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藤正男对冯占山说:“你不是军需官嘛,去窑子弄几个俄国娘们来,弄点好酒,我们要好好享受享受。”
冯占山好不欢喜,领着几个人摇摇晃晃地到镇上去了。
路上冯占山对他的弟兄们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以后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
弟兄们皆大欢喜,都表示今后跟定冯大哥了。
也有人小声嘟囔:“咱这不成了汉奸、卖国贼了嘛。”
冯占山说:“瞧你那小样,心里想的事还不少呢。吉林省主席熙洽大不大,他都降了,你算个啥?”
“就是觉得怪愧心的”
“有吃有喝的,过两天就好了。将来天下就是日本人的了,人家亏待不了我们。”
夺下大白楼,和珠河的鬼子遥相呼应,厚藤正男和天光甲二算大功告成了。这几个来月,他们在珠河和双坡镇之间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忍饥挨饿,趴过雪窝,睡过四处漏风的地窨子,吃了不少苦头,今天该他们享受了。关东军司令部对他们俩非常满意,嘉奖令不日就到。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哥哥,如果没有他哥哥的帮忙,就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下大白楼。他要敬哥哥一杯,让他也尝尝占领者的快乐感觉。他马上派两个士兵人去请,但两个士兵回来说,厚藤先生说什么不来。厚藤正男很生气,想再派人去叫,拖也要把他拖来,但又一想算了吧,日子长着呢,以后再说吧。冯占山很卖力,不仅弄来了酒菜,窑子里的毛子娘们,还带来了一个白俄乐队。大白楼顿时热闹起来,灯红酒绿,哼哼呀呀,杯盘狼藉,一直闹腾到天亮。
再说这个王连长在混战中腿受了伤,只身跟头把式地逃了出来,但不知该到哪里去落脚。王连长心急火燎,悔恨交加,不停地责怪自己。他最着急的是把大白楼失守的信告诉王团长,免得他们冒实地回来,撞到敌人的枪口上。三更半夜的,实在没地方去,他一投扎到马会长家。他知道马岐东是王团长的朋友,最恨日本鬼子,此时不找他还能找谁?叫门声把全家都惊醒了,开门的是马会长的大儿子马连福。王连长扑通跪在马岐东面前,哭诉了事情的经过,求马会长派人到通宾县的路上堵截王团长。还没等马岐东说什么,马连福接过话茬说,你别着急,我来想办法。说完他找了件衣服,匆匆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马岐东不解地问:“你们一个连竟守不住大白楼?”
王连长哭丧个脸说:“别提了,都是卑职的错呀!那个冯占山已经投了日本人。”
马岐东问:“他怎么能和日本人勾搭上?”
王连长说:“在镇上常见着的那个‘刘掌柜’就是日本特工,咱们都上了他的当。”
马岐东的脑袋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嗡嗡作响,好半天啥也没说。他又想起了和那个“刘掌柜”去大白楼送匾,在悦来饭庄推杯换盏的情景。厚藤一郎不是说“刘掌柜”是他生意上的朋友吗?原来他把我骗了,把全镇子的人都骗了。厚藤一郎啊!厚藤一郎!当初就应该让范头领宰了你,碎尸万断都不解恨呢。
王团长他们垂头丧气地出了宾县,走了快一天,擦黑时才走到纪家店。这里距珠河有六七十里,距双坡镇还有八九十里。人困马乏,孙副团长说歇了吧,明天再走。部队进了屯子,老百姓伸着头看稀罕,跑到胡同里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他们很奇怪,昔日耀武扬威的东北军今天怎么这般狼狈不堪?有嘴快的,张嘴就问,这是咋的了,还有敢欺负你们东北军的?吃了豹子胆了?官兵们汗颜,不作答。沟里的老百姓对外面发生的事几乎啥都不知道?他们没上过学堂,没什么文化。就说纪家店这个屯子吧,一条道通珠河,夏天赶上连雨天,出门就陷车,没有两三天到不了县城。冬天大雪封山更难走,弄不好就冻死在路上。往西北通宾县,就是王团长刚来那条路。这条路上坡下岭,比去珠河还难走。什么日本人侵略中国,什么保卫哈尔滨等等,他们都不懂,没听说过。他们甚至都没看过火车是啥样,不知道那玩艺是趴着走,还是立着走。这里的蛮荒和闭塞是中国东北的一个缩影。他们就是一群人,一群没出过沟的山里人;一群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他们当中也有很多关里家来的人,自打来了就没有回去过。国民党都上台多少年了,他们还问当朝的皇上是谁,娘娘姓甚名谁。他们也听说日本人来了,但他们不知道日本人是干什么的,日本人侵略中国意味着什么,就更不知道亡国奴和买国贼是啥东西。这就是山重水复的大山里,纯朴伴随着愚昧,繁衍生息,代代相传。
王团长他们要吃饭,要买老百姓的米。老百姓说,俺们还没吃的,哪有米给你们?王团长和管军需的说多给他们钱。这话很好使,村民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米来。
王团长心里很不是滋味,忧心忡忡地对孙副团长说:“你瞧老百姓这德性,咱们豁出命打日本人,买他们点粮食还费这么的事,以后怎么办?还抗什么日?我看中国离完蛋不远了。”
孙团长说:“这是大沟里,消息闭塞,也难怪老百姓啥也不知道。”
王团长伤心地说:“咱们被打的丢盔卸甲,好几天没吃一口热乎饭,他们要是把凉水烧成开水端上来,我也心满意足了,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啊,明天早点走,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俩人正说着话,几个破衣烂衫的士兵来报告,说他们被胡子劫了,丢了十几杆枪。原来他们是跟在大部队后面保护伤兵和辎重的,走走停停,磨磨蹭蹭,离着王团长他们有五六里地。原本这一带很太平,谁也没想到会跳出一伙胡子。
士兵哭丧着脸报告说:“那伙胡子报号‘东边来’,为首的是红枪会的范头领。”
王团长问:“你没和他们提我?”
士兵说:“提了,他说抢的就是你,还说早晚要收拾你。”
听士兵说完这番话,王团长几乎快气疯了。
他喊道:“老子不走了,我要好好会会这小子。”
王团长在这待了两天,把周围的山头翻了个底朝天。双方遭遇了两回,互相打了几枪,范头领爬起来就跑。最后连‘东边来’的影子都没了,据说他们跑到黑龙宫那面去了。
孙副团长说:“算了,何必与一个小人斗气呢,咱不能在这窝着,赶紧回双坡镇。”
王团长咬牙切齿地说:“当初我看走眼了,一刀宰了他就好了。”
“我也后悔后呀,留下这么个祸害。”
“早晚能抓住他,看我怎么收拾他。”
原来在珠河火车站,范头领听说方正、延寿的红枪会不来了,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暗自打起了小九九。在日本人的飞机没来之前,张纯孝让他绕到车站东面,支援那里的战斗,而他却带着自己的几个人跑了。他们不敢回双坡镇,怕老百姓饶不了他们,还怕日本人来了也放不过他们。最后他又逃回了他爹的老巢黑龙宫,对外报号‘东边来’。他今天涨着胆子抢了东北军,发了一笔小财,纯属是碰上了。他本来是路过这里,远远地看见王团长他们三四百人开过来。范头领知道王团长他们在宾县败了,路过这里回双坡镇。范头领告诉手下让开大道,让他们过去,别招惹他们。王团长他们只顾往前走,根本没看见他们。
过了一会手下人来报:“王团长他们过去了,后面是辎重部队,咱们把他们干掉吧。”
范头领说:“你不要命了,你看他们和日本人打不行,收拾咱们可是手拿把掐,他们正在气头上,还不把你懒子摘下来当下酒菜。”
手下的人急迫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范头领说:“说不行就不行,别磨几了。”
手下的人无可奈何地走了,没屁大会功夫又回来了:“大哥,你去看看,那是到嘴的肥肉。再说东北军正走麦城的时候,今非昔比,他整不住咱们,咱不用怕他。”
范头领来到山包顶上,隔着树林朝下看,王团长的辎重部队正慢慢腾腾往前挪。说是辎重部队,其实没啥东西,十几辆马车,上面坐着伤兵,有些路上用的吃喝,就是那十几条大枪很招人喜罕。范头领见财起意,心有点活了,但还是狠不下来。手下的人说,你被王翰章吓破胆了,像没懒子的娘们似的。咱们弟兄们急等着用枪呢,没有枪咱靠啥吃饭?范头领终于发狠了,咬了咬牙对手下的人说,把他们收拾了,但不准伤人,好在他们也是打日本的。
范头领叫了一声:“王翰章!对不起你了。我杀不了你这头牛,我先割你的牛蛋。”
他带着队伍绕道摸下山埋伏好,等那几辆大马车一过来,他们便从雪窝里跳将出来。那些士兵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破了胆,马上跪地求饶,乖乖地把十几条大枪扔给了他们。范头领大欢喜,拿着铮明瓦亮的快枪左看又看。要是有这东西,早把珠河火车站的日本鬼子收拾了,退一步说也不能败得那么惨。范头领明白,如果让王团长知道是他干的,肯定饶不了他。他一刻也没有停歇,带着他的人马落荒而去。
落配的凤皇不如鸡,虎落平阳受犬欺。王团长骑在马上一声不语,心里堵得慌,身上的威风没有了,连屁股底下的马也没精神。马下的官兵们都垂头搭脑,各自想着心事。孙副团长一看这样不行,就对大伙说,咱不能这样蔫头巴脑的,吃了败仗不假,咱们人还在,等咱养足了精神再和鬼子算帐。中国大着哪,鬼子才占了东三省,南京政府是不会把东三省扔了的。孙副团长组织大伙唱歌,起了个《满江红》的头。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大伙唱得有气无力,哼哼呀呀。王团长对孙副团长说,别让大伙唱了,留着劲走路吧。刚从纪家店走出二三十里,前面跑来一队人马,有七八个人。王团长以为又遇上了歹人,急忙翻身下马,指挥大家准备战斗。
来人远远地喊道:“前面是不是王团长?”
孙副团长一下就听出来了,来人是刘大伦。说话间刘大伦几个人就来到了王团长跟前,问王团长这阵子没少遭罪,辛苦了。
王团长叹了口气说:“败军之将还谈什么辛苦不辛苦,仗打到这份上不说,败家的胡子都来踹上一脚,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刘大伦说:“东北军在哈尔滨的仗虽然打败了,但精神确鼓舞了全国人民。我们看清了谁是真正的中国人,谁是汉奸,谁是卖国贼。”
刘大伦的话让王团长感受到了鼓舞和安慰,越发伤感起来,眼眶子湿乎乎的。要不是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他真想大哭一场。这半个月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浩浩荡荡地开到哈尔滨,哈尔滨的民众给了极大的支持,官兵们浴血奋战,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竟打败了呢?死伤那么多弟兄,狼狈地退出哈尔滨,对不起民众,对不起祖宗,谁都对不起呀!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
刘大伦说:“别伤心了,研究一下往哪去吧。”
王团长说:“还能往哪去,回双坡镇。”
刘大伦说:“双坡镇是回不去了,大白楼已经是日本人的了。”
王团长十分吃惊地问:“日本人占领双坡镇了?”
刘大伦说:“我是前天才到的,你们在宾县的时候,日本人和红枪会在珠河大战了一场,红枪会败了,日本人损失惨重,占领珠河后没再往双坡镇推进,但日本特工却占领了大白楼,。”
王团长完全惊呆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他问:“王连长呢?他是看家的。”
“他逃出来了,负伤了,现在马会长家里,是他把信送出来的,要不然你们冒实地闯回去,落进日本人的圈套,损失可就大了。”
王团长吃惊不小,感到一阵旋晕,一屁股跌坐在雪窝里,半晌没说话。孙副团长觉得奇怪:大白楼易守难攻,一个连还没守住,竟被日本特工占领了?他想知道大白楼失守的详细情况,刘大伦告诉他来的匆忙,别的情况都不清楚,最好回去问王连长。王团长心里焦急,叫着大家赶紧走。如果走大路回双坡镇必须经过珠河县城,但珠河已经被日本人占了,路被堵死了。他们只好从距珠河十多里的长寿村过了冰封的蚂蚁河,盘着山道绕了很多路,在双坡镇北山上的一个屯子停了下来。刘大伦先和几个士兵回到镇子里,用爬犁接来一走一拐的王连长。一见面王连长扑通就给王团长跪下了,还没说话先嚎啕大哭起来,连呼对不起大哥,对不起全团的弟兄们,任大哥怎么发落,掉脑袋也没有怨言。一个连守不住一个大白楼!王团长一路上发着狠,要抽他的筋,要扒他的皮,但此时他却沉默起来,连连叹着气,没对他伸一指头。这到不是因为王连长是他叔伯弟弟,他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不该再责怪他了。看看这些日子吧,东北军十多万人败走哈尔滨,自己走时带着一个团,浩浩荡荡一千多人,回来就剩三四百,怨谁?咳!说起来惭愧呀。这时候再责怪谁还有什么狗屁用?王团长满脸的悲愤和茫然,轻轻地拍了拍王连长的肩膀叫他起来,这就算是对王连长的最大安慰和原谅了。孙副团长和刘连长赶紧把王连长扶起来,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王连长一五一十地讲诉了事情的经过,把冯占山大骂了一顿。站在北山上用望远镜远远看去,十多里外的双坡镇依然如故,大白楼平静如常,尖尖的屋顶上仍然飘着晴天白日旗,门口站着东北军的岗哨。外人哪里知道,这里就是一个陷阱,一张虎口,正藏着凶残的杀机。
王团长咬着牙说:“小鬼子还和我玩阴的,我真小看他们了。弟兄们!一定要把大白楼攻下来,抓住冯占山,把他的脑袋当猪吹泡踢,抓住日本特工,看看他们都是什么模样,竟敢摸老子的兵营。
刘大伦说:“千万不要去碰大白楼,太危险。”
王团长说:“我怕他个啥,那里面的地形我最熟,闭着眼睛我也能摸进去。”
刘大伦说:“这离珠河这么近,这面一有动静,日本人就得来增援,那时麻烦就大了。”
王团长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给他来个突然袭击,看他们往哪跑。”
刘大伦说:“此时不是彼时,他们不是跑,是希望吸引住你,然后……”
刘大伦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王团长知道他要说啥,脸色马上冷下来。
王团长气急败坏地说:“这是双坡镇,不是哈尔滨,珠河的鬼子能有多少?我怕他个啥?那是我的兵营,我要夺回来。什么仗都可以不打,但这个仗非打不可。就是我不打,弟兄们也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