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高禁不住问:“怎么回事,国兵怎么不拦着我们?”
金连长说:“红地盘周围的满洲国兵咱们控制了不少,只要日本人不在,他们不会冲咱们开枪,不会找咱们的麻烦。特别是听说咱是赵尚志的部队,他们更不能把咱咋的。”
刘成高说:“吓了我一跳,你要不拦着我这一梭子就过去了。”
金连长说:“还是留着你的子弹吧。”
“他妈的这帮该死地汉奸也会看人下菜碟,我前些日子就是让他们撵得屁滚尿流,差点没要了我的命。”
金连长说:“革命斗争要讲策略,对死心塌地的汉奸绝不能手软,严惩不怠,只有打得狠,敌人才闻风丧胆。对被强行拉去当兵的老百姓我们要区别对待,他们必竟是中国人。我们经常对他们进行教育,讲清当汉奸的危害,让他们为我们办事。红地盘周围的铁杆汉奸、地主老财、流氓地痞、滥杀无辜的胡子让我们枪毙了二十多个,把他们的财产一部分充作军用,一部分分给贫苦老百姓。群众高兴,就拥护我们,根据地越来越大。”
刘成高说:“你说的我明白,就是兔子不是窝边草。”
金连长哈哈地笑着说:“就是那个意思。”
刘铁柱说:“咱们可不是兔子,兔子尾巴是长不了的,哈哈。”
金连长说:“再往前走就出了红地盘了,要加小心了,千万不要大意。”
刘铁柱此时是归心似箭,总嫌他俩走得慢,但他又不好意思催促。他跑到前面,说是给他俩领路,实际是想拽着他俩快点走。前面快到青石砬子了,金连长让他俩提高警惕,听老百姓说最近这一带有一伙胡子,经常打家劫舍砸杠子。金连长让他俩到后面去,自己在前面打着马飞奔前去侦察。青石砬子就是若干块大石头挤在一起,最高的有一百多米高,从上坡上呲出来,像大山的肩膀头子。砬子下是路,路下面是蚂蚁河。要想从这里过去,必走砬子下面。远远看去那青石砬子像几头窝着脑袋打盹的黑熊,随时都可能醒来,谁看谁瘆地慌。金连长说咱不走砬子下面,趟河绕过去。仨人提枪在手,停下来观察了半天,见没什么异常,便选了一个坡缓的地方过了河。河水并不大,深的地方没没马腿。河对岸没有路,到处都是林子,没法骑马。他们牵着马走了三里多地,估摸着绕过了青石砬子,便钻出了树林子。蚂蚁河又横在他们面前,只有过了河才能回到路上。没想到这的河水很深,没过了马肚子。他们小心翼翼地上了岸,刚要喘口气。突然一声断喝:站住!树林子呼啦啦钻出好几十人,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们仨。金连长心里明白这是碰上胡子了,告诉他俩谁也不要动,按胡子的要求交出枪支。如果不交,他们马上就会被打成筛子眼。金连长经着胡子也不是一回了,有和他们周旋的经验。
金连长问:“眼前的弟兄是哪路英雄?”
胡子答:“闲话少说,上了山在说。”
刘正高心想坏了,还不如不缴枪,拼他个你死我活。他心里埋怨金连长,还说我领导你?我还没说啥呢,你到命令我把枪缴了。完了,全完了,听天由命吧。
来到山上的一个小树林里,胡子头正等着他们。这个胡子很会享受,端坐在一个树枝搭起的凉棚里,地下有一快大石头,石头上摆着茶壶茶碗和西瓜。看那意思他们这口饭吃得很舒坦,守在这里有些日子了。
胡子头半挑着眼皮说:“你们挺狡猾呀,还趟河,想从青石砬子绕过去。你们也不打听打听,别说你们,就是日本人要走这条路也得掂量掂量,插了翅膀你也飞不过去。说!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胡子以为他仨是和自己吃一样饭的。
金连长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摸不清这是一伙什么人,尽可能模仿胡子的口吻走上前抱拳道:“这位老大,兄弟路过此地,不懂规矩,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胡子头说:“这话还算中听。”
金连长说:“都是在江湖上混营生的,还望老大开恩放了我们。”
胡子头说:“那好办,既然都是道上的人,我也不为难你们,把三支枪留下两支,身上的钱都留下,那些炸药,马你们骑走。”
他们仨的马上都驮着炸药,那是刘连长特意管赵尚志要的,是准备回去后炸铁甲车的。金连长哪里舍得,但再磨几下去也没啥用,任务在身,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时间长了还不知生出什么事端,于是就说好吧,按老大说的办。他们扔下炸药,手枪和钱,转身刚要走,那胡子头大叫一声站住,统统给我绑了。众胡子一拥而上,把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
胡子头说:“我还没问呢,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金连长顿了一下说:“不瞒各位,我们是红地盘赵尚志的人。”
胡子头嘿嘿了两声说:“不对吧?小子,到了这里还敢撒谎。”
金连长诚恳地说:“一点假话没有,我们就是红地盘的。”
胡子头一把薅住刘铁柱瞪着眼厉声问:“你是谁?说!不说实话我扒了你的皮。”
这个胡子头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红枪会的范头领,早年在黑龙宫漏网的“花泥鳅”。他永远忘不了在大白楼挨的那顿暴打,永远忘不了杀父仇人王翰章。此时他已经认出了刘铁柱,就是他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
“花泥鳅”说:“明明是大白楼的人,还他妈的冒充红地盘的人,你们找死来了。”
金连长忙上前说:“他过去确实是大白楼王团长的人,现在投了赵尚志了。”
“花泥鳅”问:“谁能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流子。”
话说得挺横,但“花泥鳅”听金连长提到赵尚志,心里马上谨慎起来,半年前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红枪会败了后,“花泥鳅”心眼鬼,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几个人一口气逃到老家黑龙宫。缓醒过来后他又从操旧业,拉起一帮人马干起了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勾当。“花泥鳅”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明白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从不在黑龙宫一带为非作歹。再说了黑龙宫正在红地盘的边上,他惹不起反日游击队。他常常跑到延寿一带出没,下手狠,作得欢,恶名越传越远。传说晚上谁家孩子闹觉,当娘的就说“范头领”来了,那孩子就不敢再哭。他就是那一带的活阎王,老百姓恨得牙根疼。那一日赵尚志来到延寿东山里,听老百姓说起了这件事,就决定教训教训这小子。杨木岗有个种地的孙老二,媳妇桂花今年不满二十,很有几分姿色。那天下晌“花泥鳅”路过这里,一眼就搭上了桂花。桂花发疯似地往家跑,“花泥鳅”一直追到桂花家。老爷们青壮年都在地里干活,桂花怎么呼喊也没人来救他。“花泥鳅”尝到了甜头,没几天又来了。孙老二是个血性汉子,抄起根棍子要和“花泥鳅”拼命。“花泥鳅”的手下一拥而上,把孙老二一顿胖揍,半个月都起不了炕。一不做,二不休,“花泥鳅”干脆把桂花抢到山上。孙老二走投无路去红地盘找游击队,接待他的是吴书记。吴书记不仅是县委书记,还是珠河农民总会会长。总会长就相当县长,农民总会就相当县政府,啥事都管。按理说珠河的总会长管不着延寿那面的事,但在红地盘不是那么回事,红地盘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吴书记不像过去珠河的县长,坐在县城里的办公室办公务。他的背包里有块总会的大印,他走到哪,县政府就搬到哪里,也可以说县政府就在他的背包里。他到五常管五常的事,到方正管方正的事,到延寿就管延寿的事。吴会长对孙老二说,你放心,游击队一定给你做主。没出三天游击队把“花泥鳅”抓住了,救出了孙老二的媳妇。抓他还真费了不少劲,还伤了游击队的两个人。游击队把他围在一个山洞里饿了七天,没办法他只好投降。大伙都以为游击队会杀了“花泥鳅”,没想到过了几天他被放了。赵尚志和他说了,为什么把你放了,是因为他参加过红枪会,血战珠河火车站,打日本人不怕掉脑袋。“花泥鳅”作梦没想到还能活命,对反日游击队千恩万谢,保证以后听抗日政府的,改邪归正不当胡子了,多做有利于抗日的善事。自那以后他对游击队,对红地盘那是敬畏有加,断不敢再欺压骚扰百姓。消停了一阵子,他的手又开始发痒。但他不敢在近处干了,跑到这里来砸杠子。赵尚志曾把他叫去过,质问他为什么又重操旧业?他说保证以后不欺负老百姓,专门抢日本人,抢地主老财。
“花泥鳅”嘴上呼嚎乱喊,心里头还真犯了难。如果他们真是赵尚志的人,那是万万动不得的。但是这个刘连长他怎么能饶过呢?刘连长早就认出范头领了,只是心存侥幸,或许能躲过去。现在范头领已经把他认出来了,他知道大祸就要临头了。
刘铁柱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就不要再问了,落到你手里就随你的便吧。”
“花泥鳅”嘲讽说:“嘴还挺硬,有骨气。”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哼!我到是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上来几个小胡子把刘铁柱屁股朝外绑在树上,抡起马鞭子照着屁股一顿暴打。
“花泥鳅”对金连长和刘成高说:“我不是不给赵队长面子,我是搞不清你们是真是假,如果你们真是红地盘的人,就请你们转告赵队长我对不起他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年他在大白楼他把我打盖了,打得我屁肿得像馒头那么高,此仇不报我咽不下这口气,让兄弟们瞧不起。我这是看赵队长的面子,要不我要你的命。给我打!使劲打!”
胡子们又劈头盖脑地把刘连长打了一通。
刘成高上前说情:“都打这半天了,差不多了,还望各位老大开恩,再打就把人打死了。”
“花泥鳅”说:“早着呐,你问他,当时是怎么打我的。你叫他说,我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我叫一声没有。王翰章这个王八蛋跑哪去了,他现在混得不错吧,哈哈。你这些鞭子是替王翰章挨的,早晚我还要和他算总帐,他欠我的帐太多了。”
“花泥鳅”杂七杂八地说了很多难听的,但他没提杀父之仇的事。
啪啪的鞭子打在刘连长身上,疼在金连长和刘成高的心上。他俩干着急,啥办法也没有。一直到他们打够了,才把刘连长放了。
“花泥鳅”说:“你们说是红地盘的人,我信了。如果不是咱也交个朋友,你们把钱留下,我的弟兄们是要吃饭的,其他的东西都带走,我一样不留,好歹我也算红地盘的人。”
胡子们退出子弹,把空枪还给了他们。“花泥鳅”打完刘铁柱,气定神静之后蓦地害怕起来。他担心,如果这仨人真是红地盘赵尚志的人,我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日后还不得和我算总帐,所以他才奉还了那些东西。他打算好了,再见到赵队长我就说那小子当过东北军,当初是他先打了我,一报还一报,今天我才打了他。
刘铁柱的屁股被打地肿起老高,腿也瘸了,根本骑不了马。他俩扶着他趴在马背上,但没走多远刘铁柱喊蹾得受不了。这可咋整?他俩正没办法,后面上来一挂马车。来人是“花泥鳅”派来的,说是知道刘连长骑不了马才送来一挂马车。刘连长没吱声,呲牙咧嘴地上了马车,心里骂我操你祖宗,打一巴掌你还给个甜枣。这哪是一巴掌,这他妈的差点没要了老子的命。金连长和刘成高心里恨得直痒痒,但人家送的马车不能不要,还是向送马车的人表示了感谢。
刘成高说:“这个范头领是个什么人呢?真他妈整不明白。”
金连长说:“你当他是傻子,他鬼着呢,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刘成高说:“回去和赵队长说,找个机会干掉他。”
金连长说:“你别瞎胡闹,咱红地盘不允许随便杀人,赵队长不会同意。”
刘成高问:“他是咱红地盘的人吗?”
金连长说:“也算,也不算。”
“这是啥意思?”
“他平常独来独往,不归游击队管,但有时打仗的时候就把他们叫来帮忙,他们挺卖力的。”
刘铁柱痛苦地说:“算……算了吧,就算……吃个哑吧亏,谁也别提这事。”
刘成高说:“你们这些人真是怪了,有仇不报非君子,咱也不是干不过他,何必怕他们。要是在东北军,谁他妈敢这么欺负咱们。”
金连长说:“不是怕他们,是从长计议。这样的事以前发生过,我们共产党总是宽宏大量,为的就是团结所有的抗日力量。当初你不是也扣了我的两匹马嘛,我们咋的你了,只要你抗日我们就不会和你计较那些。”
刘成高说:“快别提那些闹心事,说起来丢人。”
金连长说:“革命队伍是有纪律的,每一个人都要自觉执行。”
刘成高说:“我俩也不是共产党,等刘连长好了,我俩去杀了他。”
刘连长急忙摆手艰难地说:“算我倒霉。”
金连长对刘成高说:“你虽然没参加共产党,但你参加了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就得执行共产党的纪律。
刘成高说:“你们共产党是挺特别的,要是我早杀他个片甲不留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金连长说:“不能杀呀,他毕竟是中国人呢,你杀了他日本人准高兴。”
刘成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在想,在方正如果不是和红枪会打得你死我活,日本人也不会钻空子,我也不会败得那样惨。
刘成高说:“是那么回事啊,心眼小是办不成大事的,好事也得办砸了。”
对于他们仨的同时到来王翰章没有思想准备,特别是刘成高的到来让他感到意外和愤怒,他心想,这小子脸皮够厚的了。要不是昔日讲武堂的老同学,他当着众人的面就会将其大骂一痛。孙副司令又惊又喜,赶忙安排人给刘连长疗伤,安顿金连长吃饭休息。尽管他很不欢迎刘团长,但毕竟是东北讲武堂的,不得不哼哈地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