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支队长沉默不语,当他再抬起头时眼里噙着泪水:“他阵亡了,死得很惨。他就是骑着你的那匹马冲锋时,被日本人的机枪打中的。他是胸部中弹摔下马去,落入敌人手里。日本人把他放到马车上游街,还没咽气就被日本人割下了脑袋,挂在方正的大街上。我们曾想抢回他的尸首,但寡不敌众,不得不撤。他是我的好兄弟啊,那么多人害怕日本人都跑了,可他一直跟着我,坚决抗日到底。”
金连长也很难过:“难得的战将,太可惜了。”
“说实在的,他走上抗日这条道就没怕过死,但没想到死的这么早,他才二十五岁,东打西杀的还没娶媳妇啊,没尝过女人是啥味。他是我的好兄弟,这个仇我一定要替他报,我恨不得杀尽世界上所有的日本人。”
金连长说:“不打不成交,我对他那个横劲算是领教了。当初我真的很痛恨他,现在我真的好想他,我这次来是想和他再摔跤的,没想到摔不上了。他的仇就是我们的仇,我们的目标就是消灭日本鬼子。”
“你们共产党太伟大了,心胸宽广,不记前仇,是真正的君子,来到你们这我才知道啥叫真正的哥们。我真是对不起你呀,等有机会我从日本人手里抢两匹好马还给你。”
“不就是两匹马嘛,过去就算了,有机会我们一起从日本人手里夺。”
“哪是两匹马地事,过去我们东北军奉国民政府的命令,对共产党非抓即杀,想起来惭愧呀!”
“现在联手抗日,我们不能再计较那些了。”
“说是不计较,窝在心里不好受啊!”
金连长说:“你是大哥,我是老弟,今后我们一起团结战斗。”
“那没问题。”
“今后有啥事常联系,我常到北面来。”
刘支队长说:“我啥时能和赵队长见一面,这是我的一个心愿。”
金连长说:“这件事我可说不准,但我可以把话带给赵队长。”
“赵尚志队长和赵一曼书记是不是长得差不多?”
“他俩怎么能长得差不多?”
“他俩不是兄妹俩吗?”
“你听谁说的?”
“这里的老百姓都这么说。”
“那是传说,老百姓传的,事实上他俩没有任何亲戚,只不过都姓赵。”
刘支队长恍然大悟,自己哧哧地笑起来。他笑啥金连长不知道,也不和别人说。当刚才见到金连长时他在想,赵尚志的妹妹让你给我面子,你就得给我面子。看来我又算计错了,惭愧,惭愧呀!但他还是不太信,转身去问赵一曼:“他说的是真的?”
赵一曼乐着说:“没一句假的,我们都是革命兄弟,革命姐妹,你也一样。”
刘支队长问:“听说你是四川人,怎么大老远跑这来了,图的啥呀?”
赵一曼说:“革命者四海为家,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天底下所有劳苦大众,四川的老百姓需要拯救,东北的老百姓同样需要拯救。我们共产党人革命绝不是为了个人发财,为了革命我们可以献出一切,甚至生命。现在倭敌进犯,大敌当前,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一个,消灭日本侵略者。啥也不图,就图这个。”
刘支队长说:“这两年我刘成高不走运,让日本人追着打,没办法才来投了红地盘。想当年我们在哈尔滨,也是把敌人杀得屁股尿流的英雄,只可惜后来我们成了没娘的孩,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要子弹没子弹,不败才怪呢!退到宾县怎么样?李杜满腔子都是抗战的热情,但空怀一肚子豪情壮志。听说他找张学良,找蒋介石要钱去了,但到现在也没个音信。请你转告赵队长,我现在我才知道,要想抗日咱们必须联起手来,我们今后就跟着赵队长干,我要有二心你们砍我的脑袋当尿壶踢。”
赵一曼说:“当时我就在哈尔滨,开始打得不错,说不行就不行了,看着你们败走我们心急如焚。老百姓靠啥?不靠天,不靠地,就靠你们呀!把希望都放你们身上了!怎么也没想到败得那样快,那样惨。你们为什么败?主要的就是政府不支持,蒋介石、张学良没有抗日的决心,再就是没有统一的,坚决抗日的武装。所以我们共产党才决定开辟哈尔滨东部根据地,建立自己的武装。只有掌握了枪杆子,才能发动和领导群众,有效地打击敌人。”
“说得一点没错,虽然东北挂国民党旗了,但军队、税收、银行等等好多事都是独立的,那蒋介石心眼那么多,能管咱东北的事?能管东北老百姓的死活。张学良名气挺大,号称文武双全,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鸟,一枪没放,猫到山海关南面不回来,东北败得这样惨他有直接责任。”
赵一曼说:“我们相信你,你是一个直爽的人。但你要有思想准备,红地盘比不了你们东北军说了算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呼风唤雨,江山是你们的,想怎么就怎么。现在是要和老百姓一样吃糠咽菜的,要准备过苦日子。日本关东军已经开始大批进入东北,今后的斗争将更加残酷。”
刘支队长说:“这我知道,东北军都让日本人打散花了,打腰提气那茬就别提了。让日本人撵得满哪跑,吃糠咽菜的日子我们经着多了,我要不是投奔你们,恐怕连吃糠咽菜的日子也没了。”
赵一曼说:“你们东北军好唱《满江红》,鼓舞斗志,挺好的。我在向你们推荐一首《红旗歌》,回头我派人教你们唱。”
刘支队长说:“我现在就要求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来了两个月了,连个见面礼都没有。”
赵一曼严肃地说:“又来你们东北军那一套,什么见面礼不见面礼的,我们可不行那一套。”
刘支队长说:“我是说啥时给我个机会,别看我带来的人不多,但怕死的,贪财的都滚蛋了,剩下的都是坚决抗日的。”
赵一曼说:“任务到是有一个,不知你有没有把握?”
“赵书记交给我的事,拼命我要办好。”
“据我们了解,你和亚布力一带的义勇军熟悉。”
刘成高问:“那一带有好几伙,你是说王翰章,王司令吗?”
“正是,此人坚决抗日,我们一定要联合他。”
“他这个人不错,就是架太大,张学良的红人,傲慢得很。”
“你瞅机会跑一趟,伸明大义,讲清道理,就说我们要和他们联合起来。”
刘支队长刚才的激情全没了,看着赵一曼半天没回答,好象心事重重。他在想啥?他在想扣压那两匹马的事。虽然扣的是反日游击队的马,拨的是孙长胜的面子,实际上连王翰章都一起得罪了。就王翰章那脾气,点火就着,他哪里还有脸去,去了也得让人家卷出来。
赵一曼态度坚决地说:“此事我已和赵队长研究过了,赵队长认为你去最合适。这件事必须尽快办,办得好要办,办不好也要办,最起码让他们知道咱们的诚意,最好能同意到红地盘来一趟,共商抗日大计。”
刘成高一听是赵队长让他去的,心里的压力又大了许多,皱着眉低头不语,不知如何是好。
待了半天刘成高说:“你要是让我真枪实弹的和日本人干,我二话都不说,可是这件事我实在是打憷。为了那两匹马,我鬼迷心窍,办了件蠢事,把他们都得罪透了。”
赵一曼说:“不管怎么说你和他们是东北讲武堂的同学,还是有老感情的。在哈尔滨你要是不提醒他,他可能已经被日本人吃掉了。王翰章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你的话在他心里有分量。”
刘成高说:“我实在没把握,别耽误了你们的大事。”
赵一曼说:“这话让你说的,怎么还你们的大事,难道你不是革命战士?这是革命的事业,我们大家的事,你我都有份。你不是一个人去,还有一个人和你一起走。”
刘成高问:“谁和我去?”
赵一曼说:“王司令的特务连连长刘铁柱,你能认识。”
刘成高说:“认识,认识,太好了。他怎么能在你们这里?”
赵一曼说:“他是帮我们清除叛徒侯大山的,后来他回去找不到王司令,就又回来了,一晃在我们这半年多了。”
刘成高琢磨了一会说:“我还想再带上一个人,不知你能不能同意?”
赵一曼问:“你想带谁?”
刘成高说:“金连长。”
赵一曼问:“我马上请示县委和赵队长。”
第四天金连长带来铁路南的指示,同来的还有刘铁柱,上级同意他们仨去。赵一曼特意交待,此行刘支队长是领导,他俩是随从。
路上,刘成高说:“只要你金连长去我的心里就踏实了,我得罪王翰章和孙长胜就因为你那两匹马,你要去了他们的火准得消掉一半。火一消,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金连长说:“赵队长把你的心思猜到了,所以才派我来,让我接受你的领导。”
刘成高说:“可别那么说,我哪能领导你?我连党员都不是,你们队伍里党员最吃香。”
金连长说:“不是党员最吃香,党员要挑重任,危险关头要冲在前。宁要党员牺牲,不能让群众牺牲。”
“反正党员挺打腰。”
“你可以入党啊。”
刘成高一脸狐疑地说:“我?我这样的人能入党?”
“怎么不能?”
“我干过东北军,共产党能要我吗?”
金连长说:“那不成问题,我过去就是东北军孙朝阳团的,没有因为那段经历而入不了党,关键是看你打日本坚决不坚决。”
刘成高仍质疑:“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
金连长告诉刘成高,当时赵尚志队长也在孙朝阳团,开始是个马夫。我们几个人都不知道赵队长是共产党,就感到他恨日本人,为人正直,都愿意听他的。有一次我们被日本人包围了,赵队长给孙朝阳出谋划策冲出了包围。孙朝阳器重赵队长,让他当上了参谋长,指挥我们打了好几个胜仗。连日本人的报纸都说,此军中必有高人指挥。我们猜到他可能是共产党,就团结在他的周围。后来日本特务混进了孙朝阳团,把孙朝阳骗出去杀了。日本特务还准备杀赵队长,于是我们十一个人在珠河县委的接应下跑了出来,在三股流成立了反日游击队。”
刘成高说:“闹了半天你们都是东北军的。”
他们没走亚布力,绕过驻有日本人的长寿村,擦着延寿县城南奔了夹信子镇,从那再翻山去草帽顶子。过了蚂蚁河,这条路就藏在密林里,相对比较安全,上次金连长护送孙副司令走的就是这条路。刘成高和金连长在前面边走边唠,刘铁柱信马游缰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刘铁柱听他俩唠入党的事,心里十分激动。就在昨天晚上他光荣地秘密地入党了,介绍人是刘大伦。和他一起入党的还有原来红枪会的蔡大胆,马岐东的儿子马三。赵队长告诉他,由于工作的需要,你不能暴露你的党员身份。王司令对你十分信任,但如果知道你是共产党员,他可能接受不了。从现在起你就把自己交给革命了,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叛党,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退缩。你回去后要和以前一样,千万不要张扬,没有接到指示时不得擅自行事。王司令和孙副司令都是难得的抗日人才,你一定要尊重他们,认真保护他们的安全。要多团结周围的人,防止日本人的特务钻进义勇军。”
蚂蚁河的秋汛已经落了,水瘦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露出了铺满鹅卵石的河滩。虽是仲秋了,晌午的太阳晒在肩膀头子上,仍然感到肉疼。他们饮完了马,刘铁柱见前面的路很平坦,便说咱们跑两步吧,于是土上路上响起嘚嘚的马蹄声,随即腾起一团黄色的灰尘。
拐过一个弯,两边的森林茂密起来。突然前面出现了几个满洲国兵,歪歪斜斜地正围在柳树下啃西瓜,大枪都靠在柳树上。刘成高一看坏了,连忙勒住马伸手去摸匣子枪。金连长急忙贴上去摁住他的手,不让他出声。仨人慢慢往前溜达,满洲国兵也不慌张,为首的一个懒洋洋地站起来瞅了瞅,抱拳问各位是哪里的?还没等回答,那人又问是赵尚志的人吧?金连长亦抱拳答正是。那个国兵说我瞅着眼熟,一看就知道是红地盘的人。他挥了挥手喊道:过去吧!过去吧!于是金连长跃马扬鞭,胸膛挺起老高,风驰电掣地从他们身边飞奔而去。刘铁柱紧随其后,刘成高也不犹豫,夹紧马肚子,狠打了一鞭马屁股,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刘成高心里砰砰地跳,边跑边瞥了一眼那几个国兵。你说怪不怪?那几个国兵像没事似的,仍在集中精力吃西瓜,只是那个为首的正呲着牙冲他们傻笑。刘成高如坠五里云雾,这是不是作梦呢?跑了五六里他还是不明白,边走边划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