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连长这两天是最焦急的,一为和王司令失去了联系,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二为孙副司令的伤势,更担心这里是否安全。马连禄说了,孙副司令的伤不重,但必须要好好休养两个月,正是夏季天热的时候,千万要防止感染。怎么办?去找王司令?孙副司令带着伤,怎么越过日本人的封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吃什么?喝什么?万一走漏了消息麻烦可就大了。他认为和刘大伦去,到铁道南的红地盘是万全之策,别无他法。可是这话他不便直说,憋在心里很难受。说心里话孙副司令何尝不想跟着刘大伦走,看一看红地盘到底是什么样,那里的养伤条件相对也好一些。但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不去。如果他是司令,他肯定就去了。可惜他是副司令,总觉得冒然到红地盘去是擅自行动,日后见了王司令不好交待。再说了王司令不可能和共产党联合,自己去了也是看看热闹,决定不了事情。既然这样,还是不去的好。
刘大伦问他:“老同学,难道我不够真诚吗?”
孙副司令说:“哪里哪里,连马医生都是贵党所请,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刘大伦说:“我不要求你们和我们联合,就请你去看一看。再说了上次在你们那连吃带喝好几天,你总该让我们回谢一下吧。”刘大伦是说在珠河关东客栈被东北军解救后住在大白楼的事。
刘大伦这次来也是奉了珠河反日游击队队长赵尚志的指示,尽可能的想把孙副司令请到红地盘来,哪怕是来看一看,站一站脚也行,就当是串亲戚。珠河反日游击队早就想和义勇军联手合作,只是王翰章看不起红地盘的人,联络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赵尚志队长认为这次是一个机会,一定找孙副司令好好谈一谈。刘大伦曾和赵尚志不只一次地介绍过,王翰章和孙长胜都是东北陆军学堂毕业的,为人正值,嫉恶如仇,都是坚决抗日的爱国军官。赵尚志认为,我们要想取得抗日的胜利,必须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特别像义勇军这样的队伍,像王翰章和孙长胜这样的人才,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团结过来。他们在东北军混得太久了,只知道孝忠张学良,瞧不起共产党,甚至还屠杀过共产党。现在他们逐渐醒悟了,看清了蒋介石、张学良不抵抗的政策给中国带来的危害。如果他们能和我们联合起来,将会使抗日武装发展壮大。刘大伦还对赵尚志说,王翰章和孙长胜是一对铁哥们,如果咱们说服了孙长胜,就等于事情成了一半。没成想这个孙副司令竟如此固执,怎么说也不开窍。刘大伦理解孙长胜的难处,知道他的为人和对王翰章的忠诚,便不再说什么,只好扔下一笔钱和很多吃的下山走了。临走时他告诉刘连长,一定保护好孙副司令,有事到双坡镇找他,过两天我还来看望你们。
刘连长就盼着刘大伦快来,然而还没把刘大伦盼来,他担心的事却发生了。他到山下的泉子去打水,顺便到七八里外的屯子听听有什么动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他透过林子影影绰绰地看见屯里的大道上正晃动着几个日本鬼子和满洲国兵。他小心地靠上去,看到日本人正给屯子里的人开会,隐隐约约地听到是在问屯子的人什么事情。刘连长一看就明白了,敌人还没有真正发现他们,只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原来日本人正在对这一带进行搜索,昨天保长和甲长来到这个屯,问大伙看见义勇军没有?大伙问什么叫义勇军?保长说就是和日本人做对的。老百姓明白了,都不做声。保长又说了,谁要是报告了,日本人奖励两块现大洋。屯头有个两条腿不一边长的王拐子见钱眼开,说看见了几个人,有一个还受伤了,往哪去了没看见。其实他根本就没看见,是听邻居老娘们说的。保长问他们往哪去了,王拐子顺手指了指说上山了,又添油加醋地说后来又来了好几十人呢。保长和甲长小声嚓咕了一阵,抹过头就要走。王拐子拦住他俩不让走,说是欠他两块现大洋呢。保长说我是说日本人奖励两块现大洋,日本人不来我哪有钱?我这就叫日本人去,明天就给你。保长和甲长说,咱俩得快点走,万一让藏在山上的义勇军知道了还不要了咱们的命。刚才日本人到了,把王拐子叫来又详细地问了一遍。王拐子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日本人很高兴,当即给了他两块大洋。王拐子很高兴,美得大鼻涕泡都出来了,见人就显摆,走起路也不那么拐了,两条腿好象一般长了。回到家让他爹好顿骂,骂他是王八犊子,一辈子不带有出息的。他爹就是孙副司令他们在屯外看到的那个铲地的干巴老头。他爹斥责道,那钱是好花的吗?要是好花还能轮到你这个王八羔子。
刘连长一刻也不敢耽搁,飞跑着回到山洞里,向孙副司令报告了看到的情形。此地是不能待了,他们马上跑出洞去,沿着山沟向西南走,那是双坡镇的方向,还需要翻多少山谁也不知道。不知走了多少时间,不知过了几个岗,他们吃惊地发现又回到了原处。他们知道是麻达上了,正在原地打转转。孙副司令看着天空,想根据太阳的位置判断一下方向,可老天好像故意捣乱,云层很厚,根本见不到太阳。等他们凭着感觉又走出去几里地的时候,敌人已经到了跟前发现了他们。枪声激烈地响起来,在林子里传的很远,很凄厉,打得树叶子扑扑地响。孙副司令嘱咐大家不要慌,要注意节省子弹。有几个敌人企图绕到他们背后,显然想包围他们。孙副司令带着他们冲向那几个敌人,近距离不停地射击。那几个敌人非死既伤。他们边打边撤爬上一个山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刘连长问孙副司令咱们往那走,副司令指了指说还是往西南跑。他们跑下山坡,冲过一片苞米地,吃惊地发现又回到了原地。他们完全辩不清东西南北,彻底麻达山了,真不知道抬起的脚该往哪迈。孙副司令皱着眉头懊恼地想,难道是天要灭我?不仅他们麻达山了,敌人同样也辩不清方向了,但他们始终跟在他们后面。刘连长提着枪说让孙副司令先撤走,自己来掩护。孙副司令坚决不同意,命令大家互相掩护,距离不要离得太远,一个也不准落下。孙副司令心里很清楚,连方向都辩不清楚,还谈什么先撤走,莫不如大家在一起,也好有力量反击敌人。山里人都知道麻达山又叫鬼打转,你觉得自己心里很清楚,但就是走不出去。越走不出去越糊涂,越糊涂越走不出去,越糊涂就越恐慌,越恐慌就越找不到出去的路,有时两三天你也走不出去。孙副司令他们落荒而逃,仓促之中就更识不得路在哪里。闹不好麻达山能要人的命,夏天能饿死人,冬天能冻死人,碰上山上的大牲口连个全尸都剩不下。况且还有敌人跟在后面,今天看来是凶多吉少啊!孙副司令心里这样想,但表面上很镇静。经过和敌人的几次交锋他们也看明白了,敌人的人数并不多,这也是他们心存的一线希望。枪声又骤然响起,他们马上又投入战斗,但等了半天并没见敌人上来。那枪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远,越来越稀,显然是又一伙什么人和敌人打上了。刘连长心中一阵欣喜,禁不住嚷起来,是刘大伦他们来了,咱们有救了。枪声停下来,山下上来一队人,刘连长眼睛尖,老远就看见是刘大伦来了。和刘大伦一起上来的还有一个提着手枪的中年男子。刘大伦介绍说此人是县委书记、农会主席老吴。孙副司令认识此人,去年就是他和一个小伙子主动找到大白楼,要和东北军联合抗日。只是当时王翰章没瞧得起人家,还嘲笑地问共产党有多少人马,还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孙副司令激动地说:“大伦兄,多亏你们,谢谢了。”
刘大伦说:“老同学了,太外道了。”
吴书记说:“我们赵队长派我来看望你们,没成想敌人走到了我们前面,好危险呐。”
孙副司令感激地说:“多谢吴书记的搭救之恩,兄弟我永世不忘,过去的事真是对不起。”
吴书记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很佩服孙副司令为了民族,为了国家坚忍不拔,百折不挠,义薄云天的大无畏精神,只要有了这种精神早晚能打败日本鬼子。”
孙副司令说:“哪里,哪里,你们共产党胸怀民族大义,正气凛然,是坚决抗战的,鄙人十分佩服。”
吴书记说:“你们和敌人打了半天了,我们老远就听见了枪声,找了半天就是靠不上。”
孙副司令说:“这地方好麻达山,我们两次想冲出去,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处。过去我只是听说麻达山,这次是真领教了,你想不麻达都不行。”
刘大伦说:“谁说不是,刚才把我们也搞得蒙头转向,才来晚了一步。”
孙副司令说:“看来日本人已经盯上这里了,此地不可久留。”
刘大伦说:“敌人来的不多,不敢恋战,才被我们给打跑了,估计是回去搬兵了,过些时候肯定要返回来。”
孙副司令说:“咱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刘大伦说:“快走!咱们边走边谈,你们准备到哪里去?”
孙副司令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还没有想好。”
刘大伦试探着问:“和我们一起走吧?”
孙副司令苦笑着说:“谢谢你们的好意。”
刘大伦又问:“你是同意和我们走了?”
孙副司令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请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刘大伦问:“为什么?”
孙副司令看着远处的不知什么地方半天才说:“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
刘大伦听完孙副司令的回答心里想:孙长胜啊,孙长胜!你是真讲兄弟情谊呀!王翰章不点头你啥事也不擅自决定,恐怕对不起你这个上司哥哥。吴书记在旁边半天不好插言,静静地看着他们同学对话。
他见刘大伦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孙副司令仍不同意到红地盘去,才开口说:“孙副司令不愿意到红地盘肯定是有原因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免强,但我们愿意成为朋友,日后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孙副司令说:“我很愿意和吴书记成为朋友,说不准将来还有求到吴书记的地方。”
吴书记说:“既然是朋友就是一家人,说不准孙副司令将来能帮咱的大忙。”
孙副司令表情严肃地说:“谈不上帮忙,我到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林子里翻过了两道岗,刘大伦叫大家坐下来休息一下。吴书记和刘大伦见孙副司令突然变得如此严肃,感觉到他要说的事情非同小可。
孙副司令示意他俩靠近一些,压底声音说道:“在关东客栈你们险些吃了日本人的亏,知道为什么吗?”
刘大伦说:“不知道,我们正在调查,但至今没有结果。”
孙副司令说:“你们内部有叛徒。”
刘大伦说:“当时我就觉得不大对劲。”
孙副司令说:“开始我也拿不准,只是怀疑 ,这些日子我根据掌的情报仔细考虑了,就是他。
刘大伦急切地问:“是谁?”
“他过去姓全,现在姓侯。”
刘大伦问:“你是怎么知道?”
孙副司令说:“大前年我们奉命清剿赤党,打击苏俄渗透,破获了贵党的组织,秘密抓捕了珠河支部书记老全,暴打之下他全招了,供出了分布在全县的八十七个党员,之后我们把其中的大部分抓捕了,打死了十多个拒捕的,侥幸逃脱的没几个。这个老全后来改姓侯,成了我们的线人,但贵党并不知道他叛变了。他经常把贵党的情况报告给我们,所以贵党的组织这几年接连遭到破坏,始终没有发展起来。虽然他不再当书记,但负责对哈尔滨的地下交通工作。此人很圆滑,能言善辩,会修钟表,在镇上是个有名的手艺人,但在我们这就是一条狗。王团长看不起这种没骨气的人,经常找茬臭骂他,不把他当人看。后来就见不到他了,不知他混到哪里去了。去年又在镇上见到他了,经常和那个“刘掌柜”混在一起。“刘掌柜”你们知道吧,当初谁也没想到他是个日本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关东军参谋本部的特工,现在是关东军驻双坡镇宪兵队上尉情报官。此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半年前就潜入双坡镇,为日军占领珠河搜集了大量的情报,还借我们保卫哈尔滨之际策反冯占山占领了大白楼。这小子隐藏得很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据我分析那个姓侯的一定是靠上了日本人,把你们来珠河的情报告诉了鬼子,才有了你们在关东客栈被围的事。如果你们不马上把他除掉,贵党将蒙受巨大损失。”
刘大伦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自己在关东客栈的情报是这小子告诉了日本人,而且现在还藏在我们组织内。后来刘大伦曾问过吴书记,山里为什么没按计划派人到关东客栈接应?吴书记说他们根本就没接到刘大伦他们来珠河的通知。问题就出在哈尔滨来的交通员和这个姓侯的交通员身上。刘大伦调查过,哈尔滨的交通员肯定到了珠河,但没有按时间返回去,大半年过去了仍然音信皆无。省委领导推断这个交通员一是被捕牺牲,或者是叛变了。但大家更相信前者,而不相信他会叛变,因为他是一个入党三年,斗争经验十分丰富的老交通员。虽然他们也曾怀疑过这个姓侯的,但没找到充分、可靠的依据。难道是哈尔滨的交通员出了什么意外?大半年来这件事始终是个迷。今天听完孙副司令的一番话,刘大伦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个姓侯的勾结日本人杀害了省委的交通员,指引日本人袭击了关东亚客栈。
吴书记很激动,刘大伦更激动,非常感谢孙副司令提供了这么重要的情报。
刘大伦问吴书记:“你在珠河比较熟,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姓侯的?”
吴书记说:“他只和哈尔滨单线联系,不接受我们的领导,我只听说有这么个交通员,但从来没见过,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孙副司令说:“此人今年四十一岁,在站前有个钟表铺,铁路沿线的几个镇子都有他的徒弟。他经常在几个镇子间往来,喜欢跳舞,常在铁路舞厅出入,但自袭击关东客栈失手后就不太露头了。”
吴书记说:“此人一天也不能留,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还要马上通知哈尔滨,停止使用这条交通线。”
刘大伦说:“谁都不认识他,这可不好办,总不能把人杀错吧。”
吴书记说:“先到站前钟表铺找他。”
刘大伦反问道:“他就站在你面前,就是不承认,咱也是没办法。在说了,他要是不在那,咱也不能等啊?”
孙副司令想了一下说:“我把刘连长给你留下,他认识那个姓侯的。”
刘大伦说:“那太好了,就是刘连长不知干不干。”
刘连长犹豫了一下说:“我听副司令的。”
此时他的心里很矛盾,不想离开副司令,怕他的伤出现问题。但副司令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他是不能改变的。他从那次在关东客栈见到刘大伦,不知为什么就喜欢上了这位前辈,特别是听副司令说他骑着马打枪百发百中,更是佩服的不得了,所以他又很想跟着刘大伦学两手。
吴书记说:“你送个我们一个刘连长,我们送你一个金连长外加三个战士,还有四个好伙伴,请你们一定收下。”
孙副司令莫名其妙,刘大伦也不知吴书记要送的好伙伴是啥。
吴书记说:“我们送你们四匹马,每人一匹,在派金连长带几个战士护送你,希望你们快点回到王司令那里。”
孙副司令说:“太感谢了,改日一定报达。”
金连长是朝鲜人,家住庆上北道。多次参加反抗日本人的斗争,屡战屡败,只身逃往中国,参加了赵尚志的反日游击队,现在是少年骑兵连连长。
刘连长见副司令上马要走了,心里难舍难分,很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下次再见到副司令是啥时候,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到义勇军。
刘连长眼圈红红地说:“副司令多保重,路上一定要小心。”
孙副司令说:“凡事要听游击队长官的指挥,一定要抓住那个姓侯的,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办好了就回来找我们。”
刘连长说:“请司令放心,抓住他以后我就找你们去。”
他们共同走了五十多里地,绕过元宝镇来到一个路口,吴书记告诉孙副司令:“敌人的封锁线在东边,离这很远了,往北这条路是通延寿县的,你们就沿着这条路走,但不要进县城,在县城南面往东拐,再走六七十里估计就离王司令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