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禄以为美真子会不高兴,但她对去不成哈尔滨丝毫没有责怪啥,扬着脸看着马家二少爷说:“咱们一起去元宝镇,我还没去过那里,回来咱们再去哈尔滨。”
马连禄为难地说:“路上有土匪,不安全。”
美真子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和你一起去,再说哪能那么巧就碰上土匪。”
“翻山越岭的,路途很远,又要风吹日晒的。”
“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我希望你不要去,在家等着我。”
“为什么?难道有我不该知道的事情吗?”
马连禄急忙说:“没有,绝对没有。”
“你好象有什么事回避我,一定有。”
“没有,肯定没有。”
“你的脸为什么这样红?”
“我……我……你不要瞎说。”
美真子说:“我不逼你了,我知道你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撒谎脸就红。”
美真子咯咯地笑起来。
马连禄问:“那你不去了?”
“不!我一定得去。”
“你为什么这样固执。”
“爸爸常这样说我,大概是爸爸宠爱的结果吧。”
“你千万不要误会我。”
“我不会误会你,你是一个诚实的人。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元宝镇去。”
“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到的。”
“你猜到了啥?”
“因为你要医治的是个不能到双坡镇来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关东军要抓的人,所以你要回避我。”
美真子的话把马家三少爷吓了一跳。
美真子说:“你不必惊慌,我绝不会报告我叔叔,不会让关东军知道。”
马连禄说:“既然你知道了,你就不要去了,出了事就不好办了。”
美真子说:“你错了,我去了你们都会很安全的。”
马连禄说:“我的朋友会有疑虑的。”
“你别告诉他们我是谁,就说我是你们医院的护士。”
事到如此只好这样了,顾不上吃晌饭他们就上路了。马连禄也想好了,如果美真子刨根问底,就说是给胡子治伤,人家给钱,不能不去。刘连长心里对这个陌生的,不知根底的女护士疑虑重重,但人家说是医院的护士,是马医生的助手,他也不好阻拦。细想想也没什么,等做完手术我们就离开大青顶子,出不了什么差头。来到他藏枪的地方,他说要解手就钻的林子里去了。出来后他们坐着马车继续前面走,全然不知后面有几个农民打扮的人紧紧地跟着疾行。
山路上的景色很美,很凉爽。红松和水曲柳躯干挺拔高大,是森林中的彪形大汉,远远看去犹如鹤立鸡群。黄波萝和橡树、樟子、马尾松相对要矮一些,但他们的枝干分出好多杈,有力地伸展出去。此时正是叶片最茂盛,最得意的时节。无论是针叶还是阔叶,都竭尽可能的展现着他们的生命之蓬蓬勃勃的绿色。翻过北山,面前出现一座山峰。那山峰看着很近,但总是到不了它的跟前。
美真子惊奇地问:“那是什么峰?好高啊。”
马连禄向山峰看了半天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那峰的名字,只是觉得像似什么动物。他把目光投向刘连长,是在请他回答美真子提出的问题。在这之前刘铁柱几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赶着马车,给他们提供尽可能周到的服务。虽然赶车的技术不是很高,但在别人看来他就是一个老板子。在清高的马家二少爷面前他实在是不敢多说话,生怕那句话不对劲惹得人家不高兴。好不容易请来的,半道上可别出什么差头。
他理解了马连禄的目光,轻轻地说:“那叫骆驼砬子,是这一带最高的山。”
马连禄忙说:“怪不得我觉得像什么动物,原来像骆驼,对!太像了,好大的一头骆驼。”
刘连长说:“山上有个大山洞,听说以前有一伙胡子占山为王,老百姓又管这山叫大王砬子。”
美真子有些惊慌地问:“现在还有胡子吗?”
刘连长为了不让她害怕,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了,那伙胡子早被东北军剿光了。”
美真子不知刘铁柱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个车老板子。
她马上问道:“那么多东北军,都不知道哪去了,现在怎么一个也看不到了?”
刘铁柱听了美真子的问话心里很不好受,眼泪都要出来了,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为了掩饰自己的情感,扬起鞭子打了一下走得好好的马,算是把女护士的问话岔过去了。那匹马可能觉得很冤枉,抱怨地打了两个响鼻,像是在斥责这个滥打无辜的老板子。马连禄认识这马,因为这马车就是他家的。
马连禄理解刘铁柱此时的心情,心里埋怨美真子净乱问,但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又不可能和他说说明白,便挖空心思地找话茬往旁边岔。
马连禄说:“你看那甸子里的蓝花多漂亮,一蔟一蔟的。”
美真子问:“那是什么花?”
马连禄说:“那是马莲。”
美真子惊喜道:“什么?马莲?”
马连禄说:“那蓝色的就是马莲,你看那面,好大的一片。”
美真子看着那些花很兴奋,嚷嚷着:“马莲,马连禄,那花也姓马!那花好漂亮,我想要。”
马连禄说:“算了吧,你没看那甸子里有水吗?”
美真子说:“你不是说为了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吗,一点水算什么?”
马连禄说:“现在赶路要紧,回来再说。”
美真子撒娇说:“我就是想要,现在就要,耽误不了多大一会,你给我采去,快点,快点去。”
正当马连禄犹豫不决的时候,刘连长已经跳下车向草甸子走去。远远看去甸子里的水并不多,到跟前一看里面的水有半人深。刘连长没有多想,哗啦哗啦就趟过去,惊起两个野鸭子急促地叫着飞走了。
美真子好感动,站在车上喊:“车老板我谢谢你,我要和你交朋友。”然后有又低声埋怨马连禄:“你看人家,就是比你强。”
马连禄不往心里去,抱以哑然一笑,任美真子信口说去。刘铁柱湿漉漉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蓝色晶莹的花。美真子忙迎上去,接过花放在车上,转过身去帮着脱刘铁柱的湿衣服,要为他拧一拧。刘铁柱抓住衣服说什么不脱,说大热的天晒一会就干了。美真子伸手去解他的扣子,非要脱下来拧一拧不可。
刘铁柱说:“当这女人面赤身裸背的不好看。”
美真子说:“你忘了,我是护士,人体的部位我见多了。”
俩人僵持间,突然她在他的肚子上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顿时愣住了,心里好紧张。那硬邦邦的东西已经露出了一个柄,刘铁柱赶忙抻了抻衣服挡住。美真子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她也知道那是一枝枪。美真子没有在坚持,说了声好吧,不拧就不拧。她默默地上了车,不在说啥。马连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也啥也没说。车在往前走,他们仨谁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刘连长说到了。说是到了,实际是到了青顶子山下。再往前没有路了,仨人步行往前走。山很大,林子很深,仨人沿着一条毛毛道往山上走。
马连禄说:“刘大哥好记性,这地方下次来我还找不到。”
刘铁柱说:“谁到这都发蒙,常有在这里麻达山的,走不出去死在里面了。”
美真子问:“啥叫麻达山?”
刘铁柱说:“就是在山里走迷糊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美真子问:“那是为什么?”
刘铁柱说:“因为很多山林都差不多,林子又深,生人分不清东西南北,就走丢了。特别是冬天,没吃没喝,很快就冻死了。”
给孙副司令包扎完,刘连长仍就赶着车送他们回家。离着双坡镇还有十多里的时候,马连禄让刘连长回去了,他自己赶着马车往回走。
马连禄问:“你为什么好久不说话?”
美真子忧郁地说:“我很担心。”
马连禄说:“我说不让你去,你非要去,后悔了吧。”
美真子说:“你怎么知道我后悔了?我是担心。”
“不就是一个胡子吗,咱给他们看完病就拉倒了,咱挣得是钱,你担心啥?”
“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说唬弄就唬弄,那个孙副司令可不是一般胡子,是抗日的义勇军。”
马连禄一看她全看明白了,便说:“我也没什么瞒你的,你都看见了。”
美真子说:“我希望你们马家不要再和他们有联系,那是要杀头的。”
马连禄说:“这一点很难做到,或者说根本不可能。”
美真子说:“我太替你们家担心了。
美真子说完,一把抢过马连禄手里的鞭子,她要当车老板子。
马连禄和美真子走后,刘大伦悄悄地摸到山上来。昨天从马连福那里他知道,王翰章他们和日本人打了一仗,孙副司令负伤了,正藏在大青顶子。他本来是要和刘连长一起去大青顶子的,但美真子非要去,他不好一同前往,带了几个人骑着马悄悄地跟在后面。虽然马岐东不认这门亲,但镇上人都知道美真子是二少爷的对象,现在是半个马家的人。她和二少爷情同手足,但她毕竟是个日本人,刘大伦不得不防。特别是厚藤一郎救下马岐东以后,镇上的风言风语就很多,外界也搞不清这马老先生和日本人是啥关系。所以刘大伦不便和美真子同行,免得日后生出什么意外。当他们绕过青顶子屯快要靠近山洞的时候,被送完马连禄从外面回来的刘连长发现了。刘连长只是看到有那么三五个人,没认出他们是谁,唰地惊出一身冷汗。他跳进树林里,拔出手枪,藏在树后紧紧盯着那几个人。那几个人在山上转了半天,好象在找什么东西,但找了好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他们原本是跟在刘连长他们后面的,但钻了两个沟堂子就没跟上溜。不得已他们来到屯子里,想从老百姓那里得到什么。老百姓告诉他们昨天见过几个人,有一个还受伤了,下晌就不见了。此时他们不知道,刘连长正远远地监视着他们。观察了好一阵子,刘连长看清了,那个为首的大个子是刘大伦。刘连长很激动,真想扑出去,但他马上镇静下来。他知道刘大伦是两个司令的同学,也知道他现在是干什么的。他急忙跑上山,向孙副司令报告说见到刘大伦了,就在山下呢,还带着两三个人。
孙副司令略微思考了一下说:“你去再侦察一下,看看他们是来干啥的。等天快黑时,如果没有异常就请他上山来,特别要看清有没有别的什么人跟着他们。过去他是咱的朋友,现在我们和他也有半年多没见了,你要多一个心眼。但愿他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出险境了。”
刘连长回答:“我明白了。”
走到洞口他又回身问:“我怎么称呼他?”
孙副司令说:“你就叫他前辈,他的年龄给你当叔叔没问题。”
一直等到天黑,刘大伦仍没找到孙副司令,心里十分焦急。正在他们几个人聚拢在树林里商量怎么办的时候,刘连长出现在他们面前。
刘连长说:“前辈辛苦了!”
刘大伦认识刘连长,关切地问道:“孙副团长呢?他怎么样?”
刘连长说:“他很好,是他叫我接你们上山的。”
刘大伦说:“你们可让我们找苦了。”
在上山的路上,刘大伦暗自思量:这里的地势太好了,我们应该回去和赵队长汇报一下,应该在这里建过冬的密营。
刘大伦和孙副司令见了面,很是激动,相互诉说了别后的艰辛。
刘大伦说:“这半年你们可是把精神养足了,一出手动静就挺大。”
孙副司令说:“惭愧啊,让日本人追着跑。”
刘大伦说:“铁道线上的日本人都知道亚布力后堵有个王司令和孙副司令,开始我们不知道,还纳闷呢,后来听说是你们俩。祝贺你呀!孙副司令。”
孙副司令说:“司令不司令的是小事,抗日的大旗不倒是大事。”
刘大伦说:“讲得好,中国现在就缺你们这样的人。”
孙副司令说:“位卑未敢忘报国呀!”
“日本人突然从蜜峰、小九、帽儿山撤走了围剿的兵力,三股流的压力立刻小了。我们感到很奇怪,没想到是你们在苇河捅了他们一刀。听说你们把日本人围在县政府里,一把火都把他们烧了。”
孙副司令说:“他们不投降,我们又不能拖下去,只能用火烧他们。”
刘大伦说:“你们把他们打疼了,他们不得不抽出兵力直奔苇河,是你们有力的支援了我们红地盘,为我们解了围,看来我们只有合起来,互相照应才能办大事。”
孙副司令说:“我们还真不知道给你们解围的事。”
刘大伦说:“我们赵队长还要找机会感谢你们呢?”
孙副司令问:“哪个赵队长,没听说过。”
刘大伦说:“是我们反日游击队的赵队长——赵尚志。”
孙副司令说:“听说你们红地盘干的挺大?”
刘大伦说:“单打独斗,打了一些胜仗,但也感到势单力薄,有些力不从心。”
孙副司令说:“现在东北的抗日武装不少,但群龙无首,都在单打独斗,一盘散沙。别的我不知道,仅东北军就分成了多少路义勇军、山林队,各打各的旗,各喊各的号,互不信任,形不成合力,很难成大气候。”
“不仅如此,彼此间还常有冲突,典型的窝里斗,同室操戈。”
“方正县的刘团长和红枪会打了好几仗,结果红枪会投了日本人。”
“看了让人痛心呢。”
“不团结不行啊!”
刘大伦说:“各路抗日武装应该联合,互通情报,互相支持,才能有力的打击日本人。”
孙副司令说:“话是这样说,可办起来很难呢。”
刘大伦说:“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联合嘛。”
孙副司令说:“原来你是来拉我入伙的。”
刘大伦笑呵呵地说:“我们不是占山为王的山大王,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不能叫入伙,是共同抗日。”
孙副司令说:“大伦兄啊!入伙就入伙吧,只要是抗日还管他什么山大王,只要抗日咱们就是一家人呐。你再看看我们的这支军队,虽然叫义勇军,但居居无定所,连个军装都没有,官不像官,兵不像兵,整个一个杂牌子,老百姓常把我们当胡子,和盘踞一方的山大王有什么区别。”
刘大伦说:“我这次来是想接你们到红地盘待两天,先说明白了,没有拉你们入伙的意思,是让你到那里养伤,我们那里有医院,你也看看我们是怎样占山为王的。”
孙副司令说:“我要回亚布力后堵,王司令在等着我,见不到我他会很着急的。”
“你现在千万不能回去,日本人已经把那一带封锁了,正张着网等着你呢。”
孙副司令说:“这里地形不错,很隐蔽,我就在这里多待几天,等日本人撤了我再找王司令去。”
刘连长在旁边忙说:“这里的情况我们不是太熟,我总觉着不安全,不可以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