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把表铺上了锁,溜溜达达去了栓马的大车店。刘大伦问店老板马喂得怎么样了?老板说吃完料了还没饮水。那就快饮水。老板说用不了一袋烟。就在这时镇子里响起了警报声,一队队鬼子和国兵跑上街对行人进行搜查。刘大伦说趁着乱快走,一会他们缓醒过来就麻烦了。俩人跨上马奔镇南大道疾驰而去,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店老板喊还没饮完水呢!原来他们走后,侯大山的另一个徒弟来上班,见到地上死了俩人,急忙报告了宪兵队。前面的路上已有了十几个敌兵,见着两匹马飞奔而来呼喊着企图阻拦。刘大伦在马屁股上猛打了几鞭,蹬住鞍子夹住马,身子紧贴在马背上,冲着敌人就蹿过去。在离敌人还有四十来米的时候,刘大伦挺起身,举枪就打,枪响人倒。敌兵急忙躲藏,慌乱地还击,子弹在他的身边嗖嗖地飞。刘连长紧随其后,不停地射击。眨眼间他们就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大山里,镇子被他们越甩越远。
本来按孙副司令和刘大伦的约定他俩现在就应该分手了,刘连长却问:“前辈!我能护送你回红地盘吗?”
刘大伦笑着说:“我又不是司令,哪还用得着护送。”
刘连长说:“你要不离开东北军现在还不是和王司令和孙副司令一样,至少也是个团长。”
刘大伦意味深长地说:“人各有志,我不愿给封建军阀卖命。”
刘连长说:“我就想上红地盘看一看。”
刘大伦很高兴:“太可以了,住一阵子你再回去。但你不要和我兜圈子,还说护送我,直接说不就完了吗。”
刘连长说:“我怕你不让我去。”
“你还不了解红地盘,不了解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像你这样坚决打鬼子的我们都欢迎,你到红地盘一定会有很多好朋友,我们十分欢迎你去。”
“你的骑马射击技术果然名不虚传,啥时教教我吧?”
刘大伦说:“我们游击队有个少年骑兵连,我经常带着他们训练,你到那可以跟他们一起训练。”
俩人打马向南,绕过大锅盔山,再向西奔三道冲河,之后到了五常的大烟筒。过了大泥河就是红地盘,两天后他们到了三股流。刘连长一路上都很兴奋,特别是和刘大伦在一起,感到很痛快。珠河反日游击对就在三股流,少年连骑兵住在屯子东边。刘大伦把他送到那,告诉他就在这参加学习和训练,啥时想走了就告诉我,我派人送你。
王翰章天天盼着孙副司令回来,但过了一个多月也没见到他们的影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期间他派出几伙人出去寻找,但都没有结果。他认为那些人都没有尽力,不是办事的人,自己带着人心急火燎潜回和孙副司令分手的地方,逐村逐屯地寻找。给他带路的是他的朋友,叫关铁锁,家住大青顶子脚下的关家围子。关铁锁三十二三岁,比王翰章小点不多,喊他大哥。关铁锁是猎户,人称关炮,枪法极准。那一年一个胡子头看中了他,被裹挟着上了山,没干几天就被王翰章俘获。王翰章见此人没什么罪恶,且枪法极准,为人忠厚,非常喜欢,一句话就把他放了。每次来大青顶子打猎都是关炮带路,交情越来越深。关炮带着他该走的地方都走了,该问的都问了,但也没找到,仅找到了几个失散的士兵。虽然没找到副司令,但听到了很多传言。有的说义勇军有个当官的负伤了,日本人想活捉住他,但没抓住。有的说他投三股流红地盘去了,不干义勇军了,共产党看重他是军事人才,让他当大官。有的说他带着几个人占山为王去了,还娶了一个女胡子当压寨夫人。那些传言有鼻子有眼,王翰章的心里回肠九转,很不是滋味。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开始王翰章对这些传言都不信,他相信孙长胜的人品,那些传言都是瞎扯蛋。但现在他自己也相信不着自己,人心隔肚皮呀!兵荒马乱,谁知道他心里想的啥?他从这些传言中得出一个结论:孙副司令没有死,也没被敌人抓住。那他到哪去了呢?刘连长跟着他呢,总该传回个信来呀!肯定是遇上了什么脱不开身的难事,但愿他们别有什么危险。事实上孙副司令不是没回来,他到亚布力后堵找了好几趟,但是王翰章他们害怕敌人围剿,换了好几个地方了。日本人下了决心要消灭王翰章,从哈尔滨又调来一千多人,坐着小火车往山里开,非要将义勇军一网打尽。草帽顶子是他的老巢,撤出来没出三天日本人就追了上来给端了。他没别的办法,只好钻山沟,拉山岗,一跑几十里,所以孙副司令偷偷回来了几趟也找不到他们。他带着队伍向东,不知不觉来到海林境内。他想这下完了,别说日本人找不到我,孙副司令也不可能找到这里。
晨曦灿烂,星辰闪闪,东方格外地明亮。不知为什么,山野河川皆光怪陆离,如影似幻。这个屯子也就三十多户人家,房子都在一个朝阳的山坡上。一大早晨起来突然鼓乐齐鸣,人声嘈杂,鸡鸣狗叫。王翰章问干什么这么热闹?有人报告说是村子里一个大户人家在为什么人超度亡灵。王翰章来了兴趣,走啊,看热闹去。村头搭了一个大台子,周围插着稀奇古怪的旗幡,还摆着一个很大的香案,冥币在燃烧,烟雾在缭绕。台下老少妇孺,摩肩接踵,已经围了很多人,还有很多外屯子的人仍往这聚。首先上场的是东正教的大司祭,他们在柴可夫斯基的葬礼进行曲的伴奏下,高声朗诵赞美诗。大司祭说了很多话,王翰章只听清了一句:上帝已经赦免你一生的罪过,安心地去见他吧!阿门。送葬队列脚下铺着麻布,很多人手里拿着蜡烛。东正教称“麻布路”为桥,死者之灵可沿“桥”升天。接着是和尚来施展他们的法术,几个大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簇拥着登场。或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念念有词;或掌持乐器礼仪,鼓、锣、木鱼、大罄、引罄、锵齐鸣,曲调若高若低,凄婉低回。接下去是一段安静,之后开始读诵密咒、经文,内容大致有誓愿、忏悔、感谢佛恩,再来皈依。佛教的赞、唱、诵,是模仿中国古代唱戏的音调,唱词长短高低不一,咬字含糊不清,一般人难以听懂,使人感到佛教的法会存在着神秘莫测的气氛。活人都难以听懂,亡魂是否能清楚唱诵的内容?谁都说不准的事。修行原本是活人的事,如果人活在世上没有时间,或没想到修行,没有听闻佛法的习惯,平常又不会念佛,死后又如何听懂佛法?因为活生生的时候忘了修行,也许不愿意面对生、老、病、死,所以死后后代才为亡灵补上一课,以最体面之超度法会,欲意以外力来为亡魂消灾祈福,聊以自慰,效应如何只有亡者自己知晓,当然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王翰章心中暗自思忖,这家的银子没处花了,不仅弄来中国的和尚,还弄来老毛子的洋和尚。王翰章惊奇地发现,那超度的老和尚来自双坡镇的普照寺。他凑上去问和尚是在为什么人超度?和尚面无表情,答,我也不知道,你看下去就明白了。王翰章心里骂,这个臭和尚,难道你没认出我是大白楼的王翰章吗?想当年我没亏了你们香火钱,哪年的庙会你都盼着我去,你见了我是要眉开眼笑的。如今和尚也势力了,当上了满洲国的和尚,屁股也坐到日本鬼子那一边去了,算他妈什么东西,把老子惹急了眼看不宰了你。就在这时传来呼叫,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清兵把一个囚徒模样的人押上台来,几个刽子手凶神恶煞般地提着鬼头刀紧随其后。那囚徒铁骨铮铮,面无惧色,站在台上仰天哈哈大笑。那笑声似雷声在人们的头上滚过,给大地带来经久不息的震撼。王翰章定睛一看,惊出一身鸡皮疙瘩。那囚人不是别人,正是日思昼想的副司令孙长胜。王翰章瞪大眼睛再看,那人脖子上盘着清朝的臣民才留的大辫子,又粗有长,油光可鉴。那根本不是孙副司令。那是谁呢?对了,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他父亲。王翰章知道孙副司令的父亲是反清的革命党,举事不成,落入敌手,誓死不降,惨死在清军的乱刀之下。王翰章正愣神,那人喊道:翰章兄!快救我!他见王翰章没反应又喊道,我是你老弟长胜啊!
王翰章大叫一声从炕上坐起来,伸手去摸枕下的手枪。环顾一周,副官正站在身边看着他,窗外的阳光撒在屋里干燥的地上,使凸凹不平的地面斑斑驳驳。他做了一个梦,惊骇得浑身是汗,再也睡不着了。本来就是中午,他想要小憩片刻,没成想弄出这么些惊悚的故事。孙长胜啊孙长胜!你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做了这么个梦?莫非你真的做了刀下之鬼,客死他乡荒野,阴魂不能归来才托梦于我。不!打小时候奶奶就告诉我所有的梦都是反的,梦见他被押上法场,正说明他活得好好的。打打杀杀这么多年,王翰章根本就不信鬼怪神灵。他常说,鬼怕恶人,邪不压正,相信那些东西能把自己吓死。但他也觉得奇怪,东正教那些洋东西他从来没见过,怎么就在梦里出现了呢?特别是那个死囚,为什么是孙长胜?还盘着大辫子?他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很闹腾。他不敢对别人说,据说有些梦是不能说破的,说破了就要贻害子孙。他坚信孙副司令出不了啥事,迟早能回来。
苞米吐红缨的时候日本人撤了,因为连下了几天暴雨。牤牛水倾泻而下,一路奔腾,没用半宿就沟满壕平。王翰章暗自庆幸,老天爷保佑我!楞场的圆木被冲得横躺竖卧,满哪都是,顺水漂走了不少。小火车道拧成了麻花,上面挂满冲下来的枯枝倒木和烂泥草根,淤积起老高,远远看去像新隆起的山一样。山路断了,村子之间没了联系。河改道了,良田变成了滩涂。房屋倒了,山民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地跑到山上。日本人鬼得很,知道要下大雨,要发大水,早早地就往沟外跑。就算他们跑得快,没成想有人炸了小火车,火车箱掉到河里,眼睁睁看着灌死了四十多鬼子,折胳脖断腿的不计其数。满洲国兵一个没死,日本人不让他们上小火车,命令他们步行。啥人啥命,该天上死地下准死不了。坐小火车享福的死了,在地下走的虽然遭点罪,但啥事没有。日本人分析此事决不是王翰章干的,他跑还跑不过来呢。那是谁呢?难道是三股流的反日游击队?让日本人猜着了,但也不完全对。带着人炸小火车道的是特务连长刘铁柱,同他一起来的才是反日游击队的。原来刘铁柱到红地盘后,第一件事就问游击队是怎样破坏铁路的。怪不得王翰章喜欢他,他知道司令因为啥闹心。他就想学会怎样破坏敌人的铁路,把日本人的铁甲车整到沟里去。金连长说没什么难的,你去干两回就知道了。不仅日本人猜是谁拆了小火车道,王翰章也在猜。他听说日本人翻了车高兴地喝醉了,醒酒后直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破坏森林铁路呢?我怎么就那么笨呢?这么漂亮的活,是谁干的呢?
小铁路和山道俩月也修不好,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这是灾难,也是福音,山里的太平日子至少能过到上冻前。王翰章又回到草帽顶子,不为别的,就为了等孙副司令。等了十多天,孙副司令果然回来了。那天哨兵报告,南大道跑来几个骑马的人。王翰章好象有预感,马上说快看看是不是副司令回来了。不一会孙长胜果然来到他跟前,兄弟俩一见面紧紧地抱在一起。王翰章告诉副官,杀鸡,杀只鸡,我要和孙副司令好好地喝两口。
王翰章说:“这些日子你都跑到哪去了,可想死我了,弟兄们整天都替你们担心哪。你们是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心里头得难受一辈子。”
孙副司令说:“一言难尽呐。”
孙副司令把如何受伤,如何请马大夫,如何在青顶子被敌人发现,如何被刘大伦救出,统统向王司令汇报了一遍。
王翰章说:“咱欠共产党的人情大了。”
孙副司令说:“说的就是。”
王翰章说:“知恩不报非君子,将来咱得好好报达人家。”
孙副司令说:“我也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把咱前年抓的那个共产党老全的情况告诉了他们,种种迹象表明那小子已经投靠了日本人,刘大伦他们在珠河客栈被袭击就是这小子捣地鬼。此人不除共产党的反日游击队迟早晚要吃日本人的大亏。”
王翰章说:“那就是一条狗,早杀早好。”
孙副司令说:“为了除掉那小子,我把刘铁柱留给了他们,因为他们都不认识老全。”
王翰章说:“好!做得对。”
孙副司令说:“当时我和刘大伦说好了,除掉老全他就会来。刚才我听说他还没回来,真让人担心。”
王翰章说:“那小子我知道,机灵得很,不会出啥事,他可能也是找不着我们。”
孙副司令说:“刘大伦劝我到他那里养伤,但我没去。”
王翰章说:“是三股流红地盘吗?”
“红地盘是共产党反日游击队的根据地。”
“你怎么没去?”
孙副司令说:“我怎么能去?”
“胳膊都受伤了,还不赶紧找个地方养养。”
“我反复掂量了,还是不去为好。”
“为什么?”
“咳——!”
“你叹什么气。”
孙副司令说:“你难道忘了吗?前些年咱杀了多少共产党,咱怎么可能上人那去养伤,就是刘大伦、吴书记宽宏大度不嫉恨我们,别人会怎么样?人家的饭碗咱怎样端?”
王翰章听完半天没说话,他在想那些枪杀共产党的场景。想着想着他的脸涨得通红:“过去咱都是替张学良卖命,东奔西杀的都是给老张家打天下,咱们上当了。”
孙副司令说:“谁说不是呢。”
王翰章说:“现在怎么样?连个音信都没有,恐怕把咱们都忘了。”
孙副司令说:“共产党不记前仇,以抗日大业为重,真是让人佩服。”
王翰章用指头点着他说:“看来你是让共党赤化了。”
孙副司令说:“赤化了也没什么不好,就看赤化的对不对。”
王翰章说:“怪不得有传言说你不干义勇军了,到共产党那去当官去了。”
“起初我是想到红地盘看看,但没有去当什么官的杂念,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壮大的这么快,老百姓为什么都拥护他们,后来我又怕……”
“你怕啥?”
“我怕你老兄以为我私下勾结共党。”
“我能那么小心眼吗?”
孙副司令说:“咱哥俩这么些年了,有句话我必须要说。”
“你说吧。”
“咱不能再单打独斗啦,要和共产党联合起来,只有联起手来才能更有力地打击日本鬼子。”
王翰章说:“说你被赤化了,就是被赤化了。共产党抗日坚决,办事讲交情,够意思,这我都知道,但他们是小菜一碟,不能成什么大事情。”
“为什这样说?”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除了土匪就是农民,是一群乌合之众杂八凑,和装神弄鬼的红枪会差不多,早早晚晚得完蛋。我堂堂的正规军,难道要与他们为伍?”
孙副司令说:“你说的不完全对,他们之中是有土匪,但那是个别的,个别的土匪也在抗日。他们不是封建色彩浓厚的红枪会,他们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抗击日寇是他们最大的政治目标。红枪会只不过是想保卫自己家门口的地盘,而共产党是要将日本人赶出中国。”
孙副司令满脸的亢奋和惆怅,越说越激动,不停地在王翰章面前来回走着。王翰章还从来没有见他这样情绪激昂地阐明自己的主张和想法。
王翰章说:“好不容易回来的,咱先不说这些。”
“我现在很焦急,我仔细思考过,如果我们不和共产党联起手来,日本人将把我们分而食之,各个击破。”
王翰章说:“没那么严重吧。”
“我希望你抽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王翰章说:“咱不说这些,说点别的。”
“我在告诉你,刘团长那个人不太仗义。”
“怎么回事?”
“我回到草帽顶子找不到你们,日本人又紧追不舍,红地盘我又不能去,没办法我只好去方正投奔刘团长。他对我倒很热情,但听说护送我的是红地盘反日游击队的人,脸马上就变了。我忘了跟你说了,共产党的县委书记看我带着伤,又恐怕我路上遇上敌人,就派了四个人,还送了四匹马给我们。我们八个人,八匹马历经艰难困苦,好不容易找到了刘团长,这些日子我们就待在在那来。他们也改叫义勇军了,他也由刘团长成了刘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