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也曾想收买双坡镇和珠河周边的红枪会,派出的说客竟是厚藤一郎。厚藤一郎起初不允,但厚藤正男说:“如果你不去劝说,双方必有一场大战,皇军必然要胜利,到那时马岐东就是皇军的死敌,一定要死了死了的。” 程
厚藤正男说了半天,厚藤一郎还是不愿意去。他的女儿美真子在旁边很着急。此时美真子正爱慕着马岐东家的二少爷,她很担心马家出什么意外。她原本是半年前去哈尔滨的日本学校上学的,可她不喜欢那里,就跑回来了。她今年十六岁,完全是在双坡镇长大的。她是日本人,她的血管里流的是日本人的血液,但她自小上的是双坡镇的学校,喝的是蚂蚁河的水,脑袋里烙下的是中国的文化的印迹,是黑土地的风土人情。特别是马家的粘豆包和酸菜馅的饺子,怎么也吃不够。马岐东是山东人,他老伴是此地人,专门会做粘豆包和酸菜馅的饺子。美真子的皮肤很细腻,很白,眼睛大大的,苗条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她站在街上的学生们中间,谁也看不出她是日本孩。厚藤一郎早就想把美真子送到日本去上学,可因为她太小,始终舍不得她离开。美真子渐渐长大了,不得已才把她送到哈尔滨的日本人的学校。她在那很不安心,找个理由就往家跑。她心里牵挂着马岐东的二儿子马连禄。对这俩年轻人的事双方老人心知肚明,但从没在一起商议过。马岐东的老伴到是很喜欢这个日本姑娘,儿子也很乐意,只是马岐东迟迟不表态。他说不上很喜欢美真子,但挑不出人家有什么毛病。说到底他是不愿娶一个日本儿媳妇,怕镇上的人说三道四,被人戳脊梁骨的事他不能干。厚藤一郎到是很愿意,时不时的就叫马连禄到他们家去玩。马连禄很感激厚藤一家,因为是他们送他去日本上的医学院。他现在是白俄医院的外科医生,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每当推杯换盏,面红耳赤,厚藤一郎带着醉意要往他俩身上说时,马岐东就装醉了,装听不懂,七岔八岔岔过去。一年来,日本人在中国声名狼藉,马岐东对这门婚事就更不看好。特别是日本人占领哈尔滨以后,街面上中国人越来越痛恨日本人,马岐东见了他们总是躲得远远的。但是马连禄和美真子俩人的感情丝毫没受影响,打得比以前还火热。美真子说,那是他们日本人的事,和我们日本人没关系。
美真子说:“爸爸,你一定得去,马大爷是你的朋友。”
厚藤一郎:“爸爸不愿做伤害中国人的事。”
厚藤正男说:“你不是在伤害他们,你是在帮助他们与大东亚共荣。”
厚藤一郎:“你不要在我面前说这些骗人的鬼话,中国人没有相信的。”
美真子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呢?”
厚藤一郎叹了口气说“你还太小,不要参与这些事情。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回日本去吧。”厚藤一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要和女儿说这样的话。
厚藤正男说:“你告诉他,如果不对抗皇军他可以得到很多钱。”
厚藤一郎说:“他不是用钱能买通的人。”
最后厚藤一郎还是免强去了。他很了解马岐东,知道他不会被他说服,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实在不愿看到老朋友身陷战火之中,招来杀身之祸。厚藤一郎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马岐东家,心情比脚步还要沉重许多。马岐东不知道厚藤一郎的来意,只是感到很意外。这一个月来他俩很少见面,有些生意上的事就靠伙计来回传话。就是火电厂的股东大会,马岐东也称有事没有去。厚藤一郎把马岐东的红利帐目写得清清楚,派人拿来请马岐东过目。霍尔洛瓦特曾想把他俩串联到一起,喝点酒,说说话,何必呢,闹得像冤家似的。马岐东理解霍尔洛瓦特的好意,但他还是拒绝了。霍尔洛瓦特还曾对厚藤一郎夸下海口,你女儿的事我包了,我一定要当这了媒婆,但最后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马岐东已经躺下了,听说厚藤一郎来拜访,马上穿好了衣服。俩人见了面,拱手,寒暄,但没了以前的热乎劲。马岐东尽量表现出热情,不至于让厚藤一郎感到尴尬。
马岐东问:“这么晚来找我,是不是火电厂那面有遇上卡壳的事了?”
厚藤一郎忙说:“不是的,我的怕白天来不方便,晚上的没人看见。”
这么晚才来,厚藤一郎是经过反复考虑的。他知道,马岐东是不愿意让人看到他继续和一个日本人打的火热。厚藤一郎坐了半天,吞吞吐吐,不知道从哪开口。这到引起了马岐东的奇怪,他催着厚藤一郎有什么话快点说。
厚藤一郎使足了劲说:“日本军队就要来了,我……我想你……你的搞那个红枪会很危险。”
马岐东问:“你来就为这个吗?”
厚藤一郎点点头。厚藤一郎走在路上的时候就寻思好了,这件事绝不可直截了当地说是日本特工让他来的,否则就得谈崩。
马岐东冷冰冰地说:“这和你经营发电厂没什么关系吧?”
厚藤一郎说:“我的今天来,就……就是……”
马岐东琢磨了半天:厚藤一郎吞吞吐吐地想要和他说什么哪?莫非是说马连禄和他女儿的事?马岐东不想和他谈这事。
厚藤一郎说:“我的就是和你……你说红枪会的事。”
马岐东说:“红枪会和发电厂什么关系也没有。”
厚藤一郎说:“你的是我的朋友,你的已经有危险了,我的必须帮助朋友。”
马岐东哈哈一笑说:“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谁还能把我老头子怎么样?,就是掉脑袋又能怎么样?”
厚藤一郎一看,继续绕腾下去肯定是说不明白了,就说:“日本军队就要来了,红枪会不要和他们对抗。”
马岐东听完厚藤一郎的话,强忍愤怒,急促地说:“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提朋友的事。我支持红枪会,就是要和侵略者对抗。”
厚藤一郎说:“你的不要发火嘛,我的不是侵略者那样的日本人。”
马岐东说:“既然你不是那样的日本人就不要再提这件事。”
厚藤一郎从马岐东家出来,心情更加沉重。
厚藤正男急切地问:“马岐东怎么样?”
厚藤一郎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鬼子要来的信是帽儿山的红枪会传过来的,那面已经打起来了。红枪会紧急招集,仓促之中要去珠河阻挡敌人。马岐东预感到这将是一场恶战,红枪会此番去珠河凶多吉少。他备了几坛子酒,给总头领张纯孝他们壮行,鼓励他们要多杀鬼子。他给大小头领二十多人一一满酒,老泪在他的眼窝里打转。他特别瞅了一会范头领,突然想起了头些日子的事,竟觉得有很多事情对不起他。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范头领的肩膀问道:“你也来了?”
范头领说:“打日本人我也有份啊!”
马岐东说:“说得好啊!咱们都有份!”
满街筒子都站满了人,老弱妇孺皆来送行。马岐东把他的三儿子交给总头领张纯孝,并嘱咐儿子绝不能当孬种。红枪会去珠河坐得是大马车,有一百多辆。红头巾,扎枪上的红穗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惹眼,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火龙。沿途有很多乡民惊奇,伸着脖子问:你们干啥去?答:上珠河,日本鬼子来了,把他们撵回去。年轻的乡民们纷纷响应,扔下手中的活计,挺身一跃跳上马车。
鬼子的铁甲车还在疯狂的射击,红枪会停止了攻击。他们派人在帽儿山破坏了铁路线,防止哈尔滨的鬼子来增援。他们不准备再强攻了,想围困敌人几天。让他们吃不上,喝不上,拉在里面,尿在里面,看他们在铁王八盖子里面能憋几天。张纯孝他们正得意,突然天上来了飞机,像老鹞鹰一样乍着翅膀。人们还在抬头瞅,愣呵呵地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时,炸弹已经落到了头上。看热闹的老百姓喊飞机下蛋了!飞机下蛋了!炸弹爆炸了,轰隆隆地惊天动地,红枪会的阵地上血肉横飞。红枪会的人没人见过飞机扔炸弹,顿时全蒙了。张纯孝一看不能再打下去了,就命令撤退。人们四散而逃,自顾保命。车站里的敌人叫喊着追了出来,一直追到乌珠河边。河面被冰封着,很开阔,没什么遮掩。敌人架着机枪向逃奔的人群扫射,除了极少数人过了河,逃进了南面的树林子里,大都被打倒在河面上。张纯孝在飞机轰炸时受了重伤,在站台上被日本兵用刺刀挑了。不仅他被挑了,那些受了伤跑不了的都被挑了。乌珠河的冰面上到处是红枪会的遗体,横躺竖卧的。鲜血凝在冰上,撒在雪里,一片一片的。一直到春天开河,桃花水来了,才哗哗地把那些血迹都冲走了。但那血的颜色却像天边的火烧云,悲壮地印在乌珠河两岸人民的心里;那血的腥味随着河面飘起的雾气四处缭绕,被春风吹得很远很远。
红枪会败了,败得很惨,死的人堆成山。恶耗不胫而走,翘首以待的亲人们的心揪到了一起。人们开始不信,人多势众,还能打败了?一定是有人把话传错了,然而事实是严酷的。几乎三家五家就有一个死的,双坡镇满街都见灵灵幡,抬脚就能踩着撒在地上的纸钱,到处都能听到凄凉、悲伤的哭声。有的人家去珠河认回了尸首,有的人家找了几天也没找到亲人的遗体。很多尸体被炸烂了,脑袋身子分了家,认不清面目。具说逃出去的人奔了南面的大山里,逃得很远很远。那些没找到亲人遗体的人家到轻松起来,心里暗暗存上了许多侥幸,默默地乞望自己的亲人逃过了这一劫。多少人上普照寺,上土地庙,上北山的狐仙堂烧香许愿,盼望神灵保佑亲人们平安归来。张纯孝的尸体没人敢收,日本人贴出告示,谁收他的尸就要谁的脑袋。张纯孝长得高大、粗壮,会武术,三五个人根本靠不了前,同样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新泰人。他为人耿直、仁义,办事利落、把握,所以马岐东才很信任这个山东小老乡。这的新泰人很多,满地都是,因而才能一呼百应。马岐东和他唠扯过,问他打日本不怕死吗?他说不怕,这年头怎么都是死,不是饿死就是病死,再不就是冻死,一个庄子来闯关东的在路上死了一大半,我比他们多活了五六年了,只是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和媳妇放心不下。马岐东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捎回去孝敬老娘。张纯孝没要。他说,兵荒马乱的,怎么能捎得回去?我一个跑腿子,又没地方放。日本人把张纯孝的尸首摆在大街上搁了三天,逼着老百姓围观。吓的孩子们哇哇哭,吓得老娘们天黑就不敢出门。第四天他的尸首被野狗掏了,扯扒碎了,叼着满街跑。日本人又把他的脑袋盛在一个铁笼子里,挂在人来人往的双桥子的电线杆上。日本人还觉得不解恨,追查他的家在哪里,准备斩草除根。后来听说张纯孝是跑腿子一个,老家在山东家,才住了手。多少年之后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捎钱来,他娘和媳妇才知道他已经死在日本人手里了。娘俩都不信,始终盼着盼着,盼望着有一天他能回来。
厚藤正男这两天挺高兴,满脸都堆着笑。厚藤一郎不愿理他,关上大门,自顾做自己的事。如今在双坡镇活动的日本特工已有三十多人,虽然不敢在市面上大摇大摆,但已不用东躲西藏了。因为对他们构成威胁的东北军和红枪会都不存在了。这两天他们就准备把大白楼拿下来,迎接日本关东军的到来。为了大白楼,厚藤正男可是费了一番苦心。他很清楚,大白楼里面住着一个连,筑有各种坚固的防守工事,硬攻是不能取胜的。好长时间他和天光甲二就蹲在树林里,盯着大白楼的出出进进,极力寻找可利用的机会。他发现一个驴车,每两天就要到镇上采买。赶驴车的是个上尉军需官。那个上尉一般中午不回去,总要找个地方喝两盅。在一个小酒馆里,“刘掌柜”和上尉不期而遇。上尉是个直肠子人,很爽快,特别是喝上二两以后就满嘴跑火车了。他姓冯,叫冯占山,原来是个营长,因为耍钱欠债,贪污了士兵的军饷。王团长要把他交到吉林军法论处,多少人说情才把他保下来。王团长把他撸了,让他当军需官,杀一儆百,以观后效。
“刘掌柜”和他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刘掌柜”出手阔绰,很同情他,愿意和他交朋友。但他觉得眼生,很警惕,不太打他的拢。
“刘掌柜”说:“我是你们团长的朋友,和你们团长吃过饭。不信你去问马会长。”
冯上尉碰上马岐东,问他:“刘掌柜”说王团长和他喝过酒,有那么回事吗?”
马会长不知缘何,顺口说:“是和王团长吃过饭,辽东人,和你们团长是老乡。”
冯上尉的警惕马上就没有了,再见了面就热乎起来。“刘掌柜”请他下馆子,吃香的喝辣的。一回生,二回就熟,请他上窑子,嫖日本娘们,嫖毛子娘们。“刘掌柜”说,还是毛子娘们好,有野性味。那些日子冯上尉活得很愉悦,真是东方不亮西方亮,不当营长照样活得有滋有味。人走时气,马走膘,你说这些日子怪不怪,往牌桌上一坐,手气总是那么好,“刘掌柜”腰包里的钱嗖嗖地进到他的口袋里。冯上尉心里寻思,人生难得遇上“刘掌柜”这样的好朋友。你说怪不怪,这样的好朋友就让我遇上了,老天真是有眼哪。
有一天“刘掌柜”问他:“王团长他们也不知咋样了?”
冯上尉说:“听说在哈尔滨顾乡屯正打着呢,好象不太顺手。”
“刘掌柜”说:“听说日本人很厉害?”
冯上尉说:“再厉害还能咋的?”
“刘掌柜”说:“人家武器好,有武士道精神,战斗力强。”
冯上尉说:“狗屁!整个的东北他们也就一万多人,东北军有十多万,还能让他们成了精?”
“刘掌柜”连忙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
又过了两天。
“刘掌柜”问:“王团长那面怎么样?”
冯上尉叹了口气说:“完了,王团长他们败了,整个浪东北军全败了。王团长他们退到宾州了,没剩下几个人,传来信说过两天就回来了。”
其实“刘掌柜”对哈尔滨和宾州那面发生的事全知道,只是在故意逗他的话,看他是什么态度。
“刘掌柜”说:“咱们是朋友,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是大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今后怎么办你心里可得有个数。”
冯上尉说:“我能有什么数,三个饱,一个倒,过一天算一天。”
“刘掌柜”说:“我到有个路子,不知道冯长官愿不愿意冒险走一走。”
冯上尉说:“说说看。”
“刘掌柜”说:“我们可是朋友,你可别话不投机,翻脸把我毙了。”
冯上尉说:“别装腔作势了,快点说呀。”
“刘掌柜”再次强调:“你可不能翻脸。”
冯上尉说:“翻什么脸,都是朋友。”
“刘掌柜”压低声音,拉着他把脑袋俯到桌面下说:“我在吉林有个亲戚在熙洽手下,你投他去吧,日本人不亏待人。”
“刘掌柜”刚说完,冯上尉的脸刷地就变了,嗖地掏出手枪对着“刘掌柜:“你想让我当汉奸?。”
“刘掌柜”战战兢兢地说:“就当我没说,就当我没说。”
隔了一会,冯上尉收起枪,哈哈地笑起来:“你早说呀!我早就不想在东北军干了。你说我怎么投奔法,你那个亲戚叫啥。”
“刘掌柜”虚惊了一场,心里骂,这个混蛋还和我来这一套。他心里有气,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和颜悦色地说:“很简单。”
冯上尉迟疑地问:“怎么很简单?”
“刘掌柜”说:“你把大白楼控制了,献给日本人。”
冯上尉问:“日本人?日本人怎么会相信我?”
“刘掌柜”说:“剩下的事我来做,你不用管了。”
冯上尉问:“我手下没兵啊?”
“刘掌柜”说:“你不用太多的兵,有几个就够,只要今天晚上把王连长杀了,打开大门就行了。”
冯占山回去找了几个可靠的士兵,悄悄密谋投靠日本人。
一个士兵问:“咱这不是当汉奸吗?”
冯占山说:“我的好兄弟,这都啥时候了,马上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从今天开始大哥领着你们吃香的喝辣的,别犯傻了。不愿干的我也不强求,但也别坏了我们的好事。”
那几个士兵表示愿意跟着大哥干,分头准备去了。到了晚上冯占山趁着夜深人静,蹿出来杀了门岗,把大门打开,但他们没找到王连长。已经多少天没睡好了,王连长查完哨到二楼,困得够跄,见好几个床位都空着,索性倒下就睡了。三十多个日本特工悄悄地摸进了楼,把守军们堵在被窝里。王连长在睡梦中惊醒,指挥士兵们拼命抵抗。怎奈事发突然,一开始就被日本特工们占了上风。日本人让冯占山喊话,劝王连长投降。王连长血气方刚,感到是受了极大的侮辱,坚决不降。
冯占山继续喊:“王连长,你别死心眼,如果你信不着我,就请‘刘掌柜’亲自和你说。”
厚藤正男对王连长喊了半天,回答他的是一串串的子弹。日本人组织攻击,但兵营是井字型的,三十多个特工人手显然是少了,进去的人还转向,冲了一阵很多鬼子又回到了原地。趁着日本人乱套的时候,王连长组织了一次拼死反击。经过一场混战,一个连的士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三十多人都投降了,王连长下落不明。厚藤正男很得意,接着实施更阴险计划。他让日本特工都穿上东北军的衣服,楼顶仍飘着晴天白日旗。他们把防守工事熟悉了一遍,张好了网,布上了陷阱,就等着王团长他们哪一天从宾州回来就擒。
第3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