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要进入深山了,路变的窄了,再有五十多里路就到家了。俩人正说着,东南方划过一道锯齿似的闪电,紧接着是滚滚而过的雷声。那雷声很沉闷,让人感到惊恐和不安,接着又是闪电和滚雷之声。风突然来了,打着旋,把树上的嫩叶撕扯下来,抛向空中,发出呼呼的响声。雷声和风声在山谷间回荡,被扩大了几百倍,几千倍,变成了一种极惧威慑力的震荡。一支土黄色的,五百多人的骑兵也急促地走在这条路上。山谷间回荡的雷声让他们感到惊骇和恼怒。他们觉的四周都是眼睛,都是那么陌生和不友好。那面膏药旗在绿色的映衬下很显眼,在第一时间告诉人们,日本人来到了这个亘古以来只有中国人繁衍生存的大山里。云层变成黑色,灰色,边缘呈毛状,很低,掠过山头翻滚着,不停地变幻出令人恐怖的图案。仿佛里面藏着一只怪兽,不停地蹬踹着棉絮般的云团。雨声伴着雷声由远及近,先是稀稀拉拉的雨点,打得树叶啪啪响,后似瓢泼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山雨一色,水雾朦胧,队伍看不清前面的路,不得不停下来。士兵们吵嚷着,四处散开找躲雨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山就是树,哪里有避雨的地方?士兵们无处躲藏,一会就浇成了落汤鸡。两个司令躲在马肚子下,虽然有些圈身子,但要比那些士兵好多了。王司令说这该死的雨早不下晚不下,偏把老子浇到半道上。他哪里知道,正是这场雨救了他们的命。日本人的骑兵已经从另一条路赶在了他们前面,距他们也就五六里路。他们并不知道王翰章在哪里,只是沿途打听知道王翰章他们还没过去。一场大雨把这两支将要殊死搏斗的部队都浇到了半路,老天爷迟滞了他们兵戎相见,刀光血影的时间。雨过天晴,山色空蒙,两只队伍都伸展开身子急切地往前走。王翰章他们当然是急着早日到家,好好地歇一歇。鬼子的骑兵急于选了一个适和骑兵展开的开阔地埋伏起来,否则在这崎岖的山路上不利于骑兵作战。
走着走着王翰章一眼看到路上有很多马蹄印,还有新鲜的马粪。他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天,又抬头向前面望去。要不是下这场雨,那马蹄印不会那么显眼,而且可以准确地说是雨后过去了很多马匹。内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马蹄印很大,不是当地人用的马,而且没有车辙。这里怎么会有这么些马匹?王翰章的心里袭上一股不祥之兆,呼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勒住缰绳翻身跳下马来,警觉地朝四周查看。沐雨后的森林甚是美丽,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山似重新打扮了一样,绿得鲜艳,水灵。王翰章无心欣赏大自然的美景,悄悄地拉着副司令看地下的马蹄印。
孙副司令不看则已,一看脑袋顿时涨得老大,脱口而出:“可能有埋伏。”
很多人感到奇怪,心想在这山里头除了我们还是我们,哪能有什么埋伏。王司令当机立断,命令跑步向后撤,越快越好,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没有解释的时间,多数士兵们莫名其妙,疑虑重重。他们只能从司令的严峻的脸上觉察到危机到来了,啥也不说,提着枪拼命跑。跑了二里地,司令又急促地喊停下。
王司令对孙副司令说:“如果前面有埋伏,后面就可能有追兵。如果有追兵咱们可就惨了。”
孙副司令对司令的判断表示赞同:“不得不防,小心无大错。”
王司令说:“我们不能在撤了,再撤就有可能和追我们的敌人碰上了,我们马上上山,翻过这道岭咱就啥也不怕了。”
队伍向西,开始呈散兵线翻山。有人提出山太陡,是不是再往前走一走,找一个坡缓一点的。
王司令训斥道:“平地好走,你敢走吗?日本人的骑兵来了还不把你的脑袋当谷个子砍了!”
王司令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了枪声,是担任掩护任务的刘连长和水野浩川的部队接上了火。水野浩川第一次到这里来,一走到山口他的心里就发憷。他左瞧瞧,右看看,总觉得不踏实。他掐着地图和牡丹江来的骑兵频繁联系,互通情报,研究作战计划,但有些事情怎么也说不明白,就连互相确定一下位置都办不到。他想找人打听一下路,但走了二十多里也没看见一个村子。大雨过后他也看到地下的脚印和马蹄印了,掘着屁股研究了半天。他很聪明,据此判断王翰章的部队可能夹在他们中间了。
上了山王翰章长出了一口气,你小日本在厉害还能斗过我这坐地虎。
刘连长呼哧带喘地跑上山报告说,从亚布力那面来了二百多鬼子和满洲国兵。他们只是打枪,没有向山上进攻的意思。
王翰章判断说:“他们是在联系前面那伙鬼子,合到一起来进攻我们。”
孙副司令问:“咱们怎么办?”
王翰章不假思索地说:“打!坚决打他个狗日的。”
孙副司令马上按照王翰章的命令对兵力进行了布置。
王翰章判断的很对,水野浩川正在让牡丹江来的鬼子向他靠拢。水野浩川到中国五六年了,始终都在辽东守铁路,对山地作战实在外行。特别是到了双坡镇以后,他才真正感受到这里的山太大了,中国的地盘太大了。如果不是苇河烧死了三十多个日本兵,水野浩川也不会大动肝火,大老远地追到这里来。他们正集中兵力清剿三股流的红地盘,没想到苇河这面出了大事。这次是伤到了他的痛处,致使他穷凶极恶,狗急跳墙,下决心要消灭王翰章。约有半个钟头,两伙鬼子汇到了一起,统归水野浩川指挥。王翰章他们在山上隐隐约约能听到敌人的说话声和马嘶声,能看到钢盔反射的阳光。刘连长来报告,两伙鬼子共有六七百人,没有重火力。
王翰章说:“不就比咱们多二百来人吗,咱在山上,距高临下,咱占优势。”
孙副司令说:“身后是看不到头的大山,不愁没有退路。”
王翰章说:“我别的不怕,就怕日本人太鬼,不敢上来。只要他敢上来,我就一刀子一刀子切碎他。”
孙副司令说:“敌人能追出这么远,就说明他们是想吃掉我们,肯定要上来。”
王翰章说:“让他们来吧,咱不怕他。”
就在这时敌人开始进攻了,是蔫不悄声偷偷上来的。因为有树挡着,王翰章他们并没发现敌人上来了,等发现黄乎乎的敌人时,离他们已经不足百米。随着王翰章喊了一声打,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王翰章兴奋起来,大叫道:“来吧,小日本,这不是哈尔滨,不是宾洲,也不是双坡镇,这里可不是你们捡便宜的地方,老子今天要和你们好好玩一玩。”
前面的几个敌人被打倒了,后面的马上退了下去。敌人的进攻轻而易举地就被粉碎了。这时他们才看清,刚才进攻的只是满洲国兵,根本没有鬼子。隔了一会敌人又摸了上来。这次他们一面往上摸,一面大喊大叫,让王翰章赶紧投降。又是一阵枪声,满洲过兵又退了回去。
孙副司令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翰章说:“有啥怪的,鬼子让满洲国兵打头阵,先送死,等把咱们消耗地差不多了日本人再上,在哈尔滨日本人不就是这么干的嘛。”
孙副司令说:“好象不只这些。”
王翰章说:“那还能有啥?”
孙副司令说:“敌人有阴谋,不得不防,可能有大阴谋。”
王翰章说:“大不了再来些援兵,这么大的山,这么大的林子,再来十个师团能咋的。”
孙副司令说:“他们不是在进攻,可能是在佯攻,是在拖住我们。”
“为什么要拖住我们?”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话正说到这,刘连长带过来一个汗沫流水,气喘嘘嘘的满洲国兵。那满洲国兵见面就敬礼,开口就叫王团长,把王翰章叫得直发愣。王翰章和孙副司令仔细一看,好家伙!怪不得呢,不仅认识,还是老熟人。这人叫刘海顺,原来是自己的兵,是在双坡镇北山屯离开的东北军。王翰章知道他家是元宝镇附近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庄家人。他回到家后原本想好好种地,没成想遇上满洲国抓兵。好铁不碾钉,好汉不当兵,何况是满洲国的兵。满屯子鸡犬不宁,老人哭,孩子叫,青壮年谁也不敢露面。保长和甲长盯上了刘海顺,吓得他躲在山上七天七夜不敢回家。全屯人都明白,按照轮大襟应该是保长的弟弟去,但甲长编瞎话说保长的弟弟有痨病。日本人说了,有痨病的统统不要。这不明摆着是他俩串通一气欺负人嘛,怎奈人家是满洲国的红人,打的是日本人的旗号,谁能惹得起他们。甲长对他爹说了,如果不去他就去报告日本人,说刘海顺干过东北军,跑不了也是死路一条。叫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实在没办法,他只好下山硬着头皮穿上了这身黄皮。他走的那天,老娘简直就疯了,哭喊着跟了二十多里来到元宝镇。他是娘的老儿子,心头上的肉啊!娘知道战场上子弹不长眼,实在是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当上国兵他又来到双坡镇,但没能再住大白楼,因为只有日本人和当官的才能住在那。他和两个司令说,别看我当了国兵,但我从没干过对不起东北军的事,从来没丧过良心。他当上国兵后就再没见到保长和甲长。他俩害怕刘海顺收拾他们,不知躲到哪个耗子洞藏起来了。
东北沦陷后,日本人在东北农村保持了民国时期的旧制,县设警察局,下辖几个警察区,每个警察区都设警察署,负责“清乡”、“剿匪”,维护地方治安。一个警察区内有若干个村,村的行政机构叫村公所;村公所设有村长一人,办理公文助理员一人,打杂的差役二人;一村管辖三至五个屯。后随着东北人民反日活动的增长,日本侵略者认识到,如果只依靠日满军警的力量,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取得肃正的实效。为了从根本上“剿灭”抗日武装力量,控制基层民众,尽快搞好与维持地方治安,日本人采用古今中外,尤其是日本在台湾实行的保甲组织。无论城乡居民,十户为一牌,在农村小屯为一牌,一村之牌为一甲,一个警察署管区内的若干个甲为一保。保甲制度的最大单位是保,基础单位是牌。保设保公所一个,设保长、副保长各一人及会计、事务员若干人,副保长可根据地方情况设置二人以上。副保长辅助保长,保长有事时代行其职权。保长受所辖警察署长之指挥监督,统辖保内之一切事务。其职责是:保内住民之教诫事项,褒赏救恤事项,保及甲自卫团事务及监督,保所需经费预算之编成,审查甲及牌所需经费之预算及其征收之监督。甲设事务所一个,设甲长、副甲长各一人及事务员若干人。甲长受保长及警察署长的指挥监督,统辖甲及牌之一切事务,并规定农村甲长以村长或相当于村长的人员充任。承当警防、预防通匪、自卫团及其经费征收、处分违反规约者、户口调查、取缔武器等事,辅助警察官吏,定立保甲规约。保甲干部是名誉职务,义务性没有报酬。这些人员名义上分别由选举产生,牌长由牌内各户主互选,甲长、副甲长由牌长互选,保长、副保长由甲长互选,并经警察署长和地方行政官署长认可,任期一年,可连任。但第一任保长、副保长、甲长、副甲长、牌长须由警察署长和地方行政官署长指定,非有正当理由不得辞职。保甲制度所依靠的中坚力量是牌长、甲长、保长,都是从忠于警察机关意志的旧统治阶层中挑选的。在这一带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当上满洲国兵就提气打腰,谁就要在屯子里,在镇上耀武扬威耍一通,谁也惹他不得。见着警察都可以打,保甲长就更不在话下,让他跪着他绝不敢站着。所以刘海顺一当上兵,保甲长就没了踪影,实在害怕刘海顺削他们。就是这样也没人愿意当国兵,都怕被骂成汉奸,日本人的走狗,说不定哪一天就吃了反日武装的枪子,死在哪都不知道。人和人不一样,屯子东的刘三孬就愿意当国兵,听说干得还不错,腰里的钱有得是。三个月前回来一趟,牛性得不了得,还领回来一个会唱戏的窑子娘们。他让窑子娘们使劲唱,左邻右舍都来看。屋子装不下了,又到院子里唱,把满屯子的人都招来了。三孬子出息了,风光地不得了。在家的时候他是全屯的头号孬种,谁家的小鸡丢了,不用寻思准是三孬子干的事,背后没有不骂他的。他吹牛逼说和三股流的反日游击队打了好几仗,身上连个汗毛都没丢,多次得到日本人的奖赏。谁也没想到刚过一个礼拜,在乌吉密被共产党的抗日武装给打死了。尸首给拉回来,但被他爷爷拦在村外。爷爷说像他这样横死的不能进家门,更不能进祖坟。爷爷说了,他身上不干静,怕破坏了风水,辱没了祖宗。破坏了风水,辱没了祖宗可了不得,后辈人是要遭殃的。
刘海顺今天随着日本人顶风冒雨,一路尘土,来到这个不知名的鬼地方。当官的说了,到这里来是打抗日义勇军,谁也不行玩滑耍奸,都要使劲往前冲,日本人说了谁肯卖力就奖赏谁,给他日本银票,提拔当官,还随便逛窑子。刘海顺纳闷:义勇军是什么?他没听说过——肯定是和日本人作对的。刘海顺毕竟当过几年兵,见过一些阵势,主意自然很正。别的没学会,怎样保自己的命他还是知道的。他心想,枪子不长眼睛,谁愿卖力谁卖力,谁愿往前冲谁就冲,反正我是不能把小命搭到这,给日本人卖命是进不了祖坟的。后来当官的说山上的义勇军就是原来的东北军,司令就是团长王翰章。刘海顺十分惊愕,顿时焦急起来,很担心王翰章他们吃了日本人的亏。他虽然离开了东北军,但回来家后细品品,还是很留恋的。再想想,还觉得挺对不起王团长,还挺想那些老弟兄。我哪能把他们当敌人,冲着他们开枪?他们可是打日本人的。当日本指导官驱赶着他们进攻的时候,他磨磨蹭蹭,上下撒摸了半天,瞅着没人注意一猫腰溜了边,借着树高林密偷偷摸上山。他这是玩命,但丝毫没感到害怕。他想的就是一件事:马上见到山上的弟兄们。当山上的枪声响起,别人都退下的时候,他趴在草窝子里没退。等周围都静下来时,他悄悄地摸到了王司令他们后面,双手举着大枪压低嗓音喊,别开枪,我是刘海顺。士兵们都认识他,于是他被带去见王司令。他带来了一个重要情报:日本人的飞机已在元宝镇的临时机场起飞,估计马上就到——如果不是下雨打雷他们早就来了。
王翰章吃了一惊:敌人果然有大阴谋,不幸被孙副司令言中了。
王翰章激动地对刘海顺说:“谢谢你了小兄弟,你救了咱们义勇军的兄弟们呢。”
刘海顺回话:“说这个干啥,都是自己弟兄。”
孙副司令关切地说:“你也保证安全哪,别让日本人发现你上了山。”
刘海顺说:“我是草民一个,一条命不值几个钱,穿上这身黄皮我就觉得对不起祖宗。”
王翰章接过去说:“你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咱都得好好活着,要死的应该是日本鬼子。”
孙副司令说:“你回去告诉那些满洲国兵,不要丧良心,不要给日本人卖命。”
刘海顺说:“大多数弟兄都是被抓来的,死心踏地给日本人卖命的是少数。”
说话间空中响起飞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闷。
刘海顺说:“再见了,王团长多保重。”刘海顺像个兔子,钻进林子不见了。
王翰章命令部队散开,立刻脱离刚修好的简易阵地退到林子深处。一共来了三架飞机,转眼间就到了头顶上,翅膀上的红膏药清晰可见。山下的敌人点起烟火,摇晃着膏药旗哇哇地叫着,显然是在给飞机指示目标。飞机开始在王翰章他们头上盘旋,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然飞机还没有发现目标,或者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迟迟没有扔炸弹,也没扫射。但士兵们很恐慌,不知如何是好。此时王翰章看着天上的飞机心里很不是滋味,有对日本人的愤慨,也有对少帅张学良的不满和怨恨。他崇拜的,盼望的,抱有极大希望的少帅张学良在关内不回来了,东北的家业全毁在他手里了,散落在辽吉黑的东北军也成了无头的蝇子,四分五裂。白山黑水狼烟四起,父老乡亲哀号亡命。“九一八”之初,王翰章坚定地相信少帅决不会把东北扔给日本人,绝不可能。可是现在,拥有兵力三十多万,贵为国民政府东北边防司令长官,全国陆海空军副司令的张学良却听从蒋介石的指挥,开到南方围剿共产党去了。全国人民都骂他是不抵抗将军,是逃跑将军。王翰章现在已经不指望少帅什么了,甚至不只一次地说,骂得好,骂得对,就是该骂,他是东北的罪人,骂他是逃跑将军一点都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