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战斗刚打响,王团长正在兴头上,左面的刘团长就给他打来电话:“王团长,你要小心右边点,白占魁这个王八蛋可能叛变。”
王团长不相信:“哪能呢?他就那么愿意当汉奸?”
刘团长说:“没功夫和你细说,那小子是个鬼子六,见钱眼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提防着点就是了。”
王团长说:“他那边枪炮打得像爆豆,我现在听得真真的。”
刘团长说:“那是假象,是白占魁在摆样子。”
王团长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团长说:“我听说了,头半个月的时候,吉林来的汉奸和鬼子提着东西,在他家出出入入。”
白占魁家住双城,他爹是个大地主。他有一个小舅子在日本留学,最近回来了,在日本军队里当翻译。正是他的穿针引线,白占魁答应日本人选择合适的时机脱离东北军。
王团长说:“不可能吧,他的骨头就那么软?”
“信不信由你,我可是把话说到家了。”
王团长打电话给旅长,旅长说:“别听风就是雨,刘团长也没根据,听别人乱传的,净是瞎猜。”
撩下电话还没有十分钟,右面白团长那面的枪炮声突然没有了。右面的一营马上来了电话,说白团长的阵地上升起了白旗。王团长大惊失色,立即给旅长打点话。
王团长说:“大事不好,白团长叛变了,我的右肋巴扇全暴露给日军了。”
旅长说:“你快撤,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团长说:“没那么吓人,我想再和他们干一阵子。”
隔了几分钟旅长来了命令:“别再坚持了,刘团长已经开始撤了,阵地上就你一个人了,撤晚了就被日本人给包饺子了。”
王团长刚把撤退的命令传下去,敌人的进攻就开始了,打头的就是那个白团长。在隔着二三百米的时候,敌人停了下来。
白团长按照日本顾问的授意冲着王团长喊话:“日本皇军说了,只要你投降,马上就会像我这样当上旅长,不仅我当旅长,我的全体军官都升了一级,当兵的每人两块大洋。你面前就是两条路,要么投降,要么被我捉住。我刚到日本人这面来,怎么也得有个见面礼不是。”
王团长肺都要气炸了,大骂白团长:“白占魁你这个王八羔子,没成想老子今天竟毁在你小子手里了。你这个汉奸、卖国贼,我要是抓住你,一定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白占魁说:“你这是何苦呢?我可是为你好。”
王团长说:“你他妈的是让我当汉奸。”
白占魁说:“好话从你嘴里出来就难听,我哪是想当汉奸,是日本人对咱们不薄,我也是为全团的弟兄们考虑。再说咱也干不过人家,你要是不信就过来看看,要不你都不知道自己咋死的。”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在他俩骂仗的时候,远处的日本人在排兵布阵。敌人在大范围迂回,显然最前面的主力部队是撤不出去了。王团长命令部队射击,想掩护前面的部队撤下来,但一切都晚了。敌人的炮火很猛烈,把王团长的部队打得七零八落,首尾难顾。
孙副团长焦急地劝道:“撤吧,再不撤就晚了。
王团长说:“不能撤,要把前面的弟兄们救出来,警卫连跟我上。”
他夺过一个士兵手里的大刀,带着人往上冲,但没走出二十步就被敌人压制在一个土坎下。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雪地被染得通红。孙副团长上去把他抱住,坚决不准他再往前冲。
孙副团长喊道:“你要冷静,不要把全团都毁了。
他清楚地知道不能恋战,否则就将全军覆没。他被迫指挥部队放弃了阵地,扔下前面眼看着被包围了的兄弟,边打边退。
王团长哽咽着冲着前方大叫了一声:“弟兄们!对——不——起——了!”
弟兄们争相逃命,溃不成军。他很伤心,一步三回头。这是他第一次被对手打得这么狼狈,竟然扔下自己的兄弟而不顾。敌人跟在屁股后面一步不放,追得他们一直退到十六道街江坝上。一个团只剩下三十多人,军官们只剩下孙副团长和刘连长。在此前后,守卫哈尔滨的东北军的阵地相继失守。2月5日拂晓,李杜司令免强组织了一次反击,首先以炮兵实施火力准备,对铁路以东的日军第3旅团阵地集中射击,而后步兵开始出击。第一线日军步兵深陷炮火只中,进退不得,突然又遭步兵冲击,陷于肉搏苦战困境。第2师团长多门二郎急令炮兵对反击的东北军实施拦阻射击,并将坦克队和预备队投入反击。飞行队的4个中队从双城临时前进机场起飞,轮番轰炸、扫射,以支援地面部队作战。陷入困境的步兵马上到解脱,疯狂地发起反击。战斗异常激烈,双方伤亡均众。旅部组织仅剩的后备队成立了敢死队,准备绝一死战。队长是三十出头,身高马大的李副旅长。
李副旅长浑身血迹斑斑,手持大刀壮烈地喊道:“活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谁往后退半步我要他的脑袋。冲——啊!”
一百多士兵呼喊着,跟着李副旅长发疯似的冲了上去。他们准备冲到敌人的阵地上,与敌兵绞杀在一起,以使日本飞机无法轰炸扫射。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敌人阵地上,日本人的飞机就来了,把他们炸的七零八落,血肉横飞,非死即伤。李副旅长被弹片穿透了胸膛,鲜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当场一命呜乎。紧接着上来的是敌人的骑兵,刀光闪闪,杀得士兵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没过一袋烟的功夫,一百多壮汉全都没了生息。由于东北军没有空军支援,日军飞机肆意攻击,实在没办法,只好全线溃退,撤至哈尔滨以东地区。日军潮水般地涌进哈尔滨,这一天是二月五日,是王团长最伤心欲绝的一天。王团长想起了昔日岳武穆的一句名言:“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矣!”过去常说这句话,但没有真正理解和感悟到其中的含意。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岳飞那个时候不爱财,不怕死的文官和武将一定太少了,所以他才仰望长天,悲奋地发出这千古绝唱般的感叹。如今怎么样?贪财的,怕死的,满地皆是,还能打什么胜仗?
王团长跟着李杜的部队退到宾州,还没站稳脚根,日本人的飞机就到了,一连炸了三天,弄得他们吃没地方吃,住没地方住。老百姓呼号着到处逃命,满街是死伤的官兵,残垣断臂上冒着屡屡青烟。没过一天宾州城内的老百姓几乎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跑不动的。谁都看得明白,咱们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无法收拾。王团长去问旅长怎么办,旅长也没什么好办法,哭丧着脸说再挺挺,老天爷饿不死瞎野鸡。
日本人为什么要对宾州狂轰滥炸?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去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时,吉林军政长官张作相正在锦州料理父丧。代理长官熙洽在省城召开各级官员会议,宣布不准抵抗日军,不日约多门师团长来吉林谈判。省府委员诚允当场表示反对,认为迎接日酋来吉谈判,无异于引狼入室,有亡国之危险。熙洽不理会诚允的反对,执意安排与日本人谈判。诚允愤然退出会场,立即离开吉林来到哈尔滨。为抗衡熙洽的伪政权,张作相任命诚允为吉林省代主席,令其赴哈尔滨组建新的吉林省政府。诚允受命后只身奔走于哈埠军政首脑之间,商议筹建省府事宜。但遭到张景惠等人的阻挠,不得已改在宾县组织吉林省政府,11月12日正式就职。诚允就任后励精图治,力挽熙洽投敌后吉林省的混乱局面,顺乎了当时反对投降,一致抗日的民心。不出一月,吉林省43个县有28个县表示服从宾县省政府的节制,初步形成了同熙洽伪政权抗衡的抗日阵营
日本人和熙洽调遣日伪军大举北犯,扬言在占领哈尔滨的同时,要踏平宾县抗日政府。新的吉林省政府马上投入哈尔滨保卫战,积极为抗日军筹措粮饷、械弹,为前线官兵发放了两个月的军饷,有力地支援了哈尔滨保卫战。对此,敌人对诚允支撑的吉林省政府恨之入骨。日伪军进攻宾州就是为了消灭退到这里的东北军,消灭新成立的吉林省政府。此时的东北军元气大伤,根本不是日本人的对手。本来就是临时聚合在一起的,经过哈尔滨的一场恶仗,军心涣散,伤兵满营,没有后勤补养,没有军饷,谁还听李杜的指挥。宾州是肯定保不住了,诚允被迫急忙组织大家遣散。李杜说要回依兰,要大家跟他一起走,那里是他的老巢。他张拢了半天,没几个人响应,只好带着自己的部队走了。这哪是什么部队,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衣衫褴褛,愁眉苦脸,无精打采;有打着绷带的,有拄着拐的。王团长他们原来就不归李杜所属,自然不能跟着他走。
看着李杜的部队垂头丧气地沿着松花江往下游越走越远,旅长把他们几个团级以上军官叫到一起,问他们怎么办。大伙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好主意。
旅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琢磨了半天伤心地说:“没人再管咱们了,散了吧,各自逃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都找地方藏起来,别让日本人抓了去,等有了机会东山再起。”
刘团长说:“我回方正,那地方我熟,山高林密,将来也好重新拉队伍。”
话是这么说,但今后咋样谁心里也没谱。在顾乡屯,刘团长虽然比王团长撤得快,但他的士兵半道上大部分开了小差,前两天又让日本飞机炸了一顿,剩下的也不足两个连。
王团长说:“咱现在挨饿受冻,白占魁那小子一定搂着日本娘们睡觉呢。”
旅长叹了口气说:“他的良心叫狗吃了,不管咱们走到哪,都不要忘了我们是中国人,到了啥时候都不能像白占魁那样当汉奸。”
王团长说:“要当汉奸早就留在哈尔滨了,等不到今天.早晚有找他会气的时候,我一定亲手宰了他。”
旅长说:“把这笔帐先给他记上,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必然得报。”
王团长说:“我怎么就不明白,哪朝哪代都有奸臣、卖国贼,都有吃里爬外的。”
刘团长说:“我真他妈不服,咱东北军有十多万,怎么就打不过那一万多鬼子?”
王团长说:“人家武器好,有飞机,有大炮。”
刘团长说:“根本不是那回事,日本人打沈阳时咱有二百多架飞机,几千门大炮,可惜一件没用上,都送给日本人了。”
王团长说:“如果白占魁这样的败类不投降,咱能败得这么惨?”
旅长说:“咱中国人啥时候能团结的像一个人似的就好了?吃亏就在心不齐上了。”
王团长说:“别看他们现在很张狂,早晚有他们倒霉的那一天。”
就在日本飞机轰炸宾州的时候,也开始了对珠河的占领。日本人知道双坡镇的部队调到了哈尔滨,现在败退到宾县,珠河没有守军,就坐着火车,打着膏药旗,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往前开,没想到在乌吉密受到了红枪会的拦截。寂静山林间突然杀声四起,震天动地,人群从山上涌下来。没多少功夫铁路上下都是戴着红头巾的人,黑压压,红乎乎的,足有五六千。日本兵一共不到三百人,顿时大惊失色,连枪都没开一下,忙把火车往回开。火车跑得快,红枪会撵不上,回来庆祝胜利。日军撤到阿城,联队长把厚藤正男和天光甲二大骂了一通,质问他们提供的是什么情报。在这之前厚藤正男和天光甲二报告说,珠河没有一兵一卒,双坡镇只有一个连,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红枪会和警察部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不堪一击,占领珠河将不费吹灰之力。日军听信了他俩的话,早把珠河当做了囊中之物,心里那个骄横和得意就不用说了。这就是中国——北大营的一个精锐旅一夜就消灭了;若大个沈阳城,一天就占领了;辽宁、吉林两省半个月基本就归顺了;哈尔滨的李杜来势汹汹,没用一个礼拜也退到佳木斯那面去了;这小小的珠河自然翻不起什么大的波澜。
联队长冲着厚藤正男和天光甲二大喊大叫,日本人不明白,这么多的红枪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原来,听说日本人这两天要入侵,马岐东会长通过朋友把方正、延寿和横道河子、石头河子、亚布力、苇河的红枪会都叫了来,已经吃饱喝足恭候他们多时了。
日本人虽然很幸运地没什么死伤,但确实吓了一大跳,不敢冒然入侵珠河。过了几天日本人重新调动增加了进攻珠河的兵力,加上伪军有两千多人。这次他们接受了上次的教训,是突然向珠河偷袭的,把沿途的帽儿山、小九,乌吉密的小股红枪会杀得七零八落。等双坡镇的红枪会得到消息,日本人开着铁甲车已经到了珠河。鬼子首先占领了火车站,马上开始修筑工事,为固守做好了准备。两千人的红枪会赤着上身,手持大刀长矛,高喊着“刀枪不入”。他们当中只有极少数有枪,而且还是土枪。他们士气高涨,情绪激昂,但思维还停留在冷兵器鼎盛的时代,迷信武艺高强,崇拜擒拿格斗。然而现在是冷兵器与火器并用的时代,是冷兵器逐渐衰落的时代,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冷兵器即将变成破铜烂铁。他们一批又一批地往前冲,高喊着,拼命挥舞寒光闪闪的大刀,痴想着以这样的方式震慑对手。他们的胸膛面对的是敌人的枪弹和炮弹,上去一批,倒下一批,倒下一批,又上去一批,人们都杀红了眼。火车站广场上尸体堆成了山,血水灌满了路边的水沟。就是这样进攻也没有停止,冲进站台里的红枪会和鬼子展开了肉搏。红枪会的总头领是张纯孝,他指挥分三路向候车室外围阵地进攻,另两路都损失惨重,溃退下来。只有范头领的右路打得顺手,杀入敌人的阵地。范头领身手果然不凡,三个端着刺刀的敌人都被他砍倒。在屋外打了个八小时,双方损失都很残重。大部分敌人都退到屋里,不停地向外射击。红枪会的人几次想冲进屋去,但都没有成功,死伤无数。由于日本人来得突然,他们从双坡镇赶到珠河的时候,敌人已经占了火车战。张纯孝见敌人正在修筑工事,马上发令开始了进攻,这时外地的红枪会还没有调来,他们现在有些支持不住了。
日本人的五辆铁甲车在铁轨上不停地来回开动,不停地疯狂射击,被它撞死碾死的会众倒满了路基。红枪会虽然人多,但对那个头一回见的铁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情急之下有个叫蔡大胆的小头领,领着马岐东的三儿子马老三和几个壮汉,在老百姓家每人找了把大斧提在手上,吼叫着挥舞着跳上铁甲车。正在铁甲车上射击的敌兵马上缩了回去,来不及的就被砍掉了脑袋。车里的鬼子急忙盖上了车顶的盖子。他们挥动大斧猛劈铁甲车,噹!噹!噹!火星四溅,震得他们双臂生疼。里面的敌人豪发无损,依旧在疯狂的射击。这时蔡大胆和马老三他们才知道这东西是劈不开的。敌人转动炮塔,从射击孔射击另一个铁甲车上的红枪会的人。铁甲车上的人纷纷中弹,栽了下来。只有蔡大胆和马老三身手灵活,加上命大,翻跟头折把式地逃脱了。总头领张纯孝心急如焚,他盼着援兵快点到来,但他的盼望根本就不存在了。因为日本人在进攻前已经把方正、延寿等地的红枪会收买了。日本特工对他们许愿说,只要你们不增援双坡镇的红枪会,不参加珠河的战斗,方正和延寿的地盘就是你们的,你们是日本人的朋友,还给他们送上了许多钱财。方正和延寿的红枪会反复合计了半天,最后答应了日本人,果然就没来珠河增援。但日后日本人并没履行他们的承诺,在消灭了双坡镇的红枪会后,把方正和延寿的红枪会也杀得血流成河,四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