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真假日本人和汉奸走狗从蚂蚁河边上撤回来，马上就住进了大白楼。厚藤正男把最近的活动和双坡镇周围反日力量的情况向水野做了详细汇报，又陪着水野在大白楼巡视了一圈。水野对大白楼的建筑赞叹不已，把厚藤正男大大地夸奖了一番。
水野问：“珠河对皇军的反抗为什么如此激烈？”
厚藤正男琢磨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答案。
水野说：“你一定要搞明白这些，否则我们在双坡镇就站不住脚。”
厚藤正男：“请水野君放心，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搞清。”
水野又问：“珠河还有多少反抗皇军的人？”
厚藤正男：“东北军被打跑了，红枪会被杀光了，皇军再没敌人了。”
水野说：“不不不，还有那个发表宣言要和我们战斗到底的共产党还没和我们交手。”
厚藤正男：“那是一股不好对付的力量，但他们都藏在山里，人数也不多，和红枪会、东北军没法比，对皇军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水野说：“你说的完全不对，这里离苏联很近，他们和赤色布尔什维克是一条战线的，你要知道，共产党比东北军、红枪会更可怕。布尔什维克你懂吗？是地球上的赤色之祸。自从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以后，赤色之祸就开始在世界泛滥。中国已经有了很多共产党，他们肯定要借助俄国人的力量与我们对抗，这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厚藤正男：“前些日子我在珠河和他们交过手，不是东北军救了他们，我就把他们消灭了。”
水野问道：“这些共产党都到哪里去了？”
厚藤正男：“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情报，估计他们是在山里躲藏起来了。”
水野说：“你要密切掌握他们的动向，一但发现就要马上消灭，千万不可粗心大意。你要知道，将来共产党很可能是我们征服东三省最大的障碍。”
日本兵多少天就人困马乏，早累得像王八犊子似的，倒在地上就不想起来。军官们大喊大叫，扇嘴巴子，不允许他们睡觉。日本兵和汉奸们着急忙慌吃了口饭，稍稍休息了一会便扛着枪，赶着马拉的炮车轮番在街上转，一直闹腾到天亮。老百姓不知真假，以为来了成千上万的人日本人。这是他们的老伎俩啦，在沈阳，在安东（丹东），在长春，在哈尔滨，他们都是这么干的。不仅把老百姓吓得猫在屋里不敢出来，把东北军也吓得望风而逃。第二天老百姓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朝大街上看，哎！真是怪了？除了站岗的，根本没看到多少日本人。有人推测日本人怕中国人看见，都找地方藏起来了；还有人说都开过去了，往牡丹江那面去了。第二天日本人故伎重演，又闹腾了一宿，老百姓又不知过了多少日本兵。第三天又鸡犬不宁地闹腾了一宿。王团长派刘连长到镇上，准备找马岐东摸摸底细。但马岐东家门口日本兵和汉奸特别多，刘连长在边上看了半天没敢进去。老百姓都说，来了老多日本人了，黑压压的看不到头，海了去了。刘连长回去把老百姓的话学了一遍，王团长半天没吱声。王团长猫在北山上再不敢轻易下来，和孙副团长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俩知道弟兄们心里没底，都有点稳不住神，嘴上不说，心里各自打着小九九。头两天听说旅长他们在镜泊湖一带，也不知是真是假。王团长派出人去联系，但回来的人说五六天前有一些溃不成军的东北军路过，但现在不知道上哪去了。
吃饭的时候孙副团长心情沉重地说：“又跑了十多个士兵，是不是派人抓回来？”
王团长叹了口气说：“算了吧，跑就跑吧，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跑了兴许还能活条命。人各有志，他们不愿意干，硬拉也拉不住。”
孙副团长说：“得想一个办法，不能老在这靠着，等日本人站稳了脚非追讨咱们不可。”
王团长说：“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军心不稳，很多人不想干了。”
孙副团长说：“既然这样就让想走的走吧，再留就没必要了，愿意留下的都是靠得住的。”
王团长说：“这不是长住之地，愿意留的咱们带着走，不愿意留的咱们就放他们回家，各奔前程。”
三百多人都集合到地主的大院里，支楞着耳朵听王团长讲话。
王团长说：“弟兄们都看着了，敌强我弱，日本人现在占了上风，但只是暂时的，咱们中国人是杀不绝的。眼下我们遇到了难处，有些人想家了，怕死了，不想干了。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也知道。我不为难大家，愿意跟我王某人干的就留下，不愿干的我也不说啥。过去咱们当兵吃粮，都是好弟兄，今后这碗饭吃不上了，但咱们还是好弟兄。愿意走的把枪留下，马上就可以走。我只劝大伙一句话，到了啥时候都不要当卖国的汉奸，饿死也不能给日本人干事。谁要是跟着日本人跑，除非我抓不住他，只要让我逮着，非要他的脑袋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好好在家猫着，将来肯定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你们要有空就来帮大哥一把，大哥永远忘不了你们。大哥要是有了走麦城的时候，路过你家门口时，你们千万别装不认识，好歹给块干粮吃，给口热水喝。我要是被日本人杀了，谁要是赶上了要给我收尸，别让野狗给扯扒了。”
士兵们站在雪地里冻得抱着膀，本来就冷嗖嗖的，再听王团长讲出这番话，身上直起鸡皮疙瘩，禁不住直打冷颤。士兵们都扬着脸看着团长，三百来人鸦雀无声。讲着讲着王团长眼圈红了，大家心里止不住酸溜溜的，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一把一把地直抹眼泪。王团长讲完话，下面仍然鸦雀无声。愣了好大一会，有的士兵放下枪往外走，还有些人犹豫了一会才把枪放下，接着离离拉拉走了七八十，看那架式还有人在犹豫。
王团长冲着没走的人说：“不管谁走，我肯定不走，我坚决要和日本人干到底，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我说话算话，有一句不真就不是爹妈养的。”
孙副团长说：“我也不走，坚决跟着团长干到底。”
留下的士兵乱遭遭地喊：
“跟着团长抗日到底！”
“誓死不当亡国奴！”
“我操日本鬼子的祖宗。”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喇，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连长掏出枪，拉住一个刚想往外走的人喊道：“说走就走啊？太他妈没良心了！我毙了你。”
王团长忙制止他：“不要为难他，走和不走的都是好兄弟。”
刘连长收起枪说：“留下的都是英雄，走的都是王八蛋。”
王团长默默地看着那些走的人，心里刀绞似地难受。好几个走出去又停住脚，突然转过身扑通跪在雪地里，磕了几个头起身飞快地走了。王团长一直看着那些人走远了，消失在雪茫茫的山路上，禁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孙副团长说：“咱们也走吧，此处不是长久之地。”
王团长问：“往哪去？”
孙副团长说：“往东，往沟里去，离双坡镇，离铁道线远一点，越远越好。”
王团长无可奈何地说：“过去守铁路，一步也不离铁道，可是现在……咳——，听你的，你说上哪就上哪。”
“咱们先去虎峰，歇歇脚再往北。”
王团长表示赞同，当天就开拔。王团长站在山头上，远远地看着灰蒙蒙的双坡镇，那冒着黑烟的大烟筒是火电厂，那尖尖的屋顶上有十字架的是毛子的教堂，火车站内停着几辆好久没开的，没有一丝生息的机车头……他扫视着双坡镇那些引人瞩目的建筑，不由自主的把最后的目光落到大白楼上。他的心发酸，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水。
孙副团长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赶紧叫着他快走。
王团长揪着眉头说：“你也来看一眼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孙副团长的心里照样很难过，但有什么办法呢？眼下谁也联系不上，谁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了。他们头一天刚走，日本人第二天就到了北山屯。日本人呼号地威胁村民，打听他们的去向，把屯子人吓得大气不敢喘。屯子人哪里知道他们哪去了，不管日本人怎样威逼就是说不上来。日本人认为他们知情不报，故意欺骗，恼怒之下点了一把火，转眼间就烧连了营。火光熊熊，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住了半个天。满屯子鸡飞狗跳，到处都是老娘们的哭嚎声。日本人的刺刀逼在眼前，脾气在暴的老爷们也不敢吱声。日本人走了，伴着老娘们哭声，老爷们才敢骂起来。日他娘的日本人太没人性，大冬天的，你叫老老少少上哪住去？火烧当日穷，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骂够了日本人接着骂王翰章，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要不在我们屯子住这么几天，小日本也不能烧我们的房子。你们拍拍屁股蹽杆子了，我们可遭罪了。你们还说打日本，日本人还没来你们先跑了，还不如红枪会。人家败了，但人家不丢人，人家死了，那叫为国尽忠。你们这些挨千刀的，你们作孽呀，老天爷早晚要拾掇你们。不管屯子人怎么骂，王翰章一句也没听到。此时，他正亡命在虎峰岭北沟的茫茫风雪之中。他之所以听孙副团长的话往那去，是因为那里交通不便，鬼子一时半晌还到不了；周围是茂密的山林，到处都可以迂回藏身；再有就是日本人的铁甲车进不来，那铁王八太厌恶。王翰章虽然没和那东西正面接触过，但听说红枪会和它过过招，照着那东西十分打憷，所以他要离铁道线越远越好。
厚藤正男成了占领者，再不用装成中国人了，再不用偷偷摸摸地出入双坡镇了。早上他把皮靴擦得亮亮的，穿着崭新的军装，挎着军刀去哥哥家。
在路上有几个人认出了他：“那不是刘掌柜吗？”
“不能，人家那是日本军官，别瞎指唤，小心要你的头。”
“没错，就是他，我见他和冯上尉喝过酒，不信你叫酒馆李掌柜来看。”
李掌柜起初坚决不信，放下手中的活跑出来看，仔细一看确实是，吓得“妈呀”一声，转身要跑。
厚藤正男老远把他叫住，告诉他不要跑，你们都是好人，以后我们要交朋友，皇军会喜欢你们的。李掌柜几个人战战兢兢，不知怎样回答，连连点头迎合。厚藤正男去了他哥哥家，这几个人还在琢磨：他怎么就成日本人了？有人说，日本人就他娘的鬼，愣把咱给蒙了，咱怎么就没看出来。马上就有人说，以后嘴上要有把门的，小心招来杀身之祸。
哥哥不在家，见到的是正在刷洗餐具的嫂子。嫂子好吃惊，仔仔细细打量了半天。她也是第一次看穿着军装的厚藤正男。
嫂子说：“正男好精神，好威风啊，你哥哥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厚藤正男说：“不一定吧？或许他会对我发怒，至少是冷冰冰的。”
嫂子说：“他对关东军不赞成，总觉得自己对不起双坡镇的中国人，抬不起头来。”
厚藤正男说：“到中国的年头多了，这些年只想着开买卖赚钱了，他的脑袋出了问题，应该清醒清醒了。”
俩人正说着，美真子回来了，看着坐在沙发里的厚藤正男十分吃惊。她刚才去马岐东家了，没什么大事，去和马家二少爷说会话。她是第一次见到厚藤正男，而且是穿着日本军服的厚藤正男，感到很陌生和恐惧，悄悄地站在妈妈旁边不敢说话。
厚藤正男问：“你为什么害怕我呀？”
美真子不回答，躲在妈妈身后。妈妈催促她，让她回答叔叔的话。
憋了半天美真子才怯生生地用中国话说：“邻居的姐妹们都害怕你们这些挎着洋刀的日本人，说你们是侵略者。”
厚藤正男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也用中国话说：“你不要怕，因为你是日本人，我们来到这就是保护日本人的。我们不是侵略者，是要征服中国人中的反抗者，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我们就是要他们对我们恐惧，臣服于我们。她们可以怕，你可以不怕。以后你和叔叔说话要讲日语，因为你是大和民族的子孙。”
虽然厚藤正男神色凝重地说了半天，但美真子仍然用惊愕的眼光瞧着这个挎着洋刀的日本叔叔用中国话说：“中国人恨死你们了”。
厚藤正男摇着头遗憾地说：“可怜我的小侄女，在中国待的时间太长了，连日本话都不会说了。”
美真子天真地说：“你是外面来的日本人，我是中国的日本人，我们不一样。”她的胆子逐渐大起来。
厚藤正男说：“怎么不一样？到啥时候我们都是一家人。”
美真子说：“秀芬的哥哥前几天在珠河让你们杀死了。”
秀芬是厚藤家的邻居，美真子的同学。
厚藤正男说：“不对，那不是我们想杀死他，他一定是参加了红枪会，他们袭击大日本皇军，所以才惹来杀身之祸。”
美真子说：“你们太残忍了。”
厚藤正男说：“你太小，很多事情你还不懂。”
美真子说：“不！我什么都懂。”
厚藤正男冷冰冰地说：“你是日本人，不要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说话。我要警告你，你不要再和马家的二少爷来往，你不可能去爱一个中国人。”
美真子说：“那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美真子对厚藤正男说的话很有反感，已经开始不喜欢这个原本就不喜欢的叔叔。别看厚藤正男是个狡猾、诡诈的日本特工，但对自己的侄女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什么他不让美真子和马家的二少爷来往呢？是因为他正在策划清查红枪会，准备把残余的红枪会骨干统统除掉，以绝后患。这当然是水野浩川来到双坡镇后急着要他做的第一件事，恨不得马上就把残余的红枪会骨干赶尽杀绝。水野表面上杀气腾腾，一副不可战胜的样子，其实他对红枪会很恐惧，想起那喊着刀枪不入，拼命往上冲的画面就不敢入睡。离珠河那场血战有半个多月了，但他心里从未得到安生，生怕红枪会死灰复燃要了他的命。他命令厚藤正男要把双坡镇和整个珠河县的红枪会都要清查一遍，不能让一个反抗分子漏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