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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但远军 当前章节:11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28

吴瑛坐在他的身旁。她仍抱不平,她说:“老爷,我要去找马团长,我不想念红军真的要杀你。”

小普子不回答她,他把手从头下取出来,平放在胸前,他缓缓地吁了一口气。

来福和三仔、罗塔子在一旁玩耍,三仔正在给他讲牛郎织女的故事。

过了许久,小普子沮丧地坐了起来。他说:“我从小就在风里雨里奔波,红军来了,小贵子来了,满以为可以闲下心来过日子,可天不顺人意,偏要让我流落山头。命啦,都说人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小时候不相信,如今人到中年,渐渐的相信了!”

吴瑛安慰道:“老爷,这不是什么命。别急,我找了领导后再作打算。”

小普子摇头:“别去找,找也没有用,你没有听大妈的儿子陈小松说吗,此事是军委做的决定。死了这条心吧!”

“可我们要生活呀!国统区去不了,红军的地方也呆不住,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就窝在山里吧,多清静。那阵子你们孤军奋战过来,我把你们迎进山坳,山坳里的生活是多么快乐呀!有山有水,还有猕猴桃。有一次,小妹带着来福,我们去摘了好多好多的野桃子,我真想回去过那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惜,小妹走了,汪云贵死了,大妈来不了啦,小狗子他们呢,跟了红军。多大一个家呀,如今就剩下咱们几个相依为命!”

“老爷,你喜欢那儿咱们就回去吧!屋子有,菜地有,养牲畜的栅栏也有。我们住下来,你带孩子,我种地,塔子和三仔就上山打野兽,把兽皮拿出去换一些钱,等全国都解放了,咱们再下山。老爷,我也厌倦了奔波。我都有孩子了,受不住惊吓!”

“真的?”小普子露出惊喜。

吴瑛点了点头:“已经三四个月了,见你病重,没有告诉你。”

“好吧,不再奔波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等你生了孩子,咱们就到北方去,去看你的娘,我们对她老人家说:“看啦,你的外孙女来了!”

“干嘛是外孙女不是外孙儿呢?”

“呵,”小普子笑了起来,他说:“我有了一个儿子,只盼有个女儿!”

“老爷!”不远处传来三仔的呼唤声,破碎了他们欢乐的气氛。小普子问他:“有事吗?”

“你听,好像有马蹄声!”三仔耳朵贴着地面,说道。

小普子屏神静气,果然,有隐约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不过只是一匹马的声音。他拔出枪,对吴瑛说:“你带着孩子,我看看是什么人!”

吴瑛忙去搂了来福,躲在石缝里。小普子和三仔都作好了准备,蛇行到前面一块大石头上,向马蹄声向起的方向注视。

大白马,是老爷的大白马,马背上骑着一个人,边走边四下里张望。

“陈长生!”三仔说。

“龟孙子带红军来了,老子杀了他!”罗塔子蹦得老高。

小普子将他拉住,说:“他是独个儿来的,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们。”他也站起来,大声呼喊:“长生,我们在这儿!”

大白马跑过来了,陈长生翻身下马,奔到小普子跟前,喜出望外,他说:“老爷,我找了你们多时了。你们走了我才听说,小松那家伙混扯蛋!”

小普子说:“别怪他,是上级的命令。”

“可是,老爷,陈大妈死了,是他逼死的,革命革命,连自己的娘都不认了。老爷,陈长生不革命了,咱们一块儿重新打天下吧,我算看清了,什么革命的,反革命的,都一路货色,有权有势了,不认人。”

见是陈长生,吴瑛带着孩子过来了。听了陈长生的气话,她劝道:“你还是回去吧,红军是穷人的队伍,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脱离部队!”

“还他妈部队,为了老爷,马团长杨团长都受了牵连。什么样的部队,要不是小妹苦大仇深根子正,小妹也要受牵连的。咱不干了!”

“不,回去,告诉马团长和杨团长,说我们是革命的,叫他们找上级领导反映一下,风波过去了我们就回来,我们照样要革命;风波没有过去,我们就呆在山上。去吧,你不回去连捎信的人也没有一个。”吴瑛说。

“听话,回去吧,革命虽然胜利了,可汪司令、张福山还没有消灭。他们有朝一日会来打你们的,好好跟着马团长他们干。我相信这只是一时的误会,是上级首长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小普子也知道。

“好吧,老爷,咱听你的,你随时要我来只管捎个信,要是他们动真格要杀你,老子就拉了骑兵连来。这里带了两支枪和一些子弹,兴许会有用,留着,防个不测。我走了,老爷,你们多保重!”他从身上解下两支冲锋枪和一些子弹,递给小普子,然后骑到马背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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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普子他们回到了山坳里,陈长生又来过两次,他给他们带了一些枪支弹药和粮食来。他告诉他们,马团长恢复了工作,不过,马团长叫他们不要回去,叫吴瑛也不要考虑归队的事。他转告马团长的话,说:“红军内部的分歧很大,对老爷的看法不统一,等有了机会再说。”

秋天,陈长生再也没来了。小普子差三仔出去打听了一下,三仔回来说:“外面仗打得紧,红军忙于作战,可能一时不来了。”

冬天,吴瑛分娩了,果真生下一个女孩,小普子凭着高兴,给孩子取了陈欢的名字。添了一个小孩,添了一份欢乐,大家都整天逗孩子玩。

大雪封山的时候,陈长生带着小贵子来了。小贵子和小普子见面,泪流不止。小贵子说:“你的事我向师部做了汇报,可是,领导说压力大,估计真的是军委主席张国焘什么的指示。不过不要紧,时间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工具。一看不行两年,两看不行三年。”他去看了欢欢,他说:“小妹也生了个小孩,是男孩,叫杨双喜,小妹生他的时候,我正好带后解放了西边嘉州古城,所以取了双喜的名。三仔说,你都当舅舅了,何时还是看看你的外侄吧!”

三仔红了脸,他说:“杨团长,小妹不懂事,要好好的管教!”

“错了,小妹可能干了,都是卫生班的班长了,做事泼辣,又能团长同志。”小贵子说着,握住了小普子的手,“普子哥,我要回去了,我是偷偷来看你的。我们都解放了大片的土地,我们根据地扩大了咧。你就住在这儿吧,没有人来打扰你,等我们打完仗就来接你。还记得那块玉佩吗?我们打癞疤脸时候说过啥话?我把玉佩留给儿子了,天天系在他脖子上哩,等革命胜利了,玉佩就合二为一,我们就成一家人吧,高高兴兴过日子。”

小普子说:“我留着,随时都在身上。”他从怀里摸出来,“这不是,既然你给了儿子我也给女儿吧,他们长大了应该亲如兄妹呀!”

小普子把陈长生和小贵子送到山口,他指着前面的山头说:“马团长和吴瑛他们就晨那山头下面被敌人包围了,我率领人马去解救的。”

小普子说:“普子哥,你帮过红军不少忙,大伙都惦着你。马团长时常唠叨要来看你,他没有我自由,走不了呀,他找我捎信给你,叫你好好养病,不要牵挂外面。还有嫂子,也要时刻记住自己是个红军战士,有了机会依然要帮红军的忙。”

“那倒是,人不在红军心在红军呀!”小普子说着举起了告别的手。

冬天过去了,转眼又是春天,外面音讯杳无,他们不敢轻易出山,小普子只好叫三仔出去打听。依然是仗打得很紧。三仔说:“好像陈家磅又住了国军,红军没在那儿。”小普子不相信,叫他和罗塔子去看个仔细。他们去了两天回来,肯定地说:“不错,真的是国军。”

小普子陷入了沉思,他想:“难道红军丢掉了黄家坝了吗?”

夏天,小普子的病情严重了,几乎一天要吐几次血。吴瑛很着急,叫三仔下山去买点药回来。三仔去了几天回来,告诉他们:红军占领的好多地方都失去了。

小普子问他:“怎么会呢?”

三仔说:“听说敌人兵力多,红军内部又不团结,一派要打阵地战,一派要打游击战,争来争去,什么战都没有打个样子出来。”

小普子又问:“马团长和杨团长呢?”

“往西边去了,估计是打成才平原吧!”

“不行,成都那么多的敌军,他们要吃败仗的。”小普子放心不下,他说:“我要去看看!”

吴瑛阻止道:“去看什么,你的病没好,孩子又小,管那么多干啥!”

这年来天,红军的部分主力退进了山里。一天,小普子正在看吴瑛教来福绘画,山口外隐约的传来了枪声。小普子忙叫三仔和罗塔子,提了枪,朝响枪的地方跑去。

出了山口,在不远处的山谷里,一群敌军正在追赶十几个红军。红军战士一边抵挡一边后退,看样子已是十分疲乏。小普子对三仔和罗塔子说:“到山谷的出口处,阻击敌人!”

他们奔下山口,在两块大石头后面埋伏了下来,红军退过来了,罗塔子指着一个血流满面的人说:“老爷,是小狗子!”

小普子也看清楚了,他说:“等敌人走近了才打,出其不意,全部消灭,一个也不留。”

红军跑到他们身旁,三仔朝小狗子喊了一声,小狗子看见他们,脸上露出微笑,身子晃了晃,倒下了。

几个红军将小狗子扶了起来,三仔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躲到石头后面来。小狗子所在的连队,是马团长的部下,许多红军不但认识三仔、罗塔子他们,而且还是汪云贵发动起义时的煤窑的民工,和老爷他们一起参加过战斗。几个红军见是老爷他们,惊喜万分,都心领神会地闪到了石头后面。

他们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他们说:“老爷,可找到你们了。”他们替小狗子解衣领,又替他擦额头上的血污。

小普子示意他们不要讲话,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迎面追来的敌人。敌人近了,他大吼一声,跃上岩石,与此同时,三仔、罗塔子也跳到岩石上,几支枪同时扫射,敌人倒下了一大片,剩下几个掉头逃跑,他们追上去,把敌人全部消灭了。

他们将敌人的枪、子弹、手榴弹捡回来,堆在一处。小狗子醒过来,望着老爷憨笑,他说:“老爷真行。”

小普子没去理他,坐在石头尖上闷声闷气的擦枪。三仔问道:“你们是咋跑来的?”

小狗子说:“马团长叫我们来找老爷。杨团长和马团长一个在东边老鹰镇,一个在西边马家寨,被敌人占着陈家磅,隔断了联系,马团长要我带一个排的人来,听从老爷指挥,务必打下陈家磅。”

小普子站了起来,盯着小狗子,他问:“马团长果真叫我带你们去打?”

“老爷,我哪里会骗你。红军进攻苏区,我们失了不少地盘,他妈的张福山带着两个连攻占了陈家磅,把整个东边的根据地劈为了两半,陈大妈那个儿子,混帐东西陈营长,打了几次都未拿下,眼下敌军东西合围,南边进攻,马团长说了,不拿下陈家磅,就会失去东边的大片根据地,并且杨团长的部队还极有可能被分割包围在老鹰镇,这不,所以叫我带了人来交给你指挥。”

小普子两只眼睛眯成了一丝线儿,他在考虑怎么个打法。他说:“张福山两个连的兵力,我们才多少人,陈小松一个营还打不下,我们这点人马算啥呀!”

罗塔子担心老爷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嚷道:“老爷,打吧,有我罗塔子咧!”

小狗子也着急,他说:“老爷,马团长一再叮咛,要我请你下山。他说陈小松到西边嘉州前线去了,陈家磅是咱们团的阵地,你尽管去!”

“我当然要去,别他妈说陈小松走了,就是他仍在陈家磅我照样会去。三仔,”他唤道,三仔就声站到他跟前,“去告诉吴瑛,说我打张福山去了。老子冤家路窄,今个儿提了他的头回来祭上次死了的汪云贵等兄弟。顺便砍几根竹子来。罗塔子,”他又唤罗塔子,罗塔子也就声站到他身边,“去准备充足的子弹和洋油。把家里点灯的油全提来。老子要火烧陈家磅,活捉张福山。”

“对,老爷,马团长也叫我捎信给你,要火攻!”小狗子提醒道。

三仔和罗塔子明白了,转身向山坳跑去。

78

听说又要打仗,吴瑛甚是担忧,带着两个孩子来劝小普子。她说:“老爷,你带孩子,让我去吧!”

小普子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第一次被赶出陈家大院是陈德友,第二次被赶出陈家大院是陈小松,不管他俩谁赶我,张福山都要随后去强占。我不要了,反正光溜溜的来光溜溜的去,没有癞疤脸,我到哪儿来陈家大院。我不要,谁也别想占便宜。你看照好孩子,我打完仗回来。我的仇人一个一个的消失了,仅剩张福山,杀了他,我发誓绝不再打仗!”

老爷主决已定,不便多劝,吴瑛嘱咐:“注意安全,不要凭意气用事。马团长派小狗子他们来,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一定是在危难时刻。杨团长和你是结拜弟兄,孤军奋战在东边,不能与马团长他们配合,就有覆灭的危险。所以,报个人的仇事小,救杨团长他们红军事大,牺牲你一个人不打紧,可是你牺牲了,打不下陈家磅,那么多红军都会跟着遭殃。老爷,一定要记住我的话,战斗结束了就回山来看孩子。”

小狗子插话道:“吴同志的话对,老爷,团长是叫我们拼着命冲过来找你的。他知道你善用兵,只有你才能打败张福山。我们被敌人追赶了一个整天┅┅。”

“咱陈善普是汉子,说话干事顶天立地,叽叽喳喳干啥,不成功便成仁,出发!”他责备小狗子几句,命令道。

战士们都不言语了,他们紧跟在老爷身后,抄近路向陈家磅赶去,吴瑛和孩子伫立在萧瑟渐凉的秋风中,呆若木偶,直到他们影子消逝在林海尽头。

一个晚上的急行军,黎

明时分,他们摸到了陈家磅大院后面的山坡上。他们在排水沟里隐蔽下来。小狗子介绍说:“敌人大概有两百多人,除站岗放哨外,都住在大院里,张福山带着一个警卫班住在老爷你住的房间。”

小普子问:“敌人有几个岗哨?”

小狗子说:“刚来的时候多,陈营长打了几次没打下来,胆子便大了,如今只布三个岗哨,一个在院门外,一个在仓库,一个在寺庙。”

“岗哨有几个人?”他又问。

“没准,有时两个,有时三个。”

“火力布置情况呢?”

“每个岗哨有一座岗楼,岗楼里有机枪。院门两旁是重机枪。敌人住在左右厢房,堂屋一边是张福山和士兵居住,一边是弹药库。”小狗子指着通往大院的小桥和高而厚实的围墙,“整个院子四周埋满了地雷。”他补充道。

“三仔,”小普子把三仔唤到身旁,他说:“敌人设防情况有了大体眉目。你带一个战士,占领寺庙的岗楼,能占则战友,不能占就炸掉。小狗子带一个战士,占领仓库的岗楼,依然是能占就占,不能占就炸掉。然后你们集中火力压住院门前岗楼的火力,以便我们接近大院。罗塔子,”他又将罗塔子唤在身旁,“你紧跟着我,过小桥,用手榴弹炸院门的岗楼。把灌了油的竹筒备好,一旦院门前的岗楼炸掉了,就立刻放火烧大院。其余的战士,守株待兔,专打企图突围的敌人。他们埋有地雷,不会随便乱窜,所以,你们不要心急,瞄准了封锁没有布雷的通道。听清楚了吗?”

大伙低声回答:“听清楚了!”

“切记,人手不多,万无一失,好吧,行动。”他说完,将手榴弹别在腰带上。他检查了罗塔子手中的几支竹筒,等三仔和小狗子分头出发后,猫着腰出了水沟。

鸡开始啼叫二遍,村落里起了薄薄的晨雾,岗楼的哨兵时不时的吆喝。他们小心翼翼地探过小桥,在竹林边的槐树下停住了。小普子观察了一下动静,指着身旁的一堆稻草,拉罗塔子,示意他必要时抱柴禾引火。罗塔子点头会意。

他们刚在槐树脚伏下,寺庙里的枪声就响了,不一会儿,仓库里的枪声也响了,两边的火力瞬息间一齐压向大院院门前的岗楼。岗楼的电动机敌人惊慌失措,胡乱地向外打枪。大院里也有了动静,不少的敌人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寻武器的,寻衣服裤子的,叫喊着,争相往天井里跑。

小普子说:“三仔、小狗子都顺利,他们已夺了岗楼。准备点火!”说着,他向岗楼接连扔出了几枚手榴弹。手榴弹掀起浓烟和火光,岗楼上的机枪哑了。小普子忙用枪封锁院门,把跑到门边的敌人打回去。罗塔子则抱了两束稻草,堆到瓦檐不高,又有灌满油的竹筒助势,所以,火焰呼啦啦的很快窜上屋顶,向大院深处蔓延开去。一时间烟雾弥漫,火光冲天,敌人被困在四合院里,昏头转向。侥幸有十来个冲出大院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自家埋的地雷炸了个身首异处。

火燃到了紧傍后院的弹药库,爆炸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敌人的呼号声、枪声,在阵阵猛烈的爆炸声中,在房屋劈劈叭叭的炸裂声中,显得微弱而凄惨。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始衰退下来。陈家大院成了一片废虚。围墙在火光中秃然地撑着,没有先前森严壁垒的面目。左厢房、右厢房、正房、穿堂、后院,全辨不出模样。尚未烧尽的木柱兀然斜立在废墟里,冒着缕缕青烟。火苗这儿一处,那儿一团,迎着呛人口鼻、令人窒息的山风飘摇。

罗塔子说:“敌人全死了!”

小普子倒提了枪,拖着沉重脚步,踩过院门前敌人的尸首,踏到了天井里。

79

老爷进了火墟里,罗塔子害怕火烧着了小普子,忙跟上来。他说:“老爷,让小狗子他们来收拾吧,那么多的尸首,那么多的弹药埋在里面,有危险不说,也怪累人的。”

小普子扭头看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他紧绷着脸,紧咬着双唇。过了许久,他才转回头去。他踢开一具焦糊的残尸,去捡了一支枪起来端详,扔了,又到前面一块燃着较旺的木块前,喃喃自语,他说:“是正屋吧,我和小妹他们常在这儿烤火!”

一阵风扫来,火苗腾起两米高,他的头发被火星舔着了,他惊惧地趔趄着倒退了两步,盯着火苗出神。

三仔和小狗子他们跑来了,拥在老爷身边不言语。小普子仿佛并未瞧见他们,只顾茫然地四处张望。他说:“大院没有了,老你也没有了,落得一身干净。”

一垛残墙后面,传来了几声呻吟,他们寻着声音跨过去,以前后偏房的水缸里,冒出两颗水淋淋的人头,他们是大火烧起来后跳到里面去的。他们望着奔到跟前的红军战士,高举双手,瑟缩着,连声喊饶命。小普子走过去,问道:“张福山呢?”敌人说:“死了,被地雷炸死了。”小普子两枪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他往废墟的边沿走去。三仔和罗塔子知道他是要寻找张福山的尸体,也替着寻找。一个战士指着一具身肉模糊的尸首说:“这不是,很胖!”

小普子去看了一眼,面目全非。便是,那肥腻的手掌,那微微凸起的肚子,他还是熟悉的,正是张福山,他扭头走开了。

天亮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不少的乡邻来看热闹,两鬓斑白的陈老爹和活蹦乱跳的陈少兴家闺女小花也夹在了人群中,他们都拿目光瞧小普子。小普子感到困顿和四肢乏力,因此,叫三仔收拾回山里。他去同陈老爹讲几句话。陈老爹说:“老爷,留下行吗?多亏你们来了咱山里人才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这不,小花同我邻居,我瞧着他长大的。不是你和红军,怕是早饿死了吧。”小花也说:“老爷,小妹参加了红军,也收下我吧!”小普子无可奈何地摇头,他说:“想参加红军,给小狗子说吧,我管不了那些事!”

三仔他们清理好了自个儿的物品,来唤他,他回到了红军战士身边。他吩咐小狗子:“你们住下来,等马团长和杨团长。”

“你呢?”小狗子问。

小普子从身上取下枪,扔得远远的,他说:“我答应了吴瑛,不再打仗了。我回山里去,陪陪孩子。”

“老爷,何不就此留下!”罗塔子说:“我去接吴太太和孩子,重新建一个家。”

“家?”小普子望着他,“何处不是家,有一双手有一双脚,哪儿都是你的家。走吧,回山坳去,那儿才是我们的家。”

大伙儿都意识到老爷心情沉重,神志有些恍惚,所以,都不再劝他。留下几个红军,等候上级指示,其余的送老爷回去。

翻过后面的大山,老爷渐至迷离,不停的说胡话,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儿捶胸顿足大骂,一会儿又闹着要去看小贵子。

大伙用木棒权利的滑杆抬着他。三仔和罗塔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滑杆两边。他们伸手去摸老爷的额头,发烧得烫手。三仔说:“一准淋了雨,着了凉。”

傍晚的时候,接近山坳了,小普子清醒了一些,他要大伙将他放到草地上。他说:“歇一歇吧,夕阳多好!”

果真有夕阳,绵绵细雨是何时停止了的都不觉得。山墨绿、葱郁,一轮血红的残阳正悬在西边的天空,映衬着遥远的朦胧的山痕和鱼鳞般的云彩。

大伙儿将他放下,他强撑着坐了起来,他指着夕阳对三仔和罗塔子说:“看见了吗,红色的。红色是生命的颜色。老爷马戎倥偬一生,独爱着这红色。我身体不好,恐怕活不了多久,你们回家后劝劝吴瑛,一起去找小贵子,参加他们的队伍,老爷不需要你们了。”

“老爷,”罗塔子哽咽着,跪在小普子滑杆旁,泪如雨下。

“别流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听我的话,带着你们的吴太太,还有老爷爷的两个孩子,找红军去吧!打敌人,为穷苦人闹翻身。”

“老爷,”三仔眼里也噙满了泪花,他说:“你病重,孩子又小,我们不忍心离开你,要走就一块走。”

“跟老爷那么些年了,还不知道我的脾气吗?宁愿站着死不原跪着生哩。红军赶我出山,我还会去参加他们的队伍?”

“老爷,那是误会,如今不是要你回去了吗?”三仔说。

小普子怅然说:“你们去就行了,吴瑛暗红军战士,我不拖累她。你们带着她走吧,好好的善待我的孩子。”

小普子躺下了,他身心憔悴,他感觉到死亡的来临。曾经有过的奋斗、拼搏,有过的豪言壮语、凌云志气,都化为了袅娜轻烟,随风聚散。他无法证自己振奋起来,他也无法阻止死亡的脚步,不让死亡接他太近。他还有好多的事未做,他还有好多的心愿未了,他要让陈家磅的人富起来,要在那儿修水库,制止洪水的泛滥,他要让吴瑛过上幸福的生活,还要让孩子读书┅┅。

一个人到了心灰意冷、力不从心的时候,死亡就真的在向他逼近了。

尾声

尾 声

回到山坳里,小普子的病情急剧恶化,不但吐血不止,而且还时常胡言乱语。吴瑛去采了不少的草药回来,替他煎汤,都无济于事,到后来,他干脆不吃药了。

红军打了几个胜仗,粉碎了敌人的围剿,马团长和杨团长,以及陈小妹都来看望了他,叫他搬回陈家磅去。他死活不依。他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讲话了,只顾抓住小贵子的手不住的流浊泪。

冬天,开始下雪的时候,小贵子来动员他,要他到城里去医治,小贵子说:“普子哥,我们在重庆给你联系了一家医院,你去吧,有地下党保护你。”

他蜡黄的脸上有了光晕,他问:“地下共产党吧,是吴先生他们?”

小贵子摇摇头:“在大城市里,地下党是很多的,也不仅仅只有吴先生。”

他说:“吴先生和吴太太可是好人,一家老小都被抓了,也不知道后来情况怎样?”

“你到重治病,顺便打听打听不就行了。”

小普子沉默着,思索着什么,过了半晌,他回答道:“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从山里出去,回到山里来,转一个圈,总算是落叶归了根了!”他哆嗦地拿起小贵子的手,他说:“拜托了,把你嫂子带走,还有两上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们。孩子长大了,全国解放了,要让他们上学。我俩是患难兄弟。”他从怀里摸出玉佩,颤威威地放到小贵子的手心,“我不能再帮你们的忙了,自己的病自个儿清楚。”

小贵子将玉佩捏在手中,他想了许久,去把吴瑛到了身边,他说:“嫂子,把孩子和普子哥都带回团部吧,红军马上要转移了,大巴山又要落入敌人之手,留下你们心里不忍。”

“向哪儿转移?好好的建立了一个根据地为啥又要放弃。”吴瑛不相信小贵子的话,将信将疑的说道。

小贵子说:“是真的,师部的命令都传达下来了。国民党反动派向中央苏区发发动了第五次围剿,红军伤亡惨重,已退出苏区向云南贵州和四川西部转移,据说是北上陕西。上级命令我们作好转移准备,往四川西边去同主力红军会合。”

“中央苏区丢了我们没有丢,我们完全可以在这儿和敌人斗争。”吴瑛有些想不通。

“是呀,我们从湖北来,打下了大巴山,建立了川陕革命根据地,我们建立了工农政权,建立了红军第四方面军,我们的队伍已壮大到了将近十万人,控制了二十多个县城,为什么要主动放弃呢!你想不通,我想不能,连广大的红军战士也想不能。可是,这是军委的决定,我们只能服从,只能用汗水和鲜血换来的胜利果实让给敌人。”小贵子有些激动,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他将小普子交给他的玉佩放到吴瑛的手中,他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组织已经研究了,如果你们不随我们走,就留下来,加上行动不方便的伤病员,建立川东游击队,活动在大巴山一带,拖住敌人,配合我们战略转移。”

吴瑛问:“留下多少人?”

“原来普子哥的民团家兵,再加上战斗中受伤的红军战士,可能有百八十人吧!如果留下,马团长会来找你具体谈,你当政委,陈长生任大队长。茫茫人海,只有你们孤军奋战了。当然,其它的师也可能留人,目前还没准。”

“我当政委,我连中共觉员都不是!”

“部队转移的时候组织会批准你入党的。”

小普子听着他们谈话,不时的移动目光向他们张望,末了,他对吴瑛说:“我们留下吧,你带着孩子,拖着我,没有办法打仗,不但不能增强部队的战斗力,反而还会成为负担。小贵子,你们去吧,大巴山有我和吴瑛,就有革命的种子,我们等着你回来。”

小贵子说:“考虑到普子哥在这一带人熟地熟,所以,组织也是这个意思,让你们留下。只是怕上次陈小松闹的事普子哥记在心头,因此,组织也讲了,你们不愿留不强留。既然普子哥也想留下来,嫂子你就留下吧,陪着大哥。我们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一定会回来的。日本侵占了华北,国民党反动派又一门心思的剿共,革命处在非常困难和危急的关头。嫂子,把这块玉佩留着,有什么难处捎个信来,我会和小妹,还有马团长,来帮助你们的。我牢记着普子哥的话,革命胜利了,两块玉佩合二为一,那个时候,咱们就成为真个儿的一家人了!”

吴瑛将玉佩收下了,她说:“杨团长,我等候你们的消息。”

小贵子走后,没有多久,马团长就来了,他带来了组织的决定,吸收吴瑛为中共党员,率部分红军留下,组建川东游击队,陈长生任队长,吴瑛任政委。

第二年春天,红四方面军放弃了根据地,转战川北,向川西高原雪山草地挺进,准备与长征中的主力红军汇合。

临别的时候,小贵子,马团长和陈小妹来看望了吴瑛小普子他们,并给他们留下了一些枪支弹药、粮食、药品。陈小妹抱着小双喜,让小双喜和欢欢握小手,亲脸脸。她说:“老爷,咱们走了,打完敌人后回来接你们。”

小普子苦楚一笑,他说:“你是红军战士了,可不能老是改不了口,老爷前老爷后的,我不是老爷了,叫我普子哥吧!”

陈小妹亲热地唤了一声“普子哥”,然后去看望三仔和罗塔子,她叮咛他们:“哥,我们是穷苦人家,不是老爷相救,你和我都不会有今天。革命的需要,我们要走了,老爷一家就托付给了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认你这个哥,也不会认你塔子的。”

罗塔子气不满地嚷道:“啥话呀,有我罗塔子就有老爷一家,谁敢说老爷和吴瑛太太半个不字,别怪我枪子儿认不了人。”

三仔笑道:“还是吴瑛太太呢,都该称吴政委了。我们是革命战士了,要改称呼,听见了吗?”

马团长和小贵子他们走了。临别的时刻,小普子拖着孱弱的身子,硬把他们送到了山口。他抓住小贵子的手泣不成声。他说:“我们又在山上分别,恐怕以后你再也不会有见到我的时候了。”

小贵子心里难受,悲痛袭上心头。他抱住小普子,含泪说道:“大哥,我们很快就会回来,革命一定能胜利!”

潇潇而下的雨水飘湿了他们的头发,也飘湿了他们的衣裳。小普子艰难地举起手,一动不动地静立山口,脚下,从身上滴落的水珠汇聚一处,白花花的居然一大片。他的耳边,渐渐的若即若离地又响起了吴瑛的歌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回到木屋里,他高烧不止,吴瑛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所有的针药都不起丝毫作用。三天后,他双手紧攥着吴瑛的手,痴望着两个稚弱的孩子,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留,闭上了双眼。吴瑛明白,他是有许多的话要讲的,也是有许多的事要嘱咐的,可是,走得那么匆忙,他竟来不及吐出半个字儿。

傍晚,天空出奇地放了晴。巍巍的山峦,映照着夕阳的余辉,映照着夕阳的霞光,缓缓地沉入了朦胧而清冽的夜霭中。守在小普子的灵枢旁,吴瑛泪如泉涌,虽然她坚强地克制着情感,尽可能的使悲伤不至于过多的流露出来,但是,她却无法让自己的思绪从痛苦中解脱出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她轻轻地哼着,哼着,迷蒙的泪眼渐渐地红肿了。“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她知道,小普子这一走,就真的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2005年秋于重庆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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