲话,吴瑛和陈老爷是正正当当的自由恋爱发展到结婚的,我做的媒。军民一家人嘛,你看老爷娶了我们红军战士,打敌人多卖劲。杨团长想娶媳妇还不容易,老爷给他物色一个就是了。”
小妹出来收拾碗筷,接过马团长的话,笑道:“老爷的结拜兄弟,红军的团长,好,包在咱身上,我发动咱们农会同志给杨团长选取一个。苦深大仇的,行不?”
“唉,陈小妹,此许可对,要挑苦大仇深的,城隍庙的木棰,门当户对!”马团长笑道。
“挑什么挑?依我看啦,小妹就挺合适。”吴瑛趁机取笑道。
“呸!”陈小妹脸通红,长辫儿一甩,不好意思地跑进了后偏房。
小普子去看小妹的背影,他说:“兄弟,玩笑归玩笑,陈小妹真个儿不错。马团长,你不是喜欢做媒婆吗,撮合撮合!”
“别乱来,我是闹着玩的。当兵人,哪里随随便便安家娶媳妇。”小贵子的脸也起了红晕,摆着手忙推辞。
陈大妈正好出来,她说:“团长啦,甭推了,陈小妹是咱陈家的闺女,人聪明,又能干,如今到了农会,干革命了,思想觉悟不比你们低。这次转移乡亲她那泼辣劲,恐怕你们十个还不如呢!我做主,小妹做团长的媳妇啦!怕什么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山里娃,扭扭捏捏的丢人啦。小妹,出来,大妈给你拿主意了。老爷的把儿兄弟,不嫁他嫁谁。听大妈的话跟着红军闹革命。哼,要不是老爷,陈德友那生个儿子没屁眼的早把你糟蹋了!”陈大妈一边唠叨一边朝屋子里使手儿。
小妹不肯出来,两上丫头把她攘到门边,她躲闪不了,索性大大方方地说:“别拖拖拉拉的,大妈,行,嫁给他吧,只要他也不嫌弃。”
“你看,人家姑娘多爽快。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到底是娶还是不娶!”马团长将小贵子揪住了。
“是呀,咱们小妹真落脱。怎样?杨团长,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吴瑛也在一旁帮腔。
小贵子笑得合不拢嘴。他在鞋子底上叩去烟蒂,木讷地看着小普子,他说:“我听大哥的!”
小普子打量他,又去端详小妹。小妹被人推到火盆边,不自在地提着辫梢的红绳儿。他问小妹:“你真愿意?”
小妹扑哧一笑,把头歪到一边。
他说:“好吧,不是外人,小妹是我瞧着长大的,她的父母被陈德友害死了,唯一的亲人陈长贵跟随我枪林弹雨,出生入死,我把他们兄妹俩都当成了自个儿的兄妹。小贵子呢,同我一道打癞疤脸,今儿个又一块打敌人,依然是我的好兄弟,择个日子吧,安个家,从此以后呢,你们的家便是我的家,我的家也就是你们的家。当大哥的,就你们是亲人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我会尽心竭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老爷的话,搏得满屋子的喝彩。马团长高兴地说:“这才象话呀,我们有革命的大家庭,也有革命的小家庭,我们团结互助,共同打敌人,保卫家园,有什么不好。”他把小贵子拉到陈小妹跟前,他说:“陈同志,我们共产党人讲男女平等,夫妻恩爱,要是他欺负你,向我告状就是了。”
小贵子瞟陈小妹,忍不住哑笑,他说:“哪能啦,哪能啦!”
吴瑛替他们解围,她把小妹抚到胸前,斗争地主似地说:“红老虎,不凶,别怕,咱给你撑腰!”
小妹昂起头,大声说:“怕什么样怕,有老爷咧,他敢逞强我就找老爷!”
“不行,警告你,以后真不准再喊老爷了。”小普子挥起拳头,“喊我普子哥!”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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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普子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了。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不说,而且逐渐的瘦得只剩下一张皮。他的手和脚都枯瘦了许多,两只眼睛也深陷进了眼眶。他时常晕倒,时常大口大口地吐血。
春天来了,山上的雪化尽了,枯树萌发了新芽,大地披上了绿装,农会安排乡邻把稻子撒进田里,身苗都冒了半尺长,青青的遮盖了河坝。
红军打了不少胜仗,控制了整个大巴山地区,在川东川北和陕西南部一带建立了红色政权。由于打仗和土改,马团长换房到了东南边的老鹰镇,黄家坝只留了一个连的兵力。不过,考虑到陈小妹、小普子同小贵子的关系,杨团长他们的团部仍设在陈家大院。
到了初夏,杨团长见小普子的病再也不能拖了,便劝吴瑛送他到城里治一治。吴瑛说:“县城的医疗技术不怎样,老爷的病要治只能到大城市。”
杨团长说:“大城市也得去,普子哥才三十来岁的人,不能就此了结。”
吴瑛也想送小普子去治病,可她担心大城市里不安全。她说:“离这儿稍近的大城市只有武汉和重庆,都在国民党手里,我们去万一暴露了身份,不但病治不了,恐怕性命也难保!”
小贵子说:“到重庆去吧,你们化装成老爷,带上三仔和罗塔子,让他们装扮成跟班,静下心来好好的医治。重庆相对安全一些,军阀混战,重庆一直控制在四川军阀的手里,蒋介石的国民党军队插手不多。再说,重庆离此也不是很远,有什么意外,我们还能够照应。你在乡下呆了那么些年,到大重庆,也可以了解一下形势。”
吴瑛听从了小贵子的吩咐,他们等不到小妹和杨团长结婚的日子,就收拾好行李出发了。
赤卫队用一只小木船,把他们送到依然被敌军占领着的涪江古城。他们巧妙地通过了敌人的盘查,然后买了上水到重庆的船票。
两天后,他们到了重庆,在市区找了一家洋人的大医院住下了。医院的诊断结果很快送到了他们手里:肺病。肺病是十分难医治的,所以医院要求病人长期住下来。为了治好病,三仔替老爷办理了手续,缴付了费用,然后去附近阴了三间屋子。
屋子是个不大的四合院,本来是一家老爷的公馆,老爷举家搬走了,便把四合院分别卖与了几家人。朱红色的院门,院门外面拐门左边住着一家五口,男的戴着眼镜,穿长衫,是附近一所中学的国文教员,女的为了谋生,在大街旁摆着一个小吃摊。三个孩子两男一女,最大的十四岁,在父亲的学校念书,小的两个一个在念小学,一个猴在家里。吴瑛去打听过,教员同她一个姓,是湖南来的,吴瑛说:“我也姓吴,咱们认个兄妹吧,老家湖北!”教员惴度着端详她,说:“你是北方人,不象是湖北的。”吴瑛说:“出门人,不便讲真话,你只把我当成湖北的就是了!”
院子正房住的是一家职
员,男的姓朱,五十来岁,在洋行里上班,女的姓冉,闲在家里。主人不只这姓冉的一个太太,还有一个姨太太,据说只有二十多岁,挺漂亮,不过吴瑛他们没见过。
吴瑛也搬进了右边的厢房。说右边,事实上并未占完,其中还有三间房空着,他们是暂时居住,没有必要花那么多钱去租完。他们搬来的第二天,依照城里的规矩,都一一去拜访了,通了姓名。吴家甚是热情,夫妻二人不但进行了回拜,而且还送了一些必需的小东小西来,嘱咐他们煤在什么地方买,水在何处去找人担。朱家不同,他们只是礼节式地同吴瑛谈了几句话。他们既没打听吴瑛他们何方人,也没有告诉他们任何注意事项。
三仔和罗塔子整整忙碌了两天,才把屋子收拾好。吴瑛和小普子住一间,他们俩住一间,厨房在后面。
从乡下来到城里,有些不习惯。白天,吴瑛陪着小普子到医院治病,他们俩便轮换着去买米买煤,有时候也用着对面吴家太太收拾一下摊子。罗塔子抱怨:“真是烦死人!”
三仔不同他论理儿,他只管干自己的活,他把所有房间都摆布得规规整整的,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老爷早日康复,好回山里去。
转眼夏天到了,城里热得象烤火。夜里无事干,他俩便搬把竹椅子到天井里纳凉聊天。吴家大人小孩同他们厮混熟了,都喜欢同他们拉话儿。一天,吴太太对罗塔子说道:“兄弟,瞧你们不象是种庄稼的人吧,倒象是当兵打仗的!”
吴瑛和小普子有过叮嘱,不能随便对外人透露自己的身份,因此,他回答说:“太太真逗,我们哪儿象当兵打仗的。我们果真的庄嫁汉,老爷病了,特地来陪老爷治病。”
“吴太太说:治病需要两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陪吗?看你们那身打扮,还有。”她窥一眼正屋的朱家,低声说道:“你们帮我搬东西,一只手能提起一窝土灶,我留心观察了,你们肩膀上有扛枪的老茧。兄弟,千万要注意,别让他们知道了。”她指了指朱家关闭着的门。
罗塔子也不争辩,他说:看来吴太太不是坏人。倒是三仔有些着急,他将此话转告了吴瑛。吴瑛说:“你们要引以为戒,大热天,最好穿上衬衫,防着点,不论谁问起,都咬定说咱们是湖北来的。”
此事过了几天,吴太太窜门来了。小普子正斜躺在床上读报纸,吴瑛在一帝专心致志地涂铅笔画。吴太太进屋来,惴惴说:“老爷,听说了吗?南边的红军同国军打得火热呢!”
小普子放下报纸,他说:“出门人,不关心国事。”
“不对吧,兄弟,你整天爱看报纸,还说不关心国事咧!不打仗,天下安定,咱们才有好日子过呀!正屋朱老爷家的大儿子到警察局去谋差了,以后可要谨慎啊。象你们这样,老爷治病,带两个大男人,一定会招人耳目的。”
吴瑛放下铅笔,她说:“大姐,乡下人进城,兵荒马乱,怕遭土匪抢,再说老爷也病得厉害,咋不多带两个兄弟。你刚才说朱家少爷到警察局谋差是什么意思?”
“耳边风,就当没说,”吴太太正色道:“朱家少爷进了警察局,他家的少奶奶又是有名的交际花,和政界军界往来颇密,我看咱们是不能在这儿继续住了。你们是外地人,我捎捎信而已。”吴太太说完,神色迟疑地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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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太太走后,小普子对吴瑛说:“吴太太的话是对的,我们不能在这儿久住下去,即使治病也应找一个清静的地方。”他递过报纸:“你看吧,日本在东北建立伪满洲国,国民觉反动政府又跟日军签订了《塘沽协定》,整个华北都落到日军的手里,在日军的临视之下过日子。还说回北平接你娘咧,北平都快不是中国人的了。”
吴瑛取过报纸看了看,是《大公报》。她说:“自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就逐步的落入一帝国主义列强之手,中国被瓜分了。可中国人又不愿当亡国奴,所以起来反抗。有的抱着救国的目的,有的抱着救民众的目的,但不论怎样说,没有形成统一的力量。外国入侵,军阀混战,豪强割据,国家是不会有希望的。想当年,我们意气风发,走上街头,不少的同学撕开衣襟,把赤热的胸膛送到军阀的刺刀下,甚至还将汽油浇到身上,引火自焚,以唤醒国人,可结果又如何呢?老爷,共产党组织起来了,他们和军阀不同,他们能够团结广大的劳苦大众,能够打败国民党反动派,也能够消灭各派军阀,赶走帝国主义,他们能够救中国。不信,瞧着吧,中国不会亡的!”
三仔站在窗外,听他们谈话。朱老爷家大门打开了,他咳了两声嗽,吴瑛止住了话。朱老爷是出门送各人,客人走了,大门又关上了。三仔进屋来,对他们说:“老爷,讲话要留心眼,千万别提共产党,大街上天天都在抓共产党,据说前两天还在河坝里杀了不少的共产党人。”
吴瑛说:“杀的是进步人士,他们抵制日货,砸了日本人的商店。”
“不对,有共产党,吴家太太亲口告诉过我,吴先生学校有一个青年教师就被枪杀了。风声很紧,小心谨慎一些好。”
“去他妈的吧,共产党何处不好,我就恨蒋介石,恨杨森!”小普子愤懑地说。
次日,他们商量着另寻一个偏僻地地方,三仔和罗塔子去打听了,靠江边有一排依山而建的民房,较简陋,居住的差不多都是码头工人和小商贩。他们回报小普子,小普子说:“去吧,我懒得看朱老爷他们一家的嘴脸。”
要搬家了,吴瑛去给吴老爷和吴太太告别,吴太太正在屋子里忙着活儿,几个孩子围在桌旁读书写字。吴太太把吴瑛让进里屋,吴瑛讲明了来意,问道:“老爷不在家吗?”
吴太太嘘了一声:“别拿孩子听见,先生出门办事去了。”
吴瑛表示理解,她说:“太太,我们乡下人,来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给你们添麻烦。老爷的病好了一些,我们也打算换个地方。”
吴太太观察着吴瑛的表情,她踌躇无奈地说道:“走了也好,我们先生天天为你们提心吊胆,要我传话给你们。好在朱家也不多事,不太爱管旁的事,否则的话┅┅!”
“怎么样?”
“太太,难道你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和陈老爷一准是从红军占领的地方来的,说不定陈老爷还是红军的什么官呢!”
吴瑛心头一紧,暗想:难道露了什么马脚吗?她强装正经,笑着说:“哪儿的话呀?红军离咱们远着呢,庄稼人,不问政事。”
“太太,别瞒着我们了,实话告诉你,重庆城里就有不少的共产党,我家老爷说共产党都是好人,他们在下水的大巴山建立了红色政权,好多的读书人都向那儿跑呢!城里的可慌张了,天天抓人。搬走也好,搬走也好!”
吴瑛说:“太太,少去议论那些事吧,免得惹火烧身,出门人,不求什么喜事,只图无祸就行了。”
吴太太显得惶惶不安,有些紧张,她张了几次口,想说什么话,都咽回去了。待吴瑛讲完,答道:“太太,既然熟悉了,看搬到什么地方,捎个信,我和先生也好打个帮手。”
吴瑛始终提防着,不便告诉实情,因此说:“想到南边去,听说那里有家英国人办的医院,再医一些日子就回湖北。搬家的事我们人手够,就不用操心了。”
罗塔子和三仔整理好了行李,来唤吴瑛,吴瑛应了一声,握住吴太太的手退出门。吴太太把吴瑛送到天井里,几个孩子也围上来和吴瑛搭话儿。吴瑛依次和孩子们做再见,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完全黑尽了,夜空有昏黄的月亮。空气闷热,大街上偶尔响着警报声。他们把物品打成捆,罗塔子和三仔各扛了一大包。吴瑛搀扶着小普子,出门去拦人力车。
他们刚跨出院门,吴先生就迎面进来了。听说他们要走,吴先生甚是留念。他转身陪小普子和吴瑛到了街边。他问:“老爷,说走就走了?”
小普子咳喘了两声,他说:“想换个地方。”
吴老爷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包东西,四下张望着,见没有人注意他们,匆忙的塞到了小普子的怀里,他说:“老爷,拜托你设法带到外边去,城里检查严,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小普子没去看,也没有过问包里放着的是何物,仅凭“拜托”两个字,他想自己便该帮助他,不是紧要关心,吴先生是不会求他的。因此,说道:“放心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这时,大街远处跑来了一队警察,吴先生赶紧告辞回院子里去了。小普子他们让到一边,上了一辆三轮车。他们报了地名,车夫拉起就走,三仔和罗塔子也紧随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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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赶到江边,在事先联系好的屋子里住下来。石头和破砖垒的房屋,十分简陋和狭小,不过总共三间,离江边近,用水方便,他们还是比较满意的。
他们点燃煤汽灯,将东西摆放好。小普子和吴瑛想知道吴先生托他们带的东西,因此,待三仔、罗塔子收拾房屋,他俩便迫不及待地借着灯光打开了小包。
里面是几张报纸和一叠传单,都是宣传抗日和要求国民党军队停止对苏区围剿的。看完传单,吴瑛说:“吴先生是共产党!”
小普子将报纸和传单团好,他说:“带回山里去吧,兴许有用。”
吴瑛说:“检查很严,怎么能够带走?传单上的内容都看了,设法回去转告杨团长他们,敌人调集了大批的军队,要对中央苏区进行新的围剿,有所准备就是了。”
“受人之托,既答应了人家,就得办到!”小普子坚持要将传单带回山里。
“老爷,这是在国统区,不能想当然的办事。这样吧,明儿个我去回话,就说无法带上船,是不是还给他?”
“不行,”小普子说,“还给他的话不能讲。他是共产党,你是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战士,我们应该帮助他。依我看,干脆叫三仔和罗塔子拿到街上散发了,同样是在宣传革命。”
“危险,老爷,我们的任务是治病,杨团长谆谆嘱咐,安全去安全来。我们不能为了些许的几张报纸和传单,把四个人的性命赔上。”
三仔和罗塔子听见提自己,又听见老爷和吴瑛争执不休,便问:“有事需要我们干吗?”
小普子茫然地看他们,踌躇不定,他等待着吴瑛的允许。
吴瑛说:“没啥,早点休息,白天要陪老爷去治病!”
小普子按捺不住,他顾不得吴瑛的反对,走到了三仔跟前,将纸包递给他,说:“去,撒在街上,快去快回,别让警察逮着了。”
“警察?咱才不怕哩,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罗塔子眼疾手快,夺在怀里,嚷道。
吴瑛拗不过小普子,只好嘱咐:“你们俩都去吧,千万要小心,撤完了就回来,路上留意是否有个跟踪!”
三仔点头答应了。
他们出去了大约个多小时才回来,小普子和吴瑛都替他俩捏把汗。见他们若无若事的跨进屋,小普子如释重负,来了得意劲,他说:“怎样,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干点小事还不放心?”
“好了,我也好给吴先生办交待了,休息吧!”吴瑛趁势催促道。
次日一大早,他们就起了床。吴瑛想起夜里的一幕,心里不安。她想去见见吴先生,地下党同他相处了那么久,居然一无所知。她把小普子送到大街边,替他招呼了人力车,她说:“老爷,三仔陪你去医院吧,我去给吴先生回个话。”
小普子说:“既是如此,我也不去医院了,咱们一块去,同先生聊一聊!”
吴瑛想了想,同意了,她和小普子坐上车,吩咐三仔和罗塔子:“你们回家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爬了两座坡,转了几道弯,他们到了吴先生居住的院门前的大街上。吴瑛上车付了钱,去街边摊子上寻吴太太,准备向她打听吴先生是否在家。依然是繁华的街道,补鞋的,买粉儿的,依然是那些似曾相识而又不曾相识的面孔,可是,却没有吴太太的影儿。她向昔日吴太太小吃摊旁的小贩打听,小贩大惊失色,低声告诉她:“昨天夜里被抓了,连孩子都抓了,据说是共产党。隔壁那家跑得快,前脚走警察后脚就到。知道吗?跑了的那家是红军,红军啦,同国军打仗的┅┅!”有人来买东西,小贩杀住话头,做生意去了。
吴瑛还想打探点什么,可是,小贩子不再理她。她向院门张望,小巷里有两三个衣模样的人在那儿转悠。她赶紧返身拉上普子,拦了一辆人力车。
人力车刚走远,小巷里的便衣便追到了大街上。吴瑛回头窥望,吓出一身冷汗。他在车上不言语。到了江边,下了车,三仔和罗塔子早已在路口等候多时了。
他们径直回屋,关了房门,三仔说:“我们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大街上到处都在抓人,刚才还有人到家里来过,问我们是哪儿来的,我们说是下苦力的,来人不想念问这问那没个完,塔子险些同他们打起来,他们才走了。”
吴瑛说:“走,赶快收拾东西!”
小普子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路上你也神色慌张。”
“走吧,老爷,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吴太太一家昨夜被抓了,吴瑛一边说一边忙乱地收拾衣物。
“到哪去?”小普子纳闷儿,问道。
“回山里,一刻也不能留!”吴瑛头也不回,答道。
75
他们赶到码头,码头已戒备森严。三仔说:“老爷,回不去了,咋办?”
“冲上去!”罗塔子愤愤地说。
小普子瞪他一眼,没有责备他。他说:“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声过了再说。”
于是,他们离开码头,到了远离市区的郊外,他们乔扮生意人,在农民家里住了半个月,然后,才联系了一艘洋人的商船,往下游赶回山里去。
船在江里巅簸了两天,靠在涪江古城。古城里人来人往,驻扎了不少的国军。再往山里走就是红军的地盘了,小普子和吴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吴瑛说:“老爷,我们回来了,马团长杨团长他们一定打了不少的胜仗!”
小普子感慨万千,他说:“是啊,他们片战沙场,我却躲在城里治病。”
他们换乘了小木船,木船上行半天后走了,船工告诉他们,里面是红军的地界,官府有令,不得擅自进入。小普子他们下了船,过刘家庄,步行翻大山。他们走了一天多的路,终于回到了黄家坝。
河坝里的稻子熟透了,不少的乡亲正在抢收。红军战士有的放哨巡逻,也有的帮着乡亲收割稻子。大伙儿都认识小普子,所以,小普子他们走过,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同他打招呼。
到了陈家磅,一切都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往来和红军少了,没有战争迹象。陈大妈带着来福在院坝里玩耍,看见他们,高兴地抱着孩子,迈着碎步迎上来。
走近了,小普子去接了来福。吴瑛一旁逗乐。小普子问大妈:“杨团长在吗?怪想他呢!”
陈大妈回答:“杨团长和小妹结了婚,调到马家寨那边去了,三仔,你家小妹都参加红军了!”
“那陈家磅谁在管,是马团长调回来了吗?”小普子又问。
“谁在管?我那没信心的儿呗!陈小松呢,那么多年没音信,结果是当红军去了。他可是营长呢,官没有杨团长他们大,可说话还是象他爹,落地有声的。去认识认识吧,正在天井里坐着咧!呵,对了,吴瑛同志呀,马团长捎信来,叫你回来了就去你们团部找他,有什么要紧事吧!”
说话间,他们到了院门前,听说陈大妈的儿子找到了,居然是红军的营长,小普子他们自是高兴,都争着进大院一睹大妈儿子的英容。
他们跨进院门,一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挂着枪、穿着军装正在天井里踱方步,阔阔的脸,眉头紧皱,一脸阴沉,炯炯有神的目光里象盛着什么为难事。他听见说话声和脚步声,抬起头来。小普子也站住了,望着那人的脸,真象陈大伯的模样。他说:“你是┅┅?”
“呵,老爷,已经有人报告你回来了,所以在这儿等你。屋子里坐,我叫陈小松,我娘一定告诉你了,叫我小松吧!”陈小松招呼着,领头进了以前马团长办公的房间。
小普子他们将行李放进屋子,然后,小普子对吴瑛说:“大妈的儿子等着哩,我们去坐一坐吧!”
吴瑛说:“你去吧,我洗了脸来!”
小普子独自去了。陈小松正坐在桌前闷闷不乐地吸旱烟,旁边站着两个神情庄重的红军战士,象是在听他的指示。
陈小松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象是纳闷着什么心事,见状,小普子也不好拿话打搅他,屋子里顿时出现了寂静,静得仿佛针儿掉到地上也听得出方位。
吴瑛洗罢脸进来了,她朝屋子里的人打量,一个个都铁着面孔,她感到蹊跷。她问:“你们有事吗?”
陈小松站起来,迎着好不自然地笑一笑,说:“没事。”又开始在屋子里踱方步。从屋子的这角儿踱到那角儿,末了,补充道:“这样吧,吴瑛同志,马团长有话,叫你马上去团部找他,团部在马家寨那边,到了马家寨还有半天路程,这儿呢,我和陈老爷谈一谈!”
马团长找她,啥事那么急,团部那么远,明天去不行吗?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敲着鼓儿。她说:“陈营长,也不是外人,到底有什么事直截了当说吧,用不着转弯抹角!”
陈小松看她一眼,停住
踱步,又拿眼色瞧两个红军战士。两个战士心领神会,闪电似地分别用枪逼住了吴瑛和小普子。
小普子大吃一惊,他问:“啥事?”
陈小松扔下烟蒂,用脚尖蹭灭了。他说:“上级指示,我只是奉命执行而已。”
陈大妈给小普子送茶来,正好撞见,她手一抖,茶杯掉到地上摔碎了。她问道:“小松,怎么回事儿?”
响声惊动了三仔和罗塔子,他俩奔过来,怔住了。罗塔子大呼一声“老爷”,想冲进屋,被红军战士拦阻在了门边。
陈小松去扶住陈大妈,他说:“娘,怨不得儿子。我知道老爷对咱家有恩,可是革命不讲个人感情。上级命令了,打土豪分田地,必须对老爷实行革命。”他放开陈大妈,转身到了小普子跟前,一反刚才温和的态度,厉声喝道:“大土豪陈善普你听着,根据上级指示,限你今日之内,交出所有的田地和私藏的武器,听候工农苏维埃政府的处置。”他向两个红军战士挥挥手,“捆起来!”
吴瑛吓得目瞪口呆,她阻止道:“老爷留有田土留有武器都是马团长他们批准了的。老爷是革命的,帮助咱们红军打过敌人。”
“吴瑛同志,”陈小松大声吼道。“你是我们的战士,你应该有高度的革命自觉性。你知道吗?象陈善普这样的土豪一日不消灭,一日就将成为我们革命的后患。马团长为此已被停职审查,杨团长调到了其它地方,你呢,知道吗?上级命令一块抓起来。后来考虑到你是进步青年,是上当受骗,所以留一条生路,叫你到团部去。你还愣着干啥?”
他说话的同时,两个红军战士已上前扭住了小普子的胳膊,取出绳子准备捆绑。
陈大妈听完儿子的话,十分气愤,她去拉住了红军战士的手,她说:“你们不能这样对待老爷!孩子,听娘的话,放老爷走!”
陈小松跪到了陈大妈脚前,说道:“恕儿不孝,我必须服从命令,娘,我是红军!”
吴瑛气得脸色苍白,她的双唇哆嗦着,她说:“我找组织,找团长,找师长,不行就找军长,哪怕找徐向前、张国焘,也得求个公道。”
陈小松蹬地站了起来,他喝斥道:“你太放肆了。告诉你吧,抓陈善普正是军委的命令。不但要抓,还要立即枪毙!”
“放雷打的屁!”罗塔子不等陈小松将话说完,蹦到陈小松身旁,一把揪住了陈小松的衣领,陈小松退缩一步,拔出枪,顶住罗塔子的胸膛,问道:“干啥,想造反?”
罗塔子也拔出了枪,顶着陈小松的头。他狂吼:“对,老子就是想造反,老子要杀绝天下所有的负心王八蛋!”
吴瑛忙去制止,她拉住罗塔子的手,说:“别胡闹,镇静点,有话慢慢说,共产党是讲道理的,老爷为了红军洒尽了血流尽了汗,要砍要杀总得有个说法!”
陈大妈也蹒跚到了红军战士和陈小松之间。她说:要杀就杀我吧,我老了,没有用了,开枪吧!“她拉开吴瑛:”你带老爷和孩子走,他们要开枪我顶着,管他什么上级,要问罪来找我就是。无忠无孝的龟孙子!”
罗塔子回过了神,对门边木呐呐站着的三仔吼道:“还不带老爷走!”
三仔愣怔一下,跑去拉了小普子和吴瑛夺门而出,两个红军战士去追,被陈大妈转身挡住了。陈大妈双手撑住门,直嚷:“开枪啊,咋不开枪!”然后又叫罗塔子:“放了他,走吧,护着老爷走远些!”
罗塔子把陈小松放了,枪依旧指着陈小松的头。两个红军战士步步紧逼。罗塔子退到了门边,陈大妈一把夺了他的枪,将枪口逼着追上来的陈小松,责令道:“回去,再往前走别怪老娘不认人。”她让开空隙,把罗塔子拖出门。
罗塔子慌忙去护了小普子、吴瑛、来福,同三仔一道逃出大院往山上奔走。
陈小松见小普子他们跑了,气急地命令两个红军:“还不快去追!”
两个红军战士拿不定主意,陈大妈举枪守在门口,所以,到了门口处他们犹豫着站住了。陈小松见了气得发了疯,头一昂,直朝陈大妈撞去。
陈大妈的枪响了,她是对着自己的头开的枪。她倒在血泊中,在倒下的同时,她的手死死地拉住了即将迈出门去的陈小松的裤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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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普子他们到山上,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红军的追击。他们又饿又累,便找了一个小山坳歇息下来。
入夜,明月悬在中天,泻下清辉。小普子用手枕着头,仰躺在大青石上,凝视着明月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