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们分了钱财,一路下山,走到一个三叉路口后,小贵子停住了脚步,他说:“大哥,你走西边的路还有一两天路程就到涪江镇了,如果到黄家坝则只有一天路程,我和小会要走这东边的路了。”
小普子紧紧地握住了小贵子的手,他说:“多保重,和小会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孩子,我抽空来双店镇看望你们。”
小贵子说:“你和文绢也多保重,早生儿子早享福,我也会来看你们的。”
他们分手了。
7
按照小贵子提示的路径,小普子和文绢一路很顺利,此路恰是癞疤脸和别的土匪势力的结合部,极少有土匪活动。
他们沿东边老鹰山而下,准备先到涪江,再打道回黄家坝。他们在老鹰山南边山脚一个小镇歇了脚。小普子向店家打听,店家说:“黄家坝西去百余里,倒是涪江不远,顺水而下,半天路程。”
小普子去店铺添置了不少像样的衣服,他和文绢拾缀拾缀,穿上了,俨然一副有钱人的派头。小镇上的人都对他们刮目相看,议论纷纷。有的说:“他们肯定是革命军,发了战争横财,你看那男人的目光猫头鹰似的,还有那口音,不是革命军才怪了。”有的说:“恐怕是省城来的什么大官人吧,那太太既年轻又漂亮。”而年轻的人则议论:“肯定是富家公子,出门逃婚的。”
他们住的小店时常有人来打探消息,店家总是摇头说:“不清楚,反正很有钱,还有”,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叭,明白吗,镇上的民团头儿张福山还没有那玩艺儿呢!”
他们住了十多天,恢复了体力,精神状况也好了不少。小普子说:“到涪江去吧,看看爹以前的茶馆还在不在。爹是一条汉子,可惜死在土匪的乱枪下。”
文绢说:“你不是说你爹死在洪水中么?”
“哪里呀,那是我亲爹。我被洪水冲走了,被人捡起来,捡我的人就是我后来的爹。我跟随他到南方。可厉害啦,他一根黄扬扁担可以打十几个土匪。”
文绢将床铺上的缎子旗袍放进新买的小皮箱里,望见缎子,她又想起了双店镇的家和父母。她说:“我爹和娘死得好惨啦!”
小普子看她,问道:“咋又去想那伤心的事?”
晚上,那个叫张福山的民团大队长带了几个扛长枪的兄弟来查他们的身份。张福山胖胖的,四十来岁,方正的脸上留着两撇黑胡子。小普子告诉他:“我们是黄家坝陈家磅的人,出门到南方做生意,又干了两年北伐军,回老家来想重建基业。”张福山捋一把胡子,笑道:“我到马家寨巡察,回来听说镇上来了贵客,不成想是革命军,失敬失敬。陈先生可有什么证明供弟兄们瞧瞧。”
小普子知道张大队长是敲诈来了,莫非就是几个银子,因此,给文绢使眼色,文绢去取了大银小银纹银来,递到张大队长手中,说:“出了几年门,尚未落根,一点意思,望大队长以后多担待。”
“不成敬意,好说,黄家坝嘛依然归我管,这方圆百来十里,什么马家寨,黄家坝,刘家庄,朱家祠堂,还有这老鹰镇,莫不是我张大队长的地盘。我爹的拜把兄弟刘县长说了,马上提拔我当县团防司令,有事求得着我咧尽管说。你们回了陈家磅,修房造屋的,一定要来请个客哟。马家寨的马二爷,刘家庄的刘老爷,朱家祠堂的朱乡长,都是有头面的人物,到时候我一并给你请来吧。那朱乡长可是我的上司,这老鹰镇还有他的地和店铺呢,不相信问问,镇东头那染房、那油铺是谁家的。还好,回来是时候,山上的土匪被我们赶跑了,陈家磅倒清静。陈先生去修个庄园别墅什么的,做个陈老爷,我们这山里呀,又多了一个兄弟咧!”张福山如此这般地吩咐一阵后,揣了银子,带弟兄们走了。
第二天,他们告别老鹰镇,乘了一条小木船顺流而下。途中,船主问他们:“老爷在何处发财呀!”
小普子说:“问这干啥?”
“好奇罢,这年头,谁敢像你们,家兵也不带一个就大摇大摆出门,就是张大队长嘛也没这胆儿。”
小普子笑了笑,打趣地说:“你们行船呢,干嘛也不带家兵保镖什么的。”
“我们哪来家兵保镖,逢年过节多给陈大队长、朱乡长,还有沿途的老爷一些好处,托他们保护,不就行了。再说自个儿多一个心眼,贼眉贼眼的,满脸横肉的,我们推说船坏了,不送就是了。”
“那你为啥送我们呢?”
“你们不像坏人,既不像土匪也不像大兵,面善啦,老爷一张菩萨脸,太太一弯柳叶眉,一看就知道心肠好。心肠坏的人你道怎样,老鼠胡子三角眼,吊眼珠,尖鼻子,山羊胡子,皮笑肉不笑,斜着眼珠子看人,说话动不动就鼻孔出声……”
他们在涪江岸边下了船。涪江有了不少的变化,不但房屋多了,有了另外一条新的街道,而且还有了外国洋人来开办的教堂、学校。
年关将近,雪花飘飞,街上时而有孩子嬉戏,也有零星的鞭炮声,富贵人家的大红轿子从大街晃过,总会引来不少的目光。
他们找到当年罗大汉开茶馆的地方,小楼焕然一新,朱红的门柱,古铜色的窗棂,琉璃瓦,卷浪檐,显得无比华丽,与相邻的店铺相比较,格外引人注目。
依然开的是茶馆,不过里面坐着的客人却不是以前那些平民百姓和苦力汉子。漂亮的太师椅上,气派的八仙桌旁,尽是花姿招展,装腔拿调的有钱人。他们或聊天,或茗茶,或悠闭的跷起腿吸大烟,或怀里搂一个,腿上坐一个红眉绿眼的小姐,挑逗乐狂。
小普子走到门前,跑堂倌迎出来,打辑说:“老爷请坐!”
小普子不住的向里面打量,他说:“你们的主人是谁?”
“呵,找九爷呀,忙着哩,他结拜二哥,山里面马家寨的马二爷来了,正楼上喝茶。”
文绢被里面的阵势吓着了,他担心小普子话不投机生出事端,所以拉了他的胳膊,说道:“我们进去坐一坐吧!”
小普子跨进屋,里面全是另外的模样,低矮潮湿的房间换成了亭台楼榭,一方天井露出不大而灰暗的天空。天井四周,地面是抱廊,空中是环楼。花坛上植着腊梅桂花月季,腊梅正含苞吐蕊,几只鸟儿在悬挂的鸟笼里雀跃啼叫。左右厢房和穿堂里到处是客人、花女和堂倌伙计。
堂倌将他们带到左厢房楼上一间僻静的小客房里。客房布置得十分雅致,木壁上挂着仿唐伯虎的字画,床头置有吸大烟的烟具、紫沙茶壶,靠门处两张躺椅,中间是红木做的茶几,茶几上养着一盆葱绿的寒兰。兰草正开花,香气扑鼻。
小普子将行李和皮箱放到床上,若无其事地打量字画和兰草。
堂倌说:“老爷,这是上等贵宾住的房间,想必定会满意。你们二人歇息,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
小普子道:“沏壶上等的茶来,再准备一些可口的饭菜。”
堂倌弯腰折头退出了门。
文绢将门关上,问小普子道:“这就是当年你爹开的茶馆?”
小普子摇摇头:“爹是贫苦人家,哪里开得起如此排场的茶馆。那时候仅几间破房,卖的也只是普通茶。虽说也有来吸大烟的,可都是拉船抬轿的,吸着吸着,倒在地上一命呜呼还不清楚。”
堂倌将茶沏来了,茶具摆好,倒上热菜,又退出去了。
文绢呷了一口茶,说:“老板可能很有势力。在我们双店,也有烟馆花楼,可是要缴很高的税,况且没有势力还撑持不下去哩。”
小普子脱了面衣,仰躺在床上,他的脑子里出现了罗大汉的影子,还有那个少言寡语,三锥子扎不个一个词儿的“娘”。罗大汉死了,“娘”回了娘家,如今怎样。真是时事瞬夕万变,朝不保夕。罗大汉走出伏虎山的时候会想到自己死于乱枪,会想到小普子有腰缠万贯的今天吗?
他一骨碌爬起来,他说:“文绢,我想明天就起程进山。”
“那么急!”
“我不想继续呆下去了,我想回去看一看山里变成啥模样了。山里清静,我修一幢小楼,比这茶馆还气派。还有,我想办一所私学,教乡邻的孩子读书。总之,我想干一番事业。然后,我们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我们有黄家坝的良田万顷,房屋若干,你整天陪着我,也种腊梅,种桂花,我们到后山上玩,有山泉,有山洞,有山羊野兔子,没有人来抢,没有人来偷,也没有枪声、炮声,乡邻和睦相处,种地、打粮……你说那日子好不好?”
“白日做梦,哪来那么好的地方。”文绢正打开包裹收拾衣服,她说:“想在一个地方立脚不容易,没听老鹰镇的张大队长讲吗,什么马二爷、朱乡长、刘老爷,除了官府,还有许多的财主虎视眈眈,更有土匪贼子跃跃欲试。你想清静,他们偏不让你清静。”
“咱们有钱,多送他们几个不成?回山里修房屋,修好房屋后,请请客,将左邻右舍和附近的财主老爷请来,多多关照,再托张大队长的福,建一个什么民团家兵,买几杆枪,吓,看谁敢来。连癞疤脸还被我打死了咧,别的土匪我怕甚。你不知道,陈家磅真是山青水秀,一块宝地,小时候听爹讲,有两个和尚看中了我家后山的大黄桷树,一直想在树旁修庙,有一年,雷电击了树子,烧了树身多大一个窟窿,和尚说那是天老爷发怒了,才未敢去修。我到那树洞里玩过,好大好深,可以容纳十好几个人。”
文绢笑了笑:“你真会讲孩子话,有树怎样,有庙怎样,山青水秀又怎样,你没有势力,再有钱也成不了气候。依我看啦,修几间房屋,置一些田土,够养家糊口就成了。树大招风,此话没听过?”
“不,我要奋斗,我也要做一个大财主,让人们都管我叫老爷,我要请丫头请佣人,请和尚来修庙宇,我要让我们子孙后代,甚至我的远乡近邻都沾着我的光。”
说着说着,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文绢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了。
8
一阵吵闹和两声枪响把小普子惊醒了。他抓起枪跑到阁楼上,天井里乱着一团。几个带长枪的大兵正在打劫。突然,从南厢房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壮汉,他举起手枪,喝道:“谁敢到九爷处撒野。”他朝天开了一枪。几个大兵怔住了。“还不滚开,老子操你奶奶。”几个大兵你看我我看你,其中一个挥一下手,说:“好,九爷,给你面子。不过你也知道,汪司令带着大伙刚从成都来,这吃的、用的┅┅。”
“叭”,一声枪响,那大兵话未讲完就倒在了地上。
“汪司令是什么东西,就他主子杨森来老子还不放在眼里。给那龟儿子娼妇养的汪小子带个信回去,老子九爷不信实那一套。少把川西坝子的雕虫小技弄进山里来玩。”壮汉收了枪,进屋去了,几个大兵吓得汗如雨下,转身溜走了。
小普子回到房间,对文绢说:“走,不能久留。”
文绢忙将东西收捡了,吩咐店小二结帐。堂倌跑来,问道:“就走了?”
小普子点点头,“有事。”
堂倌说:“是刚才九爷打枪吧,别怕,你道九爷是谁,县衙刘太爷,马上要当团防司令的张大爷,还有朱家祠堂的朱老爷,北边山上的土匪头子癞疤脸王营长,市里的罗大人,省里的周大人,谁不是他的拜把兄弟。九爷靠做烟生意挣了大钱,又专门养了青楼小姐供几个兄弟赏玩。那汪司令算啥,莫非就是新近从省城调来的驻防司令,屁股没坐热就想拉屎,岂不挨九爷的枪子。”
小普子听说店主人和癞疤脸有交往,更不敢逗留,他一边结帐一边解释,同时也给了一些散碎的银子给堂倌,堂倌自是高兴。
出了茶馆,天色渐晚,他们雇了一只渔船,渡到了小河边,然后又乘滑竿往北急走。天黑尽的时候,他们到了刘家庄。他想,这大概便是张福山和堂倌所说的刘老爷的地盘了。站在村口遥望,果见远处有一飞檐斗角的豪宅大院。他们为了避免事非,只在村头一户人家里借宿了一夜。
次日一大早,他们又起程加倍赶路,过了伏虎山和伏虎峡,便是黄家坝。年关三十,寒风袭人,望着翠竹掩荫的伏虎河和疏落的星落棋布的村舍,小普子心中蒙生了无限感慨。他对文绢说:“小时候,没见过外面的世界,站在家门前,眺望黄家坝和伏虎河,觉得黄家坝好大好辽阔,伏虎河好宽好长,如今再见它,荒凉顿生,凄草艾艾,它就不再那么令人神往了。”
他们沿着河边大道曲径而上,中午时分到了陈家磅。陈家磅已没有人居住了,青青的山岗上,几垛残墙断壁在凛冽的寒风中悚然兀立,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悲凉的故事。
他们向附近乡邻打听当年居住在陈家磅的人,大家都惊奇地打量他们,当听说小普子小时候也住在陈家磅,慢慢地不再有戒心。他们告诉他,陈家磅自那次洪水后,仅剩了两户人家,后来,土匪时常来打劫,那两户人家也搬到了河坝上。由于洪灾连年,河坝上的人也无法生活,朱家祠堂的朱乡长借口河坝产粮多,加倍税租,而四周山上的土匪又作恶不断,所以,不少的人家都往外面搬。有到马家寨投靠马二爷的,有到刘家庄投靠刘老爷的,也有到朱家祠堂、老鹰镇投靠朱乡长和张福山的。河坝上散居的人家所剩无几了。
小普子问:“最近土匪还来吗?”
乡邻说:“来啥,一两年不曾来了,没有抢的,白跑一趟,何苦!”
小普子和文绢在陈来顺大伯家里借宿下来。来顺大伯五十多岁了,有一个老伴,儿子陈长松几年前被土匪劫上山,音讯杳无。陈大伯见小普子是家乡人,对他挺好,晚上特地准备了腊肉,血豆腐,风箩卜干。来顺大伯说:“孩子,过年哩,吃个饱,虽然你们不稀罕这些个,可外面的山珍海味赶不上家乡的粗茶淡饭香甜。你是陈家磅谁家的儿子,出门可发财了?”
小普子说:“大伙都管我父亲叫陈老六,真名是啥我也不清楚。”
来顺大伯喜出望外地说:“老六哥子呀,他不是死了好些年了吗,对,他有个儿子,被水冲走了,我们都以为死了咧。论字辈你爹和我一族,一辈的,都回想不起他的脸儿了。嗨呀,你爹要是活着可享福了。”
“你认识他?”小普子问。
“咋不认识,你家住村东头,有条流水沟,我家住村西头。洪水冲了,我家才搬到这儿哩!”
夜饭尚未吃完,村子里
的人便开始串门来了。山里人有大年三十窜门子的习惯,加上陈大伯老俩口乐善好施,与人平和,又来了稀客,所以,串门子的人特别多,挤了整整一大屋。陈大妈去炒了一些玉米籽分发给大人小孩吃,来顺大伯则引着小普子一个一个地介绍。他说:“这个是陈少兴,你当喊大叔,不多言不多语,胆子小,怕招惹事端,家有一个闺女,叫小花;这个是陈老爹,老伴死了,没有儿女,孤孤单单的一个,挺硬汉的,即使没米下锅了,也不找人讨口水喝;这个是山材大叔,善菩萨一个,家有一儿,唤三仔,一女,唤小妹,都快长大成人享清福罗!还有这个和你年龄一般大的叫陈德友,是我的远房侄子,爹娘死的早,全靠我拉扯,三年前才独自立了门户,光棍一个,力气大,干活儿扎实;那躲在门后边的是小狗子,也是爹娘死得早,前些年跟着他大叔陈兴旺,才分家出来,还没有讨上媳妇;那站在门边的腰粗臂圆,楞头楞脑的挡门神,人称罗塔子,你看那身肉,黑不溜秋的,真像一樽塔,塔子是去年逃荒来的,据说是什么地方来着,塔子”,他唤道:“你老家什么地方啦?”
被称着塔子的小伙子嘿嘿嘿地笑道:“大伯,南边巫溪山啦。”
“对,巫溪山,看我这记忆。他自个儿称杀了土匪,不敢呆在家里,跑来了,东家犁田,西家栽秧,南边的担水,北边的砍柴,干长年的活。”
小普子朝罗塔子打量,罗塔子双手抱在胸前依然在笑。他问道:“你敢杀土匪?”
“人急必反,狗急跳墙呗,老爷!”罗塔子回答道,又是嘿嘿一阵笑。
罗塔子的话,引来满屋子的笑声。小普子想:多好的乡亲啦,要是能够和他们朝夕相处岂不是人间天堂。我小普子虽然没有多大能耐,但建一些房,办一所学,给大伙修条拦山洪的水沟的钱还是有的。总凡是从贼子那儿取来,何不用在大伙身上。于是,他环视了大伙一眼说道:“我陈善普,人称小普子,是陈家磅陈老六的儿子。爹娘死得早,我流浪在外。如今也省得几个钱回来,想同大伙重建家园,不知道乡亲父老欢迎不欢迎。”
“咋不欢迎,黄草山那边马家寨有马二爷,伏虎山外朱家祠堂有朱大人,刘家庄有刘老爷,唯独我们黄家坝,穷得叮当响,什么爷也没有,你回来了,建个么子陈家祠堂、陈家大院,大伙也沾着光,少受外来人的欺负,再置几条枪,招几个什么民团什么的,土匪不敢来兜风,大伙安居乐业,何尚不好!”来顺大伯说。
“老爷,大伯的话在理,只要招民团,我第一个报名,管他什么癞疤脸鬼疤脸,我罗塔子不杀他人仰马翻不是人养的。”罗塔子嚷道。
“老爷,我家三仔长大了,也可以参加民团扛枪。家里有人扛枪,谁敢来欺负!”山材大叔说。
“你呢。”来顺大伯望着陈德友,“大伯白养了你吗,长大成人了,也该有个正正当当的职业,跟少爷去吧,也不是外人,他爹和我一个字辈,小时候就认识呢!”
陈德友说:“要看人家要不要嘛!”
“咋不要呢”,小普子说:“既然你是大伯的远房侄子,你就帮我承头吧。建民团就建民团,总凡我认识民团张福山大队长,托他关照关照就是了。”
“还不快谢少爷!”来顺大伯望着陈德友。陈德友怀抱着双手,无动于衷。
“不谢,先把话说到这儿。大伯呢,你就筹算着给我修房屋,德友呢,就筹算着招集兄弟,我嘛,拜访拜访张大队长。”
“老爷,发个话,要不要我罗塔子。”罗塔子啥时候挤到了小普子的跟前,大声叫道。
小普子望着他:“哟,那么遭急!”
文绢在一旁插话道:“说着玩的,啥事都得一步一步的来,到了时候叫你一声便是了。”
“对,太太的话有理,别光打雷不下雨,待房屋修好了,出水才见满脚泥,那时候再找老爷不迟。”陈少兴缩着脖子,似信非信地滴咕道。
于是,大伙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有的人说:“建房屋,那么容易,不花几十上百两银子就想建房屋吗?”有人说:“祠堂,祠堂也是你一般人修的,有庙,有和尚,还要香火不断。”有人又说:“房子还没影呢,就提民团,莫不是水中捞月空欢喜呢,说出来醒大伙的瞌睡。”
等大伙议论声平息了,小普子说道:“我不讲假话,出门人,讲大话吹牛皮没有意思,我真的要建陈家祠堂,要建民团,不信你们就瞧着吧!”
9
歇息了两天,小普子借拜年的机会,封了几锭银子打道去老鹰镇找张大队长张福山,打算拿点言语,购几条枪办民团,顺便也当加深相互的了解和认识。家里则由来顺大伯牵头,组织乡邻砍伐木头,开山石,在陈家磅大兴土木,替小普子修大院、祠堂、盖庙宇,一应事务通由陈大伯管理,文绢只管付工钱,核算开支。
小普子到老鹰镇后,人们告诉他:“张大队长一定回家过年去了,他的家在朱家祠堂,和朱乡长是邻居。”于是,他又折道往西,找到朱家祠堂。果然张福山在家。听说小普子要修祠堂建民团,张大队长满口答应。他说:“有老爷雄踞黄家坝,我们就放心了,多年来那儿成了几不管的地方。官府去一趟不容易,土匪去一趟也不容易,只是这件事要同朱乡长商量,购枪的事也还有麻烦。”
小普子心领神会,赶紧将银子递上:“初来乍到,还望张大队长多多关照。”
张福山望着白花花的银子,两只圆眼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他的手指刮过两撮黑胡子,笑道:“好吧,看在老弟人生地不熟的份上,我帮带了。祠堂你只管修,朱乡长那儿我替你打招呼,还好,我老爹和县长是至交,量他也不会为难。枪嘛,我倒有个好主意。时下洋人在城里办教堂,听九兄弟说,那些洋教士也兼做大烟洋枪的买卖。你何不建好祠堂后请他们去山里传教,也修么子洋教堂什么的。他们来了,自然枪卖给你。洋枪才是值钱货,我们这烂枪顶啥用,要不是管得紧,我早扔了换洋枪了。”
小普子说:“山里修祠堂寺庙,恐怕再修洋教堂不妥吧!”
“又不要你出钱,担心啥。你不知道,陈家磅后山是大铁山,几年前就有英国人去勘探过,说有很多的煤,连刘县长也想去开采,都因土匪闹得凶,运输又不方便,罢了。你在那儿建祠堂,人丁兴旺,那洋人哪有不来的理。即使洋人不来,刘县长的兄弟刘二爷也要来,他们自己建自己的教堂,你自己建自己的祠堂,井水不犯河水,怕啥!再说人一多,生意也好做,你开个烟馆赌馆青楼什么的,像涪江城里的九弟,岂不是长江涨大水,一发便不能收。”
张福山提到九弟,使小普子回想起了茶馆的一幕,他问:“九爷茶馆怎样了,生意还好吧,那天我见他打死了一个大兵。”
“呵,你认识九弟,他可是大名鼎鼎啦,打死一个大兵算啥,你以为他像王营长,怕和官府作对,有刘县长撑着呢!”
“哪个王营长?”小普子明知故问。
“大巴山的匪爷呀,外号癞疤脸。罢了,不同你谈这些,提起我们几弟兄,谁人不知。开年了,我也要到涪江镇了,做团防司令呢。省城的杨老头派了汪司令来,想控制我们,瞎,老虎屁股上点火,不想活了,刘大哥要弄几个心腹,把汪司令搞个俯首贴耳。我去了,汪司令就不敢嚣张了,年轻毛头,什么黄埔军校的高材生,滚他妈的蛋,这儿不是省城,休想在此抖威风。”
小普子明白张福山的意思,一方面想诈他几个钱用,另一方面,摸不准小普子的底细,顺水推舟,帮一下忙,也顺便多一个朋友,加入他们行业。可是,小普子偏不是那种鱼肉乡邻的人,也不喜欢狐朋狗当。当然,他势单力薄,也是不能得罪他们的。更何况他们还不知道是他劫的癞疤脸的钱财,枪杀的癞疤脸。不知道则罢了,反正癞疤脸已死,他不说也无人知道。
张福山带着他去拜见了朱乡长,以及刘县长的兄弟刘家庄的刘老爷。刘老爷说:“小兄弟,好好干,把陈家磅搞得天翻地覆,闹闹热热的,我也好来开矿。”
小普子陪着笑:“那倒是,那倒是。”
外面的事务处理完毕归来,陈家祠堂已初具了规模。陈家大院是主建筑,院门进去是通堂,通堂里面是天井,左右厢房,然后是穿堂,正屋,后偏房。大院右边是小桥卧于山泉流水上,小桥过去便是寺庙。寺庙旁的小路通后山,后山上有一条拦洪的水渠,不至使山洪暴发时冲毁房屋。大院左边是粮仓,和堆柴禾养牲口的。
小普子有钱,不拖欠工钱,又对乡邻较好,有陈大伯承头,所以,大伙都挺卖力。除了犁田栽秧的农忙季节,都到陈家磅来加班加点的干。到初夏,整个大院已基本上扫尾落成了。
陈大伯说:“房屋短水,要请阴阳道师来唱一唱跳一跳才能住进去。总凡寺庙也修好了,何不就此请了和尚来,长住在庙里。”
小普子琢磨大伯的话有道理,于是打发陈德友、三仔去山外面跑了一趟,请了两个主持和尚回来。然后,他又将父母的牌位,以及罗大汉的牌位立在了香火上。
乡邻见小普子果真修了豪宅大院,又修了寺庙,逐步相信了他的话,也渐渐的赶着热闹,往陈家磅四周搬,一时间陈家磅呈现出了一派生气蓬勃的新景象。
10
张福山、癞疤脸、马二爷、九爷、刘县长、刘县长的兄弟刘二爷是拜把子弟兄。刘县长不论从年龄、资历,还是从地位,头脑来说,均该做老大,因此,理所当然,老大非刘县长莫属。其余的呢,便论资排辈,老二老三至九爷。地方父母官和土匪头子与开烟馆花楼的搅在一起,哪有不鱼肉百姓的。单那张福山,靠着父亲一方豪绅,和刘县长有一层关系,自领衔民团大队长以来,就搜刮了不少民财。
话说小普子去找了他,他暗地里高兴,嘴上一口应承,心里却打着如意的算盘。小普子告辞回陈家磅后,他就到涪江镇将情况告知了刘二爷和九爷。刘二爷说:“哪儿来的混小子,那么多的钱。”九爷说:“露了梢子才看得准是虎是狼。”他们当即约定,刘二爷穿斗洋人去陈家磅办教堂,着手开煤矿,九爷则去开烟馆茶馆。张福山说:“养猪百日,终究一杀,他的陈家祠堂修好了,民团建起来,洋枪买进屋了,你看,捎个信给山上的王营长,打一打,我找个理由就将民团收编了,那漂亮的房屋和他花钱买的地,难道不是我们的。”
且说土匪头目癞疤脸中了小普子一枪后其实并没有死,他只是昏迷了而已。小普子和小贵子劫走了他的女人和财宝,又死伤了几个兄弟,他固然气愤,可他毕竟混迹江湖多年,又军人出身,所以,能够权衡利蔽。
小普子他们逃走后,几个兄弟将他救活了,替他取出了胸部的子弹。几个土匪头目自告奋勇要带人去追捕,他制止了。他说:“一个人要讲运气,既然挨了枪子,虽说不死,但终究不是好兆头。”他吩咐属下,在春暖花开之前一律不准外出活动,要好好的休养。
受了伤,流了血,他的身体十分虚弱,好在有人为他捕了老熊和山羊,又寻得了许多的人参补品,替他进补了一些日子,所以,到春节的时候,已恢复了元气。
这天,天空悬浮着温和的太阳,飘着薄薄的云彩,他感到心情爽朗,就到山洞外走一走。他让唯一跟随左右的小姨太陪着,又差人去叫来了贴心干将张德奎,他想和他聊一聊。
他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后,对张德奎说道:“有件事我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一直鲠在心里。你跟随我多年,不是外人,你说那天朝我开枪的人到底是谁?”
张德奎是癞疤脸做营长时手下的一个连长,他说:“不清楚,据传言是从山顶攀绳子下来的。”
癞疤脸嘿嘿冷笑两声:“对了,从山顶下来的,可之前有几个人晓得那儿有个出口呢,一个是曾经守过洞子的人,一个就是和我特别接近,了解我起居情况的人。这两类人合起来总共不足二十。在这不足二十的人当中,你猜测会是谁呢?”
张德奎额上冒出冷汗,他害怕癞疤脸会怀疑他。癞疤脸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要是查到了谁出卖他,一准会碎尸万段。他说:“虽说我知道实情,可当天不在家,我到涪江镇找九爷取大烟去了,有几个兄弟作证。”
癞疤脸摆摆手:“我不是说你。好了,不管是谁,总之,我得加倍提防。今天找你来,不为这事。我是想,春天来了,东边山下闹革命,全在革命军掌握之中,那天抢一枝花,出师不利,我想暂时不向那边去了。我往西边去。”
张德奎说:“西边是张队长和朱乡长的地盘,不是讲好了不去打搅他们吗?”
“你不懂,那张福山和朱乡长,是手中没有几条枪,无力顾及,所以给我们拿言语,求个平安,他们也好领功受赏。如今东边不能去,北边南边都是大山,不到西边,我们吃啥喝啥。再说也几年未去西边了,他们也知足了,总得让点油水给兄弟。别管他,到西边去摸摸情况,看除了马二爷、张福山、朱乡长、刘大爷、刘二爷他们,还有什么人这些年发了。管他什么马家寨刘家庄,只要不是他们的,我们都抢。”
张德奎回道:“我明白了,王营长的意思是他们碗里的我们不争,可锅里的还得去分两瓢。”
癞疤脸又是两声冷笑:“你听说了吗,省城来了个汪司令,为九爷的事同刘县长有些过意不去。刘县长为了排挤那小子,必定依靠我们,即便我端了马二爷朱乡长的老窝也不会同我翻脸。汪司令那小子别看年轻,量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惴摸不出两年,这方圆几百里,必定是他的地盘。我同刘老爷他们的关系也不能太亲密了。”
“到涪江取大烟的时候我听说过,老百姓都说汪司令老沉,言谈举止从不露声色。初来乍到,当然小心谨慎。不过,他有那么大一支军队,又有省城的杨老爷撑腰,他怕刘老爷干啥!”
癞疤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德奎,似乎在说:“小子,这就是你少见识的地方了。”
起了一阵风,将癞疤脸披在身上的虎皮大衣掀落到地上。小姨太忙捡起来,替他披好了。
11
小普子去找庙里的主持和尚择个吉日,准备正式的搬进陈家大院里去。寺庙的房屋是小普子行善事修的,供的香火和和尚吃的饭也是小普子给的,所以,毫不怠慢,当即择定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为陈家大院短水搬迁的大喜日子。
陈善普写了几张贴子,又封了一些银子,去请张福山、朱乡长,顺带也托张福请一并请马家寨的马二爷、刘家庄的刘二爷,至于涪江城里的九爷八爷什么的,他料定自己没有脸面,也不想攀结他们,便作罢。
张福山和朱乡长高兴备至,答应一定来。张福山还问了民团的事。他说:“要建民团,名为民团,实则家兵,你看马二爷刘二爷的谁没有家兵。有家兵才不怕闹匪。”小普子说:“筹备了几个人,就是没有枪。”张福山说:“不是讲过吗,容易的事,我给城里的九弟讲一声,他托人来办一所教堂,再办一个煤矿,有教堂就有洋人,有洋人就……啊哈,老弟呀,当老爷要像老爷的样子。”
下了贴子回来,吉日已近了,小普子问了陈大伯物品的采买情况,陈大伯说:“都差不多了。”他又问了一下陈德友,托他组建民团的事办得如何,陈德说:“老爷放心吧,三仔、罗塔子、小狗子都同意了,只等买了枪就训练训练。”
小普子和文绢到四合院里观看,心里着实高兴,小普子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有如此宽敞的大院。”
文绢笑一笑,回答说:“谁会想到,小时候我就盼望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轮到好日子来了,父母又……!”
小普子“嘘”了一声,见四下无人,提醒道:“千万别提癞疤脸,他和张大队长他们有关系。张大队长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文绢怯生生的怔住了,她说:“癞疤脸知道了咋办?”
“他不是死了吗?”
“可他有那么多爪牙,还有张大队长,你不是说他要到城里做么子司令吗,他知道是我们杀了癞疤脸不会善罢甘休的。”
小普子摆摆手:“别理他,莫非就是银子开路。多送一点银子给张大队长他们就是了。”
“不行,老爷,你要留条退路,看来是非建民团家兵不可,设法买到枪吧,有自己的人,量他们也不敢过火。”
小普子想了想,他避开了话题,他说:“大院修好了,地也买好了,干脆就叫来顺大伯和大妈搬来住吧,替我们管家,收租什么的,顺带雇几个丫头、长年。家大业大,以后我们就不用干活了,养点花,带带孩子。”
文绢的脸羞得通红,她说:“婚还未结,就提孩子了。”
小普子笑了,他说:“又不是大家闺秀,难道还七大轿八大轿的抬不成。大家都认为我们是夫妻了,将就过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搬到一块自然就成了夫妻。”
他们从庭院出来,到外面闲逛。陈大伯正在院门前坝子边植杨槐树,于是,小普子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陈大伯说:“我要和老伴商量,看她愿不愿意。倒也是,没有人住,再漂亮的院子也显得清静。”
小普子劝道:“做一做大妈的工作吧,总凡你们儿子不在身边,我也没有父母,那么多的地,是佃还是租,总得有人照管。”
陈大伯回家同老伴商量了,陈大妈无甚意见,着手搬到了穿堂后面的厢房里。
端午这天,小普子托陈大伯陈大妈请了左房右邻,什么陈老爹、陈少兴、陈兴旺,以及他们的老婆、子女等,都到了。张福山也来了,他是同朱乡长一块来的,同来的还有马家寨马二爷的管家,朱家祠堂族长,刘家庄刘二爷的民团小队长,另外,还有两个洋教士。张福山说:“两位教士是顺带来看看办教堂的事的。”张福山的眼睛不停地眨,小普子已心里明白。于是,带进大院,闭上房门进行单独的交谈。在张福山的中介下,洋人答应了卖二十支洋枪和一批子弹给小普子,小普子也答应帮助他们办教堂和筹划开矿。
正在他们谈兴正浓的时候,陈老爹来辞行,小普子说:“老爹,你无依无靠,几十岁了,搬来同陈大伯一块住吧!”
陈老爹捋一把飘染的胡须,跺一跺荆木拐杖,说:“不操心,孤老头,过惯了清贫的日子享不来福,还是独个儿住的好。你从小出外,奔波不少,能不忘家乡父老,回陈家磅修祠堂盖寺庙,做善事,老爹已是钦佩不已了。”说完,陈老爹回家去了。
小普子和张福山、洋人谈妥后,当即付了定银,又送了张福山一份厚礼。张福山自是乐得不能合嘴。他说:“老弟爽快,一定会前程似锦。我已调到城里了,凡事只管说一声。”他把小普子拉出去,同马家寨马二爷的管家,朱家祠堂的族长、刘家庄刘二爷的民团头目一一见了面。他嘱咐他们说:“这是我老弟,以后有事请多关照。可惜山上的王营长没得到信,要是他也来了,保准兄弟合家安宁。”
小普子想:癞疤脸还会来吗?不过,他没有表露出来。他笑着说:“机会多着呢,以后慢慢的认识吧!张大队长,不,张司令给王营长捎个信,请他少来打搅就是了。”
“那当然,我的兄弟在此惨淡蒙生,岂能来骚挠,我回家就给他写信,有事无事少来此地,再说,我不发话,马二爷、刘二爷难道也不发话?”
马二爷的管家,刘二爷的民团队长自当点头称是,他们说:“借张司令和刘县长的光,王营长都几年没来了。小股的匪贼子来过两次,经不住打。大巴山只要王营长给面子,谁也不敢为非作歹。”
欢聚了两天,小普子和陈德友雇了两只船,将客人送到山外,同时,也到城里把洋枪载了回来。
12
张福山回去了,收拾了家当到涪江镇报到,走马上任做团防司令。可是,他刚到涪江不两天,汪司令就设宴将刘县长、刘二爷、马二爷、以及开烟馆的九爷一锅端了,理由是私贩大烟,事实上大伙心理都明白,莫非就是杨森的部队一口吃掉了地方势力。张福山看没有靠山了,摇身一变,又投到了汪司令的怀中,甘愿做汪司令的走卒。刘县长、马二爷誓不低头,甚至还暗中唆使癞疤脸下山营救,结果刘县长和马二爷被杀头,癞疤脸也被汪司令设下陷阱,由张福山做诱饵,打了个落花流水。
马二爷被杀了后,家被抄了,民团被解散了,在官兵解散马二爷民团的时候,马二爷的民团在其女马兰花的指挥下,进行了抗争,为了保一命,马兰花求援癞疤脸,癞疤脸刚吃了官兵的败仗,尚未班师回山,得到马兰花求援的消息,癞疤脸灵机一动,立即拆向马家寨。他率残兵败将也作了一下故弄玄虚的抵抗,不过只是放放枪而已。癞疤脸的实质是要得到兰花。兰花不到二十岁,生得如花似玉,他早就想把兰花搞到手,可赖于马二爷的面子,总不好下手。这下子他理由借口全有了。兰花明知癞疤脸的用意,也就只好吞声忍气的随癞疤脸退到了山上。
癞疤脸得了兰花,加上人手少,再也不敢轻易下山了。而汪司令呢,吞并了地方豪强,也担心势力不巩固,所以,坐守涪江,不轻易动兵出城,黄家坝一带倒是得到了安宁。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两年。两年来既无官兵骚扰,也无土匪作患。小普子不明其中道理,只道是张福山进城做了司令,多关照的缘故,所以,照旧逢年过节封了银子差人给他送去。张福山心想:这小子果然懂规矩,也是有来必收。
风调雨顺,家家户户安居乐业,黄家坝的人很快富裕了起来。大伙都说陈老爷有面子,自从陈老爷来了,官兵土匪都不见了踪影。所以,大家对小普子格外的尊敬。连那一向不把达官贵人放在眼里的陈老爹也时常来陈家大院走动走动,和文绢小普子讲几句话。
陈家磅有了不少的人家,那些居住在河坝里的,都纷纷的向陈家磅搬,甚至刘家庄,马家寨也有人家搬来。他们说:“你们老爷真神通,我们老爷那么大本事还倾家荡产了。”
说好也吧,说歹也罢,小普子都不计较,他和乡邻接触甚少,一方面他不善言辞,另一方面他怕言多有失,万一癞疤脸张司令探听到了真实情况,说不定会找他报复的。
陈家大院的人也增加了沙,除陈大伯老俩口外,还雇请了几个长年,两个丫头。长年负责种地,丫头负责煮饭,端茶递水。
文绢给小普子生了一个儿子,取名陈来福。小普子很喜欢来福,整天抱着儿子玩耍。文绢闲来无事,天井里,庭院四周种了不少的花木,每当春天来临,各色各样的花草开放了,给庭院增添了不少的情趣。
洋人的洋教堂并未办起来,也没有人来开矿,小普子想:不来倒清静,免得乌烟阐气。
陈大伯时常出走,只是他不再是一人去,也不是雇请别人的木船。陈家大院造了一只大木船,可以装好多的东西。陈大伯带一个民团,出去一趟,快则两天,慢则四五天,总是要购置许多的东西回来。
小普子不大爱过问大院
里的事,更不去管收进拿出,他对陈大伯完全放心。不过,时间久了,他倒是关心起外面的事情来了。陈大伯每次出山回来,他都要向呛 打听外面的情况。冬天,陈大伯告诉他:“马家寨和刘家庄的老爷都被杀了,好久的事了,你还不知道。”
小普子吃了一惊,他问:“谁杀的?”
“官兵啦!刘县太爷也被杀了,那个团防的张司令,不是到家里来过吗,在城里碰见我告诉我的,癞疤脸也死了不少的人。”
“癞疤脸,他不是死了吗?”小普子问。
“谁说死了,官兵抓县太老爷,他去救,被打垮了。”
小普子想:难道他命大,没死。他说:“大伯,这些事别管他。”
第二年夏天,陈大伯又带了新的消息回来,他说:“老爷,国军和共产党打起来了,什么张作霖、冯玉祥,闹得不可开焦啦!”末了,他问道:“蒋介石是谁,据说挺凶的!”
“军阀吧!”小普子说,他也不知道蒋介石到底何方人氏。
“军阀是啥,是不是土匪?”陈大伯又问。
“大土匪。”小普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