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都说行,都愿跟着王司令从打鼓另开张。孙副团长还了解到,从阿城到亚布力一共有五辆铁甲车,现在都被共产党反日游击队给弄残了。有两辆在帽儿山一带被被炸上了天,有一辆被炸怀了,趴在窝里出不来,还有两辆在双坡镇东面脱轨后翻到蚂蚁河里。那天黑夜共产党反日游击队把道钉都拔了下来,铁甲车上去就不走正道,一头栽到河里去了。
王翰章喜出往外:“这是真的?”
孙副团长说:“我都到双坡镇东面二道桥看了,两个铁王八都在河里泡着,头扎在泥沙里,屁股漏在外面。那天游击队故意设计了一个圈套,佯攻苇河火车站,双坡镇的鬼子忙开着铁王八前去增援,出了镇不远就栽到了蚂蚁河里。听说鬼子正从旅顺那面往这调铁甲车,啥时到还没有准。三股流的共产党反日游击队把日本人的兵力都吸引过去了,珠河往这面没多少敌人,特别是亚布力、苇河几乎没有日本人,都是刚成立的满洲国的军队,没什么战斗力,现在正是下手的机会,最好在亚布力和苇河下手。
王司令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亚布力不能打,要打就打苇河。”
队伍出山了,在山林间穿行。王司令看着自己的部队感慨万分。曾几何,这支队伍军歌嘹亮,威风于蚂蚁河两岸,现如今势单力薄,和土匪一样在山沟里钻来钻去。单就说这军装,补丁罗着补丁,多数人是把棉军装掏去了棉花穿在身上,有的人根本就没有军装。看到这些,如今当了司令的他很伤感。孙副司令的感触和王司令是一样的,所以他知道王司令此时的心情。
孙副司令说:“你别看军装不整齐,但留下的都是实心实意跟着你的,老胳膊老腿的弟兄,都是好家伙。”
王司令说:“这我信。”
翻山越岭,走走停停,将近一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来到苇河镇外埋伏起来。刘连长带着几个人下午先摸了进去,把地形和目标侦察了一番。街上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在人最多的戏园子里打了几枪。台上台下顿时乱了套,男的喊,女的哭,全镇子紧跟着也乱成一锅粥。满街的人都喊胡子来了!胡子来了!其实刘连长他们不用故意化装,看他们那一身打扮就是胡子。刘连长首先和在戏园子看戏的十几个满洲国兵接上了火。他们在前面跑,满洲国兵在后面追,双方跑到戏园子外面展开对射。驻在县政府的几十个满洲国兵马上赶去支援,半路上被王翰章他们突然袭击,四散而逃,躲在老白姓家里,藏在旮旯胡同里死也不出来。他们蒙头转向,还不知道是中了王翰章的调虎离山。追赶刘连长的满洲国兵发觉,对面这伙人根本就不是胡子,顿时胆小心虚起来,打了几枪就没影了。三十多个鬼子躲在县政府里,依靠大院里的工事死活不出来,拼死抵抗,拒不投降。四挺机枪换着梭子嘎嘎地叫,气势逼人,压得王团长他们抬不起头。要是以前,把德国造山炮调上来,一炮就让他们仰壳。现在不行,山跑都扔在哈尔滨的顾乡屯了。王翰章指挥攻了半天没什么进展,气得直骂。孙副司令想了半天,终于有了一条高招——放火。王司令大喊,放火!放火!火烧他个王八蛋操的!士兵们找来十几车木柈子,堆在上风头的房檐下。无火无风,火起风大,噼啪作响。转眼间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映红了半个苇河镇,没过一袋烟的功夫就把县政府烧落了架。小日本就是尿性,没一个跑出来投降的,最后都被烧死在里面。自从半年多前败走双坡镇,王翰章还没这么高兴过。他对看热闹的老百姓说,你们看好了,东北军没有败,我们现在叫抗日义勇军,专门打鬼子的。日本鬼子没什么了不得的,他们只是在铁道线上有能耐,根本不敢到沟里去,到了沟里他们就蒙头转向。以后日本人满洲国兵要是欺负你们,你们就给他们记上帐,告诉我们,我们就来收拾他们。这一仗打得很顺手,老百姓冲着他们直竖大拇哥。但王翰章心里很不满足,因为县政府存的枪支弹药和很多物资都被大火烧光了。忙伙了一宿,一粒米,一尺布都没弄到。
王翰章问看热闹的老百姓:“苇河镇谁最有钱?”
一个破衣烂衫的要饭花子回答:“南头老曲家曲掌柜,有房子有地,还有好几家买卖。”
王翰章一挥手:“上老曲家去。”
老曲家的青砖门楼鹤立鸡群,四合院宽大敞亮,大瓦房雕梁画栋,甚是气派。早有人报告说义勇军奔他家来了,曲掌柜让管家出门应酬,自己匆匆忙忙躲了起来。
王翰章环顾四周问:“你家日子过得不错呀?”
管家说:“托你老人家的福。”
“托我什么福?日本人对你们不错吧?”
“那有的事,躲还躲不及呢。”
“东家呢?”
管家胆战心惊地胡诌:“出……出门了。”
王翰章问:“怎么那么巧,本司令头一回来他就不在家。”
管家说:“走了好几天了。”
王翰章说:“是耍滑头吧。”
管家说:“哪里敢,哪里敢!”
王翰章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告诉你们东家,别以为本司令是三岁的孩子,拿我当猴耍。日本人来了半年多了,你们老曲家太平无事,这说明啥?说明你们叛国投敌,当卖国贼了,当汉奸了。”
王翰章这样说的目的是给要给曲家施加压力,让他们给义勇军奉现点钱财。管家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说决不敢当卖国贼,决不敢当汉奸。王翰章虽然是即兴发挥,但却说到了曲家的痛处。这个曲掌柜表面上是个满嘴斯文的买卖人,暗地里早就成了日本人的走狗。为了讨好日本人,保住自己的买卖,他常把民间的一些反日活动偷偷提供给日本人。
王翰章说:“本司令这次到苇河来,一为打日本人,二来弄些粮草以充军用,你看怎么办吧?”
管家故作可怜地说:“掌柜的不在家,我啥事也做不了主啊。”
王翰章说:“抗日你懂不懂?支援抗日,驱除敌寇,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的东家还能为难你吗?”
“可我毕竟是吃人家饭的,不敢瞎答应事。”
王翰章说:“你要硬这样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的话音没落,曲家掌柜的连跑带颠地进了屋。前屋发生的事他在后屋早就知道了,心想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应酬。出来前他曾问手下人,这是哪来的司令。手下人说现在司令忒多,搞不清他们是哪的。他告诉伙计快到邮电所去,马上给双坡镇的日本人打电话,就说苇河县来了好多义勇军,为首的是个司令,安排完这些他才换了一副笑脸从后屋走出来。
曲掌柜见了王翰章,焉然觉得脸熟。脑袋转了好几个个,想了老半天,费了很大的劲,但没想起来,就涨着胆子问:“贵司令是哪路英雄。”
王翰章看不惯这些言不由衷买卖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所以挺了半天没有回答。此时他的心里酸酸的,实在不想说自己就是双坡镇的王团长。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再提以往的那些事还有狗屁用,免得让他们耻笑掉大牙。
但曲掌柜突然问道:“我看你好像一个人?”
王翰章反问道:“像谁?”
“你好像似双坡镇的王团长,但肯定不是,你比他瘦多了。你是不是他兄弟。”曲掌柜说着凑上前仔细看。
王翰章顺坡下驴:“我……我……正是他兄弟。”
曲掌柜像老熟人似的接着说:“三年前王团长到苇河,我和他吃过饭,你哥哥好酒量,你哥英俊威武,在双坡镇跺一下脚,东到牡丹江,西到哈尔滨都得乱颤。你……你也不简单,都当司了,但照你哥哥还是差远了,这三年多没见着他人,怪想他的。”
曲掌柜小眼睛,单眼皮,薄薄的嘴唇,最善于察言观色,见啥人说啥话。王翰章以前常到这来,和这里的众多乡绅名流吃过饭,但他没记着有这么个曲掌柜。曲掌柜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么东扯西拉完全是在消磨时间,是在想办法拖住他们。另外他在告诉王团长的“弟弟”,你别瞎整,别祸害我,我和你哥有交情。
曲掌柜又说:“你可比你哥老多了,闹不准的还以为你是哥哥他是弟。”
王翰章知道自己这两年来瘦了一圈,造得没人样了,难怪有些老相识见了都吃惊地说他老了许多。咳——!屡吃败仗,丢盔卸甲,钻进山沟里东躲西藏的,从天堂一下跌进地狱,心里老大不痛快,眼泪哗哗的,王翰章暗自伤神的日子多了。没娘的孩子啥样?就我这样,可怜人呢。什么人也抗不住这样折腾,不仅是掉几斤肉,更主要的是心里头伤痕累累。
王翰章不愿再和他胡扯下去,直截了当地说:“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赶快出点血,我们还得回山里呢。”
曲掌柜的说:“半夜三更的我也不凑手,改日我给你们送去,你们住在哪?”
王翰章的脸马上阴了:“瞎打听啥,想把我们卖给日本人吗?”
“哪里敢,哪里敢,借我个脑袋也不敢。”
曲掌柜见拖不过去,赶紧凑了米面和五千块钱小心翼翼地拿上来,心里扑腾扑腾地很不拖底。这些东西已经够丰厚了,曲掌柜为啥还不拖底呢?原来那五千块不是国民政府发行的大洋,也不是张学良制做的奉洋,而是苏俄的卢布。要在三、四年前这毛子卢布还真是好东西,特别在哈尔滨市面上很流行。后来不行了,张学良发行了自己的货币,控制毛子卢布的流通,老毛子的钱马上贬值了,五千毛子卢布能值五十块大洋。日本人来了更不准毛子卢布流通,但在私下毛子卢布还在有些老百姓手里用。
王翰章拉着脸说:“你啥意思?是想把我撵到老毛子去?”
曲掌柜忙说:“你看王司令说的,借我个胆也不敢哪。”
王翰章指着放在桌子上的卢布说:“就这东西,你让我上哪花去。”
“这不是你要得急,不凑手吗。”
曲掌柜不愧是个老滑头,他就是想用这些不值钱的老毛子的卢布搪塞一下。搪过去就搪,搪不过去再说。曲掌柜见没搪过去,马上又打发人弄来五百块大洋奉上。
王翰章斜睨了那五百块大洋说:“这还差不多。”
曲掌柜以为王司令只要大洋,就想把那五千毛子卢布拿回去。豆包也是干粮,那也是钱呢。没想到王司令命令手下把大洋和卢布都划拉了起来。曲掌柜心想东北军真是今不如昔了,只要见了肉,带毛的猪腿他们都不嫌弃了。
王翰章说:“既然拿来了就别费事再拿回去了,我们将就着花,总比没有强。”
曲掌柜忙说:“都拿着,都是给司令的,支援抗日,理所应当。”
王翰章说:“这笔帐本司令我给你记上,等打败了日本人加倍偿还。”
曲掌柜貌似认真地说:“不用还,不用还,支持抗日,理所应当。”
表面上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恶狠狠地骂:你他妈的上坟烧树叶——唬弄鬼呐。
王翰章明知曲掌柜言不由衷,还要把戏继续演下去。不管怎么说你是割了人家身上的肉,怎么也得安慰安慰。
他冲刘连长使了个眼色:“还不谢谢曲掌柜。”
刘连长心领神会,脚后跟一磕,冲着曲掌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曲掌柜。”
曲掌柜脸上堆着笑,故做恋恋不舍地把他们送出门,心里头恨不得掘了这个王司令的祖坟。
他见义勇军走远了,狠狠地扇了管家一个脆声声的大嘴巴子:“这都折腾了一宿了,你叫的日本人怎么还没来?”
管家好冤枉,捂着腮帮子不敢犟嘴。其实真不能怨管家办不明白事,只能怨日本人磨逼蹭鸟。此时日本人出动了多时了,已经来到苇河镇外了。水野浩川接到报告时,知道苇河镇十万火急,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上次损失了两辆铁甲车,使他丧失了很多优势,把胆儿整没了。他已经知道袭击那里的是一个司令,绝不是普通的胡子和山林队。为什么又出现一个司令?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司令?有多少人马?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他问厚藤正男。厚藤正男琢磨了半天也说不明白。别说日本人糊涂,中国人自己也搞不清楚现在东三省有多少司令,一个司令手下有多少人马?不像人家日本人的军队,基本单位是师团,师团分甲乙丙丁,甲等师团28000多人,乙等师团24000多人,丙等师团15000,丁等师团11000人左右,还有独立混成旅团,大约在6000-8000人;师团下面是旅团,旅团下面是联队,联队下面是大队,大队下面是中队。眼下狼烟四起,叫个人就敢当司令,谁也整不明白中国的军队是怎样编制的,水野浩川当然不敢冒然行事。但水野浩川做了两项安排,一是集中阿城、帽儿山、珠河、双坡镇所有兵力,火速赶往苇河;二是电告牡丹江的日军,请他们火速跨过虎峰岭来增援。水野浩川来到苇河镇外停下脚步,让满洲国军进去了解情况。不一会一个满洲国军士兵带着曲掌柜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把当晚发生的事学了一遍。还故意强调那个司令姓王,是双坡镇王团长的弟弟。
厚藤正男训斥道:“别在说下去了,王翰章哪有什么弟弟,你看到的就是王翰章。”
曲掌柜眨巴着小眼品了品:“可不是咋的,那就是王翰章。我这眼睛啊!怎么就没看出来?”
厚藤正男揶揄道:“你那还叫眼睛吗。”
水野浩川对厚藤正男说:“问问他,那个王司令到哪里去了?”
曲掌柜琢磨了一会对厚藤正男说:“往北,兔子沟,估计是先到亚布力,然后进深山去后堵,只有这一条路。”
厚藤正男:“走了多久了?”
曲掌柜说:“不多时,也就出去五里多地。”
水野浩川是保护铁路的,没有追击的能力,也不太敢去追击。就忙和牡丹江方面的日军联系,那面说来了一个骑兵大队,很快就能到亚布力。水野浩川喜出往外,告诉骑兵大队不要再往苇河来,直奔去亚布力后堵的路上埋伏起来,堵住王翰章,不让他们进山。
王翰章他们已经很危险了,但他们全然不知,骑在马上和孙副司令边走边唠扯。
王翰章说:“日本人没有的铁甲车就没了张成,要是有那铁王八早就撵到苇河来了,那咱们就不会这么顺手。”
副司令说:“日本人的两样东西最讨厌,一个是飞机,二一个就是铁甲车。”
王翰章说:“咱还没吃铁甲车的大亏,红枪会死在铁甲车上的人太多了。”
副司令说:“这得感谢共产党的反日游击队。”
王翰章说:“是这么回事,够哥们意思,有机会送两坛酒去,夸夸他们。”
副司令说:“咱怎么就没想到破坏铁路的事。”
王翰章说:“守铁路守了这么些年,哪想到去扒铁路啊!修铁路那么容易吗,说破坏就破坏了,谁舍得呀?只有共产党的反日游击队想得出。”
副司令说:“没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该破坏就得破坏,该炸就得炸。”
王翰章顿了半天若有所思的说:“对,等消灭了日本人再修。等日本人的铁甲车从辽宁调来以后咱也炸他几辆,尝尝铁王八的肉是啥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