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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尚志少华 当前章节:63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21:55

那一天厚藤正男和卡林诺夫说:“哈尔滨来了几个共产党,要和珠河中心县委接头,哈尔滨关东军司令部要我们去消灭他们。”

卡林诺夫掐着酒杯洋洋不睬地说:“你自己去吧,我不去。”

厚藤正男心想这小子又犯混了,问:“为什么?”

卡林诺夫说:“关东军给我的任务是想办法对付大白楼的东北军,哈尔滨来的共产党和我没关系,那是你的事。”

厚藤正男心里这个气呀,恨不得立刻宰了这头俄国猪。

厚藤正男忍住气又问:“你就算帮我个忙不行吗?”

卡林诺夫说:“对不起,我这两天有重要事情。”

吃完晚饭厚藤正男不死心,想再和他说说去珠河的事,但他骑上马一溜烟地跑了,那样子很快活,很亢奋。厚藤正男知道,他一定是去大屁股沟了。半夜来了电报,说哈尔滨的共产党明天中午就到珠河,比原来的情报说的时间提前了一天。上面命令他必须消灭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和珠河中心县委联系上。如果让他们联系上,日后必然给皇军占领哈东地区带来无穷后患。厚藤正男心急如焚,骑上马奔了大屁股沟。白党的二十多人都掌握在他手里,要想消灭哈尔滨来的共产党必须得到卡林诺夫的同意和配合。这个俄国佬真他妈不是东西,他想咋的就咋的,一到关键的时候就不听摆弄。厚藤正男打着马,顶着大烟泡,上坡下岭,来到大屁股沟的时候天都亮了,家家都烧火做饭冒出了炊烟。他心里急,匆匆把马栓好,上去就敲门。他见里面半天也没动静,直接就往屋里闯。他来过这里,是卡林诺夫拉着他一起到这里喝酒,唱哥,跳舞。客厅没人,满屋酒气,饭桌上杯盘狼藉。他来到里屋卧室,只见卡林诺夫和大洋马光着腚相拥而睡,大腿绞着大腿,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搬着她的屁股,无比香甜幸福。看那样子俩人折腾了半宿都没少喝,干完那事就睡过去了。厚藤正男心急火燎地等了半天,始终不见他俩醒来,就又进屋喊他们。大洋马醒了,呼地坐起来惊骇地哇啦哇啦尖叫,拽过掉到地上的被子蒙住下面,但上面的部分全露着。卡林诺夫被吵醒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刷地从枕头下抽出手枪。当他睡眼矇眬地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厚藤正男时,无奈地疏缓地吐了一口气,随即挥着枪大吼起来。

“滚、滚、滚出去,滚——出——去!”他的声音沙哑,眼皮肿涨,灰眼珠仍然很灰,白眼珠布满血丝。

卡林诺夫胸部和腿上的汗毛有一寸长,眼睛瞪得吓人。厚藤正男觉得在面前嚎叫的就是一头野性十足,凶恶无比的黑熊。厚藤正男真想一枪打在他那毛哄哄的心口窝上,让他闭上嘴,让他上西天,但他不可能那样做。他没有说什么,强忍怒火,转身来到屋外。卡林诺夫像这样冲着他咆哮已有好几次了,他都咬咬牙忍了。不一会大洋马穿戴好了,头发蓬散着,满身香气,笑盈盈地扭着屁股出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毛克(向日葵)袋子,塞在厚藤正男手里让他吃。她说卡林诺夫正在穿衣服,马上就过来,他脾气不好,你不要和他计较,我马上给你们做好吃的。厚藤正男心想,你这个风骚的女人真会演戏,也不是第一次了。一个傲慢无理,粗野放肆,把人气得要死;一个甜言蜜语,满脸堆笑,想着法的笼络人。别看卡林诺夫对厚藤正男大喊大叫,但对大洋马可是百依百顺。厚藤正男出了里屋以后,大洋马劝卡林诺夫要改改坏脾气,不能这样对待中国朋友。卡林诺夫说他闯进了我的私人房间,是对我的恶毒侵害和莫大侮辱。大洋马又劝了半天,卡林诺夫的火气才消下来。卡林诺夫从未对大洋马露过厚藤正男的实底,她不知道他们是日本人。他就是这么个人,即使喝得再多,顺嘴胡说八道,但心里从来不乱套,不该说的一句不多说。大洋马把饭做好了,叫他们吃饭。他俩对面坐在桌前,卡林诺夫抓起列巴,摸上草梅酱就呱几呱几地吃,端起土豆汤就呼呼地喝,但就不和他说话,看都不看一眼,有时还把后脑勺对着他。厚藤正男也不理他,慢慢地品着列巴的酸味,同时在想自己的主意。为了消灭哈尔滨来的共产党,我不能这样永远地和他将下去,必须叼住他,撺掇他去——他已经想好了对付卡林诺夫的办法。

厚藤正男吃饱喝足擦了擦嘴对着他的后脑勺说:“据我掌握,哈尔滨来的共产党带着一大笔钱,是给地下珠河县委的活动经费。”厚藤正男很轻松,好象刚才的不愉快根本就没发生。

卡林诺夫马上把脸转向他,瞪起眼睛问:“有多少钱?你说的可是真的?”

这就是卡林诺夫的特点和软肋。他就是这德行,见不得钱,闻着钱味就得发疯,厚藤正男再清楚不过了。钱!钱!钱!他整天琢磨的就是钱,为了钱你让他做什么都行,可以去抢,去杀,去拼命。但厚藤不敢轻易用金钱对他进行诱惑,因为他的胃口太大,使用这招术的成本太高,自己手头的钱往往满足不了他。再说总用钱支着,时间长了就把他整滑了,有事就要钱,啥时是个头?他的钱来得快,花得像流水。他毫不掩饰对钱的欲望,那是他逃到中国这十来年唯一的追求,那是他活下去的支撑。没有祖国,妻离子散,浪迹天崖,醉生梦死,他曾梦想着搞到很多钱后脱离白党的组织,开一个大买卖,过上稳定平安的日子。然而,每当有了钱后他就花天酒地,胡吃海喝,甚至到上海去找妓女鬼混,直到身无分文。回来后再想法弄钱,再去,再灯红酒绿,再身无分文,周而复始。

厚藤正男说:“具体多少说不清楚,大概得几百现大洋吧。”

卡林诺夫很兴奋,眼珠子泛出光泽,连下巴都在抖动。他把一切龃龉都忘了,用双手使劲拍着厚藤正男的肩膀说:“哈哈,我的朋友,我们合作的机会来了,去消灭哈尔滨来的共产党,钱的归我。”

厚藤正男说:“那当然,钱都给你,我要钱没有用。”

厚藤正男心里想,我们要的是双坡镇,是珠河县,是东三省,那几个钱算什么。

卡林诺夫说:“一言为定。”

厚藤正男说:“成功后我再给你加五百大洋。”

卡林诺夫很兴奋:“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

卡林诺夫的脸变得就是快,马上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他使足了劲拥抱亲吻厚藤正男,啪啪地做响。给他来了个旱地拔葱轮了一圈,把他的呼吸通道都挤扁了,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粘乎乎的东西沾了厚藤正男一脸,是唾液还是草梅酱?他很不舒服,但卡林诺夫还要亲下去。那不是亲,那是咬,硬梆梆的黄牙触在厚藤正男的脸上。这一套对娜塔莎可能很有诱惑力,很能使她萌动出激情,但对厚藤正男就有点驴唇不对马嘴。顿时,厚藤正男鼻腔里充满了浓烈的,刺鼻的香水和亚布力烟的混合味道。亚布力烟是很有名的,南到辽东旅顺,东到海参崴、绥芬河都能见得到。据说俄国的和中国的渔民对此烟格外喜欢,因为无论海上多么潮湿它的火都不灭。出产亚布力烟的地方在东边,距亚布力镇七八里地,有一条山路通向那里。因为山路上坡下岭,左绕右盘,所以叫十八拐。这里山林茂密,土地黑油油的,很少有人出入。当年有一户山东来的人家在这里种参,后来在参地里种上烟,自产自用,抽不了就拿到集市上卖。酒香不怕巷子深,烟香也是此理。一传十,十传百,都来这里种烟。但很快人们就发现,不是哪块地出的烟都好抽,只有那块不足五亩的朝阳坡长出的烟味最纯正。因为产量少价钱高,一般的人还抽不上呢。卡林诺夫抽得就是正宗的亚布力烟,但厚藤正男就是感觉味道不对,一阵一阵地恶心。他知道那香水的味道来自娜塔莎,但现在移植到了他的身上。厚藤正男曾动过娜塔莎的念头,可有卡林诺夫在那挡着,他也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每当近距离接触娜塔莎的时候,他禁不住要偷偷地做几个深呼吸。此时同样是那诱人的香水味,但一混和了卡林诺夫身上烟的味道,就发生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媾变。可能是亚布力烟的味道在卡林诺夫的身上沤存的时间过长了,在真菌和酶的做用下已发生了怪异的,雄性弥漫的分解,然后在和附着在大洋马身上的带有雌性分子的香水味道聚合,于是乎,肆无忌惮地涌进厚藤正男的鼻孔里,产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龌龊效果。卡林诺夫总是衔着一个俄式木制烟袋,没事就吧答,有事更吧答,吧答起来有滋有味。他常说中国的亚布力烟顶好顶好的,哈拉少。卡林诺夫在双坡镇就三件事:喝酒,抽烟,睡娜塔莎。卡林诺夫对袭击关东客栈很有信心,好像那钱袋子就挂在他的头上,举手可得。他派出手下的人骑着快马,不到半天就从横道河子,石头河子,亚布力那面划拉来二十来个白党。这些白党见了面都很兴奋,耸着肩,挑着眉,叽里哇啦一顿说。厚藤正男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说的啥,不用问,那些白党都是冲着钱来的。关东军司令部情报部没有看错卡林诺夫的潜质,这小子还真有呼之即来的能耐,就凭这一点厚藤正男又很佩服他。卡林诺夫早就备好了酒菜,吃饱喝足了,天黑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骑着快马疾奔珠河。在这之前厚藤正男已派了俩人监视着关东客栈的动静,已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设计好了袭击方案。他们把马拴到镇外的小树林里,顺着穿镇而过的小河子悄悄地摸了到关东客栈。凭他们这些年打打杀杀练就的本领,屋里的这些人就是小菜一碟。令他没想到的是楼上的共产党早有准备,刚跳进去的两个人还没把大门打开就被打死了。楼上的枪打得很准,很有节奏,不慌不忙,压得他们半天抬不起头。没出一袋烟的功夫,院外又有两个白党也被打倒了。卡林诺夫急于求成,命令几个人再次翻墙,结果又伤了俩人。他听从厚藤的主意分成前后两伙再攻,但是折腾了半天还是攻不进去。这确实是一伙久经沙场的兵痞,虽然出手不顺,但士气不减,毫不慌乱。他们不停地变换角度,不停地向楼上射击。上面也不示弱,射下来的子弹把大门和墙头封得严严实实,白党们无法向前推进半步。对射了快一个小时,双方仍然对峙着。厚藤正男心里明白,偷袭已经失败了,此地不可久留也。

他劝卡林诺夫:“咱们撤吧,这件事要出麻烦。”

卡林诺夫嘲讽地说:“你是胆小鬼,怕死了!”

“不是我怕死,这帮共产党早有准备,我们不能再和他们纠缠下去。”

“他们天下无敌吗?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一会我就消灭他们。”

卡林诺夫眼见着是块要到嘴的肥肉,但是就是够不着,淌着哈拉子叼不起来,心里火烧火燎的,无比的恼怒。看着被打死的同伴躺在那,他简直要疯了,指挥着他的手下抱着根大木头要撞开大门。他们的力气使圆了,累得直喘粗气,但撞了三四次就是撞不开。厚藤正男眼见着月落星稀天快亮了,再次催促他撤退。

他对厚藤正男喊道:“要走你走吧,我非要攻下这座小楼不可。”

厚藤正男心里又是恨又是急,他对卡林诺夫说:“不能再拖下去,东北军来了就坏菜了。”

已经打红了眼的卡林诺夫哪里肯撤,不停地射击着,根本不理会厚藤正男说什么。他跳上墙,要亲自去开那扇该死的大门。就在这时楼上打来一枪,正打在卡林诺夫的胳膊上,顿时鲜血直流,疼得他拿不住枪。这下卡林诺夫无心恋战了,哇哇地叫了几声,撒开鸭子就跑。厚藤正男告诉他们,谁也不行在珠河和双坡镇停留,马上各奔他乡。厚藤正男兑现了他许的愿,让天光甲二把五百大洋分给他们。这帮白党也不客气,揣起大洋,扬鞭策马,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

孙副团长在毛子营转了一天,该去的地方都去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毛子们纷纷说前天晚上听到有马队奔跑的声音,好像一二十人。毛子营住着几十户毛子,多数是铁路上的员工,还有开买卖的,养奶牛的,养蜂子的,种草梅的,经营果木园子的,拉家带口过日子,基本都是守法的侨民,从不参与白党的事情。他们对白党避而远之,同情者亦有之。王团长和孙副团长从毛子的尸体分析,这件事大概是流窜在铁路沿线的白党干的,就去找霍尔洛瓦特,想从他那里寻得一些线索。老霍按照王团长的授意回到毛子营认真打听了一番,但什么收获也没有,连卡林诺夫也没见到。找不到卡林诺夫也很正常,因为他经常在毛子营出出进进,有时半年也见不到他的影,有时候几个人连续几天都在酒馆里泡着,喝了这顿来下顿,出了这家酒馆就进那家菜馆,喝多了满大街乱晃,屁股后面跟着一帮要饭的小孩。卡林诺夫说他小时候就这样要饭,所以对这些孩一点也不烦,时不时的掏出些零钱撒给孩子们。孩子们一哄而上,拼命抢夺,他哈哈大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偶尔喝得太多了,脸卡得淌血,分不清东西南北家里外头,倒到草棵子里就睡着了。他们漂泊在中国,思念故乡,思念妻儿,谁能理解他们多少?谁能知道他们的苦衷?说起来也怪可怜的。这小子跑哪去了呢?霍尔洛瓦特觉得有疑点,就栓了副雪橇去大屁股沟找。他寻思好了,如果他没离开双坡镇的话就一定在那里。大洋马听说霍尔洛瓦特打听卡林诺夫,表情显得很紧张,躲躲闪闪地说那天晚上走了就没再回来。霍尔洛瓦特如实向两个团长做了汇报,他认为很可能是卡林诺夫带人干的,因为大洋马的表情很值得怀疑。但他们反复掂量了半天也不明白,卡林诺夫是怎么知道关东客栈里藏着共产党的?他们为什么冒着很大的风险去珠河搞袭击?是因为共产党带了钱财让白党们盯上了?难道说这伙白党真是受日本人指使?王团长的眼前又浮现出刘大伦。刘大伦不只一次地说,袭击他们的肯定是日本人,我们共产党在珠河唯一的敌人就是日本人。真的是日本人?王团长起初不太相信这里面是日本人在捣鬼,他是小看日本人了,做梦都没想到他们的爪子已伸到了他的鼻子低下。王团长对日本人和白党勾结的事早就听说过,当年从俄国跑过来的最大的一伙白党是高尔察克的残部。他们被苏联红军打得屁滚尿流,溃不成军,高尔察克也被活捉了。这些残兵败将有二十多万,走投无路,只好越过边界,逃到了东北境内。他们先是被东北军阀张宗昌收留,后来又投靠南满的日本人,成为日本驻防军的一部分。王团长的脑袋逐渐清晰起来,他基本肯定这伙白党是受日本人指挥的,卡林诺夫是日本人的走狗。

王团长为了验正自己的判断,故意问孙副团长:“你说袭击刘大伦他们的能是日本人?”

孙副团长说:“对店掌柜下手那么狠,不是日本人,又能是谁?”

王团长说:“这日本鬼子真就摸到咱的地盘上了?”

孙副团长说:“日本人往哈尔滨派了大批特工,还能落了双坡镇?不用寻思,咱这肯定有关东军的特工。”

王团长倒吸了口凉气,越发感到事态的严重。这日本人不像老毛子,鼻子大,蓝眼睛,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和中国人长得一样,站在老百姓堆里根本看不出来。都说日本人是中国人揍出来的,那是一点也不假。都愿咱们老祖宗,揍出什么人不好,非揍出这么一帮王八蛋。王团长听说过日本特工的能耐和残暴,隐隐约约预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王团长说:“命令下去,对来往的火车要严格检查,把客栈、旅馆、大车店都给我详细的翻一遍,对可疑人员要马上抓起来详细审问,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日本特务。”

孙副团长说:“当务之急是马上弄清楚卡林诺夫哪儿里去了,抓住了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说得对,就从卡林诺夫身上起头,一定要追个水落石出。”

孙副团长说:“要想抓住他,必须从大洋马身上下手。”

王团长说:“对,卡林诺夫很可能就藏在大洋马那,如果他没在她家,她也很可能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一定要找到这个卡林诺夫,他知道很多阴谋,只有抓住他才能弄清日本人的来龙去脉。”

王团长准备派人去大洋马家去搜,想把卡林诺夫一举擒住。

孙副团长认为不妥:“如果卡林诺夫没藏在她家里,而是藏在别的什么地方,那就会打草惊蛇,他就会望风而逃。再说日本人还在暗处端着枪盯着咱们呢,他们知道咱们要找卡林诺夫,肯定要狗急跳墙杀人灭口。那样既抓不住日本人,又得把卡林诺夫搭上,咱们就啥也整不明白了。”

王团长觉得忒有道理了,就让孙副团长去办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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