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几个人又回来了,报告说县政府的人都在收拾东西,马上就要撤退了,根本没人管事。王团长一听就急了,抓起电话喊着要县长。接电话的正是县长,还没等团长说话,他先垂头丧气的劝王团长要多个心眼,趁着日本人没来早做打算。还说,兄弟我对不起了,不日再见。王团长一听就火冒三丈,马上让孙团副派特务连去把县长整来。
特务连连长问:“他要是不来怎么办?”
孙副团长说:“你们手里拿的是烧火棍哪!”
连长叫刘铁柱,很机灵,长官的心里好恶、脾气秉性让他摸得透透的。他对副团长说,我懂了,带着人骑着快马就奔了珠河。
县长虽然叫不上刘连长的大号,但过去见过面,觉得脸熟。要是以往,官兵们对县长那是毕恭毕敬,不敢造次。县长在他们面前也是威风八面,高高在上。但今天情况陡然间变了,这些当兵的都虎着脸,劈头就说我们团长请你走一趟。
县长厉声喝道:“为什么连门都不敲就闯我的办公室?成何体统!”
刘连长瞪着眼又说了一遍:“我们团长请你走一趟。”
县长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明天有时间再去。”
刘连长没动窝,掏出盒子炮指向他。士兵们哗啦哗啦推弹上堂,有人拿过绳子要给他绑上。县长五十来岁,老家宾州,三代书香。据说祖上曾做过清末的道尹,家境殷实。此人面目文弱,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之人,但这么些年来并没有真正理解“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的含意。此时此刻,他茅塞顿开,大彻大悟,连呼体统何在!体统何在!但他心里有数——这些当兵的不能,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但君子受苦不能受辱,他本想发作,大骂一痛。转而,他冷净思量了一下,心想兵慌马乱的时候,还有什么规矩方圆,咳——还是忍了吧,辱就辱了吧,见到王团长再说。虽然这样想,他还是要难为一下这些兵崽子们。
县长说:“我公务在身,不便马上前往。”
刘连长强硬地说:“团长命令我们务必把你请到,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县长说:“我要是不去呢?”县长的口气不太硬,他想试探一下。
刘连长说:“那我们只好把你绑去。”
连长话音未落,士兵们上来就要把县长绑上。
县长说:“休要无礼,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我看你们那个王团长还能把本县长如何。”
但连长根本没在乎县长说啥,命令士兵七手八脚把他绑了。
刘连长说:“别怪弟兄们下手狠,你要是蹿了我们就得受军法的惩罚,有话找我们团长说去。” “
“团长也得讲规矩!我怕他不成”县长提高了嗓门嘶哑地叫到。
“军令如山就是我们的规矩。”
“难道把本县绑了就是你们的军令,就是你们的规矩?”
刘连长不慌不忙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没功夫听你瞎扯。”
“县长大人不要动怒,听我讲完了你就不埋怨兄弟了。说是有一个治罗锅的,远近闻名。有一个七品县太爷,当然不是说你,是说古时候。这个县太爷有一个宠爱的小妾,整日里稀罕地不得了。没成想那小妾没有享福的命,淋了几个雨点便得了病。一病七七四十九天,卧床不起,茶饭不思,就连那事都不想。病好后脊梁鼓起一大包,就是说杨柳细腰的小妾竟然罗锅了。县太爷整日闷闷不乐,叫人四下打听直罗锅的办法。有一天终于打听到有这么个人能直罗锅,县太爷甚喜,忙差人将那人叫来。县太爷问,你会直罗锅?那人答,稳拿糖瓜,一勺一个,别的不会,就是专直罗锅。于是他被人引着来到后房,撸胳膊绾袖子马上开始直罗锅。不一会有人来报告,说小妾死了。县太爷急切地问是怎样死的。下人说那人找来两块大木板,把小娘子夹在中间,压上大石头,罗锅直过来了,小娘子也死了。县太爷大怒,要问罪于那人。那人不服,反问到:我开始就说得明白,别的不会,就是专直罗锅,至于人的死活我不管,难道我有错吗?县太爷没办法,只好把那人放了。我今天奉命请你,军令如山。只要能把你请到,我啥招都得使了,还请你多担待。别的不怕,就怕你跑了。”
“混帐!狗扯羊皮。”
“这是我们团长讲的故事,不信你问他去。”
县长气得七窍生烟,直喘粗气,浑身哆嗦。他知道,和他们说啥也没用,所以就不在言语。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刘连长就把县长胁迫到双坡镇来了。
县长苦丧着脸对王团长怨气十足地说:“我都成了你们的阶下囚了,快叫弟兄们把绳子松——开,叫老百姓知道,这成什——么——事——了。”
王团长让人把县长身上的绳子解开,士兵们端着枪站在他的身后。
县长说:“别把枪对着我,我又不是日本人,太不成体统了。你们那个刘连长还给我讲直罗锅的故事,把本县长当猴耍。”
王团长哈哈地笑过挥挥手,士兵们收起枪退了出去。
王团长笑着说:“直罗锅的故事不错呀,我是训导士兵为了完成任务,什么办法都要想,什么损招都可以用,没别的意思。”
县长质问道:“我是罗锅吗?需要你王团长来直吗?”
王团长不示弱,黑着脸说:“国难当头,你招呼也不打,拔脚就想走?门儿也没有!你是一县之长,扔下老百姓一跑了之,擅离职守,小心我的子弹不长眼睛。”
县长看王团长脸色很难看!立刻变了口气说:“翰章兄弟呀!你还傻哪!比咱大的官都归顺日本人了,全吉林省降了一多半,连省军署参谋长熙洽为首的军政要员们都向日军投降了,日本军队兵不血刃,已经占领了吉林省长春,宣布成立以熙洽为首的吉林省长官公署,熙洽正式就任省长之职,并发表与南京政府脱离关系的通电,还宣令吉林省所属各县部队必须服从“新政府”节制难道你不知道吗?黑龙江省的马占山挑头抗日,在嫩江桥头打了一仗,怎奈寡不敌众,没有后援哪,到头来孤掌难鸣,也蹽杆子了,齐齐哈尔也成日本人的啦。哈尔滨肯定是保不住了,有能耐的早往山海关以南跑了,没能耐的也过了国境线躲到俄国去了,剩下的都暗渡陈仓和日本人早勾搭上了。位卑未敢忘报国呀,可咱是多大一块铁,能打多少颗钉,你我就是有再大的能耐还能挡住日本人……?”
王团长已经气得不知说啥好,见他还要往下说,闪电般地伸出巴掌,啪啪给了县长两个大嘴巴。
“你疯了,竟然敢打本县长。“县长捂着火辣辣的脸喊叫。
王团长气冲冲地说:“我就是疯了,我让你给气疯了。”
县长完全没想到王翰章会打他。因为他俩在一起打交道也有几年了,交情不算深,但也不算薄。他毕竟是一县之长,在珠河的地面上他是几万人之上的七品知县,贵为国民政府在本县的最高行政官员。县长大王团长十四五岁,以往他们见面是称兄道弟的。但今天,王团长就这样挥起巴掌,实实惠惠地把他打了。这年头,烂八地的时候,找谁诉冤去?找谁说理去?就连王翰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出手那么快,下手那么重。县长的脸马上就肿起来了,王翰章自己的手也阵阵发麻。
“我不但打你,我还要法办你,定你个临阵脱逃,投降卖国,把你投进大狱。”
县长哭丧着脸说:“我上有老下有小,也是没办法。我是想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团长说:“废话,谁他妈不是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走,你也别走,赶快把老婆孩子送走,县政府就搬到我这来,要活咱活在一起,要死咱们一起蹬腿。”
县长一听,妈呀一声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王团长让勤务兵把县长拽起来,递给他一杯茶,叫他缓缓气,冷静冷静。
王团长说:“你别耍赖,我叫你来是让你共同研究怎么抵抗日本人,要稳定民心,保老百姓平安,不是让你和我耍尿泥。你马上到红枪会去,把他们骚扰老百姓的事处理了。”
县长说:“什么他妈红枪会、黄枪会,都是些乌合之众。”
王团长说:“人家比你强,整天都在操练,准备打日本呢。”
县长说:“算了吧,就他们?提着大刀,扛着扎枪,漏着肩膀头子,腆着肚囊子,吃符念咒,号称刀枪不入,那不是骗人吗,能打得了日本人?”
王团长说:“日本人能咋的?他有三头六臂?有什么了不起的。”
县长说:“我不是说日本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是说他们的血肉之躯怎能挡得了日本人的枪子?”
王团长问:“你见过日本人吗?”
县长说:“没见过。”
“我就不明白,像你们这些人,还没见过日本人,怎么就把你吓成这样,快尿裤子了吧。”
“鄙人比不了阁下你呀!你久经沙场,身经百战,拥兵双坡镇,扼守中东路,跺一跺脚全珠河都乱颤,哈尔滨、牡丹江都得瑟,尽可以呼风唤雨,生杀欲夺,可是我,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啊。”
王团长说:“就你这王八犊子操行,一根筋挑个脑袋,都不如老百姓。”
县长见王团长骂他,禁不住火冒三丈。但他不敢发作,只能翻翻眼珠子,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说:“现在是敌强我弱,兵慌马乱,群龙无首的时候,我有什么办法。”
王团长说:“你还是个中国人吧?”
县长说:“当然是,我还能忘了祖宗。”
“你是一县之长,全县几万百姓都看着你呢,你要是一跑,民心不全散了,还抗什么日,日他娘去吧。”
“兄弟我惭愧,惭愧。”
“你现在就到红枪会去,告诉他们不要欺负老百姓,要把地方治安维持好。”
“现在吵着抗日的山头那么多,又是自卫团,又红枪会,又是绺子队,哪有人听我的?我要是去了,他们不是要吃就是要喝。你要不给,他们就骂骂咧咧不说好听的。”
王团长说:“他们要啥你就尽可能的给呗,人家可是抗日啊。”
县长说:“我的团长大老爷,我现在还能有啥呀?”
县长心想我有再多也架不住你们东北军呢——不是要钱就是要粮,和他妈土匪绑票没什么两样。
“不管怎么说,红枪会的事你必须管。”
仅仅半年,珠河县的地面上突然冒出十几伙红枪会,双坡镇就有五六伙。名号五花八门,有的叫“红学红枪会”,有的叫“黄学红枪会”和“主玄学红枪会”。人多的四五百人,少的二三十人。这些人大都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其中有些是会武术的。红枪会里有大小头领,有法师。传言说法师都是铁头金身,有符护身,刀枪不入。会馆里设有香堂,整日里香火燎绕,鼓乐阵阵。法师天天都在作法,吃符念咒,阴森、神秘,一般的会众不得近前。他们使用的武器主要是扎枪和大刀,有少量土枪。他们在扎枪上饰以红布,故称红枪会。会员有统一着装,其颜色因所在的“门”不同而区别。属红门的就扎红头巾,红兜肚,兜肚里装着符。黄门着黄色衣,白门是白色,坎门是黑色。老百姓把他们传得神乎其神,犹如天兵天将一般,指望着他们战胜日本人保一方平安。特别是这半个月,四周的农民纷纷涌来加入其中。最大的一伙就数马镇长的红枪会了,有钱有势有吃喝。他们头带红头巾在山坡上操练,好几百人杀声阵天,势不可挡。
王团长当然知道他们成立红枪会的事,觉得他们搞地那套迷信活动很可笑。
王团长和孙副团长说:“叫他们闹腾去吧,别危害老百姓就行。但也别大意,那么多人窝在一起,吵吵闹闹,舞枪弄棒的,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王团长对他们抗日的事更是不屑一顾——装神弄鬼那伎俩,唬弄中国人行,日本人可不吃那一套——他们要是能抵挡住日本人,还要我们东北军干啥?
孙副团长说:“也不能小看他们,当年义和团在山东没少杀洋鬼子,红枪会那一套和义和团差不多,也有法师作法,都吃符念咒,都喊刀枪不入。”
王团长说:“什么刀枪不入,机枪一响,就得扫倒一大片。”
孙副团长说:“我也整不明白他们,别看他们气势汹汹,杀声震天,真要枪炮一响,指不定撒鸭子就蹽了。”
王团长说:“我看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