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日本兵突然封锁了双坡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百姓们都被憋在家里不许出门。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大枪喊叫着跑来跑去,按照名单逐户抓捕参加和支持红枪会的人。马岐东是名单上的第一人,由水野浩川和厚藤正男亲自抓捕。水野听厚藤正男说到马岐东的名字已经好几次了,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今天他要亲眼见识见识这个马会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知道马岐东是双坡镇的头面人物,杀掉他是对所有反抗者的一次有效地致命打击。 珠河一场血战,红枪会血流成河,死了那么多人;三儿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日本鬼子占了双坡镇,生杀欲夺,为所欲为。面对这些天发生的事,马岐东心里很乱,也很悲伤,突然苍老了许多。特别是那些老人、寡妇和孩子在坟上哭号的情景,让他的身心倍受煎熬,辗转反侧。他原以为东北军有十多万,日本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自己组织起红枪会,在家门口保卫家乡父老,给东北军当个帮手,哪成想平时里耀武扬威的东北军这么不堪一击,降的降,逃的逃,最后遭罪的是老百姓。很多干过红枪会的,和红枪会有关系的人害怕日本人报复,撇下亲人自顾逃亡他乡。两个儿子反复劝他找地方躲一躲,竟惹得他大发脾气。
马岐东说:“谁都可以走,就我不能走。我要是跑了能对得起那些死在珠河的人嘛!”
马连福说:“鸡蛋不能碰石头,咱不能挺着等死啊!”
马岐东说:“你们走,带着你们的娘。”
老二马连禄说:“你年龄大,禁不住折腾,还是到外面住些日子,等没啥事再回来。”
马岐东说:“你做梦哪,日本人还能饶了咱们。”
马连福说:“你先走,我们腿脚利索,再看两天,如果日本人有对咱们下手的意思我们就找你去,咱全家都躲得远远的。”
不管儿子们怎么说,马岐东就是不走,没办法,最后一家人谁也没走。日本人来了半月了,没抓过,更没杀过一个人。看上去双坡镇挺太平,像似啥事都没发生一样。跑出去的人心存侥幸,胆胆突突地陆续回来了不少。然而,他们上当了,中了日本人欲擒故纵的鬼把戏。厚藤正男暗地里四处打听,早把想要抓的人摸明白了,为了把他们诓回来,故意制造双坡镇的太平气氛。也不能说那些回来的人是上当了,是那些人太挂着家里了,在外面又居无定所,实在无法活下去。刚刚吃完饭,马岐东在八仙桌前还没坐稳,就听到院子里一阵嘈杂。还没等他问,几个日本兵在厚藤正男的带领下破门而入,随后进来的是水野浩川。马岐东对突然闯进来的日本人先是一惊,但马上镇静下来。日本人打上门来了,如此肆无忌惮,渔肉乡里,是欺负咱们中国没人呢!他把怒火压在心中,端坐在椅子上。日本人把他围在中间,十几把刺刀对着他。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注视了厚藤正男半天,看着有些眼熟。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走了眼,因为他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日本军官是“刘掌柜”。
厚藤正男阴冷地笑着说:“老朋友,你没忘记我吧?”
马岐东心里腾涌起波涛般的愤怒和悔恨,都说在双坡镇我的脑袋最够用,当初怎么就没看出他是个改头换面,包藏祸心的日本人。马岐东蓦地想起了厚藤一郎,心里暗骂:厚藤一郎,你是一个混蛋和小人。他明明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你却说他是你买卖上的朋友,还不说他是日本人,把我骗得实在是太苦啦!我还和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干得这都是些什么事啊?我这一生犯过很多错,吃过好多亏,有过看走眼的时候,但这一件是最大的错,最大的的亏,最丢人的一次。日本人呐日本人,狗日的日本人,你们都是王八蛋,叫你们日本鬼子一点都不屈。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明白了,阎王爷招呼他了,他的时候不多了。他想,死就死吧,死了心里清静,不在整日遭受煎熬。就要在那头和红枪会的弟兄们见面了,是好事,是高兴的事。想到这他感到了一种解脱,顿时浑身轻松,缠在身上的很多烦恼和煎熬皆烟消云散。
马岐东知道那个始终没说话的是个大官,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水野浩川始终用威慑的目光注视了马岐东,想以此来摧毁他的意志。但马岐东目光炯炯,捋了捋半尺长的花白胡子,神态自若,面无惧色。
厚藤正男说:“马先生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马岐东对厚藤正男说:“我老了,眼神不好,没看出来你竟然是个日本人。”
厚藤正男说:“多亏你没看出来,要是被你识破了我的命早就没了。”
马岐东说:“红枪会能把你剁成肉酱。”
厚藤正男说:“可惜呀!今天要被剁成肉酱的不是我。”
马岐东说:“那你就快下手吧,老子等不及了。”
厚藤正男:“你不要着急,我有问题需要你来回答。”
马岐东说:“别整那些拐弯抹角的事,该死该活随你了!”
厚藤正男问:“很多红枪会的人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马岐东苦笑着说:“我为什么要跑?我又没做亏心事,这是我的家,我们中国人的家。”
“你就不怕死吗?”
“怕死我早跑了。”
“还有你的家产,双坡镇的富豪,就不怕毁于一旦。”
“国家都没了,还要什么家产呐?”
水野浩川不懂中国话,在旁边看了办天,不知道厚藤正男和马岐东的对话内容是什么。
水野对厚藤正男说:“我问他一个问题,你来翻译。”
厚藤正男说:“好的。”
水野说:“你问他,珠河的人反抗我们为什么这么激烈?你翻译给他。”
厚藤正男翻译道:“水野大队长问你,珠河的人反抗我们为什么这么激烈?”
马岐东半天没有回答。厚藤正男又问了一遍。
马岐东想了想说:“我不跟不会说人话的狗说话。”
厚藤正男马上翻译道:“他说你不会说中国话,你是狗,他不跟你说话。”
水野浩川气得脸色大变,命令鬼子兵把马岐东绑了起来。
厚藤正男说:“死到临头了,你还敢如此放肆。”
马岐东冷笑着说:“这是在我的家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管得着吗?”
水野浩川不耐烦了,命令马上把马岐东拉到蚂蚁河边上砍了。蚂蚁河边上已经有了几具尸首,是刚刚被砍死的,撒在雪地上的鲜血还没冻实。马岐东被刺刀逼着往河边去,一路上不停地和路两旁的乡亲们点头告别,脸虽然被冻得惨白,但无半点惧色。
来到河边马岐东对水野浩川说:“我回答你的问题,珠河人反抗你们为什么这么激烈,是因为我马岐山出钱出粮支持的。中国人是永远杀不绝的,今天你把我们杀了,反抗你们的人就会更多,明天就有人来要你们的脑袋。”
水野浩川问厚藤正男:“他在说什么?”
厚藤正男告诉他,珠河人反抗我们是他出钱出粮支持的,今天我们把他杀了,明天就有人来杀我们。”
水野很恼怒,用生硬的中国话叫道:“快快的,快快的死。”然后又改成日本话:“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统统地抓来马上杀掉。”
没过多大一会,马连福、马连禄都被抓来了。
马岐东气愤地大喊:“他们没参加红枪会,和他们没关系。”
厚藤正男得意地说:“他们是你的儿子,必须杀掉,这叫斩草除根。”
马岐东气愤到了极点,可着嗓门骂道:“你们滥杀无孤,是混蛋,王八蛋。”
马连福说:“爹,你和他们说那些有什么用,不就是死嘛,没什么了不起的。”
马连禄还穿着医生的白衣服,不停地嚷嚷:“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凭什么要到中国来烧杀抢掠?凭什么随便抓人?”
水野来到马连禄跟前用日本话说:“听说你到日本留过学,是日本帝国把你培养成为一个医生,真是可惜呀!没办法,谁让你有这样一个和皇军做对的爹呢。”
马连禄用日本话说:“你不要杀他,我可以替他去死。”
水野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能用你的生命挽救他吗?我真为你爹有这样的儿子高兴和自豪,但是你们都必须得死,只有你们死了双坡镇才真正是我们日本人的。”
马岐东喊道:“老二,别跟他啰嗦,大不了咱爷仨一起死。”
马连禄没听清爹说什么,仍然用日本话在质问水野浩川。马岐东此时心里很难过,万万没想到两个年轻的儿子要陪着他一起去死。
马岐东悲愤地对儿子说:“闹红枪会没你们的事,但今天连累了你们,爹对不起你们呐!”
马连福说:“爹,啥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儿子心甘情愿陪着你。”
马岐东说:“爹虽然对不起你们,但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中华民族。”
马连禄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圈一红,嗓子一紧,哇地一声哭起来:“爹呀爹,我有很多宏图大愿,现在都实现不了,我遗憾呢,早知今天我还上日本学什么医?还不如和老三一样同他们一拼个死活。”
水野浩川挥了挥手,示意厚藤正男马上行刑。就在这时,厚藤一郎突然从河堤下呼哧带喘地跑来了,老远就用日本话喊:“不要杀马会长!不要杀马会长!”
水野浩川看着跑来一个日本人,惊讶地问:“这是谁?”
厚藤正男答:“这就是我哥哥,来双坡镇多年了,以前我常躲在他的家里,对我们关东军支持很大。”
说话间厚藤一郎已经来到他俩跟前,气喘嘘嘘地说:“你们不能杀他,千万不能杀他。”
水野问:“为什么?”
厚藤一郎对水野说:“他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我的工厂全靠他帮忙,请阁下给我一次面子。”
水野恶狠狠地说:“必须杀,他是最危险的敌人。”
厚藤一郎说:“那我就和他一起死,你们把我也杀了吧。”他说着抱住马岐东的腰不撒手。
厚藤正男大声斥责道:“哥哥,你捣什么乱,这事你不要管,这是关东军的事。”
厚藤一郎说:“不!这是我的事,我一定要管。”
水野很奇怪,狐疑地问道:“你为什么对一个中国人这么热心?甚至要和他一起死。”
厚藤一郎说:“他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他救过我的工厂,还救过我的命,他是好人,我不能看见他死在你们手里。”
水野说:“他们红枪会杀死过许多关东军的士兵。”
厚藤一郎说:“他没有去,他没亲手杀过关东军的士兵。”
水野说:“他狂热地支持过红枪会,理应杀头。”
厚藤一郎说:“你们只要留下他的生命,我可以让他放弃反抗,让他做我们的朋友。”
水野问:“这是真的?恐怕不可能吧。”
厚藤一郎信信誓旦旦地说:“我向你保证,我能做到。”
水野问厚藤正男:“你哥哥的玩笑开得很大呀!”
厚藤正男把水野拉到一旁说:“这个马岐东是双坡镇的重要人物,谁都要给他面子,如果他要臣服皇军,日后必能帮我们的大忙。只要他降了,残余的红枪会就不会再反抗我们。我们要想尽快在双坡镇站住脚,正需要一批这样的人。”
水野觉得厚藤正男说的有道理,想了想说:“那就给你哥哥一个人情,让你哥哥把他领回去,让他以后给皇军干事,红枪会听从皇军的指挥。如果他知迷不误,继续与皇军为敌,再杀他也不迟。”
厚藤正男问:“他的两个儿子怎么办。”
水野想了一下说:“统统地放了,让他们做我们的朋友。”
厚藤正男对哥哥说:“水野少佐很看重你和马先生的交情,希望你能劝说他们不再与皇军对抗,皇军也不再追究他支持红枪会的事,决定给他新的生命,你把他们都领回去吧。”
厚藤一郎很激动,赞扬水野浩川心胸宽广,不停地给水野浩川鞠躬。马岐东爷仨真的被放了,全家人破涕为笑,全镇的人都松了口气。之后的几天里,全镇子像炸开了的油锅,说的都是马岐东爷仨的事。老少爷们都知道是厚藤一郎救了马岐东家爷仨,人人都知道那个“刘掌柜”是个日本人。有人说了,刀下不死捡了条命,这回马会长肯定要替日本人办事了。有人反对这种说法,认为马岐东不是那样的人,宁可折,不能弯。哼!人心隔肚皮,这年头谁也不保准。你看马老二那日本话说的,谁能比得了,几句话就和日本人唠明白了。那还是小事,更主要的是厚藤一郎的美真子看上马老二了,人家早晚能娶这个东洋妮子。马岐东深一脚,浅一脚,蒙头转向,跌跌撞撞,不知道怎样到的家。别人看是捡了条命,替他和他儿子高兴。他自己却感觉是蒙受了奇耻大辱,活着还不如死了熨帖。他几次要在院墙上碰死,都被家人拽住了。
马连福劝道:“咱也没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双坡镇的事,咱良心无愧,你老千万要把心放宽点。”
马岐东说:“生不如死啊!生不如死啊!我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在这双坡镇上谁还能信得过我呀!咱的脊梁骨都得让人戳折了。”
羞愧和愤慨使他身心不调,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头旋目涨,一下子病倒了,三四天没起炕,不吃不喝不说话。请来老中医给他把脉,先生说没有大碍,只是心火太重,吃些补药,通络养心,用不几日就会好起来。厚藤一郎听说马岐东病了好几天了,十分焦急,带着太太和美真子来探望,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炕头前问寒问暖。马岐东闭着眼,貌似昏睡过去,任他怎么呼唤就是不回答,其实他清楚地知道厚藤一郎全家就站在跟前。他原打算就这样闷下去,把厚藤全家靠走算了。后来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突然坐了起来,喝斥道:“你出去,你这个骗子,我不想看到你!”
厚藤一郎很委屈地说:“我从来没骗过你,我的你的朋友。”
马岐东说:“胡说八道,那个“刘掌柜”是个可恶的日本人,你不知道吗?他潜入珠河,潜入双坡镇,干的都是侵略中国的勾当,还骗得我误认为是你的朋友,把他领到大白楼去见王团长,还和他推杯换盏,他……他收买了冯占山,偷袭了大白楼,他坏事干尽!”他还不知道厚藤正男是厚藤一郎的弟弟。
厚藤一郎说:“你的不要急,我的把话说明白。”
马岐东说:“我不听,你不要再骗我了,你们日本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美真子又着急又害怕,眼里始终含着泪水静静地站在旁边不敢吱声。当马岐东红头涨脸骂你们日本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时,她实在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起来。
美真子哭着说:“马大爷,你不要骂爸爸,爸爸是好人,他没做坏事,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美真子不喜欢那个当日本军官的叔叔,知道爸爸也不喜欢那个叔叔。她多么希望马大爷不要再误会爸爸,不要再误会她们全家。可是马大爷那边根本没有饶恕和宽容的意思,视厚藤如同仇敌,恨得咬牙切齿,以往的交情以经不复存在了。美真子伤心极了,仿佛天塌下来一样。她实在想不明白,才短短的几天世界全都乱了套。让美真子一哭,马岐东的心里也开始发酸。
马岐东深情地说:“孩子呀,这里面没你的事,你还是个孩子呀!”
美真子说:“我们全家都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