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翰章就没有孙副司令那样有涵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刘团长,你还有脸来呀?”
刘成高硬着头皮说:“人非圣贤,熟能无过。”
王翰章勃然大怒:“你他妈也是人?”
孙长胜说:“你瞅你当时那个无赖样,我真想毙了你。”
刘成高说:“小弟鬼迷心窍,一时糊涂,对不起王大哥,对不起孙大哥,事已出了,两位大哥想杀想剐随便吧。”
王翰章说:“你也太丧良心了,人家金连长是护送孙副司令的,你也好意思扣人的马,你缺德不缺德,你懂不懂忠义俩字是咋写的。你把自己的人丢没了,把东北讲武堂的人都丢光了。”
刘成高说:“咳!那马太好了,我就动了心。”
孙长胜说:“我这还有几匹好马,你也敢扣吗?”
刘成高说:“看你说的,我敢吗?”
孙长胜说:“我当时有伤在身,是走麦城的时候,你是太欺负人了!”
王翰章说:“有能耐上日本人那抢去呀!日本人你不敢惹,欺负自己同胞你来能耐了,什么东西!”
刘成高说:“我当时想反正是共产党的马,到嘴边上的肉还能不吃。共产党是咱的敌人,就是抢他的又能咋的。”
孙副司令:“共产党也是抗日的,你小子是不是让日本人收买了。”
刘成高马上有些吃不住劲了,反驳道:“你说我啥都行,骂我啥都行,你不能说我让日本人收买了。我要是想投日本人在哈尔滨就投了,何必等到今天。在哈尔滨我要不告诉你们白团长叛变了,你们就被包围了,还有今天吗?”
刘成高一口气说了半天,王翰章和孙长胜没吱声,他们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重了。刘成高只知道难受,但说不出心里是啥滋味。小时候爹妈骂过,当兵时让长官骂过,但都没有今天这样苦涩和懊丧。他边听着他俩的训斥边想,我啥也不说,今天就是三孙子。我这三孙子今天就当到底了,不管他们说啥我都听着。我认了,随他们的便,但没成想他们说我投日本人。这我不能干,大丈夫可杀,不可辱,狗屎盆子我不能顶,所以壮着胆子反驳了几句。
刘成高接着说:“高营长先看好那两匹马的,想整过来,老磨几我,我就答应了。我真糊涂,肠子都悔青了。”
孙副司令厉声问:“高营长呢,那个狗东西怎么没一块来?”
不提高营长便罢,一说高营长刘成高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哇哇地大哭起来。他窝囊,他悔恨,他惭愧,他委屈,几种又苦又涩的情感都赶一块了,造成了他悲痛欲绝。
“高……高……营长……他……他阵亡了,还……还……没咽气就被割……割下了脑袋,挂……挂在方正的电……电线杆上……一下子我就……就死了九十多……多人,日本人太……太他妈狠了,此仇不报我……我不是人!”
刘成高哭得没完没了,越哭越悲伤,哭得王翰章和孙长胜愣在那也腮帮子发酸,眼圈发红。
王翰章和孙长胜使了个眼色。
孙长胜说:“别哭了,哭一会行了。”
刘成高哭咧咧地说:“你们让我哭吧,这些日子我就想哭,可我没地方哭,我哭给谁听?憋得我心里难受,我不哭出来就得憋死啊!今天见到你们俩个老同学就是见到亲人了,你们让我哭吧,只要你们能听我哭,就是能理解我悲伤的心情,我就千恩万谢了。”
王翰章说:“那你就哭,使劲哭,哭够了算!”
刘成高眼珠子通红,上眼皮肿胀起老高,抽咽了两下接着哭,一把鼻涕一把泪,一边哭一边诉说最近经历的伤心事。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老娘们的哭是阴悲柔伤的释放,使情感逐渐感染开来,让人心酸而同情。老爷们要是没完没了,昏天黑地地哭起来,让人感觉到的不仅是悲伤,更触动人心的是震撼。那哭声是从心底发出来的一种迸发和宣泄,相闻者必受感染和触动。王翰章和孙长胜终于受不了了,俩人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说一千到一万,毕竟是同学,再怎么不对也是余存着昔日的感情。
刘成高哽咽着说:“你们以为我是哭高营长啊?我是哭咱东北军呐,为咱东北军的弟兄们哭。咱东北军为什么败得这么惨,是人不多吗?是武器不好吗?都不是。是蒋介石、张学良把咱们卖了,他们让日本人吓麻爪了,连反抗的命令都不敢下。咱们十几万人都是傻逼,还把他们当长官,当祖宗,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们跑了,老婆孩子热被窝,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咱们让日本人追得满山转,要吃没吃,要喝没喝,都让他们耍了。”
这话点到了王翰章和孙长胜的痛处,俩人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这样感受的,心里和刘成高一样,也正憋着一股恶气。
王翰章说:“咱们前半辈子白活呀!净给老张家卖命了,蒋介石不管我们,可张学良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中华民族吗?这些日子我就想,难道东三省就这么完了吗?”
刘成高说:“不能完,不能完。我说出来你们别笑话我,我这些日子在红地盘全都看明白了,人家共产党那叫天下为公,打日本人毫不含糊,一呼百应,老百姓都拥护他们。”
王翰章略带嘲讽地说:“你原来是搞赤色宣传的,共产党给了你多少犒赏。”
孙长胜说:“司令别着急嘛,听刘老弟把话说下去。”
刘成高说:“不瞒两位老哥说,共产党给我的犒赏多了去了,这辈子都受用不完。他们告诉我谁是敌人,告诉我怎样打日本人,给我指了一条光明的路。我刘成高何才何德,日本人没来我是东北军的团长,日本人来了我被打得屁滚尿流。我是走投无路才投的红地盘,带过去的人不过六十,枪不过四十杆。人家没小看我,把我当成人。我图的啥?就是因为他们打日本人。咱们东北军有多少人都喊打日本,现在怎么样?亡的亡,降的降,没死没降的都跑到老毛子去了,再就是藏在山里不出来。你数数,现在能像赵尚志这样的还有谁?宾县的孙朝阳开始还行,后来动摇了,找个山沟子藏起来了。赵尚志的话他听不进去,他手下的人还要杀赵尚志,要不是赵尚志跑得快早被他们杀了。后来怎么样,孙朝阳上了日本人的当,在哈尔滨被杀了。我这次是奉了红地盘反日游击队赵尚志队长的命令来邀请两位的。赵队长说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两位到红地盘看一看,叙谈叙谈,灯不点不明,话不说不透。”
王翰章说:“这么说你已经是红地盘的人了?”
刘成高说:“在铁路北当一个支队长,还管我带来那些人,挺舒心的,死了也心甘无怨。”
王翰章不解地问:“你扣了人家的马,人家也没怨恨你?”
刘成高说:“没有,绝对没有,不信你问金连长。他要是找我的别扭,我能让他和我一块来。他一听我让他来高兴坏了,我现在是他的上司,他归我领导。他说他路熟,还要来看望两为司令。”刘成高眉飞色舞起来
他们一起去看刘铁柱,金连长也在那。
王翰章看着刘铁柱肿起的屁股说:“范头领这个王八犊子下手够狠的了。”
刘成高说:“多亏我们说是红地盘赵尚志的人,要不就得把人打死,我俩小命也可能保不住。”
王翰章恼怒地咬着牙说:“这个混蛋,早晚我得宰了他。”
刘连长告诉王司令:“那炸药是赵队长给的,是头些日子打乌吉密缴获的,千万别受潮,等收拾鬼子的铁甲车时用。”
王翰章很高兴,感觉就是得了样宝贝。铁甲车那东西很厌恶,始终没有对付它的好办法。
王翰章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两个月前炸小火车的事吗?”
刘连长说:“是我们干的。那时我就带着炸药回来了,赵队长还派了人护送我,但我们在山里转了好几天,怎么也找不到你们,正碰上鬼子的小火车要往沟外跑。鬼子们打着旗,唱着歌,像是在日本岛上逛花园,看着怪气人的。我们把炸药埋在桥上,轰地一声就把他们炸上了天。我们在山上猫着看,车盒子栽到河里,鬼子兵在河里瞎扑腾,热闹极了。有的鬼子是炸死的,还有不少是淹死的。鬼子们想把那些漂在河上的死尸捞上来,但是上面的牤牛水已经下来了,河水太急了,他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尸首被冲走了。”
王翰章说:“干得好!我就觉得有些怪,我和副司令猜了几个月,到底是谁干得呢?打日本的有几伙,但都没这能耐,炸药都没处整去。猜来猜去,还是猜到可能是红地盘来人干的,没想到是我的刘铁柱,哈哈。”王翰章很得意。
夜很已经深了,王翰章没有一点睡意。他来到院子里,叉着腰,看着满天的星星发呆。赵尚志派人来了,又一次向他发出邀请,他拿捏不准是去还是不去。没成想还能遇到这样的事,让他很累,累脑瓜仁子。门吱嘎响了,住在对面屋的孙副司令披着衣服也出来了。
王翰章问:“你怎么没睡呀?”
孙副司令答:“怎么能睡得着哇?你那屋门一响我就听着了。”
吃晚饭的时候,王司令和孙副司令就去不去红地盘的事商谈了半天。副司令反复说赵尚志对咱们很有诚意,我看应该去一趟,如果谈得拢咱就协同作战,互相支持,谈不拢咱也不搭什么,但王司令始终在犹豫。虽然是犹疑,但他还是多少有些动心了。眼下日本人已经在中东路上站稳了脚跟,要想再和他们斗下去,单靠自己指正是不行了。可共产党不是他想象中的朋友,不管是从前和今后。
孙副司令说:“你不用太担心,像刘成高这样的,曾经冒犯过共产党的人,赵尚志都不计较,对咱们也差不了。”
王翰章惆怅地说:“咱和刘成高不一样,他杀共产党是在方正,下手没像咱们这么狠,再说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最近他冒犯共产党,也就扣了他们两匹马,没怎么深得罪共产党。咱们破坏的是珠河县委,这几年咱们杀了他们几十口人,咱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这个仇他们能忘?”
孙副司令说:“刘大伦、金连长已经说了多少次了,人家共产党为了抗日不计较以往的事情。在说人家也没说收编咱门,就是让咱们去看看,这有什么?完全可以办得到。”
“我是心里没有底呀,害怕共产党口是心非算计了咱们。”
“我看未必。”
王翰章说:“去问问刘铁柱,他在那待了半年,有亲身的感受。
刘铁柱正在炕上趴着,肚子下垫着枕头,屁股光着,撅起来老高,上面抹着药。见两个司令来了就想起来,但起了几下都没起来,样子很痛苦。副司令不让他动,他就仍然趴着。副司令让屋里的人都出去,只剩他们三个人。
王翰章说:“你告诉我,你几天见一次赵尚志?”
刘铁柱说:“还用几天?几乎天天见。”
“赵尚志这个人怎么样?”
刘铁柱想了想说:“赵队长这个人很好,当兵的和老百姓都拥护他。他上过黄埔军校,能文能武,是共产党北满省委军事委员。”
王翰章惊讶地惊问:“他还上过黄埔军校?”
刘铁柱说:“还有铁道北的书记赵一曼也在黄埔念过书。”
孙副司令说:“共产党人才济济,绝不是你认为的乌合之众。”
刘铁柱说:“赵尚志很有军事才能,听说过成高子炸火车的事吧?那就是他亲自干的。 一开始共产党是派别人去的,但因雷管失效,没有成功。几天后,共产党又掌握一个情报,将有一列满载日本关东军多门师团和客货混编军车通过成高子车站。为了保证行动成功,共产党派赵尚志和范廷桂去完成炸车任务。赵尚志曾在广州黄埔军校学习过军事知识,范廷桂是东北商船学校的学生,在这所海军学校里也学习过军事。当时,他们都负责哈尔滨反日会工作。他们接受上次炸车失败的经验教训,为了万无一失,采取了破坏铁道的办法来搞掉这列军用火车。白天,他们赶到现场进行了观察。选定了离成高子一里地远的一段铁道,下面是涵洞,地面与路基有六七米高。晚上,赵尚志与范廷桂埋伏在铁道旁的小树林里。当夜深人静时,他俩采取行动,拆掉路轨接头的螺栓。当他们认为列车完全能够脱轨时才离开现场。夜里十点多钟,一列军车准时开来,突然一声巨响,火光冲天,造成机车,5辆客车,12辆货车全部脱轨,滚到路基下面,并发生了爆炸,车上的军火和物资随着爆炸声全部报销,造成百余名日军伤亡,日寇损失惨重。在寂静的夜里,爆炸声与日寇的嚎叫声交织在一起,惊动了附近沉睡的居民,人们跑出屋子,目睹了一片火海,心中十分振奋。日伪当局由哈尔滨火车站连续发出3列救援列车,急速驶到炸车现场,收容尸体和清理被毁的军用物资,用了14个小时才勉强将铁路修通。”
孙副司令说:“那件事发生在哈尔滨保卫战两三个多月以后,都上报纸了,全国都知道,但不知是他干的。”
刘铁柱说:“他平常打扮就和老百姓一样,经常不洗脸,还自己喂马,还在马圈里和锅台边睡觉。”
王翰章觉得可笑,有些不太相信。
刘铁柱说:“这是真的,有一次日本特务摸到了他的住处暗杀他,但就是没找到他,因为他睡在马圈的谷草里。还有一次特务以为他睡在炕上,挥舞大刀一阵乱砍,但砍的是破被套子,他睡在锅台边的旮旯里。他被惊醒了,掏出枪把两个特务都打死了。别人问他为什睡在锅台边的旮旯里,他说半夜饿了吃饭方便。” 王翰章问:“特务很多吗?”
刘铁柱说:“日本人总是想杀他,花钱收买中国人,进行过好几次暗杀。”
“这人长得什么样?”
刘铁柱说:“要说长象嘛,不太出众,个子不高,挺单薄的,左眼有伤,是在巴彦那面让日本人的炮弹炸的。”
孙副司令问:“他是哪的人?”
刘铁柱说:“听说是辽宁朝阳人,后来搬到哈尔滨的。”
王翰章说:“还是咱们老乡呢。”
孙副司令问:“红地盘是啥样?”
刘铁柱说:“红地盘分两大块,最大的是铁道南三股流,还有铁道北侯林乡一带。”
王翰章问:“他们游击队能有多少人?”
“归他们直接管的有一千多人,还有一些不归他们直接管,但关键时候也听他调遣,有战斗他们也参加。”
王翰章问:“不归他们直接管是怎么回事?”
刘铁柱说:“日本人来了以后,珠河地面上冒出好多绺子队,纷纷打起抗日大旗。”
王翰章问:“绺子队是怎么回事?”
第5卷