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团长带着骑兵风驰电掣般地奔了珠河。此时,守在客栈小楼上的是中共北满省委特派员刘大伦和他的七八位同志。今天中午他们下的火车,此番他们来珠河的任务是护送五只匣子枪和活动经费给山里的珠河中心县委,同时传达北满省委应对日军进攻的指示。按事先的安排,他们住进了镇南二层楼的关东客栈。原定下午三点珠河中心县委的同志来接应他们,后半夜出发往山里去,但不知为什么到了黑天还不见他们的影子。他们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来之前他们分析了珠河的情况,认为经过周密安排,县政府、警察和东北军那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即使让他们发现了又能怎么的,我们都是抗日的队伍,难道非要自相残杀不行?尽管这样分析了,他们也绝对不敢疏忽,因为这些枪是中共北满省委花巨资买来的,是要在哈尔滨东部地区发展壮大我党自己的武装,如果被哪路黑了心的神仙抢了去,岂不是坏了我们的大事。临行前省委领导一在嘱咐,特别是要重点提防在这一带秘密活动的日本特工。他们都是懂中国话的日本人,混在老百姓当中,让人很难分辩得清真伪。尽管有思想准备,但此时他们完全不知道,从昨天开始厚藤正男就等着他们呢。原来珠河中心县委在珠河的联络人,已经被日本特工小组收买了。当他得知北满省委要来送枪的消息后,马上告诉了日本人,珠河中心县委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刘大伦他们一下火车就被日本人跟踪了,但日本人不敢大白天下手,准备好了晚上突然袭击。下午三点珠河中心县委来接应的同志没到,刘大伦他们就意识到可能会出现危险。他们曾想执行第二套方案,连夜派人直接到山里去找珠河中心县委。但又觉得不妥,眼下正是漫山大雪,人地生疏,万一找不到,连个栖身之处都没有,还不得冻死,要想行动也得第二天天亮。一直到天黑他们也没想出好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在原地坚持。他们觉得留下来危险,出去更危险,所以才住下来。刘大伦告诉大家,今晚一定要提高警惕,一半睡觉,一半站岗,十二点轮班。刘大伦里里外外看了一下地形,决定重点防范大门,同时占领二楼制高点。他和客栈老板说今晚二楼就不要安排别人了,空下来的房间我们付钱。店老板点头哈腰连忙答应,把二楼的钥匙都给了刘大伦。俗话说车船店(垫)脚(搅)衙(牙),干这些活的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自从刘大伦他们进了门,老板就觉得这伙人很有来头,招呼起来格外小心。店老板不可能去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只能是在心里不停地瞎猜。看外表像似做买卖的,但听他们说话办事又不像做买卖的,因为他们自从住上后就没有再出屋,也没人打听本地的买卖行情。像土匪?混进县城要抢哪个大户人家?不像,他们皮肤白净,根本不是常钻山沟子的人。还能是什么人?是山里的共产党红胡子?共产党啥样?店老板没见过,只是听说过,在三股流那一带。那里是五常和珠河的交界处,山连着山,水傍着水,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老百姓基本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五常和珠河县政府也没功夫打理那么远的事情,如果派人去一趟,道上也得走两天。真要是遇上连雨天,十天半月回不来。
月,很亮很圆,像银色的盘子挂在天上,放出的光是清冷的。银色的盘子像似冻在了天上,很快就被云彩遮住了,过了一会又露出来。再被遮住,再露出来,后来云彩片大了,厚了,月光就不在那么明亮,街筒子上漆黑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二十多条人影从南面过来,像幽灵一样走走停停,悄悄地向关东客栈包围着。黑暗中只有客栈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离着老远就看得见,显得那么扎眼和幽深。街筒子都被照得通红一片,有不太大的风翻卷着刮来,带起地上的雪沫子。红灯笼摇摇曳曳,街筒子也跟着不停地摆动。刘大伦透过玻璃,看着被大门垛子挡着一半,正在摇晃的红灯产生很多遐想:世界上为什么有红色?红色为什么那么火暴,让人的血液飞快的流淌,快速地在全身循环。特别是中国人,无论老人孩子,无论城里乡下,无论大江南北,都是那么执着地喜欢红色。人的血也是红色的,为什么不是白色的,黑色的,蓝的绿的,真是奇怪。人要是断了血脉就彻底完蛋了,红色可以说是中国人的命。所以我们共产党的旗帜是红色的,敌人叫我们是赤色分子,把我们的党叫赤党。叫我们赤党也不错,我们就是要把全中国都变成赤色的。他掏出怀表看了看,马上就十二点了。他嘱咐大伙把眼睛瞪大点,千万不可大意。
在厚藤正男的指挥下,两个人爬上院墙,抓住树枝攀到院子里的树上。他俩从树上跳下来刚要迈步,只听脚下丁丁当当响起来。原来白天察看地形的时候,刘大伦就发现门口那棵树对他们的安全构成了威胁。这是棵榆树,擀面杖粗的枝子伸出墙外,人站在墙上就能够着树枝,扯着树枝就能攀到树上,顺着树就能进到院子里来。假使真有人来袭击,十之有八要走这条路。在客栈厢房窗下倒挂着四只洋铁水桶,那是店里的伙计挑水用的。晚上九点多钟,刘大伦悄悄地将水桶挪到了树下,用细绳连接起来。所以那两个人从树上溜下来就绊到了水桶上,丁丁当当一阵乱响。其实当那两个人翻上墙头的时候,刘大伦他们就发现了。两人都戴着一把撸的帽子,身手十分敏捷。七八个人提枪在手,立即各就各位各,盯着院外的动静。那两个跳进院子里的人被丁丁当当的响声吓了一跳,马上猫到墙角的黑影里。刘大伦一边盯着他们,一边在想,这是什么人呢?是土匪,是日本人,还是东北军的人。他们是冲钱来的,还是冲枪来的,还是冲着我们人来的?不管是冲什么来的,肯定是善着不来,来者不善。那两个跳进来的人带着铁棍,从黑影里蹑手蹑脚地出来,要去撬大门上的锁。
店老板听见院里水桶的响声,披件衣服提了个马灯,不知死活地开门问:“谁呀?五更半夜的,作什么妖。”
那两个人三步两步蹿到老板跟前,冰冷的枪口顶在老板的脑门上,大舌头郎几地说:“把大门的打开。”
店老板以为是绑票的胡子,吓了一大跳,但马上冷静下来。常年开店,经着胡子也不是一次了。他知道胡子一般是要钱不要命,除非有仇家。店老板心想,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奔着店里的房客来的。再说这年头开店没两个黑道上的朋友照应还行,提一下道上的人,他们还能把我咋的。老板没在乎,慢慢悠悠和他们搭讪,问冷问热,还问他们吃了没有。店老板掏出钥匙要去开大门,但被来人一把将钥匙抢了去。一个人拿着钥匙去开门,另一个人抬手一刀,店老板扑通一声倒在地上。院里的一切被刘大伦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知道了,摸进院里的绝不是胡子,更不是东北军,肯定是日本人。刘大伦没有在犹豫,抬起枪把那两个要开门的人撩倒了。紧接着院外枪声骤起,把二楼的玻璃都打碎了,冷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听枪声就知道,敌人显然多于我们。说实在的,刘大伦这时心情到相对轻松起来,因为他知道了面前的这伙敌人是谁了。他们守在楼上,日本人不可能有重武器,攻不进来。目前珠河是东北军的地盘,日本人不敢在这里撒野久留,天亮之前他们必须撤走。
在东北军控制的地盘上做这事,必须要小心谨慎,厚藤正男夜袭关东客栈是经过周密策划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趁着夜晚,鬼不知神不觉地将他们消灭在那里。不留任何痕迹,等东北军知道了,一切都完事了。他觉得,这是消灭这几个哈尔滨来的共产党的最佳办法。他们原打算先派两人进去打开大门,然后二十几个人一起冲进去,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有多少共产党消灭不了?说实在的,这是厚藤正男第一次和共产党交手,他没把这几个共产党放在眼里,只是顾忌东北军那面,害怕漏了马脚被东北军收拾了,但没想到的是进去的两个人还没站稳就被干掉了。一开始就不顺手,这使厚藤正男很着急。偷袭不成只能强攻,他命令二十几个人分成两伙,前后夹击着往院里冲。这时厚藤正男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始终认为藏在关东客栈的共产党是三个人,所以他才下令强攻。没想到的是他们的人刚爬上院墙就遭到了猛烈的射击,死了俩,伤了好几个。后院的强攻也没奏效,有死有伤。厚藤正男这才明白,客栈里的共产党至少是十个人左右。原来刘大伦他们是分散着上的火车,下车的时候也分了好几伙。刘大伦带了俩人先住进东亚客栈,其余的人扮做形形形色色的人物,天黑前才陆续住进客栈的。又强攻了一次还是不行,厚藤正男只好命令撤退,因为他猜想双坡镇的东北军一定知道消息了,或者已经往这赶了。他们刚撤走,王团长就赶到了。士兵们把客栈团团围住,命令里面的人出来。
刘大伦在楼上问:“下面的人是王团长的人吧?”
孙副团长觉得楼上的人说话很耳熟。
孙副团长问:“你是谁?”
刘大伦答:“是孙副团长吧,我是刘大伦。”
孙副团长很吃惊,探出头看了看,楼上冲他摆手的确实是刘大伦。
团长说:“怎么会是他?他来这里干什么?”
孙副团长说:“是啊,我也感到意外。”
“命令他缴械投降。”
孙副团长喊道:“王团长命令你们出来投降。”
刘大伦说:“老同学分别这么些年,第一次见面就叫我投降,太不仗义了吧!”
王团长亲自喊道:“不是我不仗义,我现在是代表国民政府和你说话,是我没搞清你是什么人,你先把枪缴了,如果你没什么怕人的事,咱们啥都好说。”
刘大伦考虑了一会,问大伙怎么办。大家商量了一下都认为不能和东北军发生矛盾,因为他们是抗日的重要力量。东北军对我们的抗日决心还不了解,可能有些误会,但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宣传,开展说服教育,我们毕竟都是中国人。张学良对共产党的态度都在转变,王团长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刘大伦冲着王团长说“那好吧,尊敬不如从命,我们悉数听从团长大人的安排。”
刘大伦带着所有的人走出屋,打开大门,把八条短枪交给了那些涌进来的士兵。王团长上下打量了一下刘大伦,对这个昔日的老同学不知说什么好。
半天王团长才问道:“你和什么人打了半宿,闹得整个珠河鸡犬不宁,把县长的好梦都搅啦。”王团长说着扫了眼惊魂未定的县长。
刘大伦说:“那还能有谁?日本人呗。”
王团长说:“瞎说,有三个两个日本特务偷着溜进来背不住,这么多日本人在我的地面上敢这么嚣张?丁丁当当打半宿,他们没这个胆子。”
刘大伦说:“他们对店老板下手挺狠,很反常,远近的胡子不会不熟悉店老板,不会那么干,只有日本人。”
王团长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那是你的猜测,没有什么服人的证据。”
刘大伦说:“那有两个死的,我亲自结果的,都打脑袋上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们来到死尸前,扯掉一把撸的帽子,让他们都吃了一惊,因为被打死的是两个黄头发大鼻子的毛子。
王团长说:“这哪是小鼻子日本人?这是大鼻子,我差一点就让你给我唬弄了。你要如实和我说,这帮白党为何要偷袭你们。”
到了这个时候刘大伦也糊涂了,他真的不明白,死在自己枪下的竟然是两个俄国白党。白党为什么袭击我们?我们和他们无冤无仇。
王团长问刘大伦:“你到是说话呀!你打死的日本人呢。”
刘大伦又把死尸仔细看了一遍,拍掉沾在手上的雪沫子苦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王团长冲孙副团长说:“看着没有,咱们的老同学枪法还是那么棒,枪枪致命,可惜呀,一个日本人也没打死,还说是在打日本人。”
刘大伦说:“这件事很蹊跷,眼下我也弄不明白,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告诉你答案的。”
王团长说:“你以为我会放了你?死了三个人,这祸你惹得不小了。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没整明白之前你是走不了了。就是我让你走,县长也不能答应啊。”
县长连忙说:“是不能让他们走,查明白再说,免得苏俄领事馆找咱的麻烦。”
刘大伦他们被带回了大白楼。怎么处理他们?王团长心里犯了难。要是头二年,抓住像刘大伦这样的人,必然是严惩不怠,就是碍于老同学的面子,也得关他几年。如果是共产党,他的脑袋当啷一声就得落到地上,一点含乎没有。如今不同了,日本人大兵压境,奉天监狱的共产党都放了,连红枪会范头领都没咋的他,还能把刘大伦这样的人如何?如果放了刘大伦,万一老毛子在哈尔滨的领事馆追究下来怎么办?最让王团长犯嘀咕的就是那两个被打死的白党,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是哪里的?怎么跑到珠河去袭击刘大伦?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仇恨?王团长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越发觉得非同小可。
王团长叫孙副团长把刘大伦叫来,他要刘大伦说实话,为什么白党要袭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