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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但远军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0:28

“有癞疤脸大吗?”

小普子瞪着陈大伯:“癞疤脸算啥东西?”

见小普子不高兴,陈大伯不再追问了。秋天,他得到另外的消息,惊慌地告诉小普子,他说:“老爷,共产党在南边闹得凶呐,专杀有钱人,要防着哩,看他们到陈家磅来了。”

小普子的脸色微微地起了变化,他说:“大伯,在山外千万别提什么共产党和国民党,庄稼人,做买卖就做买卖,此话只告诉我就是了。”

夜里,小普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文绢问他:“你想啥?”

他说:“共产党和蒋介石打起来了。”

“他们打差你什么事,谁是共产党谁是蒋介石呀?”文绢问。

小普子回想起焦二郎讲过的话,回想起广州的罢工,他说:“工产觉是穷人的队伍,他们专打富豪人家,要是他们打来了,恐怕我会象马二爷他们一样被杀头。”

文绢说:“尽胡说,哪有那样的队伍,即便是土匪么也不至于有钱人都杀,他要什么你给什么就是了,给了还杀吗!我打听了,马二爷他们是和官兵作对才被杀的。”

“不,你不懂,共产党不是官兵,他们和土匪也不同,在南边的时候我接触过,好了,别提他,睡觉吧!”他吹灭了油灯。

13

陈大伯装了两次粮食到山外面去卖,都卖了好价钱。小普子说:“稻子开始收割了,不能再卖了,要设法买才对。”

陈大伯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贵的时候卖出,贱的时候买进。”

他想起了什么,思索了片刻,继续说:“老爷,外面风声紧,都说共产党要打过来,你还是准备准备吧,民团要时常训练。还有,土匪又下山了,马家寨和刘家庄又遭抢了哩!”

小普子说:“都那么长的时间不闹匪了,咋又有土匪出来。”

“这两年汪司令打了癞疤脸,他咋敢来,听说汪司令的部队往南开去了,剿共匪,所以土匪又来了,外面的人都这么说。”

小普子去找陈德友问了一下民团的情况,陈德友说:“极少训练。枪老爷你捡着,大伙仅看过一次,十几个人都是附近的,没有事都在家里种地,只有我和三仔,罗塔子呆在大院里。”

小普子说:“取几支枪出来,训练一下,我教你们。”

陈德友问:“张司令咋没见来了,按理他们该来人教导教导。”

“教导啥呀,莫非就是放枪。张司令忙,哪儿会有人来。”小普子这样说,心里却在想:“那混小子果然是当了司令便音信杳无。难道他那几个兄弟伙真的被汪司令一口吃了吗,那么癞疤脸呢,他也没有来。马家寨刘家庄闹匪会不会是他们。如果是他们,终究是要来的。癞疤脸活着的话,知道文绢在此,岂不又是冤家路窄。强此想来,真要加强家兵的训练。他们拿陈家大院的粮饷,却去干自己的事,万何道理。他吩咐:“将领饷的民团都喊回来,从今日起,天天训练,学跑步,爬山,放枪。”

陈德友高兴地说:“早该这样了,我和大伯商量了几次,想问你又开不了口。你整天不管我们的事,沉默寡言的。那些人,家里种着老爷你的地,又按时拿着你派的银子,为啥不到陈家大院来,万一有土匪咋办。罗塔子时常骂爹骂娘,说大伙忘恩负义,其实我们有难处呀,谁不愿替老爷作想。”

“罗塔子呢?”小普子问。

“替三仔打桐籽去了,听说是交给大伯拿到外面去卖。”

了阵细雨洒过平原,山上的树木开始落叶,田里的稻桩开始萌芽,白花花的稻田,时不时的惊起几只白鹭和老鸦。小普子带着来福在天井里摘桂花玩,陈大伯带着两个洋人从外面进来了。他说:“老爷,是来找你的。”虽然他字辈比小普子高,但他仍旧依照山里的习惯,吃谁家的饭,就管谁家的主人叫老爷。

小普子打量,就是卖洋枪给他的洋人。他记起两年前的事,心想可能是为办洋教堂和开煤矿来的吧。他将洋人让进屋,丫头沏了一壶茶来,他说:“你们以前说来,咋没有来?”

洋人说:“时事难定,谈妥了回城里,可城里出了事,支持我们的刘县长被杀了。此事搁了两年,才与汪司令讲好。”

小普子不便多去打听城里的消息,兵荒马乱,弄不好要引火烧身。他说:“既然什么汪司令同意了,你们就办吧!你们来也吧,去也吧,能够帮一把就帮,实在帮不了倒也就罢了。”

两个洋教干原以为小普子会变挂,见他仍爽快,便说:“老爷,你果然是守信誉的人,难怪附近几个村寨的老爷都败的败,死的死,唯你有根深叶茂。”

小普子难为情的笑了,他说:“或许是命中注定我该多活几年吧,官家将我们忘了,土匪也将我们忘了,连老朋友张福山都不来瞧一瞧。”

洋教士说:“张司令吗,他归顺了汪司令,心不由己哟。”

他们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摆谈了半天,陈大妈吩咐丫头做了一些吃的来。吃罢饭,洋教士告辞要回城里去,他们说还有许多事要准备。临行,他们寻问了小普子枪支弹药的情况,说:“需要的话,我们一并带来。”

小普子摇摇头,回绝了。他说:“使完了再说吧!”

陈大伯赶在冬天来临之前,运了一些山货出去,换了一批棉布回来,交给大妈和丫头,替小普子棉袄。回来的时候,正遇上朱家祠堂的朱乡长。朱张长托他带个信回来,说上面有指示,民团要收归县团防司令部统管,防止共匪进山。陈大伯将此话告诉了小普子,小普子拿不定主意,他说:“咋统管法,是统一到县里吃住,还是留在陈家大院,听从他们的指挥?若到县里统一吃住,去就是了,若留在陈家大院,枪是我们的,吃的住的也是我们的,我们的人他们来指手划脚,未免不象话了。”

陈大伯说:“朱乡长只说统管,也没有具体的法儿。捉鬼是他,放鬼是他,来了再说吧!”

小普子想了半天,他说:“我看这事还是去问问张司令,你带点银子去,算是教敬他,就说忙不开,少来走动,有啥事还望他帮带帮带,看他怎么说。他是团防司令,他心里有数。”

陈大伯点头赞许,他说:“这法儿好,要统管,咱们的枪和得力的人总不能归了他们。土匪那么凶,没有枪和人,陈家大院还不一把火烧个精光。”

14

陈大伯出山的第二天晚上,陈家大院便涌来了一股土匪,大约十来个人。他们是受了癞疤脸的指使,去劫掠了马家寨后回来顺便探一探陈家大院的虚实。兰花做了癞疤脸的小姨太,虽然痛恨癞疤脸,时刻不忘报杀父之仇,可也没有忘记怂恿土匪时常回马家寨,谁敢占她家的土地,占她家的房屋她就要叫谁死无葬身之地。

小普子正好放了民团回去,大院里只有他、文绢、孩子和大妈,几个佣人。土匪们转住院门,不停地吆喝、放枪。

文绢吓得面如灰土,孩子不停地哭闹。文绢说:“他们要银子,给他佼吧。陈德友他们回家去了,陈大伯又不在,别同他们结仇,孩子还小。”

小普子不听她的劝,他说:“土匪的心比天大,你今天给了他明天又会来。别急,我打他狗杂种,听见枪声,陈德友他们一定会来的。”他将文绢和孩子交给陈大妈,要大妈将他们带到穿堂后面去。几个丫头也吓怕了,起床来躲在穿堂里打哆嗦。

安顿好家人后,小普子提了枪,爬到阁楼上,朝土匪打了几枪,两个土匪栽倒了,其余的一窝蜂逃走了。

他从屋顶下来,陈德友和罗塔子他们追了来。小普子大开院门,瞪着陈德友问:“土匪来的时候哪儿去了,土匪跑了你们就来了。”

陈德友不好正面回答,他说:“老爷,两三年不闹匪了,谁知他们此时来,再说你也没有要大伙住在大院里。”

罗塔子肚子窝着火,他说:“老爷,给支枪我,我追上山去,操他的狗窝!”

小普子阻止道:“算了,跑了就别去追。把土匪的尸首埋了,从今以后晚上要派人巡夜,大院里留两个人。”

“我留下,老爷,总凡我没有屋子住,都是今天挤这家,明天挤那家。”罗塔子答道。

小普子朝他打量,说:“好吧,明天叫大妈开间房,就住在厢房里吧,和长年他们做邻居。”说完,他自个儿回房去了。

文绢,大妈和丫头们稍微松了口气,大妈说:“老爷,土匪一来就扭着不放,要小心。”

小普子不答话,他从文绢手里抱了来福,孩子没有哭闹了,文绢去取了一件夹袄来给孩子披上。她说:“跑了就放心了,睡觉吧!”

他们回到小房里,陈大妈和丫头们各自回房休息。文绢和小普子全没有了睡意。小普子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闷闷不乐。

文绢去安慰他:“有事明儿再说吧,把枪发到三仔他们手里,有他们也不怕什么。只是土匪一定会来报复的。提到土匪我就害怕。那些年在双店家里,听见闹匪就六魂无主。”

小普子沉呤了许久,他说:“恐怕是癞疤脸寻来了。”

“癞疤脸?”文绢脸色猝变,“他不是死了吧?”

“没有,”小普子牙齿咬得嘎崩响,“他活着,张福山事刘县长打得火热的时候,他还带兵去帮刘县长的忙、打省城来的汪司令,结果被汪司令打败了。”

“你不是说他同张福山关系密切吗,要是他们联起手来欺负我们,我们就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啦。你为啥不早说,早一点知道他没有死,我们也好躲远一些。”

“为啥要躲?”小普子满脸愠怒,“躲到哪儿去,躲得出大巴山躲得出中国吗,哪儿没有土匪,哪儿没有狗官。张福山归附了汪司令,量他不敢再同癞疤脸勾结。再说,癞疤脸也没有几条枪了,陈大伯告诉过我,他被汪司令的官兵打得落花流水。他胆敢再来招惹,老子一住二不休,上山提了他的狗头。”

文绢见小普子生气了,不再言语。

闹匪过后没两天,陈大伯就带着几个洋人回来了。洋人修教堂,着手办煤矿,自不必细说。只说陈大伯去见了张福山,带回来了确切的消息:各家兵民团都要交给县团防司令部统管,村设民团分队,乡设民团大队,所有的驻防调遣权都收到张福山手里,有人交人,有枪交枪,谁惹抗令,以窝枪抗官论处。

听了陈大伯的报告,小普子愤愤地说道:“狗杂种,收了老子的银子,又怂恿老子出钱购枪招人,如今土匪来了,他却要把人和枪弄走了。”

陈大伯说:“不过张司令也留有余地,他说考虑到黄家坝处于深山,四周匪患严重,陈家大院也可以适当留几个家兵。他还说,如有可能,设一个分队,老爷你亲自任队长。只要不打仗,就归你自个儿管,只是┅┅。”

“只是什么,又是银子,我要给多少银子他才满足。好吧,带点银子去,告诉他,只要给我将枪和人留下,银子不会少他的。待我杀了癞疤脸,枪和人全交给他就是了。”

陈大伯又带上银子去见张福山,张福山心领神会,到汪司令处如此这般地编造许多理由,汪司令竟同意了陈家大院的民团暂不收编,以资防匪。

15

癞疤脸的队伍南边到涪江解刘县长燃眉之急,中了兄弟伙张福山的计,损兵拆将,龟缩在断头崖下不敢轻举妄动。北边有陕南农民革命军在汉水流域折腾,东边又鬼使神差地昌出了什么湘鄂西农民革命,南边呢,几个兄弟死的死,叛的叛,进不能,联系勾兑变不能。几十号人马总得吃饭。幸好马二爷家兵求救,给他忘恩负义劫马家寨、夺马兰花找到了恰如其分的借口。

马兰花做了他的小姨太,先前的那个姨太太固然升为了压寨夫人,他不让兰花做压寨夫人,甚至还不给她充分的自由,是自有他的理由的。不满意。兰花心里想的什么他知道,他虽然出入马家寨的时候不多,但张福山、马二爷早就提起过马兰花。马二爷时常为自己有这么一个“虽为女儿,却比一般男儿强十倍”的闺女骄傲。兰花随他上山,他待兰花也不错,但看得出来,一旦有了机会,兰花是会背叛他的。不管兰花怎样在他面前撒娇,装出父亲的死与她毫无干系的模样,概不提及家人和过去,然而那暗藏杀机的脸神,那干练而倔强的目光,似乎又时刻在提示他:你龟孙子得多加小心。

他试着叫张德奎带了十几个兄弟下山,到刘家庄马家寨一带活动,几次得手,可也心慌意乱。张德奎说:“西边山下都建立了民团,汪司令换了自己的人马,防不胜防,抢点东西比登天还难。”

终于,在劫掠马家寨,假惺惺地替兰花杀那侵占他家产的狗老爷的时候,他得到了黄家坝的消息。当土匪丢下两具尸首上山,气喘咻咻地告诉他:“陈家磅变大样了,有好大一个四合院,老爷还有枪。”他脸上便有了胜券在握的微笑。他说:“是谁家的楞头青,敢杀我的弟兄。德奎,你差两个兄弟,打扮成商人什么的,下山去探听清楚,看陈家湾的老爷有啥来头,到底有多少钱多少枪。”

张德奎得话后派了两个土匪下山,几天后跑回来了,他们告诉癞疤脸:“陈家磅的老爷姓陈,听说参加过北伐军,打过吴佩孚,是从南方回来的,同张福山关系密切,有十几家兵和十几个条洋枪。”

再蠢笨的土匪头子也听说过北阀军和吴佩孚,既然干过北伐军,打过吴佩孚,想毕定有来头,难怪他呆在那儿没有人招惹他。癞疤脸贼溜溜地转着眼珠子,他说:“没有我的命令,暂时不去黄家坝,要打,得有充分的准备。”

秋收后,山上的粮食差不多完了,为了备足冬天的物品,他不得不下山,东边南边北边都去不得,唯有西边,而西边的马家寨刘家庄遭了几次劫,再无油水。老鹰镇离涪江近,又是张福山的老窝,他不敢动;朱家祠堂是朱乡长呆的地方,乡衙和乡民团聚在那儿,他更不敢涉足,唯有黄家坝了。他决定打陈家祠堂。

他又差了两个土匪,装扮成进山收山货的商人,下山投宿陈家磅,一则摸清陈家大院房前屋后的地形,二则搞清楚陈家大院主人拥枪拥兵的真实数量。

话说陈家磅自从那次遭匪后,在小普子的带领下,民团防范逐渐的走上了正轨。白天往来路口有人把守,夜晚通霄有人打更巡逻。民团成员全部住在小普子大院左右厢房,除了偶尔外出帮家人打柴收粮外,蓁时间都是操练。

傍晚时分,两个土匪刚从山林里鬼头鬼脑的钻出来,就被民团逮住了,民团觉得可疑:黄家坝四面环山,极少人往来,平白无故的怎么会从后山钻出两个人来?他们把土匪带到了陈家大院。

小普子和文绢正在屋子里逗孩子玩耍,三仔、罗塔子等几个民团捆绑着两个人进来了。两个土匪见了小普子慌忙叩头求饶。

小普子问了一下情况,三仔说:“他俩是从后山下来的,自称是生意人,迷了路,我们怀疑,所以带来了。”

小普子说:“是不是生意人还不简单,走山窜寨的生意人,一年四季肩挑背磨,四处奔走,看他肩上是否有老茧,脚上是否曾有过血泡就清楚了。”他一把扒开了土匪的衣领。他被土匪肩上的老茧怔住了。他笑了笑,厉声喝道:“哪儿来的?”

土匪明白了大半,扑通

一声瘫倒在地,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的实不瞒,从王营长,不,是癞疤脸那儿来。”

一听是土匪,三仔、罗塔子都哗啦一声将子弹上了膛。

小普子从罗塔子手中拿过枪,抵着一个土匪的脑袋说:“好吧,告诉我,癞疤脸派你们来干什么,他现在躲在何处?”

土匪脸上没了一点颜色,他们不停地叩头,说:“癞疤脸在断头崖的山洞里,他派我们来摸情况。”

小普子手指一动,子弹穿透土匪的脑袋,血浆溅了一地,另一个土匪见状昏死了过去。

听见枪响,避进卧室的文绢出来了,她见了倒在地上的土匪和满地的血,吓得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三仔和罗塔子忙扶住她。小普子瞪了活着的土匪一眼,奔到文绢身旁,双手将她搂在怀里。

来福本是躲在陈大妈怀里的,此时见了,也大哭起来。陈大妈和丫头将来福带到了穿堂后面的后偏房里。

文绢缓过来,凝望着小普子,低声说:“不要杀了,放了吧!”

小普子向三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土匪拖出去处决,然后说:“好,我们放了他。”

三仔和罗塔子去把地上的土匪提起来,拖到大院外面的小桥旁,用刀刺死了。

待三仔他们出门后,小普子将文绢抱进了卧室,放到铺上。丫头点了油灯来。文绢的脸色依然苍白。她说:“别结仇,要行善。”

小普子说:“是,行善,我放他生路,由他去吧,不过,他们去了就会带来大批的土匪,他们是不讲仁慈的。他们讲行善,讲仁慈,就不会杀你的父母了。”

“别说了”,文绢伸出手阻止道:“你的话是对的,可我不想看见你杀人,我又有孩子了,受不住惊吓。去吧,去看看来福。”

小普子默不作声,他想,是不该在屋子里杀土匪,弄到后山杀不一样吗,何必要让文绢知道,文绢既然又有了孩子,就该照顾着点。他替文绢脱了鞋子,盖上被盖。他说:“你歇息一会吧,我出门看看。”

门外,几个民团正在搬走土匪的尸首,擦拭地上的血渍。天井里堆满了看热闹的人,陈老爹、陈少兴、陈山材,还有洋人传教士,庙里的和尚,听说打死的是土匪,都不停地伸舌头。陈老爹说:“开天劈地鲜事儿,陈家磅的人也敢杀土匪了。”陈山材说:“前不久还打死了两个咧,老爷不怕他们。”陈少兴的头不住地摇摆,又是瞪眼又是咂舌,他说:“恐怕要惹祸的,土匪都敢随便打吗?”说完,他溜出人群躲开了。

小普子不去理会他说,他穿过堂屋,进到陈大伯的屋子里。陈大伯正在天井看热闹晃然看见老爷进了自己的屋,知道有事,便挤出人群进房间。

小普子关了门,在床边坐下说道:“大伯,我杀了土匪探子,癞疤脸一定会来报复的。他和张福山到底如今关系怎样,我也不清楚,不好报官。我想,趁我们自己手中还有枪,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带人上山杀了他。消灭了土匪,大家也安宁。”

陈大伯说:“听说是闹翻了,张福山还带兵打过癞疤脸。不过也说不准,官匪一家,只是你打癞疤脸,万万使不得,你到哪儿去找他,偌大的山,北有大铁山,南有伏虎山,东有老鹰山,西有黄草山,你纵有千头六臂,认真起来,怕是一根毛也寻不着。再说,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这点人马也能去和他斗。”

“依你看该咋办,我们接连杀了他的人他一定会来的。”

“守株待兔呀,你算计一下时间,死了土匪该何时回老窝,到了时间未回去,癞疤脸必定会来寻。那时候,你再组织德友、三仔他们,打他的埋伏,加上乡邻一块行动,还不人多势众。”

“可是”,小普子想起癞疤脸那面孔,想起他杀害的文绢的父母,以及糟蹋的小贵子的妻子,想起他居然挨了枪子又侥幸的活了出来,怒火中烧,他说:“我忍不下这口气,我和他有血海深仇。”

“山里人谁和他没有血海深伟。我儿子陈小松被他劫上山,没有下落,陈老爹的老伴几年前也死在他的枪口下,陈家磅一带的人谁提起土匪不恨,谁提起癞疤脸不怕。可打仗不是闹着玩的,要考虑周全。民团才走上正轨,稍不注意会毁于一旦。没有你和民团,陈家磅的乡邻会得到安宁吗!”

小普子琢磨陈大伯的话有理,于是,放弃了上断头崖端土匪老窝的想法:他把陈德友叫来,吩咐民团加紧操练和防范,同时,又吩咐陈大伯,安排民工在大院门前坝子上修了一座岗楼。

16

一连几天,没有土匪的消息,倒是听说闹匪患,洋教士出山去请了几个洋兵回来,住扎在新近落成的教堂里,保护他们的安全。那些平时分散地居住在河坝里的人家,也惊慌不安地往陈家磅搬迁,一时间人心惶惶,谈匪色变。

癞疤脸派出去的兄弟没有回音,他料定是被陈家大院的人捉去了。陈家磅的人连续损失了他几个兄弟,他实在不能忍下这口气,加上兰花又在一旁嘲讽,所以,他把张德奎叫来了,他说:“陈家磅人的翅膀硬了,眼睛里没有我王营长了。我东方不能去,北方不敢去,南方又来了龟孙子汪司令,难道这西边连个小小的黄家坝我也去不成。踏了他!”

张德奎说:“天气寒冷,林子里树叶掉光了,不便隐藏,是不是等段时间再说。”

“怎么啦,打了几次败仗就害怕了,我正愁报不了张福山的仇咧,那小子和张福山往来密切,我就想教训教训他。我有一个好办法。”他在地上用猎刀划了草图,照图吩咐了张德奎一番。

临近年关,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从早飘到晚,夜里,竟把地面掩得严严实实的,足有半尺厚。

小普子叫丫头生了一盆火,火上架上铜锅,锅里煨着腊猪头,他和文绢,来福围着火盆烤火。

吃过夜饭,佣人们都陆续的准备去睡了。他把陈大伯唤到火堆旁,他问:“库存的粮食还有多少?”

陈大伯说:“仅够吃到夏天,朱乡长差人来要提前征收一年的租,乡邻交不起,我们代交了,等明年秋收后偿还,所以粮库里存粮不多。”

小普子用火钳拨弄柴块,他说:“照如此下去我们会败尽家业的。乡民那么多,我们帮得了这家帮不了那家,官家的租税又名目繁多,也越来越重,我看得想个办法。”

陈大伯说:“是该想办法呀,你们总是心地善良不行。老乡佃种了你们的地就得交租,借了你们的钱粮该按时还的就得还。民团那么多人,全由你养活,天长日久,你养得起吗?我和太太商量,太太一味的推说乡亲们穷,我看只拿出不拿进,是不行了。”

文绢说:“眼下我们还能够过日子,好些人家日子没法过,你能睁着眼看他饿死吗?象陈老爹,孤单的一个人,不救济他于心不忍。”

大伙儿沉默了一阵,小普子说:“我原以为有钱修房屋,买地,就能过太平日子,就能省些钱粮为乡亲为点好事,可这几年我也目睹了,我那点银子是经不住折腾的。所以,我有个想法,开了年,清理一下土地情况,看我们到底有多少地,谁家租了谁家佃了,该交的租一个子也不能少。此外,船到外面装回来的货,自个儿用不完的,一律加上运费对外出售,既方便乡亲,也自个儿不折本。土匪闹得凶,时常又要拿钱去孝敬张司令,家当小了支撑不起。”

陈大伯说:“早该如此,教堂里船载来的腊烛,洋布就比涪江城里贵得多。他们不靠兼做小买卖,根本就养不活。煤矿未开工,山里人又只供寺庙里的和沿不供教堂。

小普子愤满地说:“洋人真他们坏良心,传什么教,开什么矿,完全是掠夺我们的财富。”

“他们同张司令和官府缠得紧,听说他们来是官府同意的。为这事,乡亲也有看法,怪你睁只眼闭只眼。桐子、生漆、木材,我们运到长江边可以卖好价钱,他们来了,和我们抢购,把价压得极低,同样的货,他们在涪江低于我们和乡亲的两成卖了,大伙都气愤。”

“为了陈家磅安宁,我有啥办法。我们要向人家买枪,人家又有官府支持。”

他们谈得正起劲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紧接着枪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小普子忙叫陈大伯把文绢和孩子带到卧室里去躲起来,自己出门,带上左右厢房的民团,奔到了院门外的岗楼下。

岗楼上的民团下楼来向小普子报告说:“村西边的山坡上发现了十多个土匪,同巡夜的三仔他们交上了火。”

小普子立即呼唤:“所有弟兄,土匪送上门来了,必须斩尽杀绝,一个不留,凡杀得癞疤脸的赏银五两。”他掏出枪,挥动着手臂,踏着积雪,率先往枪响地地方冲去了。

枪声向着山上响去,并渐渐的稀疏。小普子率领民团赶到的时候,已不见了土匪的踪影。他问:“土匪呢?”

巡逻的三仔说:“跑了,上山去了。”

“为啥不追!”

“雪厚,无法追上。”

树林里枪声又骤起,呼喊声大作,清丽的雪光中,隐约的看得见土匪向他们扑来。小普子赶紧叫大家臣倒还击。子弟带着火星将土匪压倒了,小普子跃身一块,大家都爬起来,紧随在他的后面,大吼着:“冲啊冲啊!”向土匪追去。

土匪习惯于夜间作战和雪地奔走,不一会儿又不见了踪影。小普子气得直跺脚,他对大伙说:“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消灭他们。”

话音刚落,远处土匪的枪声再次响起来,依然是隐约的土匪向他们扑来的身影,同时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不断。小普子暗自高兴,心想:这次总不至于让你跑掉了。于是,又带着民团猛追。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小普子渐渐的觉得不对劲,三仔也在一旁提醒他,说:“土匪莫不是用了什么计吧,怎么一追就跑。”他猛然醒悟,大叫:“快回去!”

可是,晚了,大股的土匪包围了陈家大院,零星地枪声正从大院里响起来。

17

原来,癞疤脸向逃回山上的土匪了解了情况,知道陈家大院的民团装备着武器,强攻不易取胜,于是,便使用调虎离山计,将土匪分成了两路,其中小股土匪由张德奎带领,从西边发起佯攻,把民团调离陈家大院,然后自己则带着大股土匪悄悄潜到雕楼下,将四合院团团围住。

本来平时有一个组留守四合院,可民团毕竟没有参加过正规战斗,一遇土匪就乱了阵脚,加上小普子打土匪心切,一挥手,陈德友便率大伙都跟随他追去了。

癞疤脸到了岗楼下,见没有一个民团,禁不住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惊动了天井里的长年、丫头和陈大伯。

陈大伯见土匪涌进来,知道小普子上了当,赶紧将文绢母子带进穿堂后面的偏房,藏在稻草堆中。他刚藏好文绢母子出来,癞疤脸就带着土匪进了堂屋。癞疤脸取过土匪手中的火把,举到陈大伯脸前,奸笑两声,问道:“你在躲什么,你们主人呢?”

与此同时,其他的土匪也把长年、丫头和陈大妈赶了出来,集中在堂屋的中间。癞疤脸转过身,又举着火把从长年、丫头他拉的面前走过。他说:“好啊,我就不相信打不了陈家磅,如何,民团又怎样。兄弟们,搜,所有的金银财宝都给我搜出来,然后┅┅,哼,然后我不一把火烧了它。”

偏房里突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来福刚才睡着了,癞疤脸的说话声惊醒了他,文绢哄不住,哭叫起来。

癞疤脸举着火把向偏房走去,他用脚踢开门,火光中,文绢紧紧搂着孩子,头上、脸上满是稻草。

“呵,原来是个大美人!”他将火把举到文绢的脸前,“这不是一枝花吗,我说跑到哪儿去了,结果抢了我的财宝到这儿来了。啧,怪可惜啊!”说着,他一把扯过来福,扔到了地上,他举起枪准备向来福射击,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不能打枪呀,枪声不是把你的民团唤回来了吗!好,好,待会儿收拾。”说完,折了火把,扑到文绢身上,撕扯文绢的衣服,“我说总要把你搞到手,这不,美人还在我手心。美人就是不同呀,来来来,我王营长让你尝尝男人的滋味。”

文绢已吓得半死,她不停地抓打,谩骂,用嘴咬癞疤脸的手。可她怀着孕,怎么也没有力气从癞疤脸肥胖的身躯下挣脱出来。

恰在此时,天井外面传来了几声枪响,土匪大喊:“洋人来了。”

随及堂屋的火熄灭了,癞疤脸先是一怔,出了一身冷汗,接着慌忙提了裤子,蹭灭火把,举起枪躲到了门后。他一边窥探外面的动静,一边低声骂道:“娘日的,到嘴的肉又飞了。”骂完过后,仿佛勾起了什么旧仇新恨,返回到文绢身边,黑暗中,踹了文绢两脚:“老子得不到的你也别想活。”对着文绢的叫声就是枪,子弹正好穿透文绢的胸膛。

他伸手摸了摸,确信文绢已经死了,于是,才吹一吹枪管,悄悄地潜进堂屋。刚跨门槛,孩子的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寻着哭声打了一枪,正准备打第二枪,他的头被什么猛击了一下,一个趔趄摔倒了。一个人影朝他扑上来,他忙对着人影开枪。人影晃了晃,例在了他的身旁。他爬起来,四下张望,堂屋静悄悄的,慌慌张张的夺路逃到了院门外。

院门外依然没有一个人,远处有枪声和呼嚎声,他意识到自己的队伍被打散了,他不能再在此逗留,他骂了一声“娘日的,”猫着腰向后山逃去。

癞疤脸刚走不远,小普子和三仔他们追赶了回来。

小普子叫人取来火把,跨过天井,进到堂屋。陈大伯躺在血泊中呻吟,他说:“快去看孩子。”他用手无力地朝后面的偏房指了指。

小普子脸色猝变,三步并着两步跑进偏房,稻草中,只见文绢和孩子来福躺在一起,浑身是血。小普子抱起孩子,将手伸到鼻孔处,尚有气,孩子并未中枪,只是被吓昏了。他把孩子交给三仔,又蹲下身子去摸文绢的鼻孔,文绢闭着双眼,早断了气。

癞疤脸逃出陈家大院,在积雪的森林里东窜西逃,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张德奎,然后又通过张德奎,直到次日中午才总算把全部土匪集中到了一块。

张德奎说:“狗日的不上当,追了几次就不追了。”

癞疤脸一阵哈哈大笑,他说:“够了,老子总算报了一枪之仇。你道那陈家大院的主人是谁,他娘日的一枝花,哈哈,我在东边双店抢来的那个美人。”

听了癞疤脸的话,张德奎大惊失色,他说:“是她,我们不能回断头崖了。”

“咋不能?”

“你想,他们知道那山洞,肯定会到山洞找我们,说不定已经到了前边。”

“那娘日的死了,老子没搞到手,叭,一枪崩了!”

“可并非她一人知道呀,你忘了吗,他们一块至少是两三个。”

癞疤脸扼腕跺脚,“对了,我险些中计。我们不能回去。可是,洞里面的压寨夫人,兰花姑娘,还有那些银子,总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吧!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我们先到山顶,看他们是否去了山洞,如果没去,我们就进洞收拾搬家,如果去了,我们就堵住他们,让他们困死在里面。”

张德奎竖起大拇指:“高招,王营长不愧行家。”他奉承道。

18

文绢的死,破灭了小普子所有美好的向往,他象一头被激怒了雄狮,脸上的表情从来没有那么刚毅过,眼里迸出来的目光从来没有那么凶狠过。那目光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仿佛任随什么坚硬的东西,都会被它毁于一旦。

他把来福交给陈大妈,又去教堂当面感谢了洋人的相助,请人来为陈大伯治伤,然后,收敛了文绢的尸骨,紧闭房门,不声不响的呆了大半个时辰。

当他重新打开房门出来的时候,他身上挂满了子弹,腰里插了两把手枪和一把雪亮的猎刀,不仅如此,手里还提着一支冲锋枪。他对陈大妈说:“大妈,要是我不能回来的话就拜托你把来福养大。”

陈大妈说:“老爷,你要到哪去?”

小普子说:“找癞疤脸!”

陈大姨伸手拦住他,“天还未亮,你到哪去找他,再说,你一个人上山怎么斗得过他那么多人,要去也多带几个人去。”

跑来看热闹的乡亲不少,陈老爹也柱着拐杖夹在人群中。他也劝小普子:“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怕无柴烧,你怕大巴山就真的是土匪王八的天下?”

小普子听不进他们的劝阻,他推开陈大妈的手,他说:“用不着带多的人,血债要用血来还,德友和三仔他们留在家里,照顾乡亲。”说完,分开众人,头也不回地出了陈家大院。

目送着小普子的背影在天井外的通道里消失,陈老爹对陈德友说:“你叫几个得力的人寻着他脚印去。急红了眼,顾不得什么,千万别让他有闪失,孩子尚小,没有母亲了,不能再没有父亲,老爷都是为着咱陈家磅的人才挺而走险。”

陈大妈也说:“老爷好好的回来,大伙才安宁。德友,你带三仔和罗塔子他们去吧!”

罗塔子在一帝早耐不住了,他把枪一横:“什么鸟的癞疤脸,老子提了他狗头。去不去,你们怕死只管在家,我去帮老爷。”他转身往外跑。

“回来,”陈德友唤住他:“谁说不去了,老爷敢去咱就敢去。三仔、罗塔子、小狗子随我上山,其余在家加强守护。”

他话尚未说完,三仔、罗塔子和小狗子早已挤到了他的身边,紧握了枪,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小普子抄着近路上山,遇着悬崖险坎,他就解下绳索,攀绳而上。罗大汉走南闯北时的英雄气概在他身上变化成了无穷的力量,罗大汉教他的拳脚功夫也给了他不少的方便,不到半天功夫,他就走了平时要一两天才能走完的路程。他到了和小贵子夫妻二人分手的地方,当时的情景在他脑子里闪现。他在三叉路口静默了许久,他感到有些饿,便抓了一把雪塞进肚子里。傍晚,他找到了他和文绢、小贵子夫妇分财宝的山头。他们丢弃的东西仍在。他计算着癞疤脸返回的路程,癞疤脸要从黄家坝赶回到断头崖,至少还有一天的功夫,他又累又冷,决定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下。他要用充沛的精力去和癞疤脸决斗。

他寻到旁边的小山洞里,靠着洞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黑了,外面有清冷的目光。他做了一个恶梦,一只老虎正向他扑来,张着血盆大口,他挥动拳头去打,结果拳头落进了虎口┅┅。他惊醒过来,出了一身汗。他镇定了一下,向洞口处望。积雪映着月光。泛起微弱的光亮,光亮似乎被什么摇晃着,忽明忽暗,渐渐地完成了阴影。他毛骨悚然,握着枪,挪动脚窝,一声不响地潜到洞口处。他想:“果真有什么怪物。”

阴影近了,探进了半颗毛茸茸的头,倒竖着两只耳朵。他一时分辩不清是什么,但他意识到一定是野兽。他向后移了一下,野兽的头完全伸进来了。他终于看清了,是一只狼。狼张着嘴,伸出舌头,象在嗅什么,试探着懒洋洋的一步一步的进洞子来。微弱的亮光被遮挡了,洞子里漆黑一团。可是,黑暗中狼的两只眼睛却闪着幽灵般的蓝光,格外令人胆寒。

洞子离癞疤脸的老窝近,不能开枪,枪声会惊动土匪,只能设法将狼驱赶出去,或者将它制伏。他试着做好与狠搏斗的准备。狼显然也发现了他。狼嘴与他相距咫尺。狼不动,他也不动。突然,狼两只前脚猛蹭了一下地面,向他张开了大口。在狼嘴张开的一瞬间,他头一迈,将冲锋枪的枪管塞进了狼嘴里,同时从腰间拨出猎刀。狼一声嚎叫,向后退缩。他步步紧逼,使足全身力气将狼的头紧推在洞壁上,动弹不得。狼不停地挥舞前爪企图抓他,可总是够不着他的身子。相持了足足半个小时,狼挣扎了不动了,他才瞅准空隙,朝狼的心窝猛扎了两刀。狼抽搐了几下,喷出滚热的血,将头歪耷到了一边。

狼死了,他浑身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他喘了几口粗气,抹去了额上的汗珠。他担心狼未完全断气,又用枪托砸破了狼的头,确信已经死了,才如释重负地枕着狼的身子闭目歇息。

由于疲乏和劳累,他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他慌忙收拾好枪和刀子,出洞子来,到悬崖上去。

他到了悬崖处,找到了当年拴藤绳的松树,他取出带子,打好了结,攀着悬崖往下滑。可是,到了洞子的平台旁,他怎么也站不住脚。原来,自从那次遭劫之后,癞疤脸就差人将平台垒满石块,用石头塞了洞口。

他倚着平台旁的松树勉强落了脚。他侧过身子,将平台上的石块用脚蹭下了悬崖,然后又一块一块地将洞口处的石头扒出来。

不知扒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洞子尽头的一线亮光。他贴着缝隙向里窥视,没有人,只有燃着的油灯。他将最后一块石头掰开了,跳到了洞穴里。他找到了那道狭缝,他依然侧着身子从狭缝挤过去。癞疤脸的卧室出现在了眼前,一切依旧,唯有女人换了。一个脸色苍白,表情冷漠的中年妇女斜躺在床头吸大烟;一个顶多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女坐在旁边的虎皮靠背椅上,把玩着一把精致的铜烟壶。他想,那少女大概就是陈大伯提到过的马家寨马二爷的女犯了。他朝那少女仔细打量,明亮的圆眼,粗黑强烈长的眉毛,嘴唇薄而微张,鼻头儿稍大,与乖巧白嫩的小圆脸不大般配。蓝花布罩衣,黑色棉布鞋,以及束扎在脑后的长辫,使她显得既深沉严肃而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怪可惜啊,好好的姑娘被糟蹋了。”他暗自思忖着,将枪举在手中,蹑脚到了癞疤脸的卧榻前。

两个女人都不约而同地惊叫了一声。抽大烟的妇女扔了烟枪去床头摸什么,小普子一个箭步用脚踏住了女人的手。他弯腰从女人手下取出了一支手枪。女人楞楞的瞪着他不言语。旁边的姑娘见了脸上掠过一丝欣喜的光芒,跑到他身后,拉两下他的胳膊,手指洞口,示意他外面有人。

听见惊叫声,两个土匪探进头来张望,小普子甩手两枪,土匪栽倒了,接着,他跳到洞口处,又击毙了几个在外守护的土匪。他躲闪着窜到洞门外,居然没有土匪了。甚至完全走完了,到了半山腰的洞子人口处,也没有一个土匪的影子。他折转来,两个女人仍怔怔地呆在原处。中午妇女吓得脸色铁青,年轻少女的手也不住地哆嗦,把目光瞧着小普子。

他问那少女:“土匪呢,都跑哪儿去了?”

少女摇摇头:“问她,她知道。”她指着床上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突然双手捂面嚎啕大哭起来,小普子厉声喝道:“叫什么叫!”他猜测那妇女这是癞疤脸的老婆或者小姨太什么的心腹人物,因此,恼恨中透出愤怒。那妇女不敢哭了。不过仍在流泪,她用目光透过手指缝观察着小普子的一举一动。

小普子唤少女:“来,用绳子将她绑了,再哭闹就扔到山下去。”他从洞壁处取了一段麻绳扔给少女。

少女迟疑不定,不过很快鼓足了勇气,扯起麻绳奔了过去。那妇女放开手,猛地从枕头下面抓起一把寒光逼人的猎刀,目光凶狠地瞪着少女,似乎在说:“你来,老娘和你同归于尽。”

小普子一枪结果了那娘们的性命。他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然后吩咐姑娘,“找东西,将癞疤脸的金钱财宝收拾了,下山。你是马家寨的吧?”他问道。

那少女点点头,去寻找物品。

“叫啥名字?”他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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